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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迎向決戰的日子

《少女同志,向敵人開槍吧》 · 逢坂冬馬 · 2.4萬 字

肅靜!(中略)我有話想對大家說。(中略)或許我說什麼大家都聽不進去,但至少別再說喪氣話了。這場戰爭一定要贏。絕不能失去勇氣。萬一對方獲勝,萬一敵人在這裏比照辦理我們在佔領地做過的事,哪怕只比照辦理冰山的一角,德國人都將在數週內死得一個不剩。

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五日寫於柏林從安哈爾特車站發車的地下鐵車廂內。彆着兩個鐵十字勳章與金質德國十字勳章的士兵(引用者注)

(引用自安東尼‧畢佛Antony Beevor着《The Fall of Berlin 一九四五》川上洸譯《柏林淪陷:一九四五年》)

一九四五年四月

在波蘭東部又一個遭到蘇聯軍隊佔領的城市────比亞維斯托克接受採訪的謝拉菲瑪認爲今天的記者優秀歸優秀,可惜都問不到重點。

「謝拉菲瑪‧馬爾科夫娜‧阿爾斯卡亞同志,你最早接觸手槍是幾歲的時候?」

「我十歲的時候就開始射擊了。那一年的農作物嚴重受到野生動物的破壞,家母決定教我。」

「果然很優秀。你從小就喜歡射擊嗎?」

「起初其實很害怕,可是居然給我射中了。喜歡射擊是在那之後。射中目標的感覺實在太愉悅了,所以在家和去學校都在討論槍,還被身邊的朋友取笑。」

「原來如此。沒想到你那麼小就有當狙擊手的天分。」

臉蛋細長、戴着眼鏡的記者邊問問題邊做筆記。

刊登在報紙上的內容通常都不是謝拉菲瑪的想法,而是新聞記者聽完她說的話,再根據自己的想法組織而成的東西。

記者通常都會基於報導的性質,有意無意對受訪者說過的話進行翻譯。今天的訪問要刊登在給少年先鋒隊看的官方報紙上,所以追求的是能讓少年少女感到雀躍的英雄故事。

記者行雲流水地記下她說的話。

在他筆下的世界裏,自己大概是無敵的戰士。肯定沒眼睜睜地看着戰友變成肉塊,也沒得意忘形地挨護士揍。在美化一切的前提下,就連爲了逃避現實而邊唱歌邊狙擊的行爲,也會被記者昇華爲愛國者的美談。

「在史達林格勒取得勝利後,你還參與過哪些戰鬥?」

「我只是遵照最高司令部預備軍的指示展開行動。」

忠心。自己沒說過的話出現在記者的記錄裏。

「在那之後令你印象最深刻的戰役是?」

「那還是庫斯克會戰吧。」

答案很簡單,無非是愛國的女英雄、誓要報仇雪恨的愛國者。

就這樣登出來吧。不,給我用你的文筆置換成更具有殺傷力的字眼。

「菲瑪,喫飯嘍!」

要在大舉撤退的數百萬德軍中找出某個人不啻比登天還難,但是經由對俘虜的拷問,還是掌握到貌似葉卡的人物與哪個部隊會合,以及他的去向。

「這樣啊。第三十九獨立親衛小隊也參加了庫斯克會戰啊!」

模樣十分惹人憐愛,治癒了謝拉菲瑪槁木死灰的心。

謝拉菲瑪輕描淡寫地加上這句話,記者露出模棱兩可的笑容。

自史達林格勒戰役以來,大家都有明顯的變化。笑容從所有人臉上消失了。伊麗娜本來就不苟言笑,但連奧爾加也不再說些綿裏藏針的話,而總是帶着溫柔微笑的媽媽則變得沉默寡言。不可思議的是,大家身爲狙擊兵的訓練成果卻向上提升了。因爲治療的人手不足,護士塔妮雅今天被派遣到別的部隊。

記者停下做紀錄的手。這句話沒有見諸於報端。

先鋒隊的記者眼神閃爍地問她:

在烏克蘭南部的第三次哈爾科夫戰役落敗的紅軍,同一時間佔領了位於其正北方兩百公里處的俄羅斯西南方要衝庫斯克,導致戰線上出現了對德軍而言無論如何都想攻克的突出地帶。雖然德國的戰力已經耗損到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地步,但一九四三年的戰況仍迫使德軍不得不前往庫斯克。

「敢問你對巴格拉基昂行動有什麼看法?」

帶有明確惡意的詞彙趁着餐桌上的聊天空檔朝她們直射而來。

「喂,快看那邊,這不是親衛魔女小隊嗎?」

伊麗娜小聲制止想反駁的夏洛塔。

「可以嗎?我不喜歡這種湯。」

伊麗娜擺明不喜歡謝拉菲瑪接受採訪,但也理解這是學生的策略,所以不曾出手干預。

回頭看,一羣普通步兵正看着這邊,臉上浮現充滿惡意的笑容。

所以請讓我去討伐漢斯‧葉卡。

「沒錯,我正是爲此而戰。」

大家都稱小隊的士兵爲魔女,語氣裏半是敬畏、半是厭惡。

敵人的戰車軍團逼近眼前,狙擊小隊拼命射擊圍在戰車四周的隨行步兵。

除了豐沛的兵力外,再加上訓練有素的戰略、性能凌駕於虎式戰車之上的IS─2等新型戰車,還有透過租借法案得到的補給及擴充了用於輸送兵力的設備,此刻的蘇聯軍已經強大到說是世上最強的軍隊也不爲過。相較之下,已經看不到四周的希特勒下令兵疲馬困的德軍死守到最後的一兵一卒,與開戰時相反,德軍已經連撤退都變成遙不可及的夢想,只能接受來自陸空的夾擊,面對全軍覆沒的命運。

只有一個人例外,留在後方陣地的哈圖娜受到炮彈的直擊,當場死亡。

「普洛霍羅夫卡是南部的坦克大戰,我們分配到的戰地是北部的壕溝戰。」

當她們從激戰地回防,跟着第十三師團的宣傳兵前來採訪的時候,對於信奉「絕對不要出鋒頭」爲金科玉律的狙擊兵而言,第一個反應就是偷偷摸摸地想要逃跑。無奈宣傳兵的上司說,採訪與接受採訪都是軍人的義務,不回答也不行,因此謝拉菲瑪想出一套屬於自己的作戰方式,那就是儘量讓自己成爲注目的焦點。不需要任何複雜的動機,只要扮演好純粹的愛國者就行了。於是記者不約而同地將她塑造成「家人遇害的鄉下姑娘」「拿起武器,射殺了許多德國佬的狙擊兵」「一心只想爲家人復仇的女孩」。

即便如此,也沒有人再哭了。

不是這樣的喔。謝拉菲瑪在心裏低語。

小隊耐着性子撐下去,當狙擊人數超過一百人的時候,敵人開始撤退。

好的變化是紅軍總算決定引進女性用的內衣,所以終於能得到女性用的內褲和胸罩了。

隔年,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二日。一切應該只是偶然,蘇聯軍隊在德國侵略蘇聯剛好滿三年的這一天展開最大的攻勢。

記者的雙眼熠熠生輝。紅軍大獲全勝的象徵。更重要的是,這或許是他眼中最能引起讀者好奇心的話題。

事實是雖然從記者口中聽聞紅軍打贏坦克大戰,但當時在前線從未聽過這件事。反而對T─34被新型的虎式戰車打得落花流水,來自南部的攻擊讓紅軍陷入絕望深淵這種負面的傳言時有耳聞。

敵人一旦接近,就利用地下通道移動到更裏面的戰壕。那裏有將準星瞄準前一排壕溝的射擊地點,從那裏射下試圖越雷池一步的德國佬。

她的計畫成功了。開始偵訊第六軍團的俘虜時,漢斯‧葉卡的名字出現在各前線蒐集情報的對象名單上。只要聽說哪裏有厲害的狙擊兵出現,就立刻蒐集其目擊證詞,只要射殺了類似的狙擊手,一定讓謝拉菲瑪去指認。畢竟葉卡本身是一等一的狙擊兵,除掉他確實也有戰略上的價值,但是以花費在一介士兵身上的時間精神來說,密度可以說是史無前例的高。

菜色有黑麪包和蕎麥粥,還有少許加了一點點牛肉的高麗菜湯。附了奶油,不算太差。

自從在史達林格勒狹路相逢,謝拉菲瑪逮到機會就向前來視察的將領說明自己的身世,替討厭記者的同伴接受訪問時,也儘量以傷感的角度傾訴自己的想法。爲了替慘遭戰火吞噬的故鄉報仇挺身作戰的女狙擊兵。這個形象讓讀者爲她一掬同情之淚,也能達到政治宣傳的目的,吸引周圍的眼光。

謝拉菲瑪瞬間重整旗鼓。因爲她今天的作戰目標總算出現在眼前了。

史達林格勒戰役後,謝拉菲瑪認真地思索高層對自己、對「女兵」有什麼期待。

爲了保護她的安全,給她取了「柔亞」的化名,對於詳細的遭遇也一筆帶過,但報導中的她活靈活現地讓人聯想到第二個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

就在短短的十六天前,美、英、法等盟軍開始諾曼第登陸,建立起衆人翹首以盼的第二戰線後,展開時機成熟的反擊。

謝拉菲瑪也向他敬禮。這是她的真心話。他們也是沒有武器卻在戰鬥的士兵,是戰場上的夥伴。

只有夏洛塔是唯一的例外。只有她在提升訓練成果、增加狙擊數量的同時仍保持微笑。不如說她的一言一行反而隱隱流露着稚氣。

當然不是輕鬆的戰役。敵人的支援炮擊從頭上如雨點般落下,戰車發射榴彈轟炸我軍。這時已經學會分辨「打得中」的聲音,倘若聽見「打得中」的聲音,就得立刻衝進戰壕內的涵洞裏避難。萬一動作太慢,只有死路一條。再加上南部堅固的防線也被攻破,開始聽見德國或許已經如願抵達庫斯克也未可知的耳語。

「快走吧。你接受太多采訪,隊長都要生氣了。」

夏洛塔爲六十人。媽媽爲五十人。奧爾加不知道,但數量肯定也相當驚人。

「被蘇聯解放」的波蘭東部。往北是東普魯士,往西是通往德國本土的捷徑,紅軍共派遣二十個師團往這兩個方向進發,決戰前先在比亞維斯托克進行短期的集訓。

謝拉菲瑪直截了當地回答。記者向她道別的同時,臉上也浮現失望的神色。

謝拉菲瑪嘆了一口氣,輪流打量狙擊小隊的成員。

「也因此終於要給德國佬的狙擊兵致命一擊嗎?」

「你可曾夢見被你射殺的敵人?」

NKVD派來監視她們的人。痛恨伊麗娜,接二連三地送她們去危險的激戰地,在史達林格勒一役後,讓她們享受蒸氣浴的那個女人,在一百五十公釐的炮彈直擊下,被炸得屍骨無存。

彷佛要掀開籠罩在英雄頭上的面紗,直接觸碰到皮膚的問題。

是夏洛塔,她正露出與幾年前幾無二致的笑容出現在眼前。

率領義大利在北非喫了毀滅性敗仗的墨索里尼早已自顧不暇,羅馬尼亞、匈牙利等軸心國亦不再相信德國能贏得勝利。就連德國國內也發生了女大學生和她的同伴們因爲發傳單訴求戰爭早日結束而被送上斷頭臺的憾事。希特勒開始迫切地想打一場成功的勝仗。參謀總長克魯格和庫爾特‧蔡茨勒等國防軍的將領們向因爲在史達林格勒慘敗而威嚴掃地、好不容易在哈爾科夫討回一點面子的曼斯坦進言,爲了回應總統的期待,應該交出更漂亮的成績單,因此一馬當先地擬訂先下手爲強的作戰計畫。

「射殺德國佬,將迷失方向的戰車引導到地雷區使其爆炸。重複以上的動作。」

也就是所謂的「衛城作戰」。投入虎式及豹式等新型戰車迎戰突出於俄羅斯大地的蘇聯軍隊,從南北兩地夾擊,切除突出的部分,以包圍的方式殲滅敵人,只要作戰成功,就能使人相信德國一定會勝利。而且因爲縮小戰線,還能催生出預備兵力,抵禦蘇聯往後的攻勢。若能強迫俘虜勞動,再加上掠奪而來的物資,皆有助於扭轉戰局。可以說是非常不要臉的作戰策略。

「一次也沒有。」

付出無數人戰死的代價,庫斯克戰役最終以紅軍的勝利畫下句點,第三十九獨立小隊也因此榮獲「親衛」之名。史達林格勒一戰成名後,她們的階級扶搖直上,再加上從這場戰役平安生還,全體晉升少尉。陣容跟以前一樣,實際狀態也沒有變化,但伊麗娜已經是上尉了。

刻意操弄着通俗又充滿刺激性的詞彙,只見記者漲紅了臉,拼命記錄。

紅軍展開攻擊的兩天前,義大利也開始率領盟軍對西西里島展開登陸作戰,就像拳擊教練朝擂臺扔毛巾的意思,希特勒要求曼斯坦回東普魯士。看穿一連串情勢的蘇聯軍隊轉守爲攻,進攻突出地帶北方的奧廖爾。同時也從南部展開攻擊,來回三次終於搶回曾經讓紅軍喫盡苦頭的哈爾科夫。

謝拉菲瑪瞥了記者一眼,後者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朝她敬禮。

庫斯克戰役結束時,謝拉菲瑪的可確認戰果達到七十五人。

謝拉菲瑪轉過身來,側着頭示意他有話快問。

謝拉菲瑪回想已經是兩年前的戰役。北部處於萬無一失的備戰狀態,庫斯克儼然平原上的要塞。挖了十幾二十層的戰壕,彼此以射擊互相掩護,戰壕的前端集中火力攻擊出現在正前方的敵人,企圖以迂迴戰術攻進中央的敵人都會受到各戰壕前端的十字炮火攻擊。每個戰壕都設置可以讓人躲進去,肩膀以下全部藏在壕溝裏,得以專心射擊的地點。

她也跟帕夫利琴科或瓦希裏‧柴契夫一樣,擁有值得信賴的朋友,亦即戰友與如假包換的戰績。小隊成員自不待言,還有在史達林格勒結識的費奧多上等兵。另一方面,她的老師伊麗娜不僅是帕夫利琴科的戰友,本身也很厲害。報導此事的軍方報紙皆與軍隊組織同氣連枝。謝拉菲瑪深知這些軍方高層的期待,採訪中不時透露弦外之音。

蘇聯解放了白俄羅斯,煽動波蘭境內反德國的勢力,在攻勢到達頂點的時候暫停進軍,在華沙起義失敗後解放波蘭。進擊的速度在五週內就長達七百公里。確實打了一場非常精采的勝仗,只是當我軍以這麼快的速度進擊時,狙擊兵扮演的角色就沒有那麼重要了。狙擊小隊搭乘美國製的卡車到處移動,所到之處只見各地皆已受到我軍的壓制。

或許是對自己無法看到她的真面目而感到失望。

她的部下奧爾加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也沒有表示哀悼之意,還是老樣子,還是那個陰沉的祕密警察,不受任何人指揮,默默地繼續狙擊。只是戰役結束後,她再也沒有可以撒嬌的對象,這個事實也讓謝拉菲瑪感覺到某種悲涼。

「別理他們。」

謝拉菲瑪抬頭。

「別叫她們魔女,要尊稱她們爲狙擊兵大人。跟滿身泥濘在最前線拼命作戰的我們不一樣,人家可是躲在安全的巢穴放冷槍的菁英分子。」

七月十二日,紅軍從敵人企圖拿下庫斯克突出地帶的更北邊投入預備兵力,展開反攻。連日的戰鬥大大地消耗了對北部久攻不下的德軍戰力,早已沒有預備兵力,別說是切除突出地帶了,還得面對後院着火、被紅軍包圍的危機。因此即使葬送了大量的紅軍,也沒能達成任何作戰目標,德軍的攻勢便以失敗告終。在戰力大減的情況下撤退其實與敗走無異,就連想維持開始進攻前的戰局也無能爲力。

紅軍成功地完成從諜報、防禦、反擊到展開攻勢的連續作戰。

「菲瑪,我不喜歡黑麪包。可以跟你的湯交換嗎?」

確實是很有企圖心的計畫,但是論到實現的可能性,則又另當別論了。明明應該在三月開始的作戰計畫,卻因爲補給方式的規劃落後及新型戰車的整備不足,導致一延再延。這段期間,蘇聯憑着世界首屈一指的諜報能力,再加上西方各國提供的情報,幾乎已經透過間諜行動掌握衛城作戰的全貌。

「你對庫斯克會戰有什麼感想?聽說在普洛霍羅夫卡展開了坦克大戰,經由一番激烈的纏鬥,我軍大獲全勝!」

顛覆德國以爲蘇聯會從突出來的烏克蘭南部展開反擊的預測,朱可夫、華西列夫斯基及羅科索夫斯基等蘇聯的將領們擬訂了充滿企圖心的作戰計畫,從歐洲東部長達一千三百公里的戰線同時展開全面性的攻擊。接二連三的攻勢不讓德國有集中預備兵力的機會,也因此完全無法從事機動性的戰鬥。同一時間,佔領地的游擊隊也伺機而動,猛烈攻擊德軍後方的補給兵及通信兵。

「謝謝,你也保重。」

記者打蛇隨棍上地接着問:

「確實是壓倒性的勝利,但我個人沒什麼可說嘴的表現。」

以國內的記者來說,這個問題十分特殊。

「這我不清楚。但我聽說普洛霍羅夫卡當時其實輸給敵人的局部戰術。」

贏是贏了,但也付出極爲慘痛的代價。

似乎是與職責無關的問題,比較像是他個人想知道的問題。

壞的變化是狙擊的積分無法再成長。

「我不就這麼問了嗎?」

「那我先告辭了。預祝你平安歸來,謝拉菲瑪同志。」

「臉頰有傷的大鬍子狙擊兵。他是我和故鄉的仇人,在史達林格勒也殺害了我的狙擊兵同伴朱利安,所以他同時也是蘇聯人民的仇人。我加入紅軍就是爲了打倒他。雖然在史達林格勒讓他跑掉了,但我一定會在戰爭結束前解決他。」

這段時期令狙擊小隊印象深刻的是斯圖貝克公司生產的卡車及口琴。前者終於克服讓德國和蘇聯都陷入苦戰的泥濘,坐在卡車上吹口琴則在紅軍裏掀起一陣風潮,隊內的護士塔妮雅正是吹口琴的高手。

「對了,最後再請教你一個問題。」

我是真的連一次也沒有爲惡夢所苦。

「哦,原來如此。可以請你描述一下那場戰役嗎?」

陸軍的機關報爲第三十九獨立親衛小隊取名爲「魔女小隊」,從此定調士兵們對第三十九獨立親衛小隊的印象。

原本當成大學使用的建築物如今也變成軍營。同時容納幾百人軍隊一起用餐的食堂充滿了驍勇善戰的紅軍士兵散發出來的熱氣,令人感到呼吸困難。

夏洛塔抓住謝拉菲瑪的手,就要拉她離開時,記者連忙問道:

對狙擊兵而言,這是再好不過的狩獵場所。狙擊小隊等於參加一場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過去也在塞瓦斯托波爾經歷過,以德國佬爲對象的射擊大賽。

當地的紅軍建立起一層又一層固若金湯的防禦陣地,並且埋下大量的反戰車地雷。還配備SU─152反戰車自走炮等新型戰車。然後在一九四三年七月五日,兩軍在以庫斯克爲中心的突出地帶爆發正面衝突。

如今在報紙上以最大的音量高談闊論着「蘇聯大獲全勝」的人,就是實際在普洛霍羅夫卡指揮了敗仗的將軍們。

這是紅軍士兵當時最真實的感想,但他們的記憶隨即遭到竄改。加以改寫的不只是記者,也不只是看到報導的讀者,就連實際在前線戰鬥的士兵,提到此事時,也不知不覺地偷換了自己的記憶。

我能成爲蘇聯的女英雄。

倘若我大仇得報,肯定能成爲受人敬仰的偶像。

或許是爲了給無以爲繼的記者臺階下,謝拉菲瑪接着說:

「大概是跟自己隊裏的狙擊兵鬧得不開心了。」

總是這樣,謝拉菲瑪心想。

不討厭狙擊兵的步兵少之又少,史達林格勒的馬克西姆隊長是少見的例外。大概是因爲身邊有個與家人無異的狙擊兵朱利安吧。

伊麗娜繼續喫飯,周圍的人也立刻把視線拉回餐桌上。

不論哪一國,步兵與狙擊兵總是水火不容。

這是因爲專業差異造成的惡果。步兵必須頂着前線的槍林彈雨逼近敵人,若演變成巷戰,他們的任務就是要在不到幾公尺的距離內奮勇殺敵。因此必須忘記恐懼,保持高度亢奮的情緒,鼓舞自己,一如爲狂熱儀式獻上生命的劍士。

另一方面,將潛伏與僞裝貫徹到底,透過忍耐與專注,在技藝上精益求精,務求對敵人一擊必殺的狙擊兵則比較像注重冷靜的工匠、不想引人注意的獵人。

每個士兵都必須成爲該兵種要求的樣子,無論願不願意,經過戰火的淬鍊,存活下來的士兵將擁有最適合該兵種的精神狀態。如果擁有步兵需要的精神狀態卻成了狙擊兵,恐怕連一天都活不下去;如果擁有狙擊兵的精神狀態卻成了步兵,基本上連戰場都踏不上去。

因此活下來的步兵全都大膽又粗野,狙擊兵則變得冷靜又陰鬱。

以上因爲專業在精神狀態產生的差異就如同水和油,完全無法相容。更何況不同的兵種還有派系鬥爭,普遍具有瞧不起自家兵種以外的兵種傾向。

最嚴重的情況是,看在步兵眼中,狙擊兵都是讓他們在前面衝鋒陷陣,自己躲在安全的距離外射擊敵人的陰險殺手集團;對於狙擊兵而言,步兵則是假裝沒看見狙擊兵的折損率遠高於步兵的事實,瞧不起他們就算了,戰鬥技術毫無章法可言,行爲舉止又很粗魯,根本是尚未社會化的野蠻人。

蘇聯的狙擊兵大致可以區分成安插在一般步兵師團中的狙擊兵部隊和像第三十九小隊這樣,隸屬於最高司令部預備軍,負責進行遊擊的狙擊兵團,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很難與步兵和平共處。

狙擊兵本身也不像步兵那麼重視戰友間的同袍之誼,崇尚所謂緊密的關係。即使狙擊兵聚在一起,通常也只是任憑時間無聲地流逝。

獨立小隊在轉戰地也是這麼過的。

就算都是狙擊兵的環境下,一旦身爲女人,與其說是異物,更像是外星人,完全被當成一種不可說的存在。

男人經常向洗衣部隊或伙房部隊的女人獻殷勤,如果因爲談戀愛而導致女人懷孕,女人會被遣返回故鄉,男性士兵則關禁閉,但從來沒有男人會對狙擊小隊出手。

她們只是默默地狙擊敵人,在小隊裏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

因爲沒有別的話題可聊,開口閉口不是槍的話題就是狙擊技術的話題,後來漸漸連聊天都覺得麻煩,乾脆像一羣安安靜靜的貓,無聲無息地過日子。一個勁兒以提升戰技爲目標,天天一起訓練,對這樣的關係感到安心。

但偶爾還是會因爲身爲女人引來狂蜂浪蝶的糾纏,十分礙眼。

狙擊小隊的成員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但新面孔的步兵可不是這麼回事。

男人注意到她的反應,一臉得意。

炮兵啊……這麼說謝拉菲瑪就能理解了。

「對了,德國女人實在太棒了!還化了妝,女人就應該那樣。」

「你幹過幾個人?」

謝拉菲瑪把腳拿開,惡狠狠地說:

該怎麼收場呢……

「女人?她們哪點像女人了?你眼睛壞了吧。」

「我是謝拉菲瑪!伊萬諾沃村的謝拉菲瑪!」

謝拉菲瑪認爲應該沒這個可能,但男人與步兵的氣質也大不相同。

他們又是一羣與步兵或狙擊兵都不一樣的兵種。在信奉物理學的基礎上磨練技術這點雖與狙擊兵大同小異,但他們注重團隊精神,稱大炮爲戰場上的神,自以爲是陸戰的主角,與戰車兵一樣心高氣傲,或許很適合當裁判。

「別擔心。殺了你這種雜碎只會玷污我的經歷。蝦兵蟹將還不配當我的敵人。如果想知道我身爲女人的那一面,今晚歡迎來我房間。不放心的話可以帶着槍來。」

「可、可是……依照軍規,對市民施以暴力是犯罪行爲,我們對德國的訴求不也是這樣嗎?」

「喂。」奧爾加突然打斷他們的對話。「再怎麼貶低我們,也改變不了你們小隊在奧德拉河打了敗仗的事實喔。」

士兵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從小一起長大的米哈伊爾握住謝拉菲瑪的手。

如今他在自己臉上想必已經看不到伊萬諾沃村時代那個青梅竹馬的痕跡了。

「是。」謝拉菲瑪回答。

「我是說,紅軍士兵侵犯德國女性的事。與納粹作戰的蘇聯士兵傷害德國的平民女性明顯違反軍紀,所以他們說的都是騙人的吧?」

放眼望去,與他同隊的男人都蓄勢待發地僵在餐桌前。

米哈伊爾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明顯地考慮再三後回答:

謝拉菲瑪最後還嫣然一笑,對他拋了個媚眼。

米哈伊爾一頭霧水地反問,謝拉菲瑪又問了一遍:

男人企圖利用凌辱女性的話題來傷害女性狙擊小隊的尊嚴,而且這個詭計還真的得逞了。謝拉菲瑪感到屈辱。

奧爾加一臉興味索然地將高麗菜湯送進嘴裏。

經過自己背後時,男人故意以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放話:

「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

以前大人用類似虎姑婆的「食人魔」來嚇唬他們時,被食人魔喫掉的人頂多設定爲十幾二十個,因爲如果誇大到八十個,大概誰也不相信吧。

男人拔出腰間的手槍,謝拉菲瑪踩住他拔槍的手,冷笑道:

謝拉菲瑪感覺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站起來了。

勝負已分,步兵們屈辱得渾身顫抖。

「到此爲止。我什麼也沒看見,所以你們可以撤了!」

謝拉菲瑪也把手放在自己的託卡列夫手槍皮套上。

—等一下?

「如果是自己的女人可怎麼辦纔好,殺人如麻的老婆耶。」

隔了半秒,步兵們鬨堂大笑。

「真的還是假的,菲瑪,你還活着!」

這也讓謝拉菲瑪從狐疑轉爲確定。

「我問你喔,剛纔那些步兵說的都是騙人的吧?」

「我叫米哈伊爾‧鮑裏索維奇‧沃爾科夫。我是炮兵少尉。」

「我跟帕夫利琴科同志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那個人射殺了超過三百名敵軍,我才八十個。」

離開食堂,走了好幾步,卻遲遲無法開啓對話。做夢也沒想到會再遇到米哈伊爾,米哈伊爾本人也一直以爲謝拉菲瑪已經死了。

定睛一看,洗衣部隊的女兵正朝這邊揮手。

詑異慢慢地浮現在寫滿了疑惑與動搖的臉上。

謝拉菲瑪站起來,抓住雙手捧着托盤的男人衣領。身體的反應比大腦還快,使出全力把男人往後拉,使出一記掃堂腿。如同近身格鬥教的那樣,對方輕易地被她撂倒,餐具撒了一地。

步兵看到奧爾加的制服,臉色難看至極。

其中一個煽風點火的男人起身去還托盤。

「我七個!」

對四腳朝天的士兵放狠話:

伊麗娜大致猜到事情原委,微微頷首。

「你當上狙擊兵才更令人驚訝好嗎!沒想到菲瑪居然會變成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

食人魔並不存在,但自己就在這裏。就算食人魔真的存在,也沒什麼好怕。只要舉起槍,扣下扳機即可。

還沒想清楚,耳邊又響起另一個聲音。

謝拉菲瑪大受打擊。或許是注意到她的不對勁,米哈伊爾撇開視線說:

「只是不小心撞到一下就拔槍,違反軍紀莫此爲甚吧?」

「你大概把六號戰車誤認爲虎式戰車了。虎式戰車可不是那麼容易看到的。」米哈伊爾苦笑着解釋。「看起來雖然很厲害,但自走炮其實有着非常悲慘的一面喔。戰車也不例外,在裝甲的保護下,人坐在最裏面,裏面又暗、又熱、又狹窄。所有人都擠在狹小的空間裏,一旦被敵人的炮彈擊中,就得手牽手一起去見閻王了。萬一燃料起火燃燒,那又是另一種地獄了,要痛苦好幾天才死得掉。」

謝拉菲瑪重新面向一旁的伊麗娜,行禮問道:

怒火染紅了步兵們的臉。

自己侵犯過幾個人。和你一起抓過幾個人。這種話題簡直沒完沒了,但周圍的士兵也不制止他們。

不知是從他們的臂章,還是依靠直覺,奧爾加猜到他們所屬的戰隊與戰歷。

「這樣啊……可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米西卡會成爲自走炮的指揮官。」

「你這婆娘!」

「你是什麼人。狙擊兵的同夥嗎?」步兵質問他。

米哈伊爾露出驚訝的表情回答:

原來如此,她明白了。

伊麗娜走過來,按住她的手。

「能當上炮兵少尉真的好了不起,你指揮的是喀秋莎多管火箭炮,還是一百五十二公釐的榴彈炮?」

謝拉菲瑪對他們的厭惡慢慢轉變爲殺意。

米哈伊爾少尉要步兵閉嘴、解散。

「知道我身爲女人的那一面後,明天應該可以在那邊找到你的屍體吧。」

當米哈伊爾提起這個名字,比起喜悅,更多的是抗拒。

「你、你別以爲這麼做可以全身而退……」

長相俊美的少尉大喫一驚地回過頭來。

步兵們一臉無趣地原地解散。

「我們在波蘭國境作戰的時候,也聽攻進德國人殖民地的士兵說過類似的話。搶劫財物,尤其是姦淫女性的狀況十分嚴重。畢竟不是陣前逃亡,所以NKVD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是哪裏,佔領的第一天都非常誇張。」

「放心吧,我也是會選擇對象的,不會侵犯你。」

有什麼在謝拉菲瑪的腦子裏繃斷了,一把甩開伊麗娜溫暖的手。

尷尬的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半晌後,謝拉菲瑪問道:

一九四五年一月,從波蘭西部往德國國境附近進發的蘇聯軍勢如破竹,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後,堅持死守的德軍抵抗得非常激烈,導致紅軍喪失四萬人以上的兵力,有幾支部隊夾着尾巴跑去跟別的部隊會合。

奧爾加一言不發地繼續喫飯,其他小隊的狙擊兵也比照辦理,但一旁的步兵還在氣頭上,不願示弱。

把槍收進腰間皮套的男人聽得面色如土。

「可以是可以,不過差不多該上課了,別忘了正事。」

謝拉菲瑪內心期待米哈伊爾一定會告訴她,那些都是騙人的鬼話。

身經百戰的女狙擊兵早已繞到他們背後,雙手訓練有素地舉起狙擊槍。槍口並沒有朝向這裏,但是不難想像一旦交火,他們必定全軍覆沒。

「都不是,現在炮兵也能當自走炮隊的指揮官了,我自己也親身上陣。」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名步兵故意扯着嗓門說:

「很遺憾,都是真的。」

「自走炮隊嗎?好厲害!我在庫斯克也看過好幾輛。SU─152把虎式戰車整個炸翻了……聽說新型的SU─100和SU─85也威力強大。」

周圍的士兵們也從步兵身上移開視線,落井下石是人類的天性。

身材高大的美男子毅然決然地告訴狙擊小隊和步兵們。

「可以給我十分鐘,不,十五分鐘嗎?」

十分悠揚清亮的聲音。

說得好!遠處傳來歡聲雷動的叫好聲。

心想還是自己比較容易開口吧,謝拉菲瑪笑着問他:

聽到她這麼說,米哈伊爾一臉錯愕地說不出話來。

明明是強姦的惡行,卻說得有如什麼功勳似的臭男人。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你想跑去向NKVD告狀嗎?說你挑釁女性士兵,結果被摔在地上,想拔槍的時候又被一腳踩住?槍殺前要先朗讀罪狀,只怕劊子手都要笑場了。祕密警察就在那裏。去啊,去告狀啊。」

也明白從剛纔開始,兩人的對話始終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的感覺從何而來。

夏洛塔朝她揮揮手:「太好了。」

這羣人爲了貶低自己,大概只是在信口開河。謝拉菲瑪努力想說服自己,但就連這種想法都令她大動肝火。

「連女的祕密警察都有啊。」

「對呀,那纔是女人。像我最早遇到的小姑娘,哭聲簡直太銷魂。」

伊麗娜握住她的手。謝拉菲瑪這才發現自己正在發抖。

他的長相、他的聲音。豐盈的金髮、冰藍色的雙眸、柔和的表情。

「米西卡。你是米西卡嗎?」

「五個。」

「你應該也聽過愛倫堡說的話吧。蘇聯對德國使用的語言經常有兩種意思。」

謝拉菲瑪無語。

一九四五年,被逼退到東普魯士的紅軍向住在那邊的德國人播放德語廣播。

蘇聯紅軍是爲了從納粹手中解放德國人民、幫助你們重獲自由而戰。文明的紅軍士兵保證將爲各位爭取自由,保障各位的安全。所以當紅軍進城的時候,請各位市民放心地張開雙臂迎接士兵。

多麼正氣凜然的內容,無論是負責翻譯的謝拉菲瑪,還是聽她轉述的夏洛塔和媽媽都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唯有奧爾加始終如一。

伊麗娜遞給她一份真理報。報上除了鼓舞蘇聯紅軍士兵的文章以外,還刊登了愛國詩人伊利亞‧愛倫堡的文章。

目前正朝德國市街進攻的士兵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列寧格勒的母親們將死亡的孩子放在雪橇上拖着走的模樣。列寧格勒的戰績已見諸報端,但柏林尚未對列寧格勒承受的苦難付出代價。

柏林遲早會付出慘痛的代價吧。德國人戴着布瓊尼帽對孕婦施暴的帳也一併算在柏林頭上。還有那些把無辜的孩子推出來做爲射擊目標,自鳴得意地說「這是一種新的運動……」的德國人、在列寧格勒放火燒俄羅斯女性,喪心病狂地說「這個俄羅斯人好易燃啊,身體好像不是由骨肉,而是由稻草構成」的德國人、活埋年老的猶太人,只露出一顆頭,在對方臉上寫下「這座花壇好美麗」的德國人……柏林必須爲這一切付出代價。罪該萬死的柏林如今就在各位眼前。

誰能阻止我們呢?莫德爾將軍嗎?奧德拉河嗎?國民突擊隊?不,誰都不能阻止我們。你們就盡情地抱頭鼠竄、擔驚受怕、呼天搶地吧────上天懲罰德國人的時候到了。

怎麼看都是兩面討好的內容。

蘇聯真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謝拉菲瑪心想。

給外人看的文章就把納粹和德國市民分開,揚言要保護後者;給自己人看的文章就利用「納粹與德國是一體的」說法煽動士兵的仇恨心。

她當然明白蘇聯兩面三刀的理由。自己也是以仇恨心爲動力,在戰爭中努力求生,擺脫灰心喪志的狀態,投身戰場。仇恨心是她與強大的敵人戰鬥時唯一的動力來源。仇恨心就如同讓蘇聯紅軍化身爲巨大的蒸氣火車,一往無前地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燃料,絕非一朝一夕就能熄滅,而且滅火的方式稍有不慎,還可能導致士兵們失去鬥志。

問題在於士兵們要接受哪一套說詞。

「愛倫堡不是因爲受到批評而失勢了嗎?」謝拉菲瑪問道。

蘇聯不可能對內外宣的失衡毫無所覺。

蘇聯在國內進行防衛戰爭時,基本上是支持愛倫堡不管三七二十一隻管殺光德國人的論點,可是當勝利在望,這套建立於將「德國人」與「敵兵」畫上等號的論點就變得有點危險了。萬一紅軍在進攻德國時對這番話照單全收,可能會爲蘇聯種下戰爭結束後的禍根。

另一方面,直到如今,或者該說是從現在起,又出現了需要他這套說詞的人。

不是別人,正是納粹德國本人。

對於爲了填補兵力枯竭的無底洞,大聲疾呼「紅軍要來殺光德國人了,全國人民只能拿起武器應戰!」讓平民拿起槍枝,命名爲「國民突擊隊」的戈培爾和希特勒而言,愛倫堡充滿攻擊性的煽動言論無疑爲他們的主張增添了明確的說服力,所以德國不只引用他的作品,還以他的作品爲本,杜撰出「喝乾德國人的血」、「金髮的女人是戰利品」等虛構的政治宣傳作品,大力宣揚紅軍對德國人的惡形惡狀。愛倫堡挑起仇恨心的宣傳,反被納粹德國用來支撐人民與士兵的戰鬥意志。

「等一下,菲瑪!」

謝拉菲瑪故意半開玩笑地回答,夏洛塔笑着說:

正當她認爲這是前所未見、聽所未聞的謬論時,突然想起好像在哪裏領教過這個謬論────那羣殺害伊萬諾沃村的人、強暴女性的德國佬。

「就算是這樣,也不足以構成容忍對女人施暴的理由。」

回頭想想,米哈伊爾比同齡的男孩子都還要善良。

不過,她很清楚奇蹟是有限的。

然而,米哈伊爾卻搖搖頭說:

總人數超過一百名的士兵雖然自成一團,但每個人都有着卓然不羣的眼神。

「他好帥啊。你應該和他訂下婚約的。」

「不提這個了,你知道今天特別教學的老師是誰嗎?」

「菲瑪,該走了!」夏洛塔從食堂走出來,挽住謝拉菲瑪的手。「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柳德米拉也十分明確地回答這些問題。

「愛倫堡之所以受到重視,是因爲他善於操弄能有效激發士兵鬥志的言論。就算他失勢了,他的言論還活着。士兵們在這場戰爭中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大家都是以愛國心與仇恨心爲武器,賭上性命浴血奮戰。失去戰友,自己也險些喪命,終於能擺出勝利者的姿態時,眼前是敵國的女人。這纔是姦淫擄掠的根源。」

謝拉菲瑪直視他的眼神問道:

聚集在禮堂裏的是戰果超過四十人,得到優秀射擊勳章的狙擊兵。

柳德米拉暢談自己得到的教訓與狙擊兵的技術,中場完全沒有休息。如何與背景融爲一體、巷戰與野戰的差別、如何與其他兵種聯手攻擊、如何消除自己的痕跡與追擊。

柳德米拉‧米哈伊洛芙娜‧帕夫利琴科劈頭就問他們:

關於精神上的部分,她只有在提及狙擊兵要爲動機分級時點到過一次。要在內心深處維持愛國情操,以對蘇聯人民的關懷、誓要粉碎法西斯的憤慨做爲推進自己勇往直前的動力,可是一旦踏上戰場,就要將其視爲雜念,全部拋開。

「那當然。」米哈伊爾不假思索地回答:「要我做這種事的話,我寧願去死。」

最後再送上一段形式化的激勵話語,進入問答時間。

「菲瑪,先別走。」

問題是,長達一小時的教學只有沒完沒了的技術理論,完全沒有提到精神上的部分,令謝拉菲瑪有些詫異。

米哈伊爾着急地說:

「米西卡,假如你和其他士兵面臨同樣的抉擇,好比長官要求你加入,或是在同伴的鼓譟下,你也不會對女性施暴嗎?」

讓人變成惡魔的威力。

柳德米拉的話術十分高明。簡直就像是一本完美無缺的教科書,沒留下任何可供解釋的空間或模棱兩可的灰色地帶,明瞭且具體。

這裏全都是一流的角色,相信自己能記住一切,並且付諸執行。

大部分的紅軍士兵腦子裏都閃過同一個疑問。

「需要這種現象?自己國家的女人被侵犯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米哈伊爾和自己都還活着,而且還重逢了。

謝拉菲瑪回答:

謝拉菲瑪想到這裏,決定反駁:

「不知道,大概是狙擊學校的教官吧。」

同年四月,真理報刊登了一篇以〈愛倫堡同志的論述太過單純〉爲題的批判論文。在真理報背後運籌帷幄的人也紛紛加入批評愛倫堡的陣容:「納粹滅亡後,德國會留下。即使德軍殘殺俄羅斯市民、對女性施暴,我們也不會做出同樣的事。」愛倫堡因此失勢。

「再說了,德國人也需要這種現象。」

彼此間從頭到尾都不聊天,自然也不存在戰友的關係或浮躁的心情。

原爲高中禮堂的大廳瀰漫着不尋常的氣氛。

但謝拉菲瑪在課程即將進入尾聲之際,察覺到一絲不大對勁。

「不瞞你說,我想活着回去。要是還沒結婚就先變成寡婦還得了。」

「我接受過許多軍隊內的官方報紙、給一般人看的報紙、乃至於海外報社的採訪,已經說了很多關於狙擊的點點滴滴。想當然耳,我必須在德國佬也緊盯着我說的每一句話的前提下發言,所以從未真的提到技術上的事。然而,即將前往東普魯士及柏林展開最後一役的各位戰友同志,目前在場的都是出類拔萃的狙擊手,我想跟你們說說只能對你們說的心裏話。」

有幾個人以幾乎說是反射動作也不爲過的速度舉手。

米哈伊爾說到這裏,開始支吾其詞。如果我們都能活着回去。

她不可能拿象徵女性狙擊兵的頂點,同時也是隊長伊麗娜‧艾美莉雅諾芙娜‧斯卓加亞的戰友柳德米拉之名開玩笑。

奧斯威辛。馬伊達內克。克拉科夫─普瓦舒夫。這些集中營都留下大量言語難以形容的屠殺痕跡,陸續也有生還者出來作證。攻克波蘭的紅軍士兵知道德國屠殺猶太人,卻不知道他們利用集中營殺害了數百萬人,還建立起一套號稱社會秩序的系統,從舉報、押解、監禁到殘殺一條龍作業,試圖讓猶太人從歐洲消失。

謝拉菲瑪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強暴女性居然不是性慾的問題?

「你說得沒錯。對女人施暴確實天理難容。只是我身爲一介深入敵營的自走炮兵,這種事離我太近了……也親眼看過我所尊敬的指揮官要部下在後面排成一排,讓十幾個人分享一個女人,爲此嘻笑作樂的樣子。我當然大受打擊,但也不會因此就認爲指揮官是惡魔……我想說的是,這場戰爭具有讓人變成惡魔的威力。」

「不管有什麼原因,強姦犯就是惡魔。世上確實有絕對不能做的事。你口中的『社會』只是利用戰爭這種特殊的環境,曲解正確價值觀的少數人吧。」

「一點也沒錯。」

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個子十分嬌小,身形瘦削。

斯米爾諾夫上士無言頷首。

然後是價值連城的一小時。

兩人都上了戰場,最後還能回到被一把火燒光的故鄉結婚。這場戰爭可沒有簡單到可以實現這種天方夜譚,他們之中恐怕有一個要死吧。

問題全都集中在狙擊的技術層面,沒有人敢問外行人才會問的蠢問題,像是最棘手的敵人是誰?去美國的感想等等。畢竟都是身手一流、久經沙場的狙擊手,這種問題大概也很難問出口。狙擊兵的氣質與關注的焦點果然跟柳德米拉一樣,都集中在技術層面上。

德國人該不會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惡魔吧。

「這也是正確答案。」柳德米拉先丟出這句開場白,把所有人看了一輪說:

儘管已經再三告誡自己,不要太出鋒頭,內心還是盈滿了按捺不住的自豪。一流的狙擊兵就像等待女王降臨的中世紀騎兵,靜默地等待她的到來。

謝拉菲瑪拼命忍住令人作嘔的深惡痛絕,瞪了米哈伊爾一眼。

米哈伊爾抓住她的手。手臂冒出雞皮疙瘩。這輩子從未這麼討厭他。

「男人的性慾真的很麻煩呢。」

「我試過在放鬆綁帶的狀態下狙擊,大部分的情況是槍身往上彈跳時,鋼盔和頭的晃動會有時間差,導致瞄準鏡經常與鋼盔的帽檐相撞,造成損傷,要射出下一發子彈的時候就無法瞄準。雖然也依戰況而異,但如果是我,我會先移動到不會受到爆炸風壓直擊的戰壕或碉堡,再拉緊綁帶,展開射擊。話雖如此,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如願,如果無法移動,炮彈將在附近爆炸的話,還是應該鬆開下巴的綁帶。」

這是一場不只納粹黨人及軍人,唯有廣大的德國民衆也一起加入,纔有辦法成立的大屠殺。

謝拉菲瑪點點頭,與夏洛塔一起走開了。

「爲什麼?」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嚴禁記錄,請把一切記在你們的腦子裏。」

「或許是吧,但我們不能因爲這樣就變成惡魔。」

「我是伊萬‧列昂尼多維奇‧斯米爾諾夫上士。我會鬆開帶子。」

全身血液瞬間凍結。謝拉菲瑪連回嘴都懶了,轉身背向他。

「噗────答錯了。有個偉大的人物要來爲表現傑出的我們加油打氣。」

米哈伊爾叫住她。

所有人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即便是一條綁帶,也別忘了從綜觀全局的角度思考。

—既然如此,怎麼對待他們都可以吧。

謝拉菲瑪驚訝地望着夏洛塔的臉,只見她笑得麗似夏花。

第三十九獨立親衛小隊的成員也在其中。

對柳德米拉的偶像光環沒興趣,只想學習如何讓自己活到最後的技術。至少這羣人都認爲自己至少應該要表現出這樣的精神,所以接二連三地拋出與狙擊和技術有關的問題。

蘇聯士兵看過太多這樣的悲劇了。紅軍士兵中有很多人都跟謝拉菲瑪一樣,故鄉被放火燒掉,也有人親眼看見小嬰兒被貫在牆上死掉的樣子。

然而自從解放波蘭後,他們從做夢也想不到的角度看到「惡魔」的另一面。

全都是踏遍沙場的人才說得出來的細節,令人獲益良多。恐怕是所有狙擊兵最渴望也最詳盡的教學。

「不,這不是性慾的問題。」

「恐懼也好,喜悅也罷,士兵是一種透過分享相同的經驗,方能成爲夥伴的人種……部隊裏強姦女人的時候,要是有人敢說這樣觸犯軍紀,那個人肯定會受到排擠。長官不理他、部下也不聽他的話。反過來說,一羣人一起強姦女人反而會提高部隊的同儕意識,藉由共同的體驗強化彼此間的連帶關係。剛纔的步兵就是這麼回事。他們講的話顯然帶了這方面的用意。」

「嗯。」

蘇聯的英雄。可確認的戰果多達三百零九人。一肩扛起建立第二戰線的外交使命遠赴美國的天才狙擊兵。

謝拉菲瑪驚訝的是她早在狙擊兵訓練學校就聽伊麗娜說過這些了。這是一流狙擊手共通的精神,還是戰友間培養出來的默契呢?

謝拉菲瑪如釋重負地嘆息。沒錯,米哈伊爾和我都沒有變成惡魔。

「因爲當炮彈近距離爆炸時,鋼盔會被強風吹走。我看過不少士兵因爲下巴的帶子扣得太緊導致頸椎骨折,甚至身首異處,當場慘死。」

侵犯女人能強化彼此的連帶關係。不只是作嘔而已,她真的要吐了。

問題源源不絕地此起彼落。敵人的戰鬥機在頭上盤旋時,狙擊兵該如何應對?同志體驗過的防禦戰與攻擊戰在狙擊上有什麼共通點或不一樣的地方?德國佬狙擊兵的經驗法則有沒有什麼弱點?

「原來如此,請坐。」

以前村子裏的人都以爲自己會嫁給米哈伊爾。謝拉菲瑪想起那個時代,覺得好懷念。

「嗯。」米哈伊爾低垂視線回答:「你也是,菲瑪。」

靜待片刻後,一位女性無聲無息地登上講臺。

「如果能活着回去,村子的重建就拜託你了。」

「抱歉,我沒料到還能再見到你────而且好不容易重逢,卻講了一堆言不及義的話,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如果我們都能活着回去……」

柳德米拉指着其中一人,感覺不太起眼的男人起立回答。

緊張在百鍊成鋼的狙擊兵之間蔓延開來。

「就像以殺死八十人爲榮的你嗎?」

米哈伊爾沒有迴避她的視線。跟小時候一樣,冰藍色的雙眸十分清澈。

沒有任何人表示異議,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着柳德米拉。

「我想請教身經百戰的各位一個問題,上前線的時候,如果要在敵人的炮擊下射擊德國佬,假設各位戴着鋼盔,請問是要確實地扣緊下巴的綁帶,還是事先鬆開呢?」

「再見了,米哈伊爾。有生之年,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

米哈伊爾避開她的視線,痛心疾首地回答:

謝拉菲瑪予以駁斥:

「能讓人民產生被害者心理。在自己也可能受到危害的各種情況中,以女人被強暴的故事最容易理解。從某個角度來說,其實正中他們的下懷。」

「誰呀?瓦希裏‧柴契夫嗎?」

「是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

「遺憾的是,即使是看起來再怎麼普世的價值,都不是當權者所能定義的,而是由當時形成某種『社會』的人基於不成文的默契建立起來的喔。戰爭不就是這樣嗎?明明戰爭纔是絕對不可以發生的事。」

幾乎每次語聲未落就會再補上一句:「還有什麼問題嗎?」然後就立刻有人發問。

「……還有什麼問題嗎?」

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身旁的夏洛塔趕緊舉手。

「小姑娘,請說。」

夏洛塔以略帶不滿的語氣報上姓名。

「我是夏洛塔‧亞歷山德羅芙娜‧波波娃少尉。」

柳德米拉點點頭,貌似在嘉許「很好」。

夏洛塔吸了一口氣,以一針見血的口吻問道:

「戰後,狙擊手該怎麼活下去呢?」

禮堂裏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與衆不同的問題,同時也刺中每個狙擊兵內心都有的困惑。

柳德米拉瞥了地板一眼,幾乎毫不遲疑地回答:

「首先,思考戰後的事還太早。德國一天不投降,就一天不能掉以輕心。」

柳德米拉眨了眨眼睛,繼續回答。

「其次,我只有兩個建議。一是找到一個你愛的人。二是培養興趣,找到活下去的價值。這是我個人的建議。」

至此,謝拉菲瑪第一次覺得腦子裏的筆記本出現了亂碼。

不是找到所愛的人,就是找到活下去的價值。

爲何這兩點是適合狙擊兵的生存方式呢?她無法理解。

後來柳德米拉又回答了兩、三個問題,結束這堂課。

伊麗娜要小隊在禮堂外整隊,什麼也沒說,只是命令她們解散回宿舍。

「可以請你至少幫我傳個話嗎?我的老師是柳德米拉同志的戰友……」

「正確的說法是由我培訓教官……不過身爲指導者,我可比不上你。」

「我乃上校階級喔,伍長。」

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再堅持下去也只是自討沒趣。上校摸摸鼻子,在副官的簇擁下垂頭喪氣地離開。或許是爲了修復受傷的權威,粗聲粗氣地趕走圍在門口的女兵。

護衛兵低眉斂眼地行個禮。似乎覺得自己輸給伊麗娜了。

伊麗娜噗哧一笑。

她問夏洛塔爲什麼要問那個問題,夏洛塔只說因爲她想知道。

「這也太危險了。」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喔,伊拉。你的英勇事蹟我也略有耳聞,聽說你從教官變成隊長了?」

柳德米拉對上謝拉菲瑪的雙眼。

進入房間的瞬間,感覺空氣幡然一變。

謝拉菲瑪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她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不懂柳德米拉想表達什麼。

對於接受過訓練的謝拉菲瑪來說,要查出同一兵種、同爲女性的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當天晚上住在大學的哪裏並不困難。

不同於周到的語氣,臉上清清楚楚地寫滿了不服氣。

「原來不是開玩笑嗎?」

她放了一個假餌。自己差點就被帶跑了。這段問答的言下之意與自己想知道的並不是同一件事。

柳德米拉的視線落在地板上。

柳德米拉不爲所動地頷首。

「請注意時間,柳德米拉‧米哈伊洛芙娜同志累了。」

「當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故鄉的工廠有個製作螺絲的工人,以熟練的技術一再刷新蘇聯紀錄。」

「別放在心上啊。」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坐在牀上,望着窗外的柳德米拉明明就在視線範圍內,可是直到她出聲以前,完全察覺不到她的存在。

「我在史達林格勒遇見優秀的狙擊兵,眼睜睜地見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我和他約好了,要弄明白不斷狙擊的意義,以及堅持到底究竟能到達什麼境界……我要站在山丘上,替他看他再也看不到的景色,以及唯有站在山頂上才能看到的地平線。柳德米拉同志,您是站在那個境界的人。是有義務描述您看到什麼景色的人。」

「這我明白。」

兩人默默地行了一禮,正要走進去,她又小聲地補了一句:

護衛兵長得眉清目秀,看起來有點倨傲,可是────沒有黑暗面。拿槍的姿勢很像一回事,可是卻感受不到壓迫感。她們以前也是這樣呢。不免有些感慨時,有聲音從背後響起。

「你想問什麼?」反問的語氣比剛纔硬了點。「你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

謝拉菲瑪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回嘴:

「不管是誰……」

「即使是史達林總書記同志,你也這麼說嗎?」

「彼此彼此。」柳德米拉‧米哈伊洛芙娜‧帕夫利琴科微笑說道:「既然你都說好久不見了,像以前那樣叫我吧。」

伊麗娜放下敬禮的手,換個語氣回答:

「真了不起。」伊麗娜笑着調侃。「爲什麼我就沒有這種部下呢。」

波瀾不興,無法窺見一絲情緒的眼神,卻又能從中感受到不容人移開視線的強大力量。柳德米拉眨眨眼,盈滿笑意。

看着過去的摯友,她心裏在想什麼呢?謝拉菲瑪無從揣測。

「就算是朱可夫元帥大駕光臨,我也不會通融。」

柳德米拉笑着調侃,但是看到伊麗娜的表情,似乎察覺到什麼,笑容從臉上消失。

「如你所見,一想到什麼就不管不顧地橫衝直撞是這孩子的壞毛病。以前還曾經直搗朱可夫閣下的房間。」

感覺到一股跟剛纔不一樣的冷漠。

「還好啦……你現在的正職也是教官呢。」

她們都活着從狙擊兵的立場退休了。

「伊拉,你的右手怎麼了?」

伊麗娜以不卑不亢的音調問好:

伊麗娜不由得苦笑。

謝拉菲瑪的感官敏銳度早已磨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卻完全沒發現她的存在。

明明是在宿舍裏,卻有個身材十分嬌小的女兵荷着真槍實彈的SVT─40步槍,絲毫不留情面地說。

感覺好像在跟訓練有素的鸚鵡說話。

抓住人潮總算散去,護衛兵緩過一口氣的瞬間,謝拉菲瑪出聲:

謝拉菲瑪桀驁不馴地回答同時,門開了,護衛兵又出現在門口。

「戰後的狙擊兵不是要找到所愛的人,就是找到活下去的價值,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謝拉菲瑪還以爲照這樣一路聽下來,她們會聊起彼此在塞瓦斯托波爾受傷的遭遇,但顯然不是這樣。她們並非活在可以把受傷、失去手指的意外歸咎於運氣不好這麼單純的世界。

「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放鬆的表情看起來甚至有些羞澀,令謝拉菲瑪飽受衝擊。

「真理報的分社記者讓我和學校老師、朋友一起去看他接受採訪……哦,沒錯,就是所謂的課外教學。我和朋友一起去工廠見那位勞工。那是個矮矮胖胖,看起來很和善,年過五十的男人。記者問了他很多問題。問到技術上的問題時,那個人就像機關槍似地滔滔不絕,連記者也有聽沒有懂。最後記者問他:『製作螺絲的時候,你都在想什麼?』『對你而言,製作螺絲代表什麼?』一聽就知道大概是要以這些問題爲訪問畫下句點。」

說到一半,突然硬生生地噤口不言。

「運氣太不好了。」柳德米拉說道。

這是第二次與英雄見面了。當時光靠一股蠻勁就迎難而上,結果輸得極慘。現在不一樣了。要從狙擊手的角度冷靜地瞄準獵物,一擊斃命,凱旋而歸。自己是爲了達成目的纔來到這裏。

她就住在同樣給女性士兵用的宿舍,所以只要出示身分證,甚至能直接走到她的房門口。

「就算是朱可夫元帥,我也不會通融!這是我的任務!」

問題在於有好幾十個跟她懷揣着相同心思的女性士兵。

「還好啦,彼此彼此。」伊麗娜回答。

就連明明正對着她的護衛兵也一時呆若木雞,隨即又開始重複同一句話:

英雄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也同樣以親暱的語氣回答。

右手的食指整根不見了,中指也只剩下一截,看起來怵目驚心。

感覺一把冷汗正順着背脊往下淌時,柳德米拉微笑說道:

「因爲人品不同吧。」

老友伊麗娜摘下手套,掌心朝上。

護衛兵頓時繃緊神經,一眼即可看出她已經又充滿戒心了。

「一看就知道了,這孩子是一流的苗子。你培養出了優秀的狙擊手。」

「那孩子,葉莉澤夫塔太看得起我了。我看她頗有前途,就把她留在身邊,可是她似乎想成爲我的守護天使。」

謝拉菲瑪發現她們有一個共通點。

有如聞到主人氣味的忠犬,倏地伸直背脊,反手推開身後的門,無聲無息地走進去。

「柳德米拉‧米哈伊洛芙娜同志,我來找您是有問題想請教您。」

纔不是。伊麗娜以眼神回答。

你懂我的意思嗎?柳德米拉用眼神問她。

「即使是伊麗娜‧艾美莉雅諾芙娜‧斯卓加亞也不給見嗎?」

嚇了一跳回頭看,伊麗娜一臉早就站在那裏老半天的表情說道。

柳德米拉再次迎上謝拉菲瑪的雙眼。

「少校同志不見任何人!」

「這小妮子怎麼這麼不通情理。」

只有一張簡單的牀和桌椅,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來沒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冰寒蝕骨的緊張感、令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冷硬氣氛中,混雜着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舒適。讓人既想逃跑,又想留在這裏。她去過幾次伊麗娜的房間,每次都感受到這樣的氣氛。

她不打算給柳德米拉做好準備的空檔。

靜止一拍後,娓娓道來。

「我知道。」伊麗娜以溫柔的語氣回答:「我知道喔。」

這還是第一次仔細觀察伊麗娜沒戴手套的右手。

有個看都沒看過,特地帶着副官來見英雄的軍官混在一羣女兵中,抬頭挺胸,氣焰高張地低頭看着她說:

又在釣魚嗎?還是顧左右而言他的煙幕彈呢?但直覺告訴謝拉菲瑪都不是。

與她四目相交,謝拉菲瑪驚覺自己利用她們聊天的機會看得入神,連忙移開視線。

「好久不見了,柳德米拉‧米哈伊洛芙娜少校同志。」

無論是含羞帶怯的她,還是以親暱口吻說話的她,謝拉菲瑪都是第一次看到。不知道爲什麼,震驚的同時也覺得胸口好像有一把火在燒。

算準柳德米拉露出傻眼的表情,出現可乘之機的瞬間,謝拉菲瑪切入正題。

「我們的差距拉得太遠了,柳達。」

雙腿併攏的腳步聲就響在耳邊,聽到這個聲音,謝拉菲瑪這才猛然回神,也趕緊立正站好。

她是要無視自己的問題嗎?謝拉菲瑪一時不明白她葫蘆裏賣什麼藥,但她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看來似乎打算繼續說下去。

她們的對話是建立在用運氣不好來形容自己活着從互相射擊的殺戮戰場上引退的前提下。

「晚安。」

「請進。」

「說穿了,這就是狙擊兵的生存之道。」

再揚起臉的時候,她看着伊麗娜。

「請回,柳德米拉‧米哈伊洛芙娜同志不見任何人!」

大批女兵都擠在房門口,仔細看甚至還有其他兵種的人,但是全被那名宛如玩具兵的女性護衛兵擋住去路。

「嗯哼……」

「一樣不會通融。如果因此被槍決,我也毫無怨言。」

得到英雄的認同,感覺身體一下子變輕了。

冷靜!謝拉菲瑪按住自己。她來這裏可不是爲了贏得讚美。

謝拉菲瑪躲在角落,耐心等待時機。

「厲害的工人一臉困惑地回答:『什麼也沒想。』『我從沒想過製作螺絲有什麼意義,就只是負責製作而已。』然後驕傲地提起自己的妻子和即將生金孫的女兒……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覺得他的回答真是太無趣了。回到學校,老師問我們:『你們知道那位製作螺絲的高手想表達什麼嗎?』忘記原因了,總之我代表班上的同學起立回答:『真正的高手不會受到慾望的牽絆,只是心無旁騖地鑽研自己的技術。』……老師稱讚我說得很好,還說就是那樣。能歸納出結論來,我也鬆了一口氣。」

謝拉菲瑪大概知道柳德米拉想表達什麼了。

也因此開始對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惶恐。

「後來我一直想着這件事。不管我是爲了讓同學安心,還是我自己過度解讀,總之我都答錯了。當我射殺了大約兩百名德國佬時,你們出現了。遇見在我身上追求狙擊的精髓啊精神啊境界啊這些東西的人,我恍然明白,那位高手說的根本不是什麼深奧的大道理。他只是蘇聯最會製作螺絲的人。僅此而已。而且在製作的過程中,他什麼也沒想,就只是動手做而已。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其實是愛妻與身懷六甲的女兒……也因此他是個幸福的人。」

柳德米拉臉上浮現自嘲的笑痕。

稍微靜止一拍的空白,感覺重若千斤。

「我啊……和第一任丈夫處得不好,而且他從軍以後就再也沒回來了。我在塞瓦斯托波爾再婚的第二任丈夫則死在我面前。」

「是的。」謝拉菲瑪在報紙上看過這則消息。這也是柳德米拉復仇的起點。

或許是猜到謝拉菲瑪的解讀,柳德米拉搖頭否認。

「你覺得我還剩下什麼。」

什麼也沒剩下。謝拉菲瑪起初以爲她想這麼說,但隨即發現不是。

「狙擊。」

謝拉菲瑪回答。

「謝拉菲瑪同志,你已經理解你要問我的問題了。你已經站在山頂上了。」

「我與您的戰績還差了一個位數。」

「都一樣。向你提出這個問題的狙擊兵,其實也看到山頂上的景色了……你第一次開槍是什麼時候?」

「天王星行動的時候。」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指打靶或打獵的時候。」

「我從十歲開始打靶,但殺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都一樣。」

謝拉菲瑪偷眼瞧了一眼身旁的伊麗娜,只見她正以面無表情的反應掩飾贊同的神情。

現在是友邦────資本國家的領導者。他的妻子是柳德米拉的朋友。

媽媽微笑安慰:

「都說你太心急了。」

「我是在十四歲的時候,與共青團爆發口角後,被帶去射擊場,要我們握手言和。我在那裏開了第一槍,而且射中目標。那一瞬間,我的世界改變了。」

謝拉菲瑪知道她認爲希望渺茫。柳德米拉反問伊麗娜:

謝拉菲瑪反應過來時,已經沉浸在柳德米拉的故事裏了。

伊麗娜以顯然是有意爲之的冷淡語氣提醒,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所有人緊張得要命。

謝拉菲瑪誠心誠意地道歉。

「還敢問我們怎麼了!」

儘管如此,她的言行舉止依然充滿孩子氣,看不到一絲內心的陰霾。

伊麗娜問她:

「謝拉菲瑪同志,你現在只要心無旁騖地射擊敵人就好,什麼都不要想,也不要變成我這樣。」

「我已經找不到所愛的人了。更別說還是美國人……真希望有人肯陪我一起去史達林格勒。我已經累了。再來就等我死後,有人用我的名字爲某條路命名,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我本來就想當護士,應該會利用在軍隊取得的證照找工作吧。」

「你說誰是看門狗!」

或許是太專心聊天了,居然沒聽見她們在門外的爭執。

「不是在與德國佬作戰的時候翻船真是太好了。」伊麗娜笑着打趣。

媽媽好像也知道她們在聊什麼,笑着說:

去莫斯科的麪包工廠工作。

進門以來,英雄第一次對她投以溫暖的視線。

「但願學問能帶給我比狙擊更多的收穫。」

「你是認真的嗎?」

謝拉菲瑪倒抽了一口氣。因爲她說的不是別人,居然是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總統的夫人。

視線移到老友伊麗娜身上,起身走向她。

柳德米拉斬釘截鐵地回答。

「不管是你,還是我,當然伊拉也不例外,我們都沉迷於射擊的魔力。一如製作螺絲的高手,努力鑽研技術到無心的境界……失去兩任丈夫的我射殺了三百零九個德國佬,因此受傷,退出那個世界。」

自己又要怎麼活下去呢?事到如今,謝拉菲瑪才驚訝地發現,除了狙擊以外,自己沒有任何技能,也沒有可以回去的故鄉。孑然一身。

從山頂上看到的景色,爬到山頂上的人達到的境界。

「嗯……我說我打算在美國定居,結果她想安排我跟莫名其妙的石油大亨相親……愛蓮娜終究還是覺得我很可憐吧。所以想幫我找一條就算不戰鬥也不用爲下半輩子發愁的路。」

全員異口同聲地回答:「是!」她說得沒錯。正因爲她說得沒錯,謝拉菲瑪不再思考這個問題。如柳德米拉所說,現在只要心無旁騖地射擊敵人。

謝拉菲瑪不明白她所指爲何。自己是伊麗娜的什麼嗎?

柳德米拉與謝拉菲瑪四目相交。

依依不捨地結束對談,伊麗娜領着謝拉菲瑪離開。

塔妮雅一臉被她氣壞地說。

「大家怎麼來了?」

透過射擊鑽研到極致的精神。射中目標的瞬間、打到獵物那一瞬間的亢奮。

柳德米拉眨了眨眼,看樣子是在切換思路。

必須打倒的敵人已近在眼前。

「伊拉,你找到了嗎?」

柳德米拉苦笑回答:

把自己的遭遇用不走運來形容的價值觀,在眼前展露出真實的面貌。

大家都想過戰後要怎麼生活。

伊麗娜不表贊同地呼喚她的小名。

拉起伊麗娜少了一截手指的右手,與她握手。

這是同爲專業的狙擊兵絕不會說出口的問題。只屬於她倆的親暱氣氛如糖衣般包裹着她們,將謝拉菲瑪隔絕在外。

「什麼?」

「誰?」伊麗娜有如好奇寶寶地追問。柳德米拉笑着回答:

「射擊的瞬間,我發現自己無止盡地靠近虛無。鑽研至極限的精神狀態進入心如止水的境界,擺脫所有的痛苦煩惱,在無心的境界朝目標開槍。命中的瞬間再回到原本的世界……你應該也有過這種經驗吧,謝拉菲瑪。」

朱利安說過,吹熄遠方蠟燭的技術。那正是一切的答案。如果這樣問他,他會怎麼回答呢。

「沒事,大家一起回去吧。」

太過恬淡的答案令謝拉菲瑪發出錯愕的驚呼。

「從同一顆蛋裏孵出形形色色的鳥呢……你的美國行如何?」

這樣啊……謝拉菲瑪可以理解。

「夏洛塔,你戰後有什麼打算?」

葉莉澤夫塔大聲咆哮。

「愛蓮娜‧羅斯福。」

謝拉菲瑪很羨慕她能如此純粹。

在學校學習要爲動機分級時,之所以能不假思索地接受這套說法,那是因爲她早就知道這個概念了。

這是英雄對謝拉菲瑪說的最後一句話。

決定性的差異。謝拉菲瑪認爲自己能體會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內心感受到的失落。

「嗯,結果愛蓮娜拿毛巾來給我,幫我換衣服……我們相視而笑。因爲我會說一點英語,所以我教她簡單的俄語……然後我們一起烤餅乾,聊打扮、聊女人蔘政的話題。她人很好喔。心地很善良,很爲別人着想。」

「種族歧視太嚴重了,勞工被壓在社會底層。但因爲有選舉制度,人民以爲自己是自由的,所以也沒什麼進步。從某個角度來說,欺瞞及壓榨的程度或許比貴族制還嚴重。知識分子及市民就算了,連報社記者都是笨蛋。我真想殺死那些詢問我性事的混蛋。大家都當我是馬戲團的熊……不過……我交到了一個朋友。」

那個叫葉莉澤夫塔的女兵瞪着前方,前方是幾張熟悉的臉。

「夏洛塔說你不見了,大家都在找你。我想說你該不會像上次那樣,又不顧一切地跑來見大人物了,所以就來問問看,沒想到你真的在裏面,可是這隻看門狗死都不讓我們進去。」

開門的瞬間嚇了一跳。

「你把她教育得很好呢,伊拉。」

伊麗娜笑着回應她十分親暱的稱呼。

夏洛塔沒頭沒腦地問道,塔妮雅不置可否地回答:

有是有────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射擊具有令人着魔的魅力,逼得她不得不這麼提醒自己。

「她也不能瞭解嗎?」

「塔妮雅呢,有什麼打算?」

「你們太鬆懈了。」

輕柔舒緩的語氣到此戛然而止,聽得出來,她把「可是……」吞回去了。

夏洛塔想也不想地回答:

艾雅如是,想必朱利安亦如是。

「先打倒納粹再說。誰也不敢保證你們能活到那個時候,所以別太放鬆了。」

「我想和媽媽一起去莫斯科的麪包工廠工作。」

「還沒有結束吧,你的人生纔要開始,你的人生是有價值的。你在要塞不是說過嗎?要回學校上課,取得學位。你可以用一輩子研究學問。」

「我想也是。看就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嗯……至少找到兩個裏的一個了。雖然費了我好大一番工夫。」

「柳達。」

壓低聲音問她:

「當然是認真的啊。因爲狙擊技術再怎麼高明,戰爭結束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不是嗎?而且我本來就想在工廠工作,所以得早點爲將來做打算纔行。我家人都死了,媽媽也是吧。所以我們想當彼此的家人。」

根本沒有那些東西。真有的話,她也早就知道了。

「總統招待我去他們家時……我因爲太累了,獨自坐在池塘的小艇上,打起瞌睡來,結果船翻了,不小心掉進池塘裏。」

夏洛塔是一流的狙擊手。在隊內也是戰績僅次於謝拉菲瑪的高手,已經榮獲好幾枚勳章。

一行人魚貫地在走廊上並肩同行,謝拉菲瑪自然而然地走在夏洛塔身邊。

狩獵的時候,她給自己塑造的動機是爲了村子、爲了村民;面對獵物的時候,她則把這些全部拋開。這點跟射殺德國佬一樣。

不過她一直提醒自己,自己是基於道義射殺動物,絕不能樂在其中。

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是所有人的憧憬,所有人都想變成她。

「這次我真的什麼也不剩了。你明白嗎?謝拉菲瑪。所以我說戰後的狙擊兵不是要找到所愛的人,就是要找到活下去的價值。」

最高司令部預備軍根據收到的情報,賦予獨立親衛小隊最後的任務。

夏洛塔、媽媽,還有塔妮雅。

但眼前的柳德米拉只是一個孤獨、悲情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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