终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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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说起来，我至今的人生十分平凡。

既没有依强烈意志获得什么，相反的也没有放弃过什么。

正如成濑透之名，宛如透明的隐形人般朦胧地活到今天。

但这也情有可原，因为我没有仅属于我的东西，没有才华，也没有特色……

──我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某天，我开始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强烈疑问。

起因于和绵矢学姐分手。我打一开始就理解自己配不上她，更重要的是我没能遵守两人订下的约定。

『要我和你交往可以，但我有条件。不可以认真喜欢上我，你能遵守吗？』

只不过，我知道这样恋恋不舍很不干脆，但我那之后反覆思考无数次。

当时，我该如何回答才最好。

『我……讨厌温柔的男生。』

或者在学姐说这句话划下界线时，我该要立刻放弃才对。

我当初照字面解释了学姐说出口的话。

以为她只是单纯讨厌温柔的人。

但我和学姐的挚友日野真织小姐聊过之后发现，事实或许并非如此。绵矢学姐忘不掉的人，是个温柔的人。

我或许和那个人的特质有点相似。

或者是那个人的劣等版，好像很温柔，好像很认真，好像有点小聪明，好像……

我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一无所有感到很不中用。

如果我不单纯只是劣等版，拥有自己独有的特别之物，学姐就愿意继续和我交往了吗？

或者是只要我得到特别的什么，就能让学姐转过头来看我了吗？

时光就这样流逝，大我两届的樱井学长国中毕业了。

『这只是单纯记录用的照片。』

『结果到最后，成濑你根本不是能认真做什么事情的人。有点聪明也算能干……』

樱井学长留下这句话，离开教室。

「请你再次指导我创作照片的方法。」

不仅如此，当我拿起相机按下快门时，每个人都满脸笑容。

我下定决心去开展地点，会场中除了参观民众外，还有几个看起来是相关人士的人聚在一起悄声说话。我一眼就瞧见樱井学长就在其中。

『我教你的，是在那个摄影赛中，至少可以拿到优选的拍照方法。你有才华，要不然我也不会教你。但你却替自己设限，把自己的格局做小。』

这本杂志举办公开征稿的文学奖，绵矢学姐敬爱的作家西川景子就是评审委员之一。

在那两天后我和樱井学长重逢，当时还在放暑假。

而现在也仍持续前进，就算什么也不做，仍会毫不留情地继续前进。

在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人时，我把拿到佳作的照片拿给樱井学长看并向他报告。樱井学长认真地注视照片后，不知为何露出悲伤表情：

这个摄影社里有个不太一样的男性成员，名为「樱井」的三年级学长。

好想要。我现在无比渴望「特别之物」。

在那之后又过了三年，我高中毕业时有场国中摄影社的聚会。聚会中也有之后频繁出来见面，我也和他进同一间大学就读的学长。

小学时，我只是单纯地喜爱摄影。

暑假前的某天，樱井学长这样问我。其他社员都跑出去拍照，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学长两人。

『咦？照片是创作品吗？』

「我花了六年才说出这句话，但我终于能说出口了。我现在不满足于只是佳作，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手的东西。所以……」

我以为樱井学长生气了，但不是如此，他是很悲伤。

虽说获奖，也只是几十个佳作的其中之一。即使如此，对我来说也是个壮举，包含家人在内，班上同学和社员也替我非常开心。

这应该是他独有的心血来潮吧。

「我不想只是佳作。」

听说他小学时已经在摄影赛中拿过奖，升上国中之后也拍出不输给大人的照片，在许多知名摄影赛中拿下无数优秀奖。

『你问我满不满意……我觉得已经够好了，一种值得纪念的好回忆的感觉。』

我很单纯尊敬樱井学长，虽然他个性有点装模作样，但就连这点都让我感觉他很帅气。

『成濑你为什么拍照？』

但我毫不在乎，被人认为厚颜无耻也无所谓。

『成濑，你只是佳作就满意了吗？』

我们彼此都没有离开社团，也有机会见面，但我感到莫名愧疚，在那之后完全没办法找樱井学长说话。

小学毕业后我进入当地国中就读，运气很好有摄影社。

『结果到最后，成濑你根本不是能认真做什么事情的人。有点聪明也算能干……』

『樱井学长又是怎样呢？』

因为我得知绵矢学姐在写小说，发现她或许想要投稿参加这个文学奖。

这是我自己不会出现的想法。对我来说，照片是和他人笑容画上等号的东西，并非改变我自己的东西。

但樱井学长有技压群雄的实力。

『你不想要拿到更好的奖吗？』

学长姐和同年级的社员都很友善，只要学校有活动，顾问老师及学生都会来拜托我们，我们拍了许多照片，照片上有众人的笑容。

如果我想要改变自己，就需要回到过去那时。

在那之后，只要学校举办活动，我就会自愿当摄影师。当我拿着相机出现在运动会及文化祭等学校活动上时，大家都会说着「帮我拍帮我拍」跑过来我身边。

我不由得紧盯摄影两字看，没想到竟会在此重逢。

我仔细检讨自己心思后回答：

回想起来，「认真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们就这样轮流帮忙拍完后，其他同学也来拜托我，当我拿起相机，大家又全都露出笑容。在那之前不曾帮别人拍照的我很是惊讶。

在我的人生中留下强烈印象后，静静离去。

『如果你不介意，让我来教你如何创作照片吧。』

他或许是在寻找，和他相同认真面对摄影的人。

但樱井学长没有来参加聚会，明明只大我两岁，但听说他已经是个独立的摄影师了。

小学校外教学时在观光景点发生的事情，是我喜欢上摄影的原因。当时班上一群很要好的女孩子正烦恼着到底该由谁拍照。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我这句话让樱井学长睁大眼。

但实际上时间并没有静止，仍然往前流动。

结果，我在暑假结束后举办的仅限国中生参加的摄影赛上获奖。

『就连佳作对我来说都太高攀了，你教我这么多，我说这种话也不太好，但就连这个肯定也只是偶然的产物……』

不管他怎样冷漠对待我，我还是会找他说话，或许也是我自恋，他可能不怎么讨厌这样的我吧。当我在社团教室里拿拍的照片给他看时，他虽然对我的水准有点傻眼也淡淡微笑着问：

平庸、无才只是随波逐流活到现在的我，第一次真心渴望什么。

照片不是拍摄而是创作。

大家异口同声夸奖樱井学长上传到社群网站上的照片，我也拿自己的手机确认。

『如果你更认真做，肯定会更不同。』

他没继续升学，在我国中毕业时，我听说他到东京当专业摄影师的助理。

『什么？』

樱井学长用拍照时的眼睛看着我。也就是非常认真。

听见我的回答，樱井学长一如往常用看着孩子的眼睛笑看我。

现代有可以简单拍出漂亮照片的智慧型手机，而樱井学长创造出他独有的手法。他创作的照片非常漂亮，受到许多人赞扬。

说完后，眼前这个人──樱井学长──轻声一笑。

『……还真有你的风格呢。』

我透过社群网站得知樱井学长的动态，朋友在他主要活动地点的东京举办个展，他似乎正在帮忙朋友。

那是那年夏天，他教我摄影时看过无数次的笑容，那个夏天过后，我再也不曾见过的笑容。

但是……这样的自己没办法吸引喜欢的人回头也是理所当然。

以那天为界，我决定迈开脚步，需要的就是觉悟，想清楚不需要其他多余的东西。

因为立场和想法不同，樱井学长不喜欢摄影社，但因为可以自由使用器材才不得已参加社团，其他社员也不喜欢他。

『因为只要拿起相机拍照，大家都会露出笑容。』

我朝他走过去，发现我的樱井学长也转过头来。上一秒还很讶异地看着我，下一秒就转成似乎发现什么的表情。

「成濑，你啊……还想说好久不见了，开头就是这个啊。」

手边有本文学杂志。

取而代之的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变成无欲无求。

我忍不住紧握买下的文学杂志，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这个声音，在两人独处的教室里特别地冰冷响亮。

我背叛了樱井学长的孤独。

『结果到最后，成濑你根本不是能认真做什么事情的人。有点聪明也算能干……』

和量产型的我不同，樱井学长不管走到哪，都拥有仅属于他的东西。

樱井学长对着惊讶的我微笑。

但虽说发现了，我也清楚即使买下杂志也没意义，我只能静静在旁看着学姐想做的事情。

樱井学长对我说的这句话，现在仍如木桩深深刺在我心中。

国一那年夏天，我在樱井学长指导下学习创作照片，他教会我最基本该具备的技术。

我想要再次请他教我摄影，不对，非得请他教我不可。

我不是特别的人，不是能认真做什么事情的人。

我边回忆着他的事情，回头审视现在的自己。

樱井学长的朋友及会场民众的视线全聚集在我身上，这是无比羞耻的场面。一个突然闯入的人，开口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听见我愚蠢的提问，樱井学长又笑了。

『我？我啊……因为摄影可以让我成为特别的人。』

才知道摄影是能让人露出笑容的事情。

『成濑啊，包含你在内，这间学校摄影社里拍的照片只是单纯记录用的照片。只是毫无意图地把面前的东西撷取下来，并不是创作照片。』

我还以为樱井学长也会同样替我开心，我对他提过我想要参加摄影赛，他要我自己去拍照自己挑。

就在我主动说要帮忙拍照后，她们相当开心。

我和日野小姐在家庭餐厅里聊过之后，找到这本杂志并买下。

每当我看见或听见「摄影」两字，就会不由分说地意识樱井学长这段话。我别开视线，接纳了不中用的自己，自己放弃自己。

每次看到「摄影」这两字，心中某处都会感到受创。

要是我得到特别之物，绵矢学姐会感到惊讶吗？她会认同我的价值，转过头来看我吗？

祈愿着想得到手。

无所谓好坏，国中的摄影社就是扮家家酒，在这之中认真对待摄影的就是樱井学长。

我原本以为这竞赛只有小说项目，接着才发现也同时举办摄影与绘画奖项。

和说出口的话相反，樱井学长看起来很高兴，甚至微笑着说：「但你还真是变成一个有趣的人了耶。」

有非常多想说、该说的话，但当时的我们不需要这些。

樱井学长嘴角带着笑意对我说：

「好啊，我正好在找可以免费任我使唤的助理，你起码做好这点觉悟了吧？」

在樱井学长身边无偿当助理，这就是学长教我摄影的条件。我没有意见，也当场决定时间长短。

我当作目标的竞赛结果发表约在一年之后，所以由我提出一年为限正好一个段落，樱井学长也同意了。

在那个阶段，如果后悔了也还可以回头。只要向樱井学长道歉回到独居的公寓，就能不做任何改变，过上与先前完全相同的生活。

但我就是讨厌之前的自己才来到这里，即使可能浪费接下来的一年也无所谓，只要想成重考或留级一年就能释怀。

只不过，我尽可能不想造成父母困扰，确定当助理的时间之后，我离开展览会场致电父母，为了跟他们商量休学事宜。

我得知在第二学期开学前提出申请就不需缴交额外费用，独居的公寓也会解约，等到我复学后，只要早上提早从老家出门就能赶上上课时间。

独居原本就跟父母送我的礼物没两样，本来就是个奢侈。

那天是周六，父亲在家里，当我说我想要休学时，吓了他一大跳。

他当然问了我理由，我回答：「我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现在做的事情。」

「非得要现在做不可吗？没办法边念书边做吗？」

「嗯，要是现在错过了，我大概会后悔。我现在有得比准备大考还要拚命去做才行的事情，从挑战自己的意义上来看，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去做。」

父亲相当烦恼，至今不曾提出任性要求的我，突然说出不确实且不切实际的任性要求。

「……你打算要休学多久？」

「一年，现在提出申请就不需要缴休学申请费，现在住的公寓也可以解约。我也会做准备。等复学之后就从老家通勤，如此一来只是我花费了一年时间，节省下未来的公寓租金，也没有金钱上的损失。」

我也老实说我想要学摄影，也说了国中的樱井学长的事情以及我想报名摄影奖的事情。一阵沉默后父亲回答「我明白了」。

「但你不能让你妈担心，起码一个月要联络一次。」

在我刚到东京重拾相机那时，好几张照片里顶多只会偶然出现一张亮眼的照片。

「也差不多试着拍参加比赛的照片了吧。」

《小说吗？》

十二月中旬，我开始自觉摄影的方法出现改变，我想应该有各种意见与想法，但我切身感受摄影是个创作行为。

我接着开始展开睡前确认隔天早上气温的生活，只要条件吻合，我就会在天空染上琉璃色的夜晚与清晨的狭缝间醒来，独自出门去拍照。

而且，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配不上绵矢学姐，因为……

我很害臊地坦白后，樱井学长一如往常大爆笑。他说着「既然如此你就要加油，我也不会吝啬给你建议的。」然后听我的拍摄计划。

《听说你休学了？》

「泉水？这又是为什么？单调且没办法让空间有所扩张的素材会让难易度飙升。虽然讨好评审不是全部，但如果你想要得奖，就该拍容易受评审欢迎的东西啊。」

「你决定好想拍什么了吗？」

原本还是夏天回过神时已到秋天，摄影工作没有假日，早上一大早出门，晚上三更半夜才回家。

神谷透先生。陌生的男性名字出现，这让我感到些微惊讶。

不仅一月，二月的第一周、第二周也结束。报名截止的日子确实步步逼近，我也开始默默焦急起来。

我想要拍下光线射下，冰块碎裂的瞬间。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

我偶尔会和日野小姐互传讯息，日野小姐在年底年初那段时间，特别为了大考冲刺努力中。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奖，即使没得奖也要让自己狠狠受伤。

《我？我没什么变。去上学，然后偶尔帮我妈工作兼打工。》

樱井学长身为专业摄影师，他把重点摆在可以如何提升商品价值来拍照。他会拍物品也会拍人物，不管什么工作都热诚十足去做，拍出漂亮得惊人的照片。

她没有马上回讯，空白了几十秒之后，才收到她的讯息。

我偶尔会在樱井学长邀约下，拿起相机走上十二月的街头。两人一起去拍各种东西，景色、物品，在小巷弄间发现的猫或展翅起飞的小鸟，人类与活动，和他们的笑容。

《还能像这样和妳对话，我非常高兴。》

樱井学长会趁空档教我摄影。

搬运器材，做好摄影准备，看着观景窗按下快门。樱井学长也会教我用电脑显影的方法，我没有一天不碰相机。

虽然很不好意思，只能把公寓解约交给父母处理，学校有关的东西寄回老家，把生活所需的衣物等东西寄到樱井学长在东京的公寓。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部丢弃。

《我只有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虽然没告诉她我休学，但她在讯息中对我说过绵矢学姐冬天时有告诉她这件事。我想她应该忙着准备大考，但她那时传送了《还能再和你聊天真是太好了》这温暖的讯息给我。

总算是转换过话题让我松了一口气，但下一则讯息吓我一大跳。

就这样，我限期休学一年，到樱井学长身边开始助理的工作。

接着到了我得回去工作的时间，我又和学姐互传了两三句讯息后关掉软体。

吐出的气息染白，早晨东京如无人般宁静。

做完准备移居东京那天，我和樱井学长如此对话。

终于迎来那个瞬间，「喀嚓」宛如朝泉水丢小石头的快门声响起。

《一整天都在打工。》

但这只是我设下防线而已，只是在我想全力以赴时，为了到时无法实现也不会受伤而这样做。

而这个偶然逐渐转变为必然。

在我决定休学时有联络大学同学们，要从头解释理由太复杂了，所以我都用「有点状况」来带过，然后被问到现在在干嘛时都回答「在打工」。

或许还有其他方法，落选后可能也有留下的东西或是继续延续下去的东西，但我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

绵矢学姐很温柔，也可能是以为我休学的原因是那天分手的关系，对此感到心痛才传讯息给我。

除此之外我还要打扫、洗衣、烫衣服及煮饭。樱井学长还笑说不用烫衣服，但这是我决定要做的事，绝对会把手帕烫好。

她也简单在讯息中告诉我，在那之后她也会和绵矢学姐见面或讲电话。

「成濑啊，一段时间不见，你真的变成一个很有趣的人了耶。」

《我原本就打算大考还没到一个段落不讲这件事的……现在也考完了，所以我就对你说喔。高中时，有个名叫神谷透同学的人。他是我的男友，也是小泉的朋友。你或许曾经从小泉口中听过他的事？》

听完我说的话后，樱井学长疯狂大笑。

在东京的居所是1房2厅式的公寓，水泥裸露在外且屋龄颇高的这间公寓，樱井学长租来当作居所兼工作室使用。

《嗯，有点想要投稿文学奖。要保密喔。》

边温暖手指避免要按快门时卡住，等待冰块碎裂的瞬间。

而且很愚蠢的，我虽然是来学摄影的，却没有自己专属的相机。

二月的那天，她顺利结束所有要考的入学考。在我和她聊着这些事情时，日野小姐先提到绵矢学姐的名字。

接着写下感谢她的讯息。

在收到绵矢学姐联络之前，我还感觉只要能进到名字会被刊登在杂志上的最后一关就够了，因为走到这一步也能算是个小成果了。

摄影师没有假日，年底有年底的，新年也有新年的工作。在工作告一段落的一月中旬，截止报名的一个半月以前，樱井学长如此对我说。

他答应我会保证我最低限度的衣食住，工作室的沙发就成了我的床铺。虽然睡得背痛，但我睡在这里的日子就此展开。

我告诉他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在某个摄影赛中得奖，也老实告诉学长理由。

正好就在这个时期，我得知了神谷透先生的名字。

如果说擅自喜欢上她的人是我，那纠缠她、打破约定的人也都是我。学姐没做任何过分的事情。

……我大概猜对了。小说和摄影奖项分开征稿且评审委员也不同，但学姐大概是要投稿同一个杂志举办的比赛。

秋天也结束进入冬天时，发生令人讶异的事情，竟然收到绵矢学姐的联络。

关系到搬运的器材，前往拍摄现场时都由樱井学长驾车，在车上他对我这样说。

和樱井学长商量之后，他认为虽然不是最佳选择但也不差。只不过也对我说这得要在很严峻的环境下拍摄，要我有所觉悟。

此时的我已经在沙发上睡觉也不会背痛，完全习惯这边的生活了。

不是「拍」照而是「创」照，与其他艺术相同，是有意图地创作出来。

虽然还追不上樱井学长理所当然能做到的程度，但摄影让我感觉开心得不得了。不是当作纪录的照片，而是在创作行为下拍照。

那么，只要我用自己的名字得奖，学姐或许会发现。

《还有，现在在写小说。》

《是的，我很好。虽然有很多辛苦的事情，但总算是努力撑着。》

我虽然惊讶仍如此询问，以前日野小姐曾说过她没交过男朋友。这让我很意外所以印象深刻，但想着或许是我记错才如此提问。

我忍受寒冷在那里等待朝阳，以冰块碎裂的瞬间为目标，目不转睛地隔着观景窗看着。

《这样啊，你过得还好吗？》

《绵矢学姐好久不见，谢谢妳传讯息给我，那个……我因为一点原因休学了。》

「你的照片里小聪明太多了。」

《没有，我第一次听说。话说回来，日野小姐有男友啊。》

结冻的泉水表情丰富，反射光线闪耀梦幻光彩。

「你不是为了变得小聪明才来的吧？变笨一点啊。试着打破你的规矩，如此一来你就能知道你的规矩有多平庸有多小，无法应用也无法延续，是多无趣的东西。」

我白天很忙没发现讯息，等到晚上告一个段落时才终于发现，我压抑着高昂的情绪回讯。

想到这里，我主动先开口。

《这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我可以打电话吗？你认识我也认识小泉，机会难得我想趁现在告诉你。》

我向父亲道谢时，忍不住隔着电话当场跟着鞠躬。

「那么成濑，那从今天开始就请指教啰。」

《学姐现在在干嘛？》

在那之后，我害怕话题会越变越沉重，所以立刻转换话题。

不能用这种半吊子的心情，如此一来无法达成任何事情。

我重新构思想像，换了一天又重复挑战好几次。我也请樱井学长过目，但他每张都摇头，一月就在没得到任何手感中过去了。

「想好了，我想要拍泉水。」

《话说回来，有件和小泉有关的事情。》

我想要尽我全力，让最喜欢的人转过来看我。

最根本的构图相当糟糕，包含光线调整在内，完全无法达到我脑海中完美形态的等级。

《我能在大学认识学姐真的太好了。》

我立刻确认照片，但当然不可能一次就成功。

想拍怎样的照片已经在我心中有明确想像，也已经找好拍摄地点。东京都内有好几个庭园，其中也有免费开放且有涌泉的地方，我也早已确认好是否可以拍照。

「这……确实是这样说没错。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挑战看看，其实啊，我喜欢的人名字是『泉』。」

只不过，这次并非这类的内容。

《那个，绵矢学姐。》

《你现在在干嘛？》

樱井学长不只没生气还笑了，还把他以前用的单眼相机借给我。

该不会是这些事情传进绵矢学姐耳中，她担心我才联络我的吧。

《才没那回事，从一开始就是我配不上妳。》

而且名义上是助理，内容几乎全是粗重的工作。得把各种器材搬进摄影棚或户外的拍摄现场，接着设置好器材以进行摄影。

我当作目标的摄影奖最后报名期限是明年二月底，那么到那之前的大约半年，我要拚命尝试，如果做不出成果来，那就到此为止。

冰冻的泉水。

「是的，还请多多指教。」

结冰的条件是零度以下。

第一次看见泉水结冰的光景时无比感动。

在樱井学长许可下，我有时也会用相同模特儿拍照。但不管怎样都没办法拍出樱井学长那样的照片，并非相机有差距，而是拍摄者的能力差太多。

我对樱井学长说好要去他那无偿工作后，当天先回在学校附近的公寓。

我虽然讶异也答应了，日野小姐立刻用软体打电话来。

接着，我从日野小姐口中听到她有点特别的高中生时代。

得知她曾罹患「顺向性失忆症」这个疾病，而那段期间她有个男友。

高中才刚毕业他男友就过世了……因为他的遗言，绵矢学姐把与男友相关的事情从日野小姐的日记中全部删除。

大考结束的现在，日野小姐打算要回忆起已逝男友的记忆。她说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她想要知道关于神谷透先生这个人的事情。

我边听她说边变得安静，日野小姐有这段艰辛的过去也令我惊讶，但有其他事情带给我超越此事的冲击。

『妳为什么讨厌温柔的人？』

『温柔的人，是好人对吧。那种人啊……会早死。』

过去和绵矢学姐这段对话的意义，终于在我心中串联起来了。

『我……不喜欢温柔的男生。』

是那个人，是神谷透先生，绵矢学姐忘不掉的人，就是他。

──绵矢学姐喜欢上的人是她挚友的男友……且已经过世了。

绵矢学姐为了实现神谷透先生的遗言，把他的存在从日野小姐的心中全部删除。

但即使日野小姐忘了，他的存在也不曾从绵矢学姐的心中消失。

『我有件事忘不掉……但我很清楚，我非得遗忘不可。或许我是想着，只要假装谈恋爱就可以解决一切吧，谈一场彼此都不认真，空有其表，只是乐在其中的恋爱。』

事实上，绵矢学姐为了这件事痛苦着。

我完全没好好看绵矢学姐。

「那个……成濑同学，你没事吧？怎么了吗？」

日野小姐透过电话喊我，让我回过神来。我犹豫着该不该对她说我发现什么，但有失忆症的日野小姐或许不知道绵矢学姐的心意。

我不能莽撞地让她察觉，或直接说出口。

在我拍摄参赛用的照片时，樱井学长说我可以不用帮他工作也没有关系。为了可以回报那段时间的恩情，我努力做着助理工作。

「不会，其实能听我说的人也不多，你愿意听我说，光这样就让我感觉又能再次整理。不好意思，让你听我说这么久的话，但是谢谢你。」

温柔、擅长家务、为家人着想、认真……

对方详细询问我的作品意图等事项后，告诉我结果，是佳作，五个作品中的一个。

我喜欢人们的笑容。只要拿起相机拍照，大家都会展露笑颜。所以我才会喜欢上摄影。

「终冰」

我要拿着照片与得奖纪念的奖杯去见学姐。

这都不是决定性因素，其他还有许多容貌出众的人，我也在摄影工作中见过、聊过，但只有绵矢学姐令我强烈相思。

〈终冰〉　神谷透

我的答案只有这个。

照片并非拍摄之物，而是作品创作。

我当初是想要用这个作品表现什么呢？虽然没特别意识，但或许是我的内心深处察觉了。

「成濑，你做得太好了。」

除了本名的栏位之外，还有填写「作者名」的栏位，我原本不打算另外取名，为了让应该投稿参赛小说项目的绵矢学姐发现，我打算用本名参赛。

因为她容貌出众？因为她很美？

我回到工作室时，大概是我接到电话慌张的样子让樱井学长有所察觉吧，他笑问我，他的笑容让我泫然欲泣。

我决定拿这张照片报名参赛，此时距我休学已过半年。

突然感觉自己的名字很碍事，感觉自己不能在这里。所以我狠下心来换了名字，包含作者名字在内，这个作品或许就该这般呈现。

「这样啊，那你觉得摄影怎样？有趣吗？」

我打算颁奖典礼结束后就要搬回老家，直接向双亲报告。也要联络日野小姐，但因为不好意思，我打算瞒着大学同学。

季节迎接春天，春天是摄影师们很忙碌的季节。

虽然樱井学长说可以不必继续帮他，但我在颁奖典礼之前，还是边准备复学边继续帮他工作。

「哟，结果怎样？」

我使出全力了，但这次也背叛了樱井学长的期待只拿到佳作。

我一直过着平凡、平庸且随波逐流的人生。

「是……佳作。」

我达成目的了，没有白费走到今天的岁月，但是……

为什么会遗忘了呢？小学生时还那般珍惜、重视着啊。是和相机一起，被我遗忘在某处了吗。

但我心中有绝对不输给神谷透先生的东西。

我让他失望了，我让他伤心了。

下一个瞬间，我的视线中有了动静，冰块轻响碎裂。

「是我国一放暑假之前的事情了呢，我记得很清楚。」

我好高兴，但同时果然也觉得很抱歉……

当我说出和以前相同的答案后，樱井学长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独自一人待在晚上的工作室里，靠近窗户，玻璃如那天餐厅的玻璃般倒映着我的身影。

挂断电话后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整理这个事实。

是因为我拿起相机了吗？过去在我耳边低语，让我不由得瞪大眼。

此时我发现一件事，或许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别的什么，我或许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契机而已。

当我透过观景窗看泉水时，心爱之人的面容浮在水上。静心等待的沉默时间中，我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绵矢学姐。

说到这里，樱井学长嘴角带笑继续问我：

接着阳光洒落庭园，照射在泉水上。

我回想起之前和日野小姐一起在家庭餐厅里确认过的，可能是绵矢学姐高中时喜欢的人的特征。

他是怎样的人呢？是个笑起来怎样的人呢？

「成濑，你曾经问过我对吧，问我为什么要拍照。」

边思考着这类事情，为了拍好参赛用的照片在清晨前往庭园。

那是可以窥见他孩童时代纯真表情的温暖笑容。

我专心致志面对摄影，过着生活重心全绕着摄影打转的生活。看在樱井学长眼中可能还相当拙劣，但我创作出自己得以认同的作品了。

我要再次告诉学姐自己的心意。

「那么成濑，你为什么要拍照？」

喜欢绵矢学姐这份心情绝不输给他。只有这点，我不会输给神谷透先生，绝对不能输。

幸好这天也结冰了，晴朗无云，庭园的空气闲适澄清，只有我吐出的白色气息飘动。

实际上东京的终冰应该是三月底，但樱井学长说，创作作品上的重点不在这里。

〈终冰〉　成濑透

我的选择或许错了，但我没打算冒渎死者，也并非想要随意捣乱学姐心思。

这样的我也曾有想要珍惜的东西。

『成濑你为什么拍照？』

听到我这脱线的回答，樱井学长有趣地笑了。

过一会儿，樱井学长朝我走近。

带着对学姐喜欢之人的敬意与尊敬，把这当作完成这个作品的最后一片拼图，我决定厚颜使用神谷透先生的名字。

此时，我拍出了最后命上此名的作品。

就这样，我完成了参赛报名。

绵矢学姐曾经喜欢的人，神谷透先生。

我丝毫不知学姐的痛苦过去，这样的我还来得及吗？来得及碰触到她吗？

「是的，非常有趣。」

颁奖典礼当天，我穿上大学入学典礼上穿的西装，站在公寓前和樱井学长面对面。樱井学长最后对我说了「这个就送给你」，然后把我这一年所使用的相机挂上我的脖子。

我说完后工作室一阵寂静，不对，本来就很安静。只是我的心寂静无声而已，我完全不敢正眼看樱井学长。

我希望学姐可以露出衷心的笑容。

「成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摄影咖了。」

我想让绵矢学姐露出衷心笑容。想要融解她冰冻的表情。

樱井学长微笑着垂下视线，有点害臊地笑着说：

『因为只要拿起相机拍照，大家都会露出笑容。』

我好希望绵矢学姐能笑。

「那是因为……」

我们俩同时笑出来，樱井学长还有工作，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

「没事，只是有点吓到，谢谢妳告诉我。」

接着再次表达自己的心意，对她说「我喜欢妳」。

我也跟着露出笑容。

……或许拉下布幕的人不该是我。

在那几个月后，当我接到电话通知得奖时吓一大跳。

我抬起头，樱井学长对着我微笑。

我以为对我失望的樱井学长会直接走过我身边，大概再也不想看见我了吧，我真的再也看不见他那亲切的笑容了。

出版社寄送电子邮件给我，正式通知我颁奖典礼将于八月中旬在东京举办。

神谷透先生，是绵矢学姐喜欢的人，曾经喜欢的人。

「但我又是佳作……」

决定好作品名称，接下来只需要填好必要事项报名参赛了。

「我也记得很清楚，然后当时我如此回答『摄影可以让我成为特别的人』，但是啊，其实我很喜欢你的答案呢。」

「成濑，你很认真去做了对吧？二十四小时全想着摄影，摸相机，盯着观景窗看都看到眼睛痛了，你不顾一切地专注面对摄影。」

但樱井学长做出超出我预料的事情，他开口慰劳我，还拍我的肩膀。

只有绵矢学姐不同。

「这不是其他人，就是你的作品。别被事实或常识拘束，你要自己完成到最后。」

我加诸祈愿按下快门。

虽然时值二月，也不是每天清晨气温都会低于零度，能拍照的机会相当有限。

作品名称是樱井学长陪我一起想的，位于户外的水冰冻被称为「结冰」，这个季节最后的结冰就称为「终冰」。

但某个想法闪过脑海，仿佛检视自己般凝视着那个想法。

为了能再次对学姐告白……

我们接着又稍微聊了一下才挂断电话。

「我没有办法……二十四小时全想着摄影，我还会睡觉。」

那大概就是神谷透先生吧，仅仅只是劣等版的我，大概远远不及这位神谷透先生吧。

「但我醒着时几乎都想着摄影。」

只有这点我能自信满满说出口，看着他的眼睛直率回答。

对那张看起来寂寞的表情……

和我有同样名字的……那个人。

「不管你会被甩还是能成功交往，改天都要和你喜欢的对象一起来找我啊。」

「要是被甩了应该很难实现吧。」

「你很烦。」

樱井学长到最后一刻都笑着对我，他举起手说着「再会啦」。

我一鞠躬，轻轻转身。

「就算不当专业摄影师也没关系，」

樱井学长对我说，我不禁转过头。

「要继续拍照啊。」

一件事的开始，也同时是一件事的结束。我回顾这一年几乎要热泪盈眶，仍对他说出口的话点头。

「多谢照顾，后会有期。」

我说完这句话后迈步朝地下铁车站前进，仰起头前行，为了不让泪水滑落。

在颁奖典礼上，我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冷静。拍下照片的人成为被拍照的人，我提醒自己要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大家都笑着。

祝贺会上有人来找我说话，我对有如此多人看见自己的照片感到惊讶。

但有件事情让我更加惊讶。

谈笑间感觉有股视线注视着我，我转过头去，一位穿着稳重颜色连身裙的美人站在那里。

那和我认识的人极为相似，我不禁定睛注视。

不对，那不是相似，是本人，是学姐，绵矢学姐就在面前。

或许发现「神谷透」是我，学姐相当惊讶。

2

『喂，绵矢～这个一年级的是我高中学弟，他说他喜欢妳耶。』

一年前，在我无法彻底拒绝只好参加的聚会上听到同班同学对我这样说。

「但你为什么会突然参加摄影奖呢？你之前不是已经放弃了吗？」

男孩透露出才刚上大学一年级的青涩，感觉似乎在哪见过他，但我没办法清楚回想起来。

但他太率直了，毫不受挫地继续回答我。

他最后终于说了，没有任何心虚，眼神真挚。

有太多事情不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说不喜欢拍照也不喜欢被拍啊，又为什么会报名参加摄影奖？

有好多话想说，但看似比赛相关人员的人喊他，他留下「那么待会见」后就和对方离开。

成濑的眼睛不知为何泛着泪光。

在那不到两个月之后，成濑透学弟向我告白。

「好多事情吓了我一大跳。」

「对不起。」

就在我不解这句话的意思时，有人喊姐姐，我和姐姐约好隔天见面后，目送她纤细的背影离去。

从过去到现在，在我不知情中发生了许多事情。

他这句话让我和阿透过去曾说过的话交叠，我非得遗忘不可的阿透的话，在这句话邀约下浮上我的心头。

这一定会吓一跳，特别是姐姐知道阿透对摄影有兴趣。

『透明的透，就跟我的名字一样，我可能也是个没什么个性的人。』

「就算是这样……甚至让你不惜休学去做吗？」

「妳和他……说上话了吗？」

在椅子上坐下，我们俩睽违已久单独面对面。

问他为什么知道阿透，他告诉我理由，也听他说了拿阿透名字参赛的始末。

「谢谢妳。」

接下来，我从他口中听到他国中时代与摄影有关的往事。认识了一个学长又分离，一年前与该位学长重逢，又再次请学长教他摄影。

他沉默地注视着手机，一动也不动。

此时的声音非常冷静且澄清。

我的心不禁为之悸动，因为他为了我献出岁月与努力。

成濑学弟朝我身边走过来。

他喜欢我，希望我回头看他。

他以前也曾对我告白，但话中声调很是不同。

正如他所说，他相当惊讶，这之于我也相同。

他的话吓了我一跳，『不对，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我的同学如此吐槽，身边的人全也跟着笑了。

我搔搔眉毛如此轻语，成濑害臊地微笑。

「我知道了，我也有事情想问你……我会等你。」

大概受到感伤影响，我说出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往事，不禁把意识集中在手机上。

「因为我觉得如果无法在此改变，我永远都无法改变。我认为无法使出全力去做一件事的自己，理所当然没办法吸引妳回头看我。所以我想要努力看看，然后……成为可以自豪的自己，想把得奖当作理由再一次去见妳。想要再次向妳表达我的心意。」

「我无论如何都想看，我想看神谷透先生拍下的学姐的照片……我想看。」

『啊，呃，那个。』

「因为我喜欢妳。」

这样的他，现在用「神谷透」的名字得奖了。态度谦虚也打直背脊站在祝贺会的会场中。

我觉得他还真是个奇怪的人，稍微对他产生点兴趣。

『……透？那是哪个字？』

「只是用手机拍的，不足为奇的照片。」

在喧嚣声回到我耳中的同时，我继续问：

一想到这，我故意说了难以回应的回答。

「我才吓一大跳，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见面。」

「对，虽然不可能，但我一度想着他该不会还活着吧……高中时，他曾经替我拍一张照，而且还拍得非常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

但我败给成濑的热情，排除自己的害臊，或许我也想要让谁看看阿透留下的照片吧。

「啊，有，稍微说了一点……那个，他是我大学学弟。」

我一问，成濑慌慌张张擦拭眼睛，慎选词汇一番后才终于开口。

「可以让我看看吗？」

『该怎么说呢，即使如此，还是可以透过氛围了解……』

聚会地点是大学附近的居酒屋，附近还有其他大学生在喧闹，但这个瞬间，所有声音离我远去。

「小泉。」

「但看见他的大学和年龄，我就知道他是妳的学弟了。而且本名也不同。然后在他确定获奖之后，我请负责人帮忙问理由……也得知他使用神谷透这名字的理由。」

如果能够同以得奖者身分见面的话或许会更好，但我还不够格。反过来说，表示他认真钻研到足以得奖。

「好久不见了，很高兴可以见到妳。我完全没有余裕去想或许会在这边见到妳，所以吓了一大跳。」

在和成濑学弟交往之中，我知道了他的许多事情。

我虽然与恋爱隔了一段距离，却比谁都更靠近感受因为恋爱而有所改变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毫无变化，在什么也不知情中……

「你，太勉强自己了啦。」

「原来你有接触摄影啊，从哪时开始？」

我无言注视着他的背影，虽然时间短暂，也是我至今看过无数次的背影。

「严格来说是从小学开始，但当时我只是胡乱按快门而已……真正有意识开始摄影是从国中的夏天开始，因为认识了一个学长。」

有好多话想说，也有好多事想问，但我最先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祝贺会结束之后，可以和妳说说话吗？其实我原本打算回家之后要去见妳……但如果方便，我希望妳今天能听我说。」

虽然很多事情让我惊讶，但我不气他。知道阿透对摄影有兴趣的只有我和姐姐，除此之外的人看见了也只会觉得是偶然。

「因为……我知道学姐有多么喜欢神谷先生了。而且我所追求的就在这张照片里。」

没想到他会为了这种事情休学，跑到东京街头来拍照……

这个他，与一年前相比仿佛找到坚定中心的他，毫不迟疑地问我。

「所追求的？」

祝贺会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我移往饭店大厅。

「神谷先生这样说？」

外表看起来相当聪颖，但他其实有点不是很可靠。他不擅长拒绝。没办法想像他自己主动挑战，或是主动去争取什么的样子。

而且为什么会用神谷透这个名字……

那不是值得让人一看的东西，而且从接触摄影的人来看，或许根本称不上好。

「我很想让学姐露出笑容，学姐在学校里虽然很开朗，但我认为，妳应该没有打从心底真正开朗吧？」

我转过视线，看见一个态度慌张的男孩。

「你为什么这个表情啊？」

「学姐……妳曾经喜欢神谷透先生对吧？」

不一会儿成濑联络我，几分钟后，尚未看惯的西装打扮的他现身。

听完来龙去脉后仍有疑问，我问完后成濑注视着我。

恋爱总是在我不知情时改变了些什么。

「回想起来，我应该是很想勉强自己，因为有即使勉强自己也想让她回头看我的人。人生中很少能碰到如此令人感到喜悦的事情啊，对吧。」

我拿出手机显示出照片递给成濑。

我升上大二之后仍然无法忘记阿透，如果要喜欢，别喜欢上我这种人，喜欢别人会比较好，这也是为了他好。

阿透也是如此，他原本应该是很冷漠的人，却变成无比温暖的人。

「听说是这样呢，我也吓一大跳，因为看见摄影奖项的得奖候选名单上有我弟弟的名字啊。」

「那是怎样的照片？」

眼前的成濑也是相同。

『但是如果有稍微勉强就能办到的事情，如果有稍微勉强也想要做到的事情，我觉得那很幸福。』

当他道谢着还我手机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在我目送成濑学弟离开时，听见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阿透姐姐就在我面前。姐姐大概知道他，发现我正在看谁后对我微笑。

我们当场决定祝贺会结束后要约在哪里见面。

『啊，我叫成濑，成濑透。』

果然和一年前有所不同，那不是我所知的，只有温柔的他。

说到这里，姐姐对我说「妳可别责骂他喔」。

过一会儿，他被其他人推到我身边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喊他，便开口问了他名字。

『咦？真的吗？』

原本应该是不起眼的平凡学弟，现在竟然这般不同。

『我、我不这么觉得！学姐是很出色的人。』

几乎要低下头的我听到这句话猛然抬头。

「神谷还活着时……他曾说过将来有天想要接触摄影，所以我非常惊讶。」

我为了要忘记阿透而开始和他交往。

『但是……我劝你放弃我比较好，因为我是个超级麻烦的女人。』

「那是……」

「我很想让这样的学姐露出笑容，那大概就是我喜欢上妳的理由。就像这张照片一样，我……我想让学姐露出衷心的笑容。」

让我露出笑容。

回想起拍下手边照片那天的印象与思绪。

想起两人一起逛文化祭，笑得脸颊都抽痛了的事。想起距离近得几乎肩碰肩，我最喜欢的神谷透这个人。

我在他面前能自然露出笑容，忘记所有忧愁与担忧，可以只是安心微笑。我打从心底喜欢他。

「学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神谷先生的呢？」

「……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中就喜欢上他，也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在我升上高三时已经……」

当我再次垂首时，手机闯进我的视线中。画面显示着满脸笑容的我，那是我已经遗忘的怀念笑容。

「妳喜欢神谷先生哪一点？」

成濑又接着问，我不由得沉默。

「让人火大的地方。」

他对我的回答感到惊讶，也露出看着心爱之人的微笑。

我无法阻止心思倾泻。

「我原本以为他和我同样是冷漠的人……但他对真织却越来越温暖。毫不害臊地直言想让每天的真织都露出笑容……好温柔、好温柔，温柔到令人火大。擅长家务，泡的红茶比我还好喝。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得失，然后、然后……」

当我发现时，我的视线因为泪水开始模糊，我就是如此喜欢阿透啊。

闭上眼，脑海中满是那家伙的笑容。

但那是侧脸，阿透的笑容不是对我展露。

即使如此也好，因为阿透和真织，他们两人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我希望他们两人永远幸福，希望他们能永远互相欢笑。

那是没让离开的父亲，也没让深爱的阿透见过的，我软弱的一面。

「我可以……不忘记阿透啊。」

「学姐爱过神谷先生对吧，妳把他看得比自己还重要。而在他过世之后，妳现在仍然痛苦，但我认为妳其实不需要感到痛苦。说些很自以为是的话真的很对不起。神谷先生确实已经过世了，但他现在也还在学姐心中。」

「你没骗我吧？」

发现这件事的我，在他面前哭得跟年幼孩童没两样。

「学姐不想要忘记神谷先生，对吧？」

「可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回想起高中时的过去，自己找到的东西。

「或许很难立刻办到，但我想要取代妳最喜欢的神谷先生。我过去认为自己一无所有，但我现在有了可以很有自信直言这就是自己的东西了。」

我没擦拭从眼中滚落的东西轻语，成濑对我微笑。

「才没、那回事，我、我……得要、忘记才行。」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全部只是这么单纯。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如此简单的事情呢。

宛如我过去曾经看过的……很是耀眼的东西。烫得平整干净的手帕，就跟重视卫生感的透拿的手帕一样……

原来我爱着阿透。

「为什么需要忘掉？」

但我绝对不对成濑开口喊「阿透」，我心中的阿透只有神谷透一人，甚至觉得除此之外不能存在其他人。

单纯只是表现用的词汇，我至今如此深信。因为在我的人生中，从来不曾与这个字有任何牵扯啊。

「因为学姐……曾经深爱过神谷透先生啊。」

「可以。」

但并非如此，世界不只从我身上剥夺，也赋予我。

在这句话击中我心之时，成濑仍温柔地加深笑容。

断断续续吐露出这些心思的我，最后用双手捂住脸。

理所当然会痛苦，因为我可是全心全意喜欢着那个人啊，因为他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现在，我知道这事物有名字，成濑把这告诉我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能由衷祝福两人幸福，可以衷心说出恭喜。

无限洁白，或者是透明，阿透的笑容就在这片空白中浮现。

我爱过阿透，比谁都更深爱他。

从来不曾有人如此喜欢我。

但就是因为无济于事，那起码让我哭泣吧。

「没有这个必要，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忘记无法忘怀的事情。不对，不忘掉也没关系，因为──」

「我没骗妳。」

感情和睦的双亲、初恋，甚至连人命。

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忘记无法忘怀的事情。

他总是很温柔，而我却为了想忘记阿透和他交往。

相逢，心意，以及爱恋。这全部，世界不只是剥夺，也同时赋予我。

爱这个字的意义……我不明白。

成濑刚刚说了什么？他说我深爱阿透？

我无法相信我不曾感受过的东西，不曾感受过的东西就不存在。

「我，我……」

但，其实并非如此吗？我曾经接触过这个吗？

「我不能取代神谷透先生吗？」

就算哭泣，那些也不可能回来，毫无意义。

「但我对神谷……我现在还是喜欢阿透……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我也知道得忘记他才行，但是我好痛苦，没办法立刻忘记。」

如果他还活着，就能让更多人展露笑容啊。

当我低着头静静哭泣时，有人轻轻递上东西给我。

成濑垂下双眉，微笑着对接过手帕的我如此说。

而「安心」也是我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在我小时候失去，因为阿透过世而从我手中流逝，我以为我再也不可能重拾的东西。

我以为我是为失恋而苦，如果是失恋就得遗忘才行。不可以永远被束缚下去。

但是……那家伙突然就走了，温柔的他被神明抢走了。

往事也会在将来成为笑话，孩子不知道他们两人有过艰辛的过往，听说了也会怀疑。但身为挚友的我，会告诉他们的孩子那是事实。

阿透的身影无声无息浮现。

「我总是没办法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就算得到了最后也会失去。感情和睦的双亲，初恋的对象，还有喜欢的人们的幸福……但是，我真的可以吗？可以爱阿透，可以把这份感情一直握在手中，对吧？」

我的思绪中断，脑袋中出现空白。

那是我心中唯一一个纯粹的美好事物。

我喜欢真织，喜欢阿透。好喜欢相伴左右的他们两人，想要重视他们更甚于自己。

成濑又继续说下去：

能让真织展露笑容的啊。

虽然他已经过世了，但我没必要忘记这份心情、忘记他。

不管我有多喜欢，阿透喜欢的都是真织，我的爱意无法有结果。

反过来说，其实有好几个璀璨的美丽事物。

我笑了。边哭边笑。我认同了这件事，且终于理解了。

这个词自然收进我胸中，伸手一摸，温暖渐渐扩散。

这句话让我如稚儿般安心了。

一股痛楚从心胸深处浮上来。

大概是拿到得奖这项荣光，他的眼睛充满自信，对自己没有分毫怀疑。

我知道哭也无济于事，这世界总是自说自话地给予后又剥夺。

「我喜欢学姐的心情绝不输给任何人，我自认为也绝不输给神谷先生。在我挑战参赛时发现了，这就是我真正想得到的，仅属于自己的东西。」

「咦？」

我明明应该会过上这样的人生啊……

神明抛下我这种没用的人，选择无比温柔的阿透。

「爱」早已准备在五十音的开头两个字了啊。

或许我偶尔会感到心痛。

但我搞错了，我是因为失去深爱之人而痛苦。

泪流不止，阿透令我无比爱恋。

我放下捂住脸庞颤抖的手，吓了一跳。

而真织的病也能康复，他们可以成为普通的情侣。欢笑、喜悦，将来有天结婚生小孩，组成普通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