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表達的心Q
《在櫻花盛開的季節遇見妳》 · 水瀬紗良 · 2萬 字

喧鬧的笑聲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邊後,教室恢復寂靜,冷風從稍微打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動了窗簾。
「咦,這不是富樫嗎?你在做什麼?」
蟹老對獨自坐在窗邊發呆的天說。
天懶得理他,望向教室門口。蟹老一臉「找到好說話的對象了」的表情,笑吟吟地走進沒有其他人的教室。
「真稀奇啊,你這小子平常總是一下課就跑得不見人影。」
「與老師無關吧?」
天沒好氣地低聲呢喃,蟹老在他面前站定。
換作平常,天確實是一下課就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因爲他有更想去的地方,不想繼續待在這個無聊透頂的地方。
他想去舞衣和陽菜都在的便利商店。
但陽菜最近一直不見蹤影,他也提不起勇氣面對舞衣,不敢踏進便利商店。
自從與舞衣鬧翻後,天再也沒有見過那對姐妹了。
「喏,這個給你喝。」
蟹老把盒裝牛奶放在天的桌子上,天皺了皺眉。
這老頭怎麼帶着牛奶到處走啊。
不知道是否聽見天的心聲,蟹老向他說明:
「這是我放在準備室的冰箱裏的牛奶,放心,沒有壞。」
「不用了,這是老師的牛奶吧。」
天把牛奶推回去。
「我不要,你喝吧。心浮氣躁的時候更應該喝牛奶,真想把牛奶推廣給全校師生啊。」
蟹老哈哈大笑。
「我沒有心浮氣躁。」
「這樣啊……但我還是想試一次……」
「所以我是來保護舞衣姐的。」
「加油,幸好你們還很年輕。」
「這跟你……沒關係……」
「少騙人。」
「怎麼可能,妳看太多漫畫了。」
「把壓力發泄在別人身上的人有問題,但是壓抑下來的人也有問題,如果有什麼事,我可以聽你說喔。」
「……不小心跌倒了。」
「妳……笑屁笑。」
「我和妳不是朋友的事被妳姐姐看穿了。」
儘管如此,天仍全力跑向她,擋住舞衣的去路。舞衣停下腳步,把圍着脖子的圍巾推到鼻尖。
有什麼好笑的?莫名其妙。
「別擔心,我還不會完全消失。」
一對穿着高中制服的情侶走出便利商店,喝着相同的飲料,依偎着走向車站。
「欸……」
「陽菜!」
蟹老重新把牛奶放在天身邊,走出教室。
「嗯,好像是,我可能快死了。啊,說快要死掉有點怪怪的,因爲我已經是幽靈了。」
天喃喃低語。
「這是怎麼回事?」
蟹老回答。
天說完這句話,背過身去,奔向舞衣。
「好不好嘛?拜託你。保護姐姐……」
天的吐槽令陽菜咯咯笑。
「如果明明說了實話,對方卻不相信……該怎麼辦纔好?」
「說實話。」
陽菜咯咯咯地笑個沒完。
可是如果自己不放棄,總有一天,她會願意相信自己嗎?
「因爲……果然是姐姐會有的反應。」
天抱着頭哀號,陽菜對他說:
天又呵出一口氣時,發現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就蹲在便利商店停車場的角落。
天的怒吼令舞衣抬起頭來。
舞衣繼續把圍巾拉高到遮住臉。
身體往前撲的瞬間,陽菜的身影也消失了。
「我好想被男生壁咚啊。啊,還有公主抱!」
「怎麼會沒關係!」
「爸爸喝醉了……聽到我說要搬出去,火冒三丈地指控我要拋棄他……僵持不下時,不小心撞到了玻璃。」
天不動聲色地撇開視線,感覺心好痛。
陽菜凝望遠方,身影彷彿隨時都要融化在冰冷的空氣裏。
天緩緩望向蟹老,蟹老還是老樣子,以稀鬆平常的語氣說道。
聽不見陽菜的聲音。
「小天,我不在的時候,你跟姐姐吵架啦?」
「光是悶在自己心裏,對方絕對不會知道,但是多試幾次的話,對方遲早有一天會明白。」
陽菜望向遠方,天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舞衣正從便利商店的後門走出來。
天聆聽蟹老走遠的腳步聲,自言自語:
「包在我身上!」
「可是……」
天咬緊下脣,死盯着舞衣手腕的白色繃帶。
但她的聲音無精打采,感覺身形也益發單薄。
「傷成這樣……怎麼可能沒事。」
陽菜捧腹大笑。天瞪了她一眼。
「陽菜拜託我……要保護她姐姐。」
天衝向剛從後門走出來的舞衣,舞衣大喫一驚,看着天,但隨即撇開臉,轉身就要快步走開。
現在不是跟舞衣吵架的時候,必須快點找回陽菜遺忘的記憶,否則——
天目不轉睛地盯着舞衣的臉說。
陽菜的聲音戛然而止,回頭看,她的身影正逐漸變淡。
「小天,請你保護姐姐。」
天把視線從蟹老臉上移開,望向窗外,只見運動社團的成員們正高聲吆喝着跑步。
天茫然自失地喃喃自語後,握緊拳頭大喊:
蟹老朝天一笑,就這麼走出教室。
「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呢。」
「你沒去找姐姐吧?出了什麼事?」
天偷偷地看了陽菜一眼,陽菜用視線追逐小情侶的背影。
陽菜的質問令天暗自心驚。
天輕輕地抓住舞衣的手腕。
「怎麼會沒事!」
「欸,真的嗎?我還以爲升上高中,大家都這麼做。」
「陽菜……」
「如果對方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也只能一直說到對方相信不是嗎?」
有氣無力的笑聲虛幻地飄蕩在冰冷的空氣裏。
舞衣是這麼說的。舞衣已經不相信他了。
「妳怎麼受傷了!」
聽得出來蟹老停下腳步,天只把耳朵轉過去。
「什麼……」
「妳沒事吧?該不會快消失了吧……」
天想起來了,舞衣被父親推開的樣子。
「不過我沒事,爸爸酒醒後也恢復正常,帶我去醫院。」
「這種情況下是要怎麼保護啦!」
舞衣幽幽地吐出一口氣,以細如蚊蚋的音量回答。
冷風吹過,水手服的衣襟微微晃動,陽菜的制服永遠那麼新穎。她再也無法穿着這身制服去學校,也無法與任何人談戀愛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看在妳姐姐眼中,我不僅撒謊,還尋她開心……啊,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了!」
「那種情節只會發生在漫畫裏吧,現實中才沒有人會做這種蠢事。」
天忍不住大聲呼喚,跑過去。陽菜靜靜地抬起頭來,對天嫣然一笑。
舞衣的臉頰貼着白色紗布,抓住圍巾的袖口隱約露出包着繃帶的手腕。
但陽菜在天身旁俏皮地說:
手插在口袋裏,吐出雪白的氣息。明明已經三月了,天氣還是很冷。
天沉默了一會兒,支支吾吾地說:
「別管我了,去找姐姐,拜託你。」
「陽菜!」
天跳上電車,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今天也錯過了兩班電車。
聽到這句話,天想起來: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好想跟普通女生一樣談戀愛啊。」
「所以我老實告訴她,我看到身爲幽靈的妳,結果她生氣了,認爲我在尋她開心。」
「我已經不相信你了。」
陽菜伸手輕輕地推了天一把。
「小天……好久不見……」
「舞衣姐!」
看到舞衣的模樣,天呆住了。
「不管是妳的事,還是妳姐姐的事,都包在我身上!所以在那之前,妳絕對不可以消失喔!」
「因爲陽菜拜託過我。」
舞衣輕輕地推開天的手。
「別擔心,我不會再依賴你了,所以你也別管我了。」
舞衣邁開腳步,天又擋在舞衣面前。
「妳還在生我的氣嗎?」
舞衣一句話也不說。
「我爲騙妳和陽菜是朋友這件事道歉,對不起。」
天向舞衣低頭道歉。
「可是我並不是尋妳開心,我看到幽靈也是真的,或許妳不相信,但我真的看到陽菜的幽靈了。」
天誠摯告白,目不轉睛地直視舞衣的雙眼,舞衣在天面前低下頭去。
「但是陽菜可能快要消失了。」
舞衣的表情有一絲動搖。
「那傢伙不去另一個世界,一直在現世彷徨……再這樣下去,她就要消失了。」
舞衣一言不發地抬起頭來。
「所以我希望陽菜能了無牽掛地去她該去的地方,絕不能讓她哪兒都去不了,就這樣消失不見。」
天說到這裏,呼出一口氣,看着舞衣。舞衣靜默無語,站在原地不動。
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狂跳,或許舞衣還是不相信他,或許舞衣會對他大發雷霆,但如果不說出自己的想法,對方絕對不會懂……
「而且我也希望舞衣姐能健康有活力,起初是因爲陽菜要求『請保護我姐姐』纔不得不爲之……」
天用力握緊拳頭,對舞衣說:
「但現在是我自己想這麼做,我想保護舞衣姐,希望舞衣姐能一直保持笑容。」
舞衣抬起頭來看着天,天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
天揚起臉,用力握住舞衣的手。
「不,你很可靠喔。」
一定是因爲她穿着制服,拓實才知道她是國中生,而拓實推薦那個國中女生買書套給姐姐當生日禮物……
「我猜……陽菜送給舞衣姐的禮物也是同款的書套。」
「我想幫陽菜,陽菜是因爲一直守着我才變成幽靈吧?有沒有什麼是我能爲陽菜做的事?」
「不知道……到處都找不到。」
陽菜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小心翼翼拿着的禮物尚未送到舞衣手中,既然如此,爲了陽菜也爲了舞衣,都必須找到那個書套纔行。
「天同學……」
原來如此,這就是陽菜最後手裏拿的東西。
舞衣陷入沉默,沉默半晌後,小聲地說:
舞衣向天鞠躬道歉。
舞衣抬頭看天。
舞衣一臉困惑地回答:
「那天也是我的生日,拓實送了禮物給我,可是我說……我不稀罕那玩意兒,還說……我又不看書,跟女生一樣,一點也不酷……」
「既然舞衣姐都這麼說了。」
頭昏腦熱,想移開視線卻移不開。
「我回來了!」
「找不到?」
「怎麼說?」
舞衣說的話勾起天的記憶。
「開學那天拓實說過,有個女生去他家開的書店買書套,說是要送給姐姐當生日禮物。」
「跟我來!」
「所以呢?那個禮物呢?」
「啊……」
「打、打擾了!」
「陽菜真的好傻……根本沒必要幫我買生日禮物。」
天連忙也低頭道歉:
「書套。」
「收到什麼?」
從袋子裏拿出似曾相識的藍色書套,跟拓實用來包文庫本的書套是同一款。
「拓實……」
然後輕輕地抓住她的手。
天緊張地吞了吞口水,舞衣把視線移到天臉上,淺淺一笑。
「剛纔有個國中女生來買姐姐的生日禮物,我推薦這款書套給她,她很高興地說『我就要這個』。」
「不,現在不在,但她一直守護着妳。」
把書套交給舞衣時,陽菜一定就能放心地離開了。
「那個,陽菜的幽靈……現在也在這裏嗎?」
不理會驚訝的母親,天拖着舞衣上樓。
「這是……拓實給我的。」
怎麼會這樣……那就不知道陽菜最後拿着什麼了。
天慢慢地抬起頭來,與舞衣四目相交,難爲情地搔搔頭。
「什麼?」
天喃喃自語,舞衣專注地看着他的臉,點點頭。
「可是……」
天用顫抖不停的手打開袋子,打開那個自從拓實給他以後,他一次也沒打開過的袋子。
「來我家!」
舞衣的聲音顫抖。
那個放在哪裏?不願看、不願回想、害怕自己受傷,所以藏起來了——拓實給他的生日禮物。
「對不起,朝你發脾氣。」
天沉默半晌,點了點頭。
「我懂了,你不是會尋我開心的那種人,因爲你突然說那種話,我嚇了一跳,所以……」
「我來找。」
「說得簡單……已經過了四年……」
「既然如此,我也來找,只要是我能做的事,儘管說。」
開學典禮。制服。姐姐的生日。禮物。
「生日……」
天點點頭,面向舞衣說:
「車禍現場沒有留下類似禮物的東西。怎麼樣都找不到。」
「怎、怎麼了?」
「陽菜出車禍那天……」
「嗯,我是喜歡看書沒錯。」
聽見舞衣的呼喚。
「請告訴我陽菜死的那天,發生了什麼事。」
「問題是……那個書套上哪兒去了?」
「我要去妳家,陪妳說服父母,好讓妳爸媽答應妳搬出去。」
「她真的買了禮物嗎?」
舞衣噤口不言,天耐心地等她開口。
那個爲姐姐買的禮物一定就是陽菜重要的記憶。
舞衣的臉色大變。
「一定得找出來纔行……」
原來如此,陽菜是想把禮物交給舞衣啊。
但舞衣搖頭。
「不用了,我家的事我自己處理。」
舞衣直勾勾地看着天。
天不言不語地點頭,抬起頭來看着舞衣。
天看到那個熟悉的袋子,拓實家開的書店袋子,有什麼東西從喉嚨深處湧上,好想吐。
「不不不,該道歉的是我,真的很抱歉。」
天抿緊脣瓣,低頭看拓實送給他的書套。
對了,得快點幫助陽菜纔行。
「飛到哪裏去了?」
記得是放在這裏……
天的心臟跳得好快,明明很冷,額頭卻冒出汗水。
「所以這裏就交給我吧,或許要花一點時間,或許無法恢復原狀……但我想稍微拉開距離,慢慢磨合。」
過了好一會兒,舞衣的聲音幽幽地在天耳邊響起。
「舞衣姐是不是喜歡看書?」
「陽菜是在去給我買生日禮物的回家路上發生了車禍。」
「這樣啊……要是我也能看見幽靈就好了……」
「天同學……」
「是我的生日。」
舞衣微笑,回握天的手,然後稍微低垂眉眼,輕聲細語地說:
「我想應該是買了,錢包裏雖然沒有發票……但應該買了。」
「你回來啦,天。哎呀,舞衣也來啦。」
「咦?」
「可是絕對不要勉強,如果覺得痛苦,一定要告訴我喔,雖然我或許有點靠不住。」
「不瞞你說,我爸媽很軟弱,爸爸借酒澆愁,媽媽也逃避現實。所以我必須堅強起來纔行,雖然我還差得遠。」
「陽菜不記得那天自己想做什麼,唯有想起來,那傢伙才能去另一個世界。」
「大概是在開學典禮的時候想起還沒買禮物,媽媽說她是放學回家後,制服也沒換,又跑出去買東西,發生車禍是在回家途中,所以我猜是買完東西后。那孩子,一旦決定了,就會付諸行動。」
舞衣說到這裏,微微一笑。
天拉着一頭霧水的舞衣,往自己家的方向狂奔。
舞衣深深嘆息。
天放開困惑的舞衣,打開壁櫥,把臉伸進去翻箱倒櫃。
「天同學?」
「我也收到了。」
「拓實同學嗎?」
天想了一下回答:
「舞衣姐還有其他該做的事吧?」
「什麼事?」
「找工作和準備搬家,還有說服父母。」
舞衣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苦笑着說:
「說的也是,那陽菜的事就有勞你了。」
天對舞衣點頭承諾。
居然在這種地方搭上線,天和拓實、陽菜和舞衣……全都連起來了。
「真不可思議啊。」
舞衣凝望着五岔路的紅燈,喃喃自語。
「是陽菜讓我和你相遇,得好好感謝她纔行。」
老人的身影在舞衣身旁搖搖晃晃。
「舞衣姐……」
話說到一半,天噤若寒蟬。一行清淚順着舞衣筆直面向前方的臉頰滑落。
「我真沒用啊,一想到陽菜,眼淚就控制不住。我老是這樣的話,陽菜根本無法安心上路吧。」
舞衣小聲地笑着說,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拭淚。
「不……想哭就哭吧,否則會無法打從心底笑出來喔。」
天又重複一次母親說過的話。這麼說來,母親也對天說過好幾次同樣的話,但是天——到底有沒有哭過啊。
「謝謝你,天同學。」
舞衣擤了擤鼻涕,看着天,天什麼也沒說。
「妳爸爸……在家嗎?」
天站在紅燈的十字路口,那個老爺爺今天也出現在紅綠燈旁邊。
「還好嗎?」
「唉……」
自己的心情?
他早就知道了,遲早會變成這樣,這是舞衣選擇的路,所以必須開開心心地送她啓程。
天伸出顫抖的手。
「我想知道答案,所以溜出最後待的醫院,彷彿受到某種指引,來到這裏。」
可是去到另一個世界就意味着再也見不到陽菜了。
❀
「我要是知道的話,就能成佛了不是嗎?」
那天風很大,和拓實穿越五岔路時,感覺好像有花瓣飛來。天抬頭看了一眼,想叫拓實來看,望向拓實走在前面的背影時,下一瞬間便受到巨大的衝擊,身體騰空而起。
綠燈了,兩人邁步前行,穿越平交道和公園,站在今晚也沒開燈的家門口。
「櫻花?」
天留意到袋子裏還有別的東西,輕輕地攤開掌心,把袋子裏的東西倒在掌心裏,是一片翩然飄落的櫻花瓣。
「那孩子已經死了,卻一直留在這個世界,不快點去另一個世界的話,就會魂飛魄散了。」
可惜沒能掌握到絲毫線索,只有時間無情地流逝。
「嗯,還好。」
「那個穿制服的女孩子快要消失了吧。」
老人靜靜地點頭,天小心翼翼地打開袋子。
「你等一下。」
「我猜這應該是陽菜的東西。」
天從老人手中接過那個袋子,袋子很髒,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但確實是拓實父母開的書店的袋子。
天用力地握緊拳頭。
天無法回應背後傳來的聲音。
「那,改天見。」
天輪流打量掌心裏的花瓣、粉紅色的書套和書店的袋子。
「可是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會拿着這個,恐怕是很重要的東西,纔會一直拿在手裏,即使變成幽靈,也還帶在身上。」
天的腦海中浮現出陽菜天真無邪的笑臉。
「咦,你怎麼知道?」
「老爺爺,我可以打開來看嗎?」
「那這個怎麼會在你手裏?」
室外天色已暗,吹過的風帶着暖意,當時序進入三月,春天的腳步終於近了。
車禍至今已經過了四年,書套不可能還在這裏,當時警方應該也仔細地搜尋過現場,或許掉在什麼意想不到的地方也未可知。
「那是……」
天不置可否地回答,把錢遞給店長。
「我該怎麼做纔好……」
老人不可思議地歪着脖子反問。
天低頭看袋子,問老人:
「沒錯,袋子裏的東西是書套,裝在書店的袋子裏。」
原來如此,果然沒錯。
「不要因爲你是幽靈,就擅自猜測別人的心。我的事不重要,告訴我你的事吧,你也不想消失吧?」
開學當天,陽菜在這裏出車禍,失去了送給姐姐的重要禮物。那應該是裝在書店袋子裏的書套,應該是拓實幫她選的書套。
「陽菜……」
「你真是好孩子,明明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還要煩惱別人的事啊。」
舞衣回過頭來對天微笑。
不要緊,陽菜一定會再出現。希望等她出現,就能給她看自己弄丟的東西;希望她能取回遺忘的記憶,把那天沒能交給舞衣的禮物交給舞衣,這麼一來,陽菜就不會消失,就能好好地前往另一個世界……
老人朗聲笑道:
「啊……」
「陽菜?」
結果這天也一無所獲地走進那家便利商店。
「對……」
「我猜這一定不是我買的東西,因爲我視力不好,看不了書,也不會選這種姑娘家的顏色。」
店長說,接過天手中的牛奶。
但天的心情異常沉重,舞衣就要離開了,還找不到禮物,陽菜也遲不出現。
「拓實家的書店……」
然後就墜入深深的黑暗裏,只看到漫天飛舞的櫻花瓣。
老人對天微笑,天問老人:
舞衣無言頷首,臉上的紗布令人心疼。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
腦海中浮現出開學那天的狀況。
舞衣揮揮手,堅定地揚起臉,獨自走進家門。
「這倒是,你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但我看你很忙的樣子,不好意思麻煩你……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幫幫我的忙吧。」
「這樣啊……」
綠燈了,天往前走,正要一如既往地從幽靈身旁走過,耳邊傳來粗嘎的聲音。
天瞪大雙眼,他認得那個袋子。
「這是那孩子的東西?」
「如果有什麼想說的話,一定要說清楚喔!」
從此以後,天每天放學回家,都會前往陽菜發生車禍的地方。
就是那個一天到晚經過的十字路口。
「是嗎?不過舞衣再過不久就要辭職了。」
「老爺爺住在哪裏?」
「受到指引?」
「嗯,改天見。」
「你今天一個人啊?」
「你最近都好晚來啊?」
天正要從口袋裏拿出零錢,手停在半空中。
「那個穿制服的女生。」
「老爺爺忘記的事是什麼?我可以幫忙喔。」
難不成她已經消失了……這個想法頓時掠過腦海,天粗魯地搖頭揮去。
「你早就知道啦?」
「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店長對走出店外的天說:
「咦,是天同學啊,舞衣已經下班嘍。」
「沒錯,然後在這裏遇到看得見幽靈的你。」
「嗯……」
天也向附近開店的人打聽,問他們車禍發生後,有沒有看到裝在書店袋子裏的書套。
天暗自心驚,停下腳步。沒想到他會叫住自己,大概是想向天求助了吧。
「我想把這個還給書店,可是到處都找不到書店,走來走去時,突然倒下,被送去醫院,到死都沒能出院。」
老人從懷裏拿出紙袋。
天又搖搖頭,甩掉這個想法,往四周看去。
心臟發出躁動不安的噪音。一定有關,此刻手中這些東西與自己尋找的東西一定有關。
「她說她找到工作了,所以必須搬家,不過我們一開始打的契約就僅限於她找到工作的這段時間。」
幽靈老人詢問天是否爲一個人。
即使呼喚再多次,陽菜也沒有現身,這幾天,天一次也沒有見過她。
「就是這個。」
這也沒辦法,畢竟今天來得比平常晚一點,距離上次送舞衣回家,他和舞衣也一週沒見了。
有道理,幽靈只能擁有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拿在手裏的東西。
「我是指你死在這裏的朋友。」
「書套……」
裏面是粉紅色的書套。
「南口的公園旁邊。」
「你經常來這一帶嗎?」
「很少……頂多只有櫻花季來買櫻餅吧。這條商店街的日式糕餅店賣的櫻餅簡直是人間美味。」
櫻花季……
「陽菜在這裏出車禍的季節也是櫻花季,當時她手裏拿着要送給姐姐的禮物不見了。」
「禮物?」
「就是在這家書店買的書套。」
腳踏車駛過兩人身側,天閉上嘴巴,確定沒有其他人以後,繼續跟幽靈說話。
「老爺爺,你什麼都想不起來嗎?你爲什麼會拿着這個。」
天給老人看掌心裏的東西。
「櫻花瓣……」
老人目不轉睛地看着從袋子裏倒出來的櫻花瓣,思考了好一會兒,慢條斯理地喃喃自語:
「那一天……風很大。」
天驚愕地看着老人。
「我出門散步,順便去日式糕餅店買櫻餅,我還記得櫻花漫天飛舞的景色,那個彷彿在櫻花的包圍下掉在店門口。」
如果是那麼大的風,確實有可能一下子就從出車禍的地方飛到日式糕餅店。
「撿到的瞬間,我就覺得那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想拿去派出所,還給失主,結果卻被我帶回家,而且就這麼忘了好幾年。我也真是老糊塗了。」
「所以你一直拿着這個嗎?」
老人點頭。
「對呀,隔了好久再找到這個,我終於想起那天的事,但現在再送去派出所也於事無補。不過也不能丟掉,既然如此,想說還給店家好了,便來到北口,結果在尋找書店的途中倒下……」
母親說,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老爸……我……」
母親抓住天的手臂微微顫抖。
「我找到妳重要的東西了,在那個老爺爺手上。」
「別看你媽那樣,她其實很容易操心。最近你的樣子怪怪的,今天也遲遲不回來,所以她大概很不安吧。我要她別擔心,但她還是決定出去找你,就算你嫌她煩也無所謂。」
天睜開眼睛,望向窗外,喃喃自語。
「老爺爺,書店已經收掉了。」
「嗯,等我找到陽菜,一定帶她來找你。在那之前,這個先給你保管,因爲我希望能由老爺爺親自還給陽菜。」
「你不可以去那邊。」
「三年前就收掉了。」
在路上抱着兒子痛哭的母親一回到家就筋疲力竭地倒下了,父親扶母親進房休息,直到現在纔回來。
「嗯。」
「沒關係,今天也沒什麼客人,偶爾提早打烊沒關係吧。」
「做、做什麼啦……」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天珍而重之地把書套和花瓣放回袋子裏。
母親抱着天的身體,哭得跟那天一樣。
父親什麼也沒說,喝光杯裏的酒,又無言地倒了一杯,再次一飲而盡後回答:
「當然是牛奶。」
「那你在和誰說話?你這孩子,經常會做出這種詭異的舉動。」
天回答道,把杯子還給父親:「多謝款待。」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不可以去。」
「做什麼……」
「對,如果能還回去的話。」
「爸爸媽媽都很慶幸你能活下來,千萬別忘了這點。」
「原來如此。難怪我怎麼找都找不到。」
我找到妳在找的東西了,妳快把這個送給妳姐姐。
可惜四面八方都沒有回答。
不一會兒聽見下樓的腳步聲,父親走進店裏。
父親繞到吧檯後面,倒了一杯日本酒。
天握着老人的手,點頭如搗蒜。
因爲這無疑是陽菜在拓實他家開的書店買給舞衣的書套。
天揚起臉,看着父親。
陽菜、陽菜,妳在哪裏?快出來。
「去哪邊……」
老人對天靜靜頷首。
「眉開眼笑地接待客人時還好,一旦沒事做的時候,好像就會陷入強烈的不安。」
「說的也是。」
那場車禍發生後,他的確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醫院,但現在已經活蹦亂跳了。臉上雖然留下傷疤,雖然變成陰陽眼,但自己並沒有要去那個世界。
「你媽啊……」
沒有營業的店內十分昏暗,天獨自坐在沒有其他人的吧檯座位發呆。
「最好先別跟你媽說吧,她現在還很不穩定。」
纔沒有,怎麼可能。
父親淡然一笑。
「老爺爺,謝謝你。謝謝你一直如此珍惜這件失物的回憶。」
天緊緊地閉上雙眼,回想陽菜第一次來這個房間那天的事。
「擔心兒子會不會再也回不來了。」
老人長嘆一聲。
「也對,畢竟我回過神來已經在這裏了。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喔,託你的福,我想起很多事,也能把這個還給失主。」
「不,我記得應該在商店街裏……」
「天!」
把音量壓到最低,以免隔壁房間的母親聽見。
「快點出來啦,再不出來的話,妳……」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啦……
「別讓你媽太操心喔。」
「咦……」
「當然是拓實那邊啊,你已經一隻腳踏進鬼門關了。」
「誰是天使啊,笨蛋。」
天不服氣地臭着臉,父親莞爾一笑,把牛奶倒進杯子裏,放在天面前。
「睡着了,最近很忙,大概是太累了。」
老人瞪大雙眼。
「你在這裏做什麼?」
「陽菜……」
「老爺爺想把這個物歸原主吧?」
天輕聲嘆息,回到自己房間,關上紙門,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開窗,微涼的晚風吹了進來。
母親的質問令天驀然一驚。天四下張望,已不見幽靈的身影,他獨自站在供奉在號誌燈柱下的白花旁。
「妳在說什麼呀,媽,奇怪的是妳吧……」
順着狹窄的樓梯爬到二樓,天隔壁的房間沒有任何聲音,母親大概睡着了。
「咦,可以嗎?」
天想甩開母親的手,反而被抓得更緊。母親的手明明那麼細瘦。
「不安?」
「可以喔。」
定睛一看,母親正一臉鐵青地看着自己。
天微微頷首,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牛奶,明明是與平常無異的牛奶,今晚的味道卻有點苦澀。
「這樣啊,因爲你死過一次嘛,就算能看到幽靈也不奇怪。」
天點點頭,對老人說:
「天……」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用力地抓住他的手。
毫無戒心,甚至有點厚臉皮,天真無邪,總是笑嘻嘻的,古怪的幽靈。
「如果說我看得見幽靈……你相信嗎?」
「提早打烊真的沒關係嗎?」
老人苦澀地笑了。
「你在和……拓實說話嗎?」
「媽媽還好嗎?」
「這纔不是詭異的舉動……」
「陽菜。」
「如果告訴老媽,你猜她會有什麼反應?」
「不是啦……」
「我一定會帶她來的。」
天話只說到這裏就停住了,因爲母親緊緊地將他擁入懷中。
半晌後,父親低聲說道。
好安靜。上次與父親單獨待在沒有客人的店內已經是小時候的事了。
天把裝著書套的袋子塞回老人手裏。
天握住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十分冰冷。
「你在和誰說話?」
自從恢復意識以來,這是第二次被母親抱得這麼緊。
「謝謝你帶着這個從醫院溜出來,老爺爺一定是爲了見到我纔來到這裏。」
這麼說來,以前每次惹母親生氣,天都會逃進店裏,躲在父親背後。
妳的願望就要實現了。這麼一來,妳就能投胎轉世了吧?
母親說他已經一隻腳踏進鬼門關了,或許看得到幽靈也意味着他比普通人離那個世界更近。
「你要喝嗎?」
結果看到兒子跟肉眼看不見的東西說話,一時方寸大亂。
「但如果是兒子說的話,她遲早會相信吧。」
會消失吧?
天面向窗外嘆氣,晚風拍打臉頰,天不禁皺眉。
❀
「嗚嗚,好冷……」
第二天一早,天冷到醒來,這才發現窗戶開了一整夜,天連制服也沒換,就躺在榻榻米上睡着了。難怪這麼冷。不過他熟睡到冷成這樣都沒感覺,可見真的太累了。
天站起來想關窗,那一瞬間,周圍的景色大大地搖晃了一下。
怎麼回事……天頭昏眼花,窗戶、牆壁、天花板都在旋轉。
死定了……
想到這裏的瞬間,眼前一黑,世界顛倒過來。
「你發燒了!」
母親看着溫度計,怒不可遏地大吼。天感覺頭快要爆炸,真希望她別再吵了。
「就算已經三月了,也不能窗戶全開還不蓋被子睡覺啊!真是個傻孩子。」
天捂住耳朵,鑽進被窩裏。
「今天就給我留在家裏睡覺!不準去上學,也不準出去!」
「……知道了啦。」
「真是拿你沒辦法。」
知道了啦,別再跳針了。
不過母親似乎已經完全恢復正常,雖然不確定她心裏怎麼想的就是了。
「對了,你想喫什麼?」
一隻腳已經踏出房門的母親又回頭說。
「我不餓。」
「妳那天買了姐姐的生日禮物要送給她,想起來了嗎?妳去了北口的書店。」
「陽菜,妳聽我說,我找到妳在找的東西了。」
「媽……對不起。」
真的假的?他睡得太熟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天氣死感冒的自己了。
耳邊傳來上樓的腳步聲,父親輪番打量母子倆。
天正襟危坐地跪坐在被褥上,告訴陽菜:
母親逕自說完,走出房間,咚咚咚的下樓腳步聲逐漸遠去。
但他明明就不餓啊。
「什麼東西來不及了?」
「管你餓不餓,一定要喫點東西纔行。」
不確定拓實在不在那個叫作「墳墓」的地方,雖然天覺得應該不在。
天握緊手機說:
「沒錯,東西現在還在老爺爺手上,所以妳要去跟老爺爺拿回來送給姐姐。妳姐姐就快搬走了,但現在還來得及。」
「欸!」
「路上小心。」
只要去那家便利商店,大概就能見到她們,見到舞衣和陽菜。
小時候每次感冒,父親都會煮稀飯給他喫,那稀飯非常美味。
「……嗯。」
「我在便利商店前面啊……你今天沒來。」
「那個老爺爺?」
「誰?」
「小天……」
「爸爸煮的稀飯啊……」
「可是在回家路上出車禍,弄丟禮物,幸好有人撿到了。」
天點頭應允,心急火燎地下樓。
嗯,我會去的,去找拓實。
「天!你這孩子……」
天咬緊下脣,下定決心告訴母親:
「所以拜託妳,讓我去。」
天向母親低頭懇求。
母親舉起手來。要捱打了……天緊緊閉上雙眼,卻沒有受到預料中的衝擊。
「求求妳,我非去不可,我一定要保護……」
陽菜的聲音有些顫抖。
「姐姐要搬走?爲什麼?」
拉開紙門,衝出房間時,母親就站在門外。
完蛋,母親全部聽到了。
「姐姐好像也不在,我一直在這裏等待。」
「我帶妳去找老爺爺和姐姐,所以妳要在那裏等我喔。」
「這樣……啊,姐姐……要離開這裏啦。」
天嘟囔着。
「我知道啦……所以再給我一點時間……」
「可是……來不及了,小天,我……」
天從被窩裏探出臉來,翻身向上。
片刻的空白之後,耳邊傳來陽菜氣若游絲的聲音。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母親又瞪了天一眼。
父親攬住母親的肩頭,讓開一條路。天對父母說:
他想見她們。
「但是有個條件,天,你一定要回來喔。」
「妳在哪裏?」
「你要去哪裏?」
陽菜還不知道,舞衣再過不久就會辭去便利商店的工作。
「讓他去吧。」
「我不是說,今天一整天都給我待在家裏嗎?」
「妳姐姐已經沒事了。她已經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工作和新家,決定往前走了,所以要搬離這裏,獨自生活。所以妳也別再擔心,放心地去投胎吧。」
「我讓爸爸給你煮稀飯,等一下喔。」
「我睡了多久啊……」
但自己必須往前走了,就像舞衣那樣。
「爸爸媽媽都很慶幸你能活下來,千萬別忘了這點。」
陽菜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
「喂,陽菜?」
「你找到了?」
「媽媽,對不起,我晚點再跟妳解釋,今天先讓我出去。」
「我的身體動不了了,一定是我已經沒辦法自由行動了,再這樣下去,或許我今晚就會從這裏消失。」
「我打了好幾次電話給你喔!你都沒發現嗎?」
滾燙的腦袋裏浮現出母親昨天說的話。
「我知道啦……」
天抓亂了頭髮,拿起手機。
衝出店外,在暮色低垂的人行道上狂奔,老人今天也站在五岔路的號誌燈旁。
母親以不容反駁的眼神瞪着天說。
天想起那個滋味,心不在焉地盯着天花板。
「咦……」
發現窗外一片漆黑,天不禁愕然。印象中喫稀飯還是早上的事,竟然已經晚上了?
天睜開眼睛,父親抓住母親的手。
「我去去就回。」
陽菜沉默了半晌,話筒裏傳來陽菜帶着淚意的聲音。
「天也去看看拓實嘛。」
這麼說來,第二次說話那天,他就和陽菜用通訊軟體互加好友了。要是她能打電話,怎麼不早點打來呢?
天回答困惑的陽菜:
「抱歉,今天有點……」
喫完父親煮的稀飯,他又睡着了,途中醒來好幾次,或許因爲發燒,分不清夢與現實的疆界,每次想要思考,頭好像就會痛起來,最後乾脆逼自己閉上眼睛,再度沉入夢鄉。
「你剛纔在跟誰講話?老爺爺和姐姐又是誰?」
話筒那頭傳來一點也不像陽菜,細如蚊蚋的聲音:
這麼說來,舞衣今天也會去便利商店打工吧。
陽菜一言不發,或許正在努力回想。
「小天……」
「我一個人好孤單啊……」
天靜靜地閉上雙眼。
天點頭對父親承諾。母親慢慢地把手放下來,低頭不語。
看到畫面中的來電顯示,天又嚇了一跳,居然是陽菜打來的電話。
「就是那個五岔路的老爺爺。」
送走陽菜和老爺爺,再目送舞衣離開……
「妳在那裏等我!我馬上過去!」
睡了多久呢?手機突然響起電鈴聲,天睜開雙眼。
天倒抽了一口氣。
「妳說什麼……」
「啊……」
「我不會做危險的事,一定會平安回來。」
「老爺爺,等我一下喔!我現在就去帶失物的主人過來!」
「小心點。」
信號轉爲綠燈,天穿越馬路,衝過商店街。
「哎呀,小天,你這麼急要上哪兒去?」
肉鋪的老闆娘正要拉下鐵門,看到他說。但天今天沒空理她。
快點,得快點去纔行——陽菜就快消失了。
黑暗中,便利商店的燈光亮如白晝。
天氣喘如牛地四下張望,只見水手服少女蹲在建築物角落的屋檐下。
「陽菜!」
聽見天的聲音,陽菜揚起趴在膝蓋上的臉。
「小天……」
陽菜哭喪着臉,露出艱難的微笑。看到她的表情,天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緊緊地擁抱她的身體。
「小天?」
「太好了……妳還沒消失……」
真是太好了。
天知道陽菜感到莫名其妙,但只是更用力地抱緊陽菜嬌小而冰冷的身體。
「小天……我……」
「別擔心,我帶妳去。」
天放開陽菜的身體,握住她的雙手,然後慢慢地站起來,陽菜也膽戰心驚地站起來。
「走吧。」
「能動了……剛纔明明動彈不得。」
確定天點頭之後,老人的身體逐漸變成小小的光點,有如被吸入似地消失在夜空的盡頭。
天摸摸鼻子,別過臉。
那一瞬間,陽菜的雙眼散發出光芒。
天定定地看着陽菜的臉,對她說:
天想起大約一週前在舞衣身上看到的白色繃帶,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讓拓實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
陽菜的表情稍微鬆弛了點。
穿過公園,往住宅區再走一段路,就能看見舞衣的家,今天屋裏也沒開燈。舞衣在家嗎?舞衣的父母大概也在吧。
等紅燈時,天偷偷地看了陽菜一眼,陽菜不曉得在想什麼,雙眼發直地盯着紅燈。
「把妳那天沒能送給姐姐的禮物親手交給她吧。」
怎麼可能忘記這個爲了重要的人拼盡全力的傢伙嘛。
天牽着陽菜的手往前走,陽菜足不點地地隨他移動,天感覺自己手裏有如抓住什麼雲朵般虛無縹緲的東西。
眼前的號誌變成綠燈。
「老爺爺,謝謝你。謝謝你一直小心翼翼地幫我保管我的寶貝。」
「我知道,我也很高興姐姐能放下我,爲自己而活。只是想到再也見不到姐姐,不免有點寂寞。」
「那天……我在書店買了這個,要給姐姐當生日禮物,裏面是粉紅色的書套,是書店的男生推薦給我的。」
「好厲害,小天,你好厲害。」
無法言喻的想法源源不絕地湧上心頭,天一陣鼻酸,眼眶發熱。
「啊,我姓富樫。請問舞衣姐在家嗎?」
陽菜的聲音沁入心脾地縈繞在內心深處。
幽靈的願望與還活着的人類願望,只要能實現雙方的心願,雙方不就都能變幸福嗎?就算力量很微薄,天也想助他們一臂之力。
「像妳這種人,我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可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因爲就算有事,姐姐也會裝作沒事的樣子。」
「嗯。」
天只是覺得自己做得到,覺得自己應該能帶動這個動不了的幽靈。
「……舞衣姐?」
陽菜的聲音與車輛經過的聲音一起傳來。
「啊……」
「小天。」
她還在擔心姐姐,明明自己正處於如此嚴重的狀態。
天問道,陽菜默默地點頭。
陽菜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露出平常燦爛到不行的笑容。
「謝謝你,小天。」
「舞衣姐的笑容由我來守護。」
這次真的要走了吧,去這個人該去的地方。
「我絕不會忘記陽菜。」
「啊……」
「也謝謝你幫我想起我忘記的事,這麼一來我就能了無牽掛地去另一個世界了。」
「老爺爺……走掉了。」
老人果然還站在五岔路的號誌燈旁,行色匆匆的行人,誰也沒注意到老人,就這麼從他身邊走過。天牽着陽菜的手,走到老人面前。
陽菜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用力回握天抓住她的手。
想起重要的事以後,陽菜應該也會變成光點,跟那個老人一樣。
「老爺爺,這孩子就是失物的主人。」
「別誤會喔,妳姐姐絕不是不在乎妳。」
「這沒什麼。」
「嗯。」
天對着陽菜的側臉說:
舞衣的父親站在天面前,上次在公園裏見過,所以天認得出來。
天的胸口隱隱作痛。
天儘可能以冷靜的語氣問道,舞衣的父親瞪他的眼神更凌厲了。
牽着陽菜的手過平交道,平交道的對面有個大十字路口,時間已經很晚了,但車流量還很多。
陽菜笑得麗似夏花。
「哈哈哈,說的也是。可是啊,小天接下來的人生還很長,還會遇見很多人吧?既然如此,可能會忘記我這個幽靈。」
陽菜的低喃把天的視線從空中拉回來,只見陽菜身體變得透明,懷裏緊抱着要給姐姐的禮物。
「誰會愛上妳呀!我也是有選擇的好嗎?」
天目不轉睛地凝視陽菜後,倏地撇開視線。
「沒問題的,妳姐姐已經脫胎換骨了,正要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
「嗯。」
「喂,妳那是什麼表情!是妳要我保護她的吧!」
「這是……」
那麼自己該做的,就是扮演好幽靈與人類之間的橋樑。
「陽菜,走吧,去找妳姐姐。」
「忘記了這麼久,真不好意思啊,能物歸原主真是太好了。」
天希望老天能再給他們一點時間,他想實現陽菜最後的心願。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舞衣的父親怒視着天,以低沉的聲音質問,他當然看不見陽菜。天連忙立正站好。
「去見你重要的朋友吧,讓他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
陽菜一臉難以置信地猛眨眼,天突然覺得很難爲情,忍不住粗聲粗氣地說:
天對身旁的陽菜說:「走吧。」加快了腳步。
陽菜以平靜的表情看着天,然後對老人說:
陽菜靜靜地伸出手,從老人手中接過書店的袋子。
「……我絕對不會忘記妳喔。」
大概就像母親說的,自己已經有一隻腳踏進那個世界了。
天握緊她的手,陽菜靜謐地微笑。
「那個男生就是拓實吧?」
他推開門,穿過小院落,按下玄關的門鈴。
「你是誰?」
「嗯……」
天小聲呼喚,但顯然沒人要來應門的跡象,心想舞衣可能不在家,正要再按一次門鈴時,門發出「卡嚓」一聲開了。
然後面向天說:
「姐姐……真的已經沒事了嗎……」
老人從光暈裏對天說:
陽菜的視線移到天身上。
天不由自主地起誓,一旁的陽菜突然眉頭深鎖,露出又是悲傷、又是寂寞、又是後悔……各種無法處理的情緒全部交織在一起的表情。
天心下一驚,抬起頭來,淡淡的光線籠罩住老人的身體。
「妳想起來了?」
天說。
「咦……」
「妳也很愛操心呢……」
陽菜十分懷念地輕撫髒兮兮的袋子。
陽菜緊張得全身繃緊,老人對她露出溫和的微笑。
老人溫柔地微笑。
天與陽菜手牽手往前走,說是手牽手,但是想當然耳,四周的人看不見陽菜。也看不見陽菜珍而重之拿着的袋子,真不可思議。但就如同袋子能交到天手中,一定也能交給舞衣。
「就是這個,這是妳的東西吧?」
「但妳真的不用擔心,我會保護舞衣姐。」
「那個男生說他也打算送同樣的東西給最好的朋友,還笑着說他朋友大概會嫌棄地說『我纔不要這種東西呢』……」
天默不作聲地看着陽菜,陽菜的身體雖然透明,唯有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天不放。
陽菜微微一笑,接着說:
「小天,我不在了以後,你也要偶爾想起我喔。」
「別那樣看我啦,你可不能愛上我喔。」
「舞衣不在,那丫頭想拋棄父母。」
身旁的陽菜抖了一下,大概是被父親形容姐姐的言詞嚇到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天忍無可忍地對她父親說:
「您誤會了,舞衣姐搬出去並不是想拋棄父母。」
「你這小子……」
「舞衣姐一直很擔心你們,絕對沒有要拋棄你們的意思。」
「少囉嗦!你突然找上門來胡說什麼!滾出去!」
父親破口大罵,揪住天的衣領。貌似母親的人從屋裏出來,但什麼也沒做,只是茫然地看着玄關發生的爭執。
天任由舞衣的父親拎着,懇切地對兩人說:
「就是因爲你們這樣……」
「你說什麼!」
父親咆哮,一副就要揍人的樣子,身上充滿酒臭味。
陽菜死的時候,舞衣還是高中生,明明應該和家人抱頭痛哭,一起熬過失去陽菜的悲傷,她卻一直和這個動不動就發酒瘋的父親與顯然無意阻止父親動粗的母親一起生活。
「請二位也稍微想一下舞衣姐的心情!二位都是大人了,怎麼還這麼幼稚!」
「你這小子……」
父親掄起拳頭。要捱打了。
做好心理準備的瞬間,父親的拳頭停在半空中——不對,是被陽菜制止了。
「怎麼回事……?」
父親扭頭張望,他的拳頭停在半空中。只見陽菜咬緊牙關,抓住父親的手。
出了什麼事?幽靈應該只能碰到看得見幽靈的人才對,換言之,陽菜應該沒辦法抓住父親的手。
「你這個人好奇怪呀,明明不想跟幽靈扯上關係。」
父親也步履蹣跚地走過來,陽菜伸手握住父親的手。
天擁陽菜入懷。
陽菜喃喃自語。
即使看不見也聽不見,或許還是能感受到什麼。
「我根本不懂父母痛失愛女的心情……卻還自以爲是地滔滔不絕……唉,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反正妳姐姐又看不見。」
天用力地握緊拳頭,小聲地說:
「既然如此。」
「小天……」
「是陽菜抓住您的手。」
天自言自語。陽菜抓住他的手,把要給舞衣的禮物放入他手中。
「小天……」
「要不是有妳,我早就死了。」
「咦……」
大概是陽菜強烈的意念讓她發揮出超乎尋常的力量。
天抱着陽菜,自言自語。
陽菜拚命搖頭。
「走吧,把這個交給她。」
「妳說什麼呀……」
天拖着陽菜的手。
「妳不也是嗎?明明還放狠話說我如果不幫妳,妳就要詛咒我。」
「我沒打算對妳爸媽說那種話,但還是忍不住……抱歉!」
「太好了,我救了天的命。」
陽菜微微頷首。
「我好像已經不行了,走不動了。」
父親目光呆滯地看着自己的手,陽菜放開父親不再使勁的手。
陽菜想起遺忘的事,應該可以成佛了,無奈還有心願未了。
「我好害怕,轉身想逃走時,發現有另一個男孩朝這邊走來……所以我警告他『不可以過來』。」
「小天?」
「我一定會馬上找到妳姐姐……所以……」
母親驚慌失措地僵住不動,陽菜抱着母親,但母親大概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吧。
「抱歉!」
「陽菜,再堅持一下……」
「爸爸,媽媽,再見。」
原本大聲抗議的陽菜安靜下來,低頭一看,原本人小鬼大的臉變得紅通通。搞得他也不好意思起來了,天故意不懷好意地說:
父親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剛纔的觸感似乎已經消失了。
「嗯,沒錯,我也想起來了。」
熟悉的聲音令心臟漏跳一拍,天放開陽菜的身體,回頭看。
天搔搔頭,望向陽菜。
陽菜在父親面前低垂螓首,似是悲傷,又似寂寞。
「不行,這個一定要由妳親手交給舞衣姐。」
壁咚也好,公主抱也行,凡是陽菜想嘗試的事,天都想爲她做到。
「真的。」
明明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望——
陽菜的聲音彷彿從遠處傳來,這時,天恍然大悟。
「小、小天?你做什麼!」
那時三個人同時發生車禍,徘徊在鬼門關前。
「什麼……」
「她現在正緊緊地抱着妳。」
聽到天的說詞,陽菜的父母臉色大變。
「不好好抓緊的話,可是會掉下去喔。」
陽菜提心吊膽地輕觸天的肩膀,她的手好冰涼,微微顫抖,視線不知所措地遊移了半晌後,緊緊地抓住天的身體。
天用力抱緊陽菜,走到舞衣跟前。
陽菜說道,在泫然欲泣的臉上擠出笑容,握住天的手幾乎已經變得透明。
耳邊傳來陽菜的叫聲,走進公園的天停下腳步,回頭對陽菜說:
「請不要再讓陽菜和舞衣姐傷心了,求求你們。」
「小天說的沒錯喔,你是爲了保護姐姐。」
「黑暗中,我看見有個男孩子往發光的方向走,那個人肯定就是拓實同學,他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那片光裏。」
「小天?」
「別發出那麼沒出息的聲音,太不像妳了,妳得像平常那樣,笑得沒心沒肺纔行。」
「陽菜……在這裏。」
天向陽菜的父母低頭懇求,陽菜站在一旁。
天一把抱起陽菜的身體,好輕,果然跟空氣一樣。
「陽菜……太可憐了。」
陽菜對天微笑,但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再過不久,她就要消失了。
天什麼也沒說,又鞠了一個躬,離開舞衣家。
「也是爲了我……我很高興喔。」
「不行啦,我已經動不了了。」
身穿全新的水手服,在天面前總是表現得神采奕奕,但是變成幽靈,到處彷徨的那段期間,這個小女生該有多傷心、多害怕呀。
天對陽菜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母親踩着震天價響的腳步聲衝向天。
「你說陽菜在這裏?她真的在這裏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
「姐姐……」
天更用力地抱緊陽菜的身體,感覺就像抱住空氣,輕飄飄的,好不真實。
「請你們也體諒一下陽菜的心情。」
「不要啦!好害羞!這可是公主抱喔!」
陽菜放開他們,兩人彷彿被施了緊箍咒,動彈不得。
「直接抱妳過去。」
陽菜深深嘆息。
天緊緊地握住陽菜就快要消失的手,但已經抓不住她存在的觸感了。
陽菜靜靜地伸手抱緊母親的身體,以非常輕柔的動作。
走出舞衣家,天大步流星地往公園前進,陽菜腳步虛浮地跟在後面。
天不由分說地把裝了禮物的袋子塞回陽菜懷裏。
「咦?」
「陽菜……?」
幽靈都很自我中心,只會給人添麻煩。他明明不想跟幽靈扯上任何關係……如今卻想待在陽菜身邊,多一刻是一刻。
「小天,你怎麼了?喂……」
「她也握住伯父的手。」
「我去找舞衣姐。」
「我出車禍那天,對我說『不可以過來』的人……果然是陽菜吧?」
「也發生過這種事呢,可是那天,我與小天的相遇並不是偶然喔。」
「陽菜?」
「陽菜,妳在哪裏?陽菜!」
天抬起頭來,父親嘀咕着質問他,母親也目不轉睛地凝視天的臉。
「小天,請你幫我把這個交給姐姐。」
母親方寸大亂地東張西望,但她也看不見陽菜。
「果然……是這樣啊。」
母親輕聲呼喚,父親也露出茫然的表情。
和拓實一起——
陽菜在天懷中噗哧一笑。
陽菜語氣輕輕,傳入天的耳朵。
路燈影影綽綽地照亮兒童廣場,舞衣從鞦韆上站起來的身影映入眼簾。
「小天……」
耳邊傳來陽菜感慨萬千的聲音。
「我果然很幸運。」
天專心聽陽菜說話。
「我能遇見小天真是太幸運了。」
不冷不熱的空氣中,天長嘆一聲,悶聲不響地走到舞衣跟前。舞衣也無言地站在鞦韆旁。
「天同學……」
走到舞衣面前,天輕輕地放下陽菜,冷冰冰的觸感從手中消失。
「我找了妳好久。」
「咦……」
「和陽菜一起。」
舞衣的臉色變了。
「陽菜……也在這裏嗎?」
「嗯,在喔。」
天回答,推了陽菜一把——應該是。
「欸?」
突然看不見陽菜原本還在眼前的身影。
「騙人的吧?怎麼會……」
她不是直到前一刻都還在這裏嗎?他不是抱起陽菜的身體,帶她來這裏嗎?
怎麼不見了?消失了嗎?
天喃喃自語,踹向地面。
明明已經知道了,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我能這麼想,都是拜你所賜。」
舞衣抬起頭來,看着天,垂落視線,臉上浮現淺淺的微笑。
小小的光點中,似乎還能看見陽菜巧笑倩兮的臉。
天慌張大喊,結果只聽見聲音。
漆黑而清冷的夜晚,又一個小小的生命被吸入夜空。
「陽菜!」
「我找到工作了。」
「是你幫忙找到的吧。」
舞衣在身旁噗哧一笑。
「那個……」
「陽菜?可是我看不見妳。」
舞衣望向天,每蕩一下鞦韆,舞衣的髮絲就迎風飛揚。
「我陪你去。」
「小天。」
「所以可以請小天幫我轉交嗎?那天我想送給姐姐的禮物。」
「謝謝妳,陽菜,我好高興。可以打開來看嗎?」
但還能聽見陽菜的聲音。
天好不容易從聲帶擠出聲音來說道,舞衣對他嫣然一笑。
天的胸口一陣劇痛,連呼吸都變得好睏難。
「啊……這是……」
天跟舞衣一起蕩着鞦韆說。
不曉得待了多久,兩人坐在鞦韆上仰望天空,好不容易看到膩了,舞衣終於幽幽地開口。天也收回視線,看着舞衣。
「啊……」
「我想去給拓實掃墓……妳願意陪我去嗎?」
舞衣無限愛憐地用指尖輕撫粉紅色的書套。
天最後一次喊她的名字,舞衣只是目不轉睛地仰望那束魂魄的光。
「我又和爸爸吵架了……真糟糕啊我。互相瞭解真是太難了,我想稍微冷靜一下,所以就來這裏發呆。」
天拿出那個袋子,咬緊下脣,遞到舞衣面前。
「搞得我眼花撩亂……到底會去哪裏呢?」
微弱的亮光飄浮於兩人之間。
「什麼請求?」
舞衣的聲音滲入天的內心最深處。
「陽菜……」
舞衣伸出雙手,光點在她的手心閃耀生輝。
「姐,謝謝妳多年來的照顧。」
舞衣睜大雙眼,顫抖着手接過。
「拖到現在纔給,真對不起。」
爲了掩飾難爲情,天扯開話題。舞衣平靜地微笑回答:
「嗯,我好像已經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差不多該去十字路口的老爺爺和拓實同學那裏了。」
「欸……」
舞衣輕盈地踹了一下地面,蕩起鞦韆來,鐵鏈生鏽的聲音迴盪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公園裏。
至今還不曾給拓實掃過墓,因爲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拓實已經不在的事實,感覺去給拓實掃墓的話,等於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
天揚起臉來看舞衣,舞衣面向前方,蕩着鞦韆。
粉紅色的書套上沾着櫻花的花瓣,舞衣緊緊地閉上雙眼,將書套擁入懷中。
舞衣掌中的光冉冉上升,就這麼消失在夜空裏。
「再見,陽菜。」
「變成像剛纔那樣的光束,升上天空吧,去天國……嗎?」
天已經看不到陽菜了,陽菜變成小小的光點,去她該去的地方了,跟那個老爺爺一樣。
「說的也是,是陽菜的功勞。」
「好啊。」
天抱頭苦思,風吹亂了舞衣的頭髮,舞衣回答:
「小天,我在這裏喔。」
舞衣輕輕地睜開眼睛,張開雙手,溫柔地擁入懷中。
舞衣靜靜地打開袋子,從袋子裏拿出粉紅色的書套。
「已經死掉的人……會上哪兒去呢。」
「所以我要離開這個小鎮了。」
天說到這裏,使勁蕩起鞦韆。
「謝謝你保護姐姐。」
「我不知道拓實去了哪裏……但我想墓地應該是機率最大的地方。」
天想起剛纔見到的舞衣雙親,但願舞衣回家後,他們可以稍微有些改變。
「等輪到我們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在妳搬家前,我有個請求。」
「這是陽菜要給妳的禮物。」
天已經看不見陽菜了,那陽菜肯定就在那裏,在舞衣懷裏。
天緊緊地握住鞦韆的鐵鏈,就像小時候那樣,蕩得高高地,高到幾乎要碰到天空。
「還有牌位。」
天極其自然地將右手伸進口袋裏,摸到理應由陽菜交給舞衣的書店袋子。
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內心深處湧上來,天咬緊牙關,不讓那個東西滿出胸臆。
「我會加油的,我會在沒有陽菜的世界好好加油的,所以妳別再擔心我了。」
耳邊傳來陽菜的聲音,天一字不漏地轉告舞衣:
「可是生者卻對着墳墓跟死者說話。」
「妳在這裏做什麼?」
他很害怕要在沒有拓實的世界活下去。
舞衣哭得柔腸寸斷,放開抱緊的手。
「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你。」
天與舞衣同時驚呼。
「陽菜……陽菜……謝謝妳。爲了這樣的姐姐……謝謝妳啊。」
「還會在十字路口供花。」
下一秒鐘,天與舞衣中間產生了淡淡的光芒。
舞衣喃喃自語,似乎發現了什麼。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不是我,是陽菜的功勞……」
「可是我啊,並不是想拋棄家人,只是想稍微拉開一點距離,再慢慢靠近。」
「陽菜……」
陽菜的聲音在天耳邊響起,天一字不漏地轉告舞衣。
「姐,謝謝妳多年來的照顧。」
「陽菜!」
「她說拖到現在纔給,真對不起。」
天默不作聲地點頭。
淚水順着舞衣臉龐滑落。
舞衣蕩着鞦韆回答。
舞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天低頭看着停在原地的腳尖,自言自語。
「說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