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伏爾加河對岸已非我國領土
《少女同志,向敵人開槍吧》 · 逢坂冬馬 · 6.1萬 字
十二月十日。從昨天開始就什麼也沒喫,只喝了咖啡。完全陷入絕望的深淵。啊,這種狀態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這裏也有傷兵,卻無法送他們去治療。我們被包圍了,史達林格勒根本是人間煉獄。我們正把死去的戰馬煮來喫,也沒有鹽。許多人都感染了痢疾,每天都過得生不如死。我這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要承受這種惡果呢。這間地下室至少關了三十人,正午兩點仍暗無天日。這個漫漫長夜有可能結束,迎來黎明嗎?
德軍的日記 作者不詳 推測已經死亡(引用者注)
(Сталинградская битва: свидетельства участников и очевидцев / Ред. Й. Хелльбек. М. // 奈倉有裏譯)
位於伏爾加河西岸,號稱有六十萬人口的一大工業都市。以前沿用韃靼語,稱爲「察裏津」的史達林格勒是德蘇戰爭最大的激戰地,並不是因爲兩位獨裁者拘泥於這個地名。
一九四二年春天,在由波羅申科率領的紅軍對哈爾科夫的攻擊下節節敗退的德軍,出乎史達林認爲他們會利用夏季攻勢再次進攻莫斯科的預測,六月以「藍色方案」爲行動代號的作戰一路攻打到蘇聯南端的高加索山脈。從成功防守下來的哈爾科夫南部朝遠在一千五百公里外的巴庫油田前進。作戰目標是在一九四二年之內打下這個地方。
面對陸軍參謀總長主張再來應該要以攻打莫斯科爲當務之急的方針,希特勒及他率領的國防軍最高司令部提出反駁。
德國的國防軍即將陷入物資不足的窘境,沒有餘力在幅員遼闊的俄羅斯戰線展開全面進攻,在這種情況下,只打下莫斯科除了政治上的象徵意味外,沒有任何意義。
相較之下,巴庫油田生產的石油佔了蘇聯消費的大半,只要拿下巴庫油田,就能對蘇聯經濟給予致命性的痛擊,同時還有機會切斷經伊朗流入蘇聯的援助物資。這麼一來,德國的戰爭經濟將一口氣好轉。
—單從這個角度來說,確實很有道理,但是再仔細想想,這個戰略違反了「燃料的量沒對方多,所以纔要遠征一千五百公里,攔截對方的石油」的順序,德國之所以不得不採用這個理論,無非是因爲開戰當時即樂觀認爲「勢如破竹地取得勝利,半年內就能瓦解蘇聯,逼迫蘇聯投降」的劇本出現了破綻。
另一方面,因爲從俄羅斯南部往高加索進攻時,拖得太長的補給路線會受到側面攻擊是不言可喻的危機,爲了避免這種風險發生,必須打下進攻路線與蘇聯北部及東部之間的史達林格勒一帶。
換句話說,當初以佔領巴庫油田爲主要目的的藍色方案中,進攻史達林格勒是次要目標,只要讓市區落在炮擊的射程內,解除蘇聯軍隊的武力即可,不一定非得要攻佔史達林格勒。
藍色方案開始後,進展得非常順利,蘇聯軍隊被打得措手不及。
國防軍分成以巴庫爲目標的A軍團和控制住史達林格勒附近的B軍團,其中A軍團只花了一週就打下原本以爲會受到激烈抵抗的頓河要衝────頓河畔羅斯托夫。
乍看之下十分豐碩的戰果背後,德國忽略了兩個要素。
一是海拔超過四千公尺的高加索山脈,其險峻的程度與抵達巴庫之前的補給之難,遠遠超出德軍的心理準備。
另一個要素是被打得措手不及的蘇聯軍隊,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會兵荒馬亂地抵抗,而是藉由有組織的撤退來面對德國的侵略。
最高司令部判斷已經無法正面阻止德國的奇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開高加索地區的全面撤退作戰。效果如實地反應在德意志國防軍得到的俘虜及武器少得可憐。
「一步也不許後退」的命令就是在這個時期下達,若是基於作戰指揮的後退,反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
可是德意志國防軍卻被表面的戰果所惑,以爲史達林格勒附近及前往高加索山脈的紅軍已經全軍覆沒,作戰成功了。A軍團分析從佔領後的巴庫油田到德國的石油輸送路線,做出B軍團應該要佔領史達林格勒的判斷,於九月十三日開始攻打市區。
不料與此同時,原本以爲已經潰不成軍的蘇聯軍隊卻在頓河附近會師,增加了史達林格勒的守軍。
另一方面,站在蘇聯的角度,史達林格勒萬一失陷,等於是提供補給路線給好不容易在高加索地區攔下的A軍團。
發表完演說的瞬間,射偏的迫擊炮彈擊中航行在十公尺前方的同型號運輸艇,艇上的士兵慘遭火球吞噬,爭先恐後地跳進伏爾加河。
胸口罩着類似近代早期龍騎兵穿着的鎧甲。
「我們就是。下一次的大規模增援是十二天後,也就是十三日。這段期間由我們擔任狙擊兵特殊部隊負責支援,有什麼問題嗎?」
第三十九獨立小隊與其他步兵乘坐同一艘運輸艇,穿過結冰的伏爾加河。
發號施令的同時,小艇靠岸,步兵們傾巢而出。各自朝自己分配到的房屋、工廠、據點前進。
「我是最高司令部預備軍,狙擊兵旅團第三十九獨立小隊的伊麗娜‧艾美莉雅諾芙娜‧斯卓加亞少尉。我想見這支守備隊的負責人。」
「失敬,我是這裏的隊長,馬克西姆‧利沃維奇‧馬爾科夫士官長。已聽說這陣子會有狙擊兵的特殊部隊來支援。」
不同於高加索地區,這是一場絕不能輸的聖戰。
「請問貴姓大名?」伊麗娜問他,對方敬禮回答:
那是個年紀還不到二十歲,俊俏的五官稚氣未脫,有着一雙碧眼的美少年。可愛的臉蛋就像宗教畫裏的幼童,卻完全沒有那個年紀的少年應有的天真。全身上下沒有任何破綻,簡直無懈可擊的美少年扛着沒有上刺刀的莫辛─納甘步槍,正從貫穿外牆的槍眼觀察外面的動靜。
她們的目標是成爲激戰地的工廠「紅色十月」的西側,面向河岸的公寓一室。該公寓是扮演着史達林格勒防衛隊的核心武力────第六十二軍團第十三師團中,由戰前存活下來的史達林格勒市民組成的第十二步兵大隊的根據地。
防守史達林格勒的第六十二軍團總司令官瓦西里‧伊萬諾維奇‧崔可夫中將也主動留守在危險的前線,從每天不斷更新的戰報研擬出近身作戰的準則,並且利用比「一步也不許後退」更具有象徵性的言詞激勵背靠伏爾加河西岸,說穿了真的是背水一戰的史達林格勒士兵。
另一個聲音與身高將近兩公尺的高大男人從隔壁房間出現。不只身材高大,胸膛也很厚實,手臂極爲粗壯,光看外表就覺得孔武有力。但表情很溫和,有着一雙跟馬一樣溫柔的眼睛。
保持高度警覺地躲在室內藏身處的士兵們一口一聲地質問。
「很有趣嗎?」
「你爲什麼會在最前線?」
打頭陣的媽媽正想開門時,伊麗娜阻止她,敲敲門。
十分迷你的武器。但是拿在手上時,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點。
「隊長閣下的眼睛好利啊。」
同月二十五日,A軍團不出所料陷入燃料不足的窘境,在北奧塞梯停止進擊。那裏距離巴庫油田還有五百公里以上。在即將入冬、有如天險的山脈,早已習慣山嶽地形的當地遊擊兵與保留戰力、結束撤退作戰的紅軍充分得到來自東部的物資補給,堅若盤石地擋住德軍的去路。要在年底前佔領巴庫油田成了遙不可即的夢想。
「居然是女的,有沒有搞錯!」
真了不起。伊麗娜要她們放低音量。
「突擊!」
夏洛塔以非常不爽的語氣回答:
室內的最深處,有個人影躺在牆邊。身上蓋着欺敵用的布,面向牆壁趴着,只露出兩隻腳。
或許是察覺到士兵們兔死狐悲的黯然,穿着NKVD的制服,彆着教官臂章的男人從容不迫地站起來說:
耳邊傳來逐漸靠近的馬達聲,謝拉菲瑪抬起原本埋在雙手之間的頭。
笑聲隔着欺敵用的布傳來,那個人掀開身上的布。
「我只是區區一介上等兵喔。」
費奧多上等兵迴避夏洛塔的視線。
「你認爲我們能向德國佬投降嗎,督戰隊。」
「史達林格勒已經受到我軍的逆包圍,但德國第六軍團仍佔領大部分的市區,負隅頑抗。我們一定要拯救被折磨半年以上的第六十二軍團戰友,從納粹法西斯的惡棍手中救出史達林格勒的市民!敵人現在就像是關在牢籠裏的負傷野獸。我們要用這雙手救出困在同一個牢籠裏的夥伴!」
馬克西姆隊長制止他繼續出言不遜。
扣掉嘴巴壞到不可思議這點,大致上懂了。或許是對女性前來增援氣到不行,他用食指指着她們大聲叫囂。
「你是督戰隊的人嗎?」
波格丹作勢就要發火,伊麗娜只回了一句:
沒有反應。但是隔着門板可以感受到警戒的氣氛。
「你說什麼?」
「聽好了,就算是這樣,督戰隊的首要任務還是要除去失敗主義者。你們敢給我貪生怕死地向德國佬投降看看,我一定會殺了你們。」
打頭陣的同型號運輸艇撥開漂流在伏爾加河上大小不一的冰,駛出一條沒有凍結的水面,引領船隊前進。
督戰隊。有權阻止後退的單位名稱讓謝拉菲瑪與夏洛塔暗自心驚。男人露骨地嘲笑她們的反應。
尤有甚者,史達林格勒萬一失陷,也意味着蘇聯南北運河交通的樞紐,亦即被俄羅斯國民視爲大地之母,深愛不已的伏爾加河也會落入敵人手中。
那人依舊躺着,只有臉轉過來。看到他的臉,謝拉菲瑪愣住了。
居然有這麼純樸的士兵,謝拉菲瑪不由得大喫一驚。
「這邊!大家過來!」
這也難怪。他們一直處於沒完沒了的巷戰。伊麗娜以沉穩的語氣回答:
「沒錯,我是督戰隊的人,祕密警察閣下。我們其實是廣義的同業者呢。」
迷彩大衣下的制服看不出差異,他們卻能看透彼此的秉性。夏洛塔心驚膽顫地問道:
「我也是。那個,不好意思,我已經有家室了,所以不方便隨便跟年輕女性說話,也不喜歡。」
有個特別瘦小的男人從旁邊的房間裏探出頭來,充滿血絲的雙眼看起來猙獰如獸。
「現在發給各位的是用特殊墨水製作的發煙器。」他的副手將大小與筆相當、形狀與水瓶無異的物品分給士兵們,狙擊小隊也各收到一份。「把這個塗在木頭或紙上燃燒,會冒出紅色的煙霧。對巷戰極爲有利,請有效地運用。」
稍微停頓了一拍,狙擊小隊將槍口朝向天花板,走進房間。
過於明顯的侮辱令謝拉菲瑪也不禁挑眉。
伏爾加河對岸已非我國領土!
奧爾加看着他,問了一句:
「我叫費奧多‧安德烈耶維奇‧卡拉耶夫,少尉閣下。」
小艇上的士兵全都傷痕累累,很多人連繃帶都沒得包紮。
「住口,波格丹!」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一日 晚間十一點
鑽過幸未擊中的迫擊炮彈,貼着牆壁移動,歷盡千辛萬苦,終於來到公寓的樓梯。彼此確認所有人都沒事後,謝拉菲瑪對最後對上雙眼的奧爾加視若無睹,問纔剛認識沒多久的少女:
「問題可大了,派女人來根本稱不上救援吧!」
伊麗娜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伏爾加河對岸已非我國領土!」
就蘇聯的工業都市而言,迎面而來的室內是極爲平凡的公寓。謝拉菲瑪立刻從室內蒐集到戰鬥所需的情報:簡樸的沙發和極爲低調的傢俱、通往浴室和寢室的門。平凡無奇的公寓裏,每一寸空間都有子彈貫穿的痕跡。地板上擺着汽油桶和簡單的木製暖爐,旁邊隨意擺着無線設備。窗戶的上緣與下緣都貼着類似裝甲車零件的鋼板,且架着十二點七公釐機槍,肅殺地指着外面────眼前是臨時的野戰基地。
「費奧多先生,你這身類似鎧甲的東西是什麼?」
「塔妮雅,你沒事吧?」
謙恭有禮的口吻令夏洛塔受寵若驚。
「除了耳朵好痛之外沒有大礙。我也受過射擊以外的訓練。」
隊長的視線在空中游移。
載着後送傷兵的小艇從對岸駛來,與他們擦身而過。
面向河岸的廢墟與源源不絕的硝煙正從他們前進的西岸映入眼簾。不時響起發射迫擊炮的聲音,在河面濺起水花、激起水柱。
「什麼人!」「說出你的單位!」
「不好意思,波格丹這傢伙口無遮攔,但本性不壞。」
伊麗娜莞爾一笑。
隨着德軍卡在高加索地區,史達林格勒變成焦點。站在德國的立場,如果不打下史達林格勒,藍色方案本身就等於是功敗垂成。不僅如此,倘若史達林格勒及其周圍的德軍在這種戰況下喫了敗仗,最糟的情況是卡在高加索地區的A軍團也會失去往西部撤退的退路,超過一百萬名的參戰兵力可能會全軍覆沒。
謝拉菲瑪倒抽了一口氣。除了伊麗娜以外,恐怕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你笑什麼!」
夏洛塔指着他身上的裝備問道:
「這是SN42型防彈裝備,可以彈開手槍之類的子彈。」
不斷移動槍口,彌補彼此的死角,爬上八樓,終於抵達指定的房間。
全員點頭,各自把SVT─40狙擊槍背到背後,從腰際拔出託卡列夫手槍。
再加上天王星行動奏效,蘇聯用雙手環抱住德國手中那把長劍的劍柄。德國拼命想奪回劍柄。唯有搶到史達林格勒這個劍柄的人才能贏取這場戰爭。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史達林格勒成了決一死戰的都市。
不分敵我,狙擊兵一旦成爲俘虜,下場簡直不是悽慘二字所能形容。更別說是女性了,會受到什麼樣的凌辱可想而知。
伏爾加河是最後防線。
但伊麗娜的答案是────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如果眼下受到德國佬的包圍,有可能變成階下囚的時候,就得想好要怎麼使用,而且毫不猶豫地使用。
有個扛着PPSh─41衝鋒槍的男人從沙發後面起身,年齡大約三十多歲。制服外套着都市迷彩的大衣,精悍的表情與理性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男人對伊麗娜表示的單位與階級感到困惑。
充斥於艇內的不安遠遠超過可以靠加油打氣克服的範圍。察覺到這股氣氛的教官遞給部下一個小袋子,對開始怯場的士兵們喊話:
塔妮雅是護士,而非戰士,重新背好體積龐大的行囊,淺淺一笑。
當時序進入一九四二年十月,藍色方案的作戰計畫開始出現破綻。A軍團的進攻速度在陡峭的山嶽地帶一口氣慢下來,再加上紅軍邊撤退邊攻擊,導致德軍再怎麼前進也無法抵達戰略目標。好不容易佔領麥科普油田,但是想也知道紅軍早在撤退前就已經將一切破壞殆盡,不可能補充燃料。
伊麗娜走在前面,爲狙擊小隊帶路。
謝拉菲瑪微微地揚起視線。
波格丹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他應該也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如今,有支新的增援小隊正打算前往那個決戰都市────
教官大喝一聲,包括狙擊小隊在內的士兵們齊聲附和。
「伏爾加河對岸已非我國領土!」
接過託卡列夫手槍和兩枚手榴彈時,伊麗娜曾問謝拉菲瑪那是做什麼用的。謝拉菲瑪給出教科書上的回答────用於近身作戰、以備狙擊槍故障的不時之需。
「直到與第十二步兵大隊接頭前都不準放鬆警戒,還是有可能會遇上敵人。」
馬克西姆隊長只應了一聲「沒有」就不再說話,隨即換成別的聲音響起:
「怎麼?你也相信納粹的政治宣傳,認爲我們只會躲在安全的大後方用機關槍掃射退後的戰友嗎?白癡嘛你。整個史達林格勒都是最前線。我也是馬克西姆隊長的部下,我也會奮勇作戰。懂了嗎?」
史達林格勒相當於刺向蘇聯這個巨人的長劍劍柄。
猛烈的炮擊落在大地上,拖慢士兵的腳步。
謝拉菲瑪等人搭乘的高速艇只花了幾秒便追上那艘小艇,與艇上的其他士兵一起探出上半身,想解救掉進水裏的戰友,發現跳進凍結的伏爾加河的士兵早已全數氣絕身亡,臉頰都結霜了,謝拉菲瑪不由得呆若木雞。變成火球的士兵跳進嚴寒的伏爾加河,身體承受不了溫差的衝擊,當場死亡。
小型的高速運輸艇依靠自己的動力劇烈搖晃地前進。
看見他的姿勢,謝拉菲瑪可以確定。
「你是狙擊兵吧。」
「沒錯,我是朱利安‧阿爾謝尼耶維奇‧阿斯特洛夫上等兵。請多多指教,各位狙擊兵同志。」
朱利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謝拉菲瑪。
滿是輕蔑的笑意讓人不敢相信這麼年輕俊美的少年,怎能擺出這麼討人厭的表情。
夏洛塔似乎也看出他笑容裏的譏嘲,單刀直入地問他:
「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我跟疼老婆的費奧多不一樣,最喜歡女人和狙擊兵了。居然能把我最喜歡的兩樣東西結合在一起,簡直是世界奇觀。」
「你說什麼!我看你也只不過是從共產主義少年先鋒隊升上來的吧。」
「是共青團(共產主義少年先鋒隊的指導者),同時我也是史達林格勒射擊大賽的冠軍。」
「真巧,我是莫斯科的冠軍。」
「小聲點。」伊麗娜打斷夏洛塔的不依不饒。「大聲喧譁的狙擊兵只有死路一條。」
「你說得對極了。」朱利安點頭附和。
咦?謝拉菲瑪把所有人看了一遍,頭上冒出問號。
溫柔好男人馬克西姆隊長、督戰隊波格丹、已婚的費奧多、狙擊兵朱利安。
「第十二大隊只有四個人嗎?」
疑問不經大腦脫口而出後,步兵大隊的四人組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
「不行嗎!」嘴巴最毒的波格丹回答:「如你所見,我們是一羣殘兵敗將。你們這些外面的傢伙大概不知道吧,什麼大隊、什麼連隊、什麼師團,在史達林格勒都只是徒具虛名!最高司令部不知喫錯了什麼藥,纔會派你們這五個女人和衛生兵前來救援已經失守九成的市區,羣龍無首的第十二大隊殘兵!」
狙擊小隊全都怒不可遏地板起臉來。
謝拉菲瑪在心裏暗叫不妙,不經意與馬克西姆隊長四目交接。「那個……」
謝拉菲瑪趕緊向馬克西姆隊長敬禮,同時自我介紹。
朱利安心浮氣躁地搔搔頭。
波格丹反問。謝拉菲瑪將視線移到他身上回答:
「因爲這場戰鬥的作戰距離非常極端,室內最近的時候可以短到十公尺以內。街上則爲五百公尺到八百公尺不等。幾乎不存在着用沒有瞄準器的手槍互相射擊的中間距離。當敵人踏進屋內,將形成極短距離的近身格鬥,我們四個人加起來能擊退的敵人相當有限,必須透過狙擊的方式與敵人拉開距離。我們有朱利安,但也不能靠他一個人進行遠距離交戰。」
「認清事實吧,珊朵拉。如果你不是背叛了蘇聯,甘心成爲賣國賊,委身於德國佬,就是被德國佬侵犯了。你只是不願承認如此悲慘的遭遇罷了。」
「沒有,我沒有背叛祖國,也沒有背叛我丈夫!」
謝拉菲瑪啞然失語。媽媽以同樣傻眼的口吻反問:
「以這種方式報告戰況雖然不合規定,但我在敘述上可以夾帶私情嗎?否則我無法回顧這場戰事。」
小隊全員都是同樣的心情,馬克西姆隊長也露出有所覺悟的表情。
馬克西姆隊長從她的反應得到某種確信,氣得漲紅了一張臉怒吼:
「原來如此,那他可是你們的大前輩呢。各位,以後可得好好向他討教。」
「現在與我們對峙的敵軍勢力爲何?」
門口有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穿着普通的衣裳,年約二十五歲。
「原來是珊朵拉啊。」馬克西姆隊長語氣輕鬆地說:「這個人不是可疑分子。她只是去汲水,要回被佔領的地方而已。」
「不是!我只是無法拒絕!我也是迫於無奈!」
伊麗娜給足了朱利安面子,不動聲色地結束偏離正軌的話題。
「你可能覺得很誇張,但地獄也有地獄的日子要過。大難不死的幾十萬市民都要喫飯,德國佬那幫人也不可能殺死所有壓制下的市民。」
費奧多深深頷首,朱利安不知是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還是爲了掩飾,再次面向牆邊的槍。
伊麗娜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回答,視線頓時銳利如鍼芒。
伊麗娜緩緩地閉上雙眼,宛若祈禱似地頷首。
「不、不是的!」
「看着大家,我注意到一件事,各位都刮掉鬍子,即使在僞裝的前提下也依規定穿着制服,而且各位都對階級表示了敬意。」
「纔不是……纔沒有!」
自己正持槍作戰,但是這個女人呢?珊朵拉寡言少語地打個招呼,就要下樓離去。奧爾加在她背後說:
「我倒認爲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我是史達林格勒的市民!我只是去伏爾加河汲水,剛要回家。」
包含媽媽在內,狙擊小隊的士兵也同感困惑,只有奧爾加浮現笑意,輕撫她的臉頰。
朱利安只是沉默地盯着瞄準鏡。
「Ich liebe dich.」
血色再度從珊朵拉的臉上褪盡。
「一味地責備她未免也太過分了!想必各位心裏都有數,在被佔領的地方,女性永遠是最早被犧牲的人。即使被敵人凌辱,即使內心傷痕無數,爲了活下去也只能這麼做的人大有人在!」
媽媽說得沒錯。女性在被佔領的地方會有什麼遭遇,自己明明比誰都清楚。自己也差點跟她受到一樣的屈辱,所以實在沒有資格責備她。
「謝拉菲瑪,念出刻在上頭的商標。」
費奧多痛不欲生地低着頭。
「她的丈夫死了,現在只剩下孤身一人。爲了汲取生活所需的水,不得不在敵方與我方之間來來去去。」
馬克西姆隊長假裝沒聽見他的話,接着說:
長相十分標緻,但疲勞讓表情變得僵硬。
奧爾加利用脅迫的姿勢逼她攤開手掌,搶走珊朵拉的戒指,拋向謝拉菲瑪。
朱利安咬牙切齒地咒罵。
名叫珊朵拉的女人顫抖着點頭。
「你、你做什麼?」
馬克西姆垂下在空中游移的視線開口:
馬克西姆隊長視這一切爲理所當然,大概因爲她是女人吧。
「也就是說,各位是一支有紀律的軍隊,並不是殘兵敗將。而我們規模雖小,卻也是正規的狙擊兵小隊,沒有任何問題。從今天起讓我們同心協力吧。」
那不只是驚訝的反應。確定這點的下個瞬間,奧爾加一把揪住珊朵拉的衣領。
珊朵拉卻自己否定了媽媽爲她辯護的話。
「這部分費奧多比較清楚。」
突如其來的緊張感令所有人露出詫異的表情。馬克西姆張口欲言,伊麗娜將掌心朝向他,阻止他說話。以視線示意,媽媽悄悄地走向玄關,停頓了半晌,猝不及防地開門。
這個少年已經有戰果啦。謝拉菲瑪有些驚訝,看了朱利安一眼,只見他依舊背對着她們回答:
「真的假的。再兩個就可以獲頒剛毅勳章了。你一定有灌水吧。」
媽媽的慷慨陳詞讓包括馬克西姆隊長在內的士兵們感到汗顏,原本不自覺與他們同感憤恨的謝拉菲瑪也猛然回神。
「即使紅軍已經掌握了伏爾加河東岸?」
「雖然有點出乎我的預料,但還是很感謝你們。」
奧爾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房間,大聲質問:
「那麼隊長,先釐清各自的立場吧。身爲狙擊小隊的隊長,我會服從你決定的部隊方針。只不過,在不違反方針的前提下,狙擊兵小隊由我指揮,自由行動。如果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則遵循紅軍的作風開會檢討,決定方針,可以嗎?」
「我是謝拉菲瑪‧馬爾科夫娜‧阿爾斯卡亞上等兵。」
同樣身爲女人,謝拉菲瑪慢了一步才發現,自己內心有股隱隱約約的憤慨。
「你這個下賤的前蘇聯人<Hiwi>。」
馬克西姆隊長以壓抑痛苦的語氣陳述,伊麗娜靜靜地頷首。
「啊,這是真的喔。全部都是由至少一位戰友檢查過的戰績。」
「馬克西姆隊長,請你說明這支大隊與我軍目前的戰況。」
「敵軍的部隊以兩千公尺以外的住宅區爲據點,人數爲中隊規模。如果正面衝突,我軍絕無勝算。不知是幸或不幸,對敵人而言,這裏只有靠近船塢這個優點,從『佔領』的目的來看沒什麼戰略價值,所以若我們拼命以槍擊的方式退敵,敵人也不會強行進攻。這也是這裏目前還能平安無事的理由。可是當紅軍在市區以外的地方會師,主力出現在西邊,導致敵我雙方陷入意想不到的僵局時,敵軍可能就會考慮從這裏撤退,以上是在下的見解。」
「俘虜說德國佬拿下史達林格勒後會進行大屠殺,確實也死了幾十萬人了。」
「我纔沒有被德軍侵犯!我和他彼此相愛!」
「是你指定狙擊兵來增援嗎?」伊麗娜問道。
「我沒有意見。感謝您設想得如此周全,少尉閣下。」
謝拉菲瑪不知該如何理解眼前的狀況。在納粹德國的佔領下活着,也不抵抗,還來紅軍的地盤汲水。
費奧多回答伊麗娜的質疑:
珊朵拉哭得梨花帶雨,試圖爲自己解釋,媽媽擋在雙方之間。
前蘇聯人。陌生的字眼帶着顯而易見的貶意,從中聽出了對叛徒的指控。
士兵們全都啞口無言,連要責備她的力氣都沒有了。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這座城市以重工業與伏爾加河爲榮,同時也是市民引以爲傲的故鄉。擁有蘇聯首屈一指的教育與醫療,勞工個個都在汽車或造船廠工作……我則是士兵。爲了捍衛家園,成爲本地的士兵。一九四二年八月,空襲改變了一切。德國佬從空中投下有如豪雨般的炸彈。而且不只攻擊第六十二軍團司令部,還分別對工業地帶投擲具有高度貫穿力的炸彈、對住宅區使用燃燒彈,讓市區變成一片火海。紅色空軍(注9)的I─16根本不是梅塞施密特(注10)的對手,敵軍肆無忌憚投擲的炸彈將工廠徹底夷爲平地,工廠流出的燃油覆蓋了伏爾加河,起火燃燒,火勢將大地之母伏爾加河燒成一片殷紅……雖然想讓市民避難,無奈本來就有大量從烏克蘭湧入的難民,面對一面迎接援軍,又得後送傷兵的情勢下,防線開開關關,疏散的速度遠遠追不上封城的速度。這時,德國佬從陸地上打過來了。大家都拼死抵抗,奈何對方佔領了西邊的機場,在從機場不斷飛來戰鬥機的攻擊下,街道逐漸落入敵人之手,敵人從南北兩端來到伏爾加河的西岸。在中央車站進行過十次以上的攻防戰,最後還是落入敵人之手,位於樞紐的工廠也一一被佔領,期間多達十幾萬名戰友送命。我們的大隊長也戰死了,部隊做鳥獸散。因爲長官陸續戰死,我不得不接下隊長的職位,四個人好不容易死裏逃生。不只士兵,就連大批的市民也死於非命……我的妻子和兩個女兒都死了。」
「麻煩你了。」
「彼此彼此。」
波格丹咄咄逼人地破口大罵,被奧爾加拖着站起來的珊朵拉拼命解釋:
「送你這玩意兒的男人也這樣說過吧!」
「那又怎樣!」
「哦,你和德國佬彼此相愛啊,那事情就簡單了。你是前蘇聯人,是叛徒,是背叛祖國蘇聯,愛上德國佬的賣國賊。那你應該也視死如歸吧。」
奧爾加抓住珊朵拉的左手,壓在牆壁上。將手伸向珊朵拉被迫張開的手指時,珊朵拉發了瘋似地掙扎,但奧爾加輕而易舉地制伏她的關節。
「即便如此,朱可夫中將仍從沒有一刻稍停的戰鬥中研究出近距離戰鬥的新兵法,利用近身作戰的方式封鎖了對方的空襲,靠PPSh─41和手榴彈撐到現在。幾乎全軍覆沒的大隊決心以這間公寓的這個房間做爲最後的據點,擊退步步進逼的德國佬,防守到最後一刻。但我認爲頂多也只能再撐一個月。關於天王星計畫,我們也被矇在鼓裏,所以根本不曉得到底發生什麼事,可是當我們聽說紅軍包圍市區時,不由得大呼快哉。又聽說狙擊部隊要來支援,心想這下子終於有救了……」
「怎麼這樣,我只是……」
「什麼迫於無奈,你這個叛徒!就不怕給你丈夫────謝爾蓋蒙羞嗎!」
夏洛塔口無遮攔地說,費奧多正經八百地回答:
「謝拉菲瑪同志,你說得沒錯。我們要同心協力,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
念出德國戒指大廠的名稱後,大隊的士兵們全都臉色大變。
「謝謝你,少女同志……」
「你這隻母豬!你是德國佬的情婦嗎?是來偵察我們的間諜嗎?」
「你是誰?」
馬克西姆隊長字斟句酌地接着說。
「雖然會變成自殺式的攻擊,但比起受到包圍,坐以待斃,還不如試着突破這裏,利用黑夜遊過伏爾加河,能走一個是一個。實際上,當包圍網完成後,就不時有人來偵察我們的武力。幸好都被朱利安擊退了。」
「什麼事?」
像熊一樣魁梧的高大男子費奧多略顯緊張地回答:
兩人之間有股微妙的緊張感。伊麗娜少尉率領的狙擊小隊雖然受到馬克西姆士官長的大隊指揮,但兩人在階級與任務上卻有落差。
「HUGO BOSS。」
氣氛稍微沒那麼緊張了。伊麗娜打鐵趁熱地向馬克西姆介紹其他四個人,又接着問他:
「是的。」
「爲什麼?」
「這是德國佬賜給國防軍的戒指!」
「截至目前可以確認的戰果已有二十三人。」
「被佔領的地方?可以在德國的壓制下來來去去嗎?」
我愛你。奧爾加用德語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珊朵拉雙眼圓睜地轉過頭來。
一口氣說到這裏,波格丹不再出言刁難。
對朱利安的自吹自擂充耳不聞,伊麗娜繼續拋出問題:
只有波格丹有些心虛的樣子。
「好的。」
珊朵拉的反駁變得支離破碎。謝拉菲瑪不想再聽奧爾加說這些殘忍的話了。這個NKVD是有意玩弄人類的尊嚴。
「夠了,奧爾加。別再折磨她了。」
謝拉菲瑪抓住奧爾加抓住珊朵拉的手想制止她,奧爾加不管不顧地對珊朵拉大喊:
「不准你迷失自我!你是被德國佬侵犯的蘇聯人民被害者?還是背叛蘇聯、愛上德國佬的叛國賊?你不可以同時兼具這兩種身分喔,珊朵拉。想遊走於兩者之間的人會變成蝙蝠。既非獸也非鳥的異形在這場殲滅戰爭結束後會有什麼下場,你自己應該最清楚!用你自己的話回答我,珊朵拉,你現在站在哪一邊?」
謝拉菲瑪被奧爾加的話震懾住了。不只被她的氣勢壓倒,更驚訝於她似乎想救贖珊朵拉。
珊朵拉什麼也沒說,只是哀哀哭泣。
謝拉菲瑪覺得她既可恨,又可憐。
陷入矛盾的心情時,謝拉菲瑪突然想到一件事。
爲何她在哭泣,自己卻在這裏,手裏拿着槍戰鬥呢?珊朵拉和自己究竟有何不同?
始終保持沉默的伊麗娜舉起手來,要所有人看她。
「無論是否出於她自己的意志,有一點必須弄明白。那就是要放她回去,還是越過伏爾加河,說明前因後果,把她交給NKVD呢?來開會吧。」
珊朵拉發起抖來。在這種情況下交給NKVD,不是死刑,就是發配集中營。
「多數服從少數。我身爲議長不投票。認爲應該把她交給NKVD的人舉手。」
波格丹和朱利亞舉手,狙擊小隊則是夏洛塔和奧爾加舉手。
「那麼認爲應該放她走的人。」
媽媽、馬克西姆、費奧多舉手,謝拉菲瑪也跟着舉手。
夏洛塔似乎很意外地看着謝拉菲瑪。
「菲瑪,還有媽媽。她可是德國佬的情婦耶!要是就這麼放她走了,可能會泄漏我們的情報!」
謝拉菲瑪也不是很確定地回答:
「她怎麼看都不像是有膽子當間諜的人,把她交給NKVD太殘忍了。」
伊麗娜這才第一次對上珊朵拉的視線,把戒指還給她,言簡意賅地對她說:
「我選擇這裏並非基於私情。」馬克西姆隊長以略帶自我辯護的語氣回答:「這裏從窗戶看出去的視野很開闊,可以居高臨下地射擊。再加上夠了解這一帶,對巷戰極爲有利。實際上,我的確對敵人會怎麼進攻、從哪條巷子進來瞭若指掌。」
「你又不是軍人!」
費奧多、朱利安、波格丹轉眼間就喫光一盤,又盛一盤,無論從揹包裏摸出什麼食材,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扔進平底鍋裏。
朱利安的大眼睛稍微閃避了一下。
「我不是覺得你好笑,是很高興能遇見同年紀的戰友。一起加油吧,朱利安戰友同志。」
爲了取暖,將廢棄的木材塞進汽油桶燃燒,打造成臨時的暖爐,把地板燒得焦黑。
「謝、謝謝你。」
波格丹咬牙切齒地批評,奧爾加嗤之以鼻。
馬克西姆隊長唐突地說。
「不管怎樣,」馬克西姆隊長轉移話題。「隨着包圍網完成,這次換敵人餓肚子了。但是如果不快點搞定的話,市民也會跟着餓肚子。」
「我們已經一個月沒喫過熱騰騰的像樣飯菜了,隊長。」
「你想保護的家庭?」
牆上滿是彈孔。油漆剝落、傢俱全毀,儼然已成廢墟的公寓一隅。
「別搞錯了,朱利安。解放史達林格勒後,你也要繼續活下去。」
「我明白對各位而言,史達林格勒的戰局是眼下最重要的課題。簡單一句話,要拉長交戰距離,避免前方的小隊認爲可以從這裏突破,撐到十三日,正規援軍趕到爲止。要從這個角度決定作戰策略。」伊麗娜硬生生地插進來,將話題拉回珊朵拉出現前的討論內容。「爲了讓敵人遠離,必須讓對方認爲我們擁有強大的武力。因此各位要留守在這裏,由我們狙擊小隊出去射擊射擊再射擊。」
這個房間裏曾經住着他想保護的家庭,而他想保護的家人正是女性與小孩。如今卻要他從這裏眼睜睜地目送女性上戰場,想必內心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是第一次從伊麗娜的言詞中聽到階級意識,馬克西姆的表情凝結在臉上。
「你給了她什麼?」馬克西姆隊長問塔妮雅。
「哦,真的嗎?」
「我投反對交給NKVD一票。」
「請、請多指教,謝拉菲瑪同志。」
或許是察覺到充滿室內的疑問,朱利安回答。
「慢、慢點喫,小心別噎死了。」
謝拉菲瑪驚訝地環顧四周。
謝拉菲瑪不由得浮現笑容。
「還好意思說,你這個三流的督戰隊。白長了一雙眼睛,連戒指都沒注意到。」
「就在抵達伏爾加河,要從船塢搭船避難的前一刻。妹妹說她忘了帶心愛的洋娃娃,所以我要大家改搭下一班船,我先回家拿娃娃。結果梅塞施密特就飛來了,用機槍掃射難民。就在我拿到洋娃娃,向家人揮手的剎那,家人同時死在我面前……這支隊伍的人都一樣,波格丹的太太也死了。只有費奧多的家人順利逃到東岸避難。」
朱利安質問她,謝拉菲瑪趕緊搖頭。
「你累了。既然不只一個狙擊手,就應該依照課堂上教的,輪流監視。」
「我在三點一線的最佳射擊成績超過一千分喔,共青團同學。」
沉默降落在杯盤狼借的房間裏。朱利安微微一笑。
「你說什麼!」
「沒錯,大家都深愛着這座城市。我們是土生土長的防衛隊。費奧多是汽車工廠的勞工,朱利安是工科大學的學生。」
十之八九是演出來的,但伊麗娜仍點頭表示佩服。
「什麼,那個口出狂言的傢伙是大學生?」
「是這樣沒錯,可當時若不是我自作聰明,大家或許就不會死了。」
朱利安沒好氣地回答,轉身面對槍眼。
夏洛塔不敢置信地眨眨眼。
「都怪我自作聰明。」
「照顧好自己。如果營養不夠的話,就喫那個吧。」
朱利安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喝了一口湯。
波格丹氣沖沖地大吼,護士塔妮雅不爲所懼地回答:
曾幾何時,不尋常的氣息從他臉上消失了,軍隊用來燒飯的火光明明滅滅地照亮了美少年柔美的童顏。
「我剛纔不是說過嗎,我是莫斯科射擊大賽的冠軍。」
朱利安也點頭附和。
「沒有這回事……只不過,這跟我想保護的家庭有所不同。」
「你太誇張了。」
「不誇張。」馬克西姆隊長也幫腔。「直到昨天,我們能撿到結冰的菜屑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能分享從敵人屍體上搶來的巧克力更是如獲至寶。所以一點也不誇張。」
「你叫夏洛塔是嗎?你行嗎?」
「這是美國的罐頭喔。依租借法案(美國租借物資給聯合國的政策)進口的食物。」
大隊的士兵全都吞了口口水,食慾凌駕了其他的一切情緒。
伊麗娜的反問令馬克西姆一時語塞,開始低頭喫鯡魚。費奧多一臉不吐不快地接着說下去:
「完全正確。」馬克西姆誠惶誠恐地說:「很抱歉對你們造成負擔了。」
「你走吧,珊朵拉。不過,要是你敢把我們的事向德國佬透露半句,我一定會殺了你。」
「我的家人都死光了。」
「我知道啦,戰爭結束後,我又可以跟女人上牀了。」
「你居然把這麼珍貴的東西送給那種人,所以我才說女人不可信!」
朱利安的直言不諱嚇得媽媽驚聲尖叫。
「等等。」
謝拉菲瑪看着印有「SPAM(午餐肉)」的罐頭回答:
「原來如此,是很合理的判斷。而且對故鄉的愛也能成爲動力。」
「我是史達林格勒的……可是我已經在實戰中射殺了二十三個人!」
士兵們分工合作,在罐狀的野戰用火爐裏塞滿木炭,用平底鍋做飯,不在乎燒焦了公寓的地板。
狙擊兵要採取的行爲具有高度危險性,馬克西姆對她們表示敬意。謝拉菲瑪從中感受到另一種情緒時,伊麗娜問道:
「不行嗎?這裏變成戰場以前,我是大一的學生,跟父母和妹妹住在這裏。家父與馬克西姆隊長以前是同學,所以兩家人經常一起出遊。參加共青團的時候,隊長也是我的教練,教了我很多東西。」
「居然能喫到外國的罐頭。啊,在座的各位一定是神明派來的使者。」
「爲什麼?」
「換我來吧。」
朱利安心有不甘地回來坐下。
「魚罐頭。」
珊朵拉這次終於比較明確地道謝,加快腳步離去。
「你認爲男人負責留守,由我們女人親赴火線很羞恥嗎?士官長。」
因爲有報仇雪恨的目標,纔有理由活下去,宛如人間煉獄的戰鬥也纔有意義。仔細想想,無數蘇聯人民的動機也都是爲了復仇。有人基於國仇,有人基於家恨,但無論是國仇還是家恨,總之都是爲了報仇雪恨的動機支撐着巨大的國家機器去完成戰爭這項需要巨大能量的事業。
朱利安自責地說,波格丹表情冷硬地插嘴:
原本默默無語的塔妮雅舉手發言。
「有什麼好笑的。」
「喂,家人的死不是你的錯吧。是德國佬……」
塔妮雅大聲地拍手喝止,把揹包放在地上。
夏洛塔在他背後說道。
伊麗娜在視線一角點頭稱是的反應令謝拉菲瑪狼狽萬分。那不是演出來的,很明顯是她自發性的反應。
「嗯,不僅如此,我們甚至還討論起要不要用汽油桶把德國佬的屍體燒來喫。」
伊麗娜的態度並沒有特別兇狠,說的也都是事實。
「所以當我拜託馬克西姆隊長讓我加入軍隊,決心報仇時,我又取回活下去的動力了。我要解放史達林格勒,儘可能多射殺一點德國佬……遇見馬克西姆隊長,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復仇的力量真偉大啊,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結果出來了。」
謝拉菲瑪深有同感。她也有一模一樣的遭遇與心情。
「這個房間原本是隊長的家。」
「喫飯的時間到了,各位士兵們!還是你們要繼續吵架,相親相愛地一起不喫飯?」
費奧多的謬讚令狙擊小隊的成員面面相覷。雖說自開戰以來,俄羅斯正教已經可以在紅軍內部傳教了,但如此虔誠的紅軍士兵還是很少見。尤其是狙擊兵,基本上都是唯物主義者。
「我也有同感。」馬克西姆隊長以苦澀的語氣回答:「雖然很生氣,但是在敵軍的佔領下發生這樣的情況,實在也不能全部視同犯罪……但四票對四票無法決定呢。」
「我也搞不清楚這個罐頭到底是好喫還是不好喫,但口味很重,真是太好了。」
珊朵拉連忙在落地前伸手接住,看到手中的東西時,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拉過一旁的莫辛─納甘步槍,他的表情再度呈現出不尋常的光彩。
珊朵拉含糊其詞地點頭,踩着虛浮的腳步,走向公寓的內梯。
用油炒乾燥肉和鯡魚,還有豆子和馬鈴薯。
天曉得這玩意兒到底該叫什麼菜,但士兵們全都津津有味地將食物送入口中,就着不用擔心會喫壞肚子的蒸餾水嚥下黑麪包。
「對呀。」
夏洛塔回答,她看起來胃口不太好的樣子。
然而,馬克西姆以前住在這裏。他曾經在這個房間裏聽着妻子的歡聲笑語,與妻子一起用餐,以此做爲工作的原動力。
朱利安把杯子放在地板上,發出「哐!」的一聲脆響。
「我不是軍人,但也是這支雜牌軍的一員。無論她是市民,還是納粹的情婦,我都要救她。如果你不承認我是小隊的成員,那我只能抱着醫藥箱回到對岸。」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馬克西姆隊長以冷靜的態度規勸大家,另外三個人則以有如野生動物般的氣勢繼續狼吞虎嚥。費奧多喝了一口水回答: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
塔妮雅朝珊朵拉拋出某樣東西。
朱利安把睡袋拉到頭頂上睡覺。狙擊小隊輪流就監視位置。
隔天六點,謝拉菲瑪醒來。從太陽照射進來的方位判斷,自己應該可以再睡一下。正打算睡個回籠睡時,兩雙小巧的鞋子映入眼簾。
「誰!」
謝拉菲瑪嚇得跳起來,狙擊小隊的成員也跟着跳起來。
一對穿着臃腫的防寒衣,看上去約莫六歲左右的小男生和小女生髮出銀鈴般的笑聲,自我介紹。
「我叫尼古拉。」
「我叫瑪莎。」
大隊的男人們倒是不怎麼震驚的樣子。
費奧多笑咪咪地介紹他們。
「這兩個孩子經常來這裏玩。大概是聞到香味,被吸引過來了。」
說得好像形容流浪狗似的,費奧多請示過馬克西姆隊長,給了他們午餐肉和開罐器,還有乾淨的水。隊長接着說:
「他們來自不同的家庭,住在別的樓層。父母還活着的時候,我們都認識。」
「也就是說,這兩個孩子的父母……」
謝拉菲瑪壓低音量問道。馬克西姆一臉哀慼地點點頭。
「這個戰場很詭異吧。但這種情況在這裏屢見不鮮。他們會在廢墟里玩,向士兵討飯喫,撿拾炮彈的碎片,向朋友炫耀誰撿得多。到底是爲什麼呢?無論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孩子們都無法停止玩耍。」
「當兒童不再玩耍,肯定是因爲他已經放棄當一個兒童了。」
伊麗娜一骨碌地站起來,喃喃自語。
真不可思議,光是看到這個動作,整支小隊的成員就知道自己要開始作戰了。
「展開滿天星行動。」
所謂的滿天星行動是伊麗娜自己想出來的作戰方式,由狙擊小隊展開擾亂、狙擊行動。基本上是不斷重複着遊擊與狙擊的消耗戰,同時也是讓敵人放棄攻打公寓的心理戰。
「最好能兩殺!」
「別、別開槍!我們姊妹是游擊隊的人!」
分成兩組進行攻擊,伊麗娜和謝拉菲瑪一組、夏洛塔和媽媽一組。
滿天星行動進行得十分順利。夏洛塔也在十天內解決了十二個敵人。之所以能進行得如此順利,主要是因爲紅軍的包圍網已經完成,德國佬陷入孤立無援的窘境。既沒有充分的武器彈藥,也沒有醫療品,只能靠空投獲取少得可憐的補給,別說反擊,光是要躲避眼前冷死、凍死的威脅就已經筋疲力盡了。看在狙擊手眼中,無法移動,隨時處於被動狀態的軍隊無疑是上好的獵物。
「爲什麼?」
「不行喔。」媽媽笑着回答。
與此同時,感覺轉角處有人。太大意了嗎……
那天大概是對德國佬下了警戒令,其他疑似狙擊重點的地方都沒有看到敵兵,但夏洛塔還是解決了一名工兵。
謝拉菲瑪在天王星行動感受到的慌張,來這裏以後從來沒有發生過。朱利安的仇、馬克西姆隊長的仇、無數的史達林格勒市民的仇。
「他一定還活着,別擔心。」
沒射中嗎?敵人也挺有一套的,判斷與身手都很敏捷。
從受到破壞的穀物圓筒倉觀察五百公尺外的德國佬,發現他們設置了大型迫擊炮。想必是工兵利用夜間乾的好事。
伊麗娜提醒她一下,但自己也笑了出來。如果是必須專心留意聲音的時候,她纔不會開這種玩笑。好開心。兩人合力打敗德國佬,拯救了馬克西姆家。
在她的動作示意下,謝拉菲瑪將SVT─40繞到背後,改持託卡列夫手槍。
謝拉菲瑪不等安娜說完,一把抱住她。從她的敘述裏,謝拉菲瑪察覺到某種情愫。但又不能告訴她朱利安的現狀。就算她們是游擊隊,也沒受過萬一遭敵軍拷問要怎麼守口如瓶的訓練。
與強敵對峙的感覺出乎意料地還不算太壞。
謝拉菲瑪拉開滑套的同時,對方以俄語回答:
近距離與懷中的夏洛塔四目相對,交換了祝福的親吻。
水花四濺的嘩啦嘩啦聲裏夾雜着笑聲。
在暗夜與朝霧中移動,冷靜地射敵,返回馬克西姆家喫大鍋飯,分一部分給尼古拉和瑪莎,一起跳舞玩耍。
謝拉菲瑪也同意。就算讓他知道同學已成爲視死如歸的游擊隊,也只會增加他的心理負擔,不會讓事情有任何好轉。
總而言之,蘊含着「無法與用行星取名的大作戰比較的小規模行動」的戲謔之意,滿天星行動開始了。
「因爲等你長大後,戰爭已經結束了。你要活在和平的時代。」
薇拉‧安德烈耶夫娜‧扎哈羅娃。
當然,說是獵物,也是負傷的猛獸。欺敵、混淆視聽、利用假的標的物企圖引出狙擊兵加以排除的炮兵及布穀鳥,幾次險些要了她們的小命。
伊麗娜突然繃緊表情,停下腳步。
尼古拉和瑪莎也被味道引來,補給的食物沒有他們的份,所以只能分給他們一點點,但如果不想想辦法,媽媽會連自己的份都給他們,所以每人都分了一點食物給那對兄妹。餅乾和巧克力在軍隊的伙食中算是特別珍貴的奢侈品,但孩子們的喜悅反應還是遠比士兵大多了。
視線範圍內的德國佬沒有一個不是侵略者,都是人民的仇人。
妹妹叫作安娜‧安德烈耶夫娜‧扎哈羅娃。
「等我長大以後,請教我射擊。我想殺死德國佬,報答各位。」
另一方面,德國佬不是殲滅可疑的村落,就是虐殺出現過游擊隊的附近居民,有時因爲無法鎖定犯人,乾脆把問題賴到猶太人頭上,對猶太人進行屠殺,採取亂七八糟的報復行爲。這麼做不僅無法阻止游擊隊,反而還促使平民形成組織,加以抵抗。
回到馬克西姆家,大隊和早一步回去的夏洛塔、媽媽正在喫晚飯。他們已經知道今天的炮擊是伊麗娜和謝拉菲瑪造成的,所以兩人爭先恐後地問了一堆問題,謝拉菲瑪告訴她們今天發生的事。看到朱利安,謝拉菲瑪有話想說,但伊麗娜用眼神制止她。
「請、請問……二位是前來增援的人吧。可有見過朱利安‧阿爾謝尼耶維奇‧阿斯特洛夫?」
目標的優先順位爲將校、工兵、炮兵、通信兵、機關槍手、一般士兵。基本上要瞄準比較沒有人可以代替的士兵,除了小隊長以外的將校,全都一視同仁地以兵種區分,與階級無涉。之所以要優先解決工兵,是因爲工兵負責對據點進行爆破、以火焰噴射的方式將據點夷爲平地,被敵人寄予厚望,認爲是爲本次巷戰打破僵局的兵種,解決他們不只對我方有利,也能借由折損敵人心目中最重要的兵種,造成敵人沉重的心理壓力,牽制敵人的行動。作戰開始四天後,謝拉菲瑪狙擊揹着火焰噴射器,企圖進入下水道的德國佬,貫穿胸口的子彈引爆油箱。德國佬臨死前讓周圍變成一片火海的樣子十分壯觀,謝拉菲瑪相信就算自己站在敵人的立場,應該也不敢再輕易派出火焰噴射兵。回程忍不住得意地提起這件事,被伊麗娜一句話頂回來:
「哦,是紅軍的同志啊。終於見到你們了。我一直在找你們……」
兩名年輕女性從黑暗的角落現身。
謝拉菲瑪用現學現賣的單字問對方。後來問朱利安他那天說的「前蘇聯人」是什麼意思,原文Hiwi是德國佬實際使用的德語「志願者」的意思,簡單地說,就是指德軍的間諜。結果馬上就看到這個單字的效果了。
年輕的學生游擊隊臉上浮現如釋重負的笑意。妹妹安娜戒慎恐懼地開口:
伊麗娜說道,謝拉菲瑪再次向姊妹倆道謝,通過下水道。
「市區怎麼可能會有游擊隊,你們該不會是前蘇聯人<Hiwi>吧?」
聽過見過的軍官姓名、階級、特徵和長相,甚至連敵軍的配置與每天的動向都以流水帳的方式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萬一被德國佬發現,她倆必死無疑。是游擊隊沒錯。謝拉菲瑪對自己懷疑她們感到無地自容。伊麗娜點頭示意:
伴隨着乾脆的槍聲,通信兵血流如注地倒地不起。兩人趕在敵軍以機槍掃射反擊前退到廢棄工廠的最裏面。
「胡說八道!我們是工科大學的學生。在德國的佔領下成了游擊隊員!不信你看,這是我們的學生證和蒐集到的資料。」
護士塔妮雅在屋裏待命。打從一開始就不考慮將NKVD派來的奧爾加納入麾下,所以沒給她任何指示,她自己跑出去了。
她們呈上的「資料」也很驚人。
這天也是補給日,所以晚餐的量又變多了,順勢開了一場慶祝破壞迫擊炮、滿天星行動成功的宴會,馬克西姆隊長用蒸餾水帶領大家乾杯。
雖然只能大致估算其鎖定的方位,但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們的據點,馬克西姆隊長的公寓。
「有哪個傢伙會在戰場上嘻笑啊!」
伊麗娜如此分析,拍了拍謝拉菲瑪的肩膀,徑自走開。
幾分鐘後,緊接着「咻嚕嚕嚕」的巨響,大型榴彈命中敵人的迫擊炮陣地,將敵人的迫擊炮陣地炸得灰飛煙滅。伊麗娜用無線電向伏爾加河東岸的炮兵報告了敵人的詳細位置。
反過來說,倘若目前的戰況是蘇聯進攻德國,因而受到德國的反擊,事情大概不會如此順利,謝拉菲瑪心想。正因爲防衛戰爭具有擊退侵略者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竭盡全力地抵抗。
「這下麻煩了。該瞄準誰纔好呢……」
有一天,在狙擊地點看到奇妙的光景。有兩個工兵杵在從地圖上的佈陣觀看特別突出的地點,彷佛是在邀請自己狙擊他。
對蘇聯兵而言,下水道就像是自己家的後花園。但是看在德國佬看中,卻與怪物棲息的魔窟無異。這也是蘇聯目前能在戰鬥中佔優勢的主要原因之一。
「跟我來,謝拉菲瑪。」
感覺有人在看她們,猛一回頭,房間裏其他的大隊士兵都尷尬地避開視線。
兩人出示難得加上照片的學生照。
「回去了。」
奧爾加除了喫飯的時間以外都在做自己的事,據馬克西姆隊長所說,她白天會自己一個人出去,回來時也什麼都沒交代。所有人都刻意忽略在敵軍的佔領下來來去去的珊朵拉,唯有塔妮雅充當窗口,分她一點食物。
扣下扳機的那一剎那,對方飛身退向屋內。只差了零點幾秒,俄製子彈貫穿他原本待的地方。
進入距離敵人佔領範圍四百公尺處的廢棄工廠,從三樓往下看,可以從具有遮蔽物的地方向下射擊,是很理想的狙擊地點。
「本來就已經派人來偵察過馬克西姆家的威力了,所以判定馬克西姆家就是狙擊兵的據點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游擊隊?」
「乾杯!等援軍明天如預定計畫抵達,就再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謝拉菲瑪看了伊麗娜一眼,伊麗娜無言頷首。
伊麗娜從取下人孔蓋的地方探出頭,對她招手。
貌似姊姊那位臉色大變地抗議:
觀測手正在迫擊炮的周圍用地圖和指南針調整準星,旁邊配置着重型機關槍,正準備伺機而動。敵人相當棘手。無論先解決誰,都會留下後患。
游擊隊的戰力十分強盛,被譽爲僅次於陸海空的第四支紅軍。在被德軍佔領的情況下融入市民生活,或以遊擊兵的方式展開遊擊,有些規模比較大的游擊隊甚至把整個部落建設成游擊隊的祕密基地,傾全體市民之力一起從事抵抗作戰。
但願戰爭結束後,她能再見到朱利安。這時,謝拉菲瑪突然想到一件事。
拜伏爾加河東岸的守備陣地一切就緒所賜,就連伙房兵都趕到了,因此難得可以喫到剛出爐的麪包和烙餅,即使是一開始不知道該怎麼喫的午餐肉,只要烤過和乾燥蔬菜一起喫就是人間美味。
晚間與登陸那天相同,敵軍漫無目的地胡亂發射迫擊炮,謝拉菲瑪、夏洛塔、媽媽聽見炮彈劃破夜空的聲音,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但步兵大隊全都不當回事地繼續酣睡。馬克西姆隊長告訴她們,只要聽習慣了,就能分辨「打不中的聲音」與「打得中的聲音」。身經百戰的伊麗娜也附和「對呀對呀」,繼續睡她的覺。
第一天就掌握了滿天星行動的概要,接下來只要不斷地更新情報及狙擊戰果即可。
兩人進入下水道後,慢了好幾拍,敵人的機槍纔開始掃射。
「啊,抱歉,那個……」
「謝謝你們。我們一定會好好善用這麼貴重的資料。」
根據坊間賣的詳細地圖與大隊士兵們手寫的資料,伊麗娜對行動與時間做出指示,要狙擊兵各自牢記在心裏。
尼古拉向大家道謝,問媽媽:
謝拉菲瑪也向游擊隊同志致上誠摯的謝意。
「知道了。」
防衛戰爭居然能發揮這麼大的潛力……
謝拉菲瑪幾乎是頭碰頭地迎向她的視線回答。安娜雖然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還是笑着點頭。
謝拉菲瑪透過瞄準鏡觀察野火燎原的敵方陣地,擔心會不會有人趁她們鬆懈時展開攻擊。距離迫擊炮陣地五十公尺左右的廢屋裏,只見布穀鳥正在尋找她們的下落。不等對方停下左右轉動的瞄準鏡,謝拉菲瑪先下手爲強。
俄羅斯女孩用親吻來代替打招呼的樣子並不罕見,但畢竟是在戰場上。她們決定從明天起要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進行這個儀式。
「不可能知道吧。我和他是同學。他非常善良、膽小又害羞,怎麼看都不是能成爲士兵的人……可是,我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真希望能再見他一面……」
「一日一殺。」夏洛塔說道。謝拉菲瑪也在親吻的同時回答:
「別再說了,安娜,她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噓!」
儘管語氣桀驁不馴,謝拉菲瑪仍照伊麗娜的指示行動。每天向大隊報告敵軍最新的排兵佈陣,進行沙盤推演。即使狙擊失敗,只要能帶回一點情報,那天就不算白忙一場。狙擊兵不只是神射手,也必須身兼斥候,成爲精通戰術的士兵。
「冷靜點,狙擊兵要運用戰術。馬克西姆家有無線電吧……如果對方打算裝填炮彈的話,就先解決炮手,立刻逃走。」
如同最具有代表性的天王星行動,這個時期的紅軍皆以行星的名稱爲大規模的行動取名,給士兵們規模浩大的印象,好讓他們認爲這是一連串的作戰行動。事實上,在執行天王星行動的同時,莫斯科前方的勒熱夫也展開了火星行動,只可惜被敵軍擊退了。
「敵人也蒐集到我們的動向了。」
花了幾秒鐘修正誤差,讓目標落在瞄準線中央,扣下扳機。
謝拉菲瑪提醒自己不要讓驚訝出現在臉上。伊麗娜依舊駕輕就熟地保持面無表情────女學生也尚未老練到能看懂她的反應。
德國佬的通信兵是這次滿天星行動中,謝拉菲瑪的第一個獵物。
屏氣凝神地觀察敵人本來的陣地,有個德國狙擊兵正持槍站在窗邊,耐心地等着確認她們開槍的硝煙。那個人是所謂的「布穀鳥」。
射殺了那傢伙之後,再順便解決兩個工兵,第一次在一天內得到三個戰果。
她口中的朱利安與謝拉菲瑪對朱利安的印象相差甚遠。他是那樣的少年嗎?
啊,謝拉菲瑪懂了。
貼着牆壁,一步步地接近轉角,上半身與槍口同時探向轉角的另一頭。
真人有幾分憔悴,但確實是本人的大頭照。謝拉菲瑪相信她們並不是前蘇聯人。不是因爲學生證,而是因爲想用學生證證明自己的身分,是平民老百姓纔會有的想法。
出發前,四個人聚在一起,互相擁抱,發誓一定要平安歸來。
終於來到行動的最後一天,十二月十二日。
「不能只想着殺死德國佬,要綜觀全局。」
從費奧多告訴她的敵人大致配置開始找起,伊麗娜以驚人的速度發現敵人就潛伏在四百五十公尺的前方。
謝拉菲瑪聽到這句話,湯匙險些從手中跌落。
她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震驚,但自己身爲士兵,努力在內心維持的某種東西就像往池子裏扔進一塊石頭,泛起漣漪。
尼古拉兄妹捧着分量多到兩個人根本喫不完的晚餐離開,從臉上看不出他們是否接受這個說法。他們大概會拿那些食物去換幾片炮彈的碎片,然後再用炮彈的碎片換蠟筆吧。稚子也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則。
宴會告一段落後,塔妮雅分給所有人香菸。
男性士兵全都感恩戴德地收下,狙擊小隊的女性則拒絕了。
馬克西姆隊長不解地問費奧多:
「女人即使從軍也不抽菸嗎?」
「倒也不是。」伊麗娜代爲回答。
「只有狙擊兵不抽。因爲香菸會讓注意力渙散。」
在她的眼神示意下,護士塔妮雅叼煙,走出房間。
「哦,原來如此。可是我們家朱利安……」
大隊的狙擊兵朱利安也跟其他男性士兵一樣吞雲吐霧,循着馬克西姆隊長的視線望向朱利安,只見香菸已經消失了。
「咦?」
夏洛塔不由得驚呼出聲,朱利安用手遮住嘴巴。下一瞬間,原本夾在指間,已經點火的香菸出現在他嘴邊。
「好神奇!」
夏洛塔坦率地表示驚訝,跑到他身邊。
「剛纔那是怎麼辦到的?你會變魔術嗎?」
「這是我的特技。就像伊麗娜少尉說的那樣,我也不抽菸。」
朱利安有些靦腆地笑着說,露了一手把點燃的香菸藏在口中的方法。
「其實沒什麼機關,說破就不值錢了。只是把香菸放在舌頭上,讓點火的部分落在舌尖的前方,再把舌頭縮進去,點火的部分就不會碰到嘴巴里的任何地方。吐出來的時候,只要張開嘴巴,伸出舌頭即可。習慣以後,就能重新叼在嘴上了。」
這時,無線電發出收到訊號的鈴聲。
伊麗娜嘆了一口氣。
馬克西姆隊長問她,謝拉菲瑪一時語塞。
NKVD的奧爾加突然開口,室內的空氣頓時凍結了。波格丹試圖反脣相譏,被奧爾加當成耳邊風,抱着步槍說:
波格丹頹然倒下。
波格丹抱起受傷的尼古拉,牽着瑪莎就要逃跑的時候,從他的頭頂噴出一道血柱,慢了一拍,槍聲響起。
就這麼過了四個小時,輪流喫飯,繼續偵察。
所有人皆無言以對。
後來才知道這場戰役冠上了「冬季風暴」這個響亮的大名,德軍利用其擅長的裝甲兵器,採取機動戰,從西南方打破包圍網,企圖從外圍爲已經無法靠一己之力取得勝利的第六軍團打開一個突破口。駐守在馬克西姆家的小隊儘管不清楚詳情,也能掌握大致上的用意。馬克西姆隊長呻吟着說:
「我去救他們!」
隔天清晨,爲了消滅敵軍中隊以住宅區爲據點的狙擊兵,開始戰鬥。
「關於今後的行動,比起敵人的攻勢,問題在於沒有增援這件事。即使敵人的中隊勢力大不如前,謝拉菲瑪遇到的那個狙擊兵也不容小覷。倘若敵人試圖以狙擊的方式對抗,那麼隨着戰線延長,只好請各位努力消滅對方的狙擊兵了。」
伊麗娜拉着繩索回答:
鋼盔放在隔着馬路距離住宅幾十公尺外的位置。在伊麗娜巧妙的操縱下,看起來就像活生生的士兵戴着鋼盔從瓦礫堆裏探出頭來。
「該死的德國佬!居然攻擊小孩!」
這次戰鬥的關鍵在於利用夜間從隔壁房間潛入,利用破壞的門,將鋼盔綁在門把上,拉動繩索,門板就會從門框上升,順勢拉起鋼盔,是一種誘敵的機關。
嚇了一跳回頭看,他好像不小心睡着了,連忙搖搖頭。
似乎受到什麼打擊,隨即又急着想斂去那樣的表情。
夏洛塔和媽媽的槍口從隔壁的建築物對着外面。
「怎麼這樣……」
「敵人在水塔!距離六百公尺……仰角太大了,從這裏無法狙擊!」
但他確實是狙擊兵,至今已經射殺了二十三人。問題是,直到幾個月以前,他還是大學生,而且他的同學還活着────正以游擊隊的身分奮勇作戰。
迷彩外套隨風翩飛,露出底下的督戰隊制服。
兩兄妹明明置身於戰場,卻過着與互相殺戮無緣的生活。
「你們簡直就像在祈禱第六軍團能順利撤離呢。」
只要稍微從上述的「空隙」後退半步,從外面就幾乎不可能看出任何異狀。就算能發現,當藏身處失去它的隱密性,除了開火以外,再無其他選擇。因此在狙擊兵的戰鬥裏,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欺敵的標的物就很有效。
「蠢才,你給我待在這裏!如果讓女人去冒險,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要我拿什麼臉面對死去的老婆!」
「問題在於眼前的第六軍團要怎麼因應。那是對第六軍團的增援,還是藉此讓第六軍團撤離。」
目送小巧的鞋子經過眼前,伊麗娜宣佈:
「小鬼起來!快逃!」
敵人的回答比謝拉菲瑪的理解來得更早。敵人開了第二槍,瑪莎驚聲尖叫。耳邊傳來子彈射中公寓牆壁的聲音,沒有打中孩子們。
敵人的據點在住宅區前方,比另一棟建築物的屋頂上更上面的地方。
心裏想着也要通知守在隔壁的夏洛塔和媽媽收隊的時候,槍聲響起。
也就是說,與紅軍對峙,生存受到威脅的第六軍團可能會與外部的作戰部隊裏應外合,從史達林格勒撤退。媽媽語帶保留地問馬克西姆隊長:
謝拉菲瑪也開始感到疲勞。對方對陷阱完全無動於衷。
波格丹的注意力明顯渙散了。
「等一下,爲什麼要把巧克力換成彈殼?」
飢餓、寒冷、疲倦……自己的肉體開始對這些原本當成雜念加以排除的苦痛產生自覺。
「可、可是得去救孩子們!」
就在這一刻,耳邊傳來銀鈴般的笑聲,伴隨着熟悉的說話聲。
「這正是決定性的關鍵。布穀鳥不可能想到作戰中的紅軍狙擊兵會放任小孩在自己背後跑來跑去。被識破了。狩獵中止。明天再來。」
「很遺憾,增援延期了。」
聲音來自鍋爐室和鋼盔之間的馬路,尼古拉和瑪莎有說有笑地從窗外跑過。
「那個……朱利安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啊。手裏拿着槍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千錘百煉的士兵,但現在又像是尋常的可愛少年。」
波格丹說:「可是……」遍歷沙場的狙擊兵簡單扼要地回答:
因爲有裝甲板的保護,射擊的角度受到相當大的限制。敵人在射不到的地方。當然敵人也無法狙擊他們,但水塔上的布穀鳥繼續開槍。子彈紛紛落在號啕大哭的瑪莎四周。
沒問題。謝拉菲瑪正想答應時,伊麗娜搶先發難。
朱利安也從馬克西姆家的射擊孔保持高度警戒。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繼續讓對方誤以爲我們這邊的戰力過於強大,反而會促使德國佬往西逃逸。我無意替奧爾加說話,但確實不能讓包圍網出現破綻。」
混合部隊的方針由馬克西姆說了算,伊麗娜必須服從。
謝拉菲瑪也因此看見白煙了。
「讓對方認爲我軍戰力十足的滿天星行動已經達成目標,比起繼續從事效果不大的消耗戰,不如讓對方誤以爲紅軍來自東岸的威脅已然減輕,降低他們往西逃逸的可能性。只要包圍網一日不破,遲早能殲滅他們。」
「是希特勒會命令第六軍團有組織地從這個決戰都市撤退,還是保盧斯自己專斷獨行地決定撤退呢?雖然兩種情況都不太可能發生。服從命令的保盧斯或許可以稱得上是一名正直的軍人,可是當上頭失心瘋,軍人也只能採取瘋狂的舉動。」
「彼此都在屋子裏的話,狙擊兵就只能比誰比較有耐心了。」
「這玩意兒真有辦法讓敵人上當嗎?」
「您好,這裏是馬克西姆公館。」
今天是晴天,氣溫低於零下二十度。即使這麼冷,一如伊麗娜所說,孩子們還是無法放棄玩耍。
「先找出敵人的位置!槍聲聽起來是由高處往下射擊,先找出白煙和狙擊兵的方向!」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二日,由德國最睿智的將領────曼斯坦元帥指揮的德軍率領第五十七裝甲軍,開始攻擊反過來包圍史達林格勒的蘇聯軍。
「瞭解。」
「怎麼這樣……可是……好吧。我們會撐下去,那麼下次……是,是的……好,瞭解。」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她。伊麗娜在衆人的注目禮下接着說:
「畢竟已經僵持了八小時。」
「已經無法反擊了!我去救他們!」
「哦,你要批評體制嗎?」
督戰隊的洛格丹嗤之以鼻。
「因爲彈殼比炮彈的碎片值錢啊!晚一點再跟其他人換成糖果給你。」
馬克西姆隊長看了地板一眼,提出反對意見:
謝拉菲瑪也跟着照做。判斷產生猶豫,這會讓狙擊兵的思考變得遲鈍。
「這就是敵人的用意!如果想救他們,就得先射下布穀鳥!」
謝拉菲瑪叫着,就要衝向鍋爐室的出口時,波格丹抓住她的手,直接把她撂倒在地上。
費奧多無法掩飾語氣裏的失望。
「該死的德國佬試圖從包圍網的外側突破……我方的預備兵力要用來阻止他們得逞,所以增援被迫延期。」
他扛着沒有瞄準鏡的莫辛─納甘步槍,與謝拉菲瑪、伊麗娜一起從公寓內梯下樓,躲在窗戶高度與地面相同的半地下鍋爐室。用汽油桶和木材臨時拼湊而成的暖爐勉強取暖,窗戶貼着從毀壞的裝甲車上拆下的鋼板,僅以數公分的空隙窺探敵人的動靜,湊和成簡易的防禦陣地。
從半地下室的窗口往周圍張望,尼古拉仆倒在面向通往西邊大馬路的十字路口,痛苦地滿地打滾。瑪莎在旁邊嚇哭了。波格丹大吼:
「是。」
「謝拉菲瑪少女同志,你怎麼了?」
波格丹爲自己加油打氣似地大吼一聲,衝了出去,頭也不回地衝向孩子們。窗外傳來他的叫聲。
回答的瞬間,謝拉菲瑪感覺緊張感一口氣鬆懈下來。
「弗里德里希‧保盧斯將軍是參謀型的軍官,屬於與納粹保持距離的那種人,但我聽說他是遵守紀律的好軍人。」
伊麗娜邊回答,把槍指向遮蔽物的對面。
謝拉菲瑪自告奮勇,被伊麗娜一把攔住。
既然馬克西姆搬出當初由自己提出的遊戲規則,伊麗娜也只好同意。
馬克西姆隊長難得開起玩笑。
波格丹驚叫。
謝拉菲瑪無從得知馬克西姆隊長此時此刻感受到什麼。
「哥哥、哥哥快起來!起來,快站起來!」
如同他們採取的行動,敵人的狙擊兵不是也貼在窗口或遮蔽物,就是從建築物的射擊孔瞄準他們。
馬克西姆隊長回答,朱利安接下去說:
「可是少尉,如果不盡量削弱敵人的戰力,尤其是狙擊兵的攻擊,對友軍也會造成威脅。」
「不準模仿喔!」朱利安強調,但想也知道沒那個必要。尖酸刻薄的影子從平常總是長滿刺的朱利安臉上消失無蹤,與原本就長得跟洋娃娃沒兩樣的夏洛塔站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是戰場上的士兵。
「我反對。」
忠誠的部下費奧多以凝重的表情詢問。馬克西姆遲疑了半晌纔回答:
「什麼!」
然而,他的表情幡然一變。
督戰隊的波格丹出言調侃,臉上是不曉得該怎麼形容的獰笑。
「剛纔的對話只是對體制的批評嗎?」
誰開的槍。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先聽到答案。
「我要你們對敵人施加壓力的目的不是爲了讓敵人往西逃竄,而是爲了今後的包圍殲滅作戰必須削弱敵人的戰力。請將此視爲混合部隊的方針。」
波格丹始終抱着槍,靠在牆上,突然發出「喀嗒」一聲。
「撤退。」
聽到謝拉菲瑪的回答,馬克西姆隊長不知怎地瞪大雙眼。
奧爾加無聲無息地離開馬克西姆家。馬克西姆本人清了清喉嚨說:
「請問第六軍團的司令官是什麼樣的人?」
「怎麼了?隊長。」
伊麗娜幾乎是同一時間發號施令:
「你去八樓的馬克西姆家,從那裏射擊水塔上的布穀鳥!」
謝拉菲瑪衝上內梯,衝向馬克西姆家。途中聽見機關槍掃射的聲音,然後是莫辛─納甘步槍斷斷續續的槍聲。朱利安他們也發現敵人了。
頭好痛。敵人攻擊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老百姓,而且還是小孩子。自己正要去救他們。
—然而,這纔是敵人的用意。敵人正等着狙擊兵自投羅網,準備射殺他們。只有第一發子彈射中目標就是爲了引他們上鉤。
「我要殺了你們……」
殺意在她體內掀起滔天巨浪。敵人比畜生還卑劣。
滾進馬克西姆家時,馬克西姆隊長正用機關槍掃射,朱利安在他亂槍掃射的掩護下,從射擊孔加以狙擊,但是謝拉菲瑪走到窗邊,正要瞄準敵人時,朱利安停止攻擊。
「對方逃走了。」
朱利安只用一句話回答。
「他從水塔跳到屋頂上。混帳東西,連退路都想好了。」
「可惡!」馬克西姆隊長咒罵了一聲,對朱利安下令:
「朱利安,去把波格丹和孩子們帶回來!我從這裏掩護你!」
「瞭解。」朱利安回答的同時已翻身下樓。
馬克西姆隊長躲在對方狙擊不到的窗戶下方,繼續用機關槍掃射,進行牽制。謝拉菲瑪從無數射擊孔中選擇最近的一個,向外窺視。
什麼也看不見。水塔恢復平靜,兩千公尺外的敵方陣地也沒有任何反應。敵人的狩獵已經結束了。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擊垮了謝拉菲瑪。
朱利安與從隔壁竄出來與他會合的夏洛塔和媽媽用最快的速度帶回波格丹和尼古拉、瑪莎。
瑪莎平安無事。尼古拉的腳傷得很重,昏了過去,所幸一息尚存。
波格丹當場死亡。見面的第一天就恐嚇她們、對她們口出惡言的督戰隊代替謝拉菲瑪挺身而出,爲了救孩子們而死。
費奧多眼泛淚光,朱利安和馬克西姆皆一臉沉痛地爲他哀悼。
「尼古拉,你很厲害喔,真了不起。」
這一帶既不屬於紅軍,也尚未落入德軍之手,萬一德國佬出現在地上,可以立刻躲進人孔中。
「可以的話,請立刻送往大後方。神經和靜脈都斷了,必須動手術切掉一條腿,否則可能會因爲壞死而引起敗血症,繼而死亡。」
夏洛塔也同樣安靜下來。
下午四點,終於等到了那一刻。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覆蓋着鋼板的梯子內部有人影在動。
即使深知過於自信的危險性,也抵抗不了誘惑。而且戰友也會催促他們快點搞定敵人的狙擊兵。大概沒問題吧、應該沒問題的想法會讓狙擊兵以身涉險。
靠着煤油燈的微光與地圖的指引,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下水道。狙擊位置是人孔,從那裏探出半個身子狙擊。費奧多上等兵利用準備時間爲她們製作了垂吊式的椅子,扶手的左右兩邊各有一條繩子,將其固定在地上,就可以懸空坐着,讓下半身隱沒在人孔中,是非常優秀的設計。用來固定繩子的零件是軍隊的必需品,所以只要完成,設置起來就很容易了。
同爲狙擊兵的朱利安也想加入,但他的任務是死守據點,所以遭到馬克西姆隊長的駁回。
「穀物圓筒倉和紅色十月工廠的屋頂嗎?」
在移開幾乎沒什麼變化的視線前,臉上掠過一抹淺笑。
伊麗娜與謝拉菲瑪一組。謝拉菲瑪自從進入實戰,成績一直優於夏洛塔。而朱利安由始至終都是保護據點的狙擊兵。
朱利安問道。伊麗娜慢條斯理地靠近地圖。
伊麗娜乾脆地畫下句點,鑽進睡袋。
睡了整整一天,被伊麗娜溫柔地喚醒時,謝拉菲瑪覺得自己好無情。
始終瞪着水塔的伊麗娜只有眼珠子轉過來。
—要是艾雅還活着就好了。腦海中唐突地浮現出這個願望,就要順道帶出無止盡的悲傷時,謝拉菲瑪有些急切地說:
人孔外側的背後是一堵實牆,左右兩邊是化爲廢墟的住宅與建設公司大樓。
那天晚上,混合部隊的士兵各自用擔架將波格丹的遺體與甦醒的尼古拉送到船塢。
朱利安與謝拉菲瑪握手。「波格丹雖然講話很難聽,但也是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夥伴。」
「我負責這裏。」
伸展的次數、用餐的次數與便意來襲的次數都減少了。
一切結束後,尼古拉恢復意識。
「謝拉菲瑪。」
如果由一般步兵使用平均水準的SVT─40,有效射程最遠爲五百公尺,實際的交戰距離通常在三百公尺以內。
「像這種時候……」伊麗娜打破沉默。「將敵人的出現位置鎖定在水塔一處,耐心等待對方出現……先決條件是不能讓敵人發現我們埋伏的地方,安全性是長期潛伏的必備條件。」
謝拉菲瑪感到不可思議,可是當她自己也鑽進睡袋,不到幾分鐘便沉沉睡去。肉體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長久累積的疲憊凌駕了激動與感傷。
然而,謝拉菲瑪懂了。如同她們正在等待敵人出現,敵人也在等待她們出現。對抓不到可恨的敵人感到心急如焚。
是伊麗娜的聲音。
另一方面,給狙擊兵的SVT─40會在試射的階段就選擇精準度比較高的產品,而且狙擊兵是所有兵種中最用心保養槍枝的人。當他們拿到精挑細選的「個性」化槍枝,接受過遠距離射擊訓練的人始能稱爲狙擊兵。
敵人應該捨不得放棄只屬於自己、她們沒有的優勢。想必已確認過安全無虞,且相信那是對自己有利的射擊位置。就算知道已經敗露行藏,敵人也不知道她們發現可以狙擊那個位置的地方。
輪流以攜帶口糧打發三餐,排泄問題則去下水道迅速解決。
第二天,布穀鳥依舊沒有出現在目標地點。謝拉菲瑪與伊麗娜又單獨度過了整整一天,期間連一句話也沒交談。
「敵人的射擊精度比較高。但我們的槍是半自動步槍,而且有兩個人,知道該採取什麼戰法吧。」
正用瞄準鏡觀察窗外的她放下槍,回過頭來,發現自己說中了。
「仰角五十三密位……準星要往上修正。」
做好準備,仰望目標。距離八百六十公尺,高度四十五公尺。
「沒問題。」
與自己一樣吊在人孔裏的伊麗娜正以相同的姿勢瞄準水塔。
觀察逐漸被晨光照亮的水塔,距離屋頂約莫兩公尺高處,有個可以用梯子爬上去的地方,在構造上有個勉強可以站人的空間,敵人在那裏構築了臨時陣地。梯子的前後左右都用鋼板圍起來,再用木板增加可以爬上去站人的空間。
「瞄準得到嗎?」
相較之下,布穀鳥用的Kar98k是堅固的手動步槍,有效射程不算太長,但設計得極爲可靠,命中率也很高。起初在狙擊兵的養成略顯落後的德軍讓只提升一點五倍、其實性能不算太高的ZF瞄準鏡成爲這種槍的標準配備,在這種條件下,其所發揮的性能甚至比不上命中率明明低於Kar98k的半自動步槍SVT─40。氣不過的布穀鳥乾脆請老家寄來民間狩獵用的瞄準鏡,安裝在Kar98k上,儘管粗製濫造,卻改造出特別的「個性」,再加上是由技術純熟的士兵操作,發揮出步槍優異的性能,實現了不負狙擊兵之名的長射程。雖說敵人有俯角的優勢,但還是從六百公尺的距離外射中小孩的腳,所以大概是用了特製瞄準鏡的神射手。
夏洛塔跟謝拉菲瑪一樣,拼命研究牆上的地圖。
可是若說實際的最大射程有多遠,也很難一概而論。
馬克西姆隊長握緊拳頭,忍不住發出嗚咽聲。
要在水平距離八百六十公尺、高四十五公尺的仰角射中目標,等於是要信奉物理學的優秀狙擊兵挑戰物理學的極限。
擺出狙擊姿勢時,即使有蟲停在眼皮底下,也不能理它,直到蟲自己飛走。
「根據從都市游擊隊得到的情報,下水道的通路與可以安全進出人孔的位置是他們的活動範圍……我從那裏找到一個好地方。」
「既然決定了,就快睡吧。」
「重新整理一下敵我雙方的優劣勢,謝拉菲瑪。」曾幾何時,伊麗娜的口吻變得跟在狙擊兵訓練學校的時候一樣。「Kar98k在射程內的個別射擊精度很高。那隻布穀鳥藉由利用俯角往下射擊的方式延伸Kar98k的有效射程,同時讓我們處於仰角過大的劣勢,不利於反擊。這點該如何與之對抗呢?」
「換句話說,拉長射擊距離可以彌補仰角的劣勢,同時透過絕對的遠距狙擊可以先發制人,抵消敵人的優勢。」
如果對一直維持相同的姿勢開始感到力不從心,就回到人孔底下,花幾分鐘伸展身體,然後再齊心協力地盯着目標。伊麗娜猜得沒錯,布穀鳥沒有出現。
「距離目標八百六十公尺。」
既然如此,就找可以狙擊那些預測地點的地方。謝拉菲瑪想回嘴,終究還是噤口不言。
「一旦開始作戰就是沒日沒夜的長期抗戰了。明天夜裏開始移動。請費奧多先生利用今天到明天的時間做好準備。這段時間你唯一的任務就是睡覺。這是第一階段的任務。」
「別擔心,夏洛塔、朱利安。我一定會爲波格丹報仇。」
謝拉菲瑪鼓勵他,把散落在馬克西姆家地板上的重型機關槍的彈殼裝進袋子送給他。他曾經很想要那些彈殼。
一般提到槍的有效射程,並不是由那把槍的種類或規格決定,而是深受每把槍各自的「個性」影響。即使是型號一模一樣的槍,射擊的精準度也會依膛線及槍身有沒有歪斜而異,因此不可能擁有相同的命中性能。而且有沒有好好地保養那把槍也會讓槍枝產生各種不同的個性。
那是她們狙擊前最後的對話。
兩人指着地圖上的位置,背後傳來聲音。
夏洛塔和朱利安似乎同時有話想說,卻也都把話吞回去了。
金色的彈殼無聲無息地沉入暗夜的漆黑河底。凝視着這一切的瑪莎也一樣,笑容從臉上消失得一乾二淨。他們已經放棄了玩耍。
謝拉菲瑪心想,但沒說出口。看到伊麗娜圈起來的地方,不由得瞠目結舌。
爲了長期抗戰,準備了好幾頂有護耳的帽子和好幾條圍巾,以期能萬無一失地捱過漫漫寒冬。
謝拉菲瑪的思路仍舊保持清晰,意識則逐漸接近無心化境。
在演習也體驗過,這種勾心鬥角一旦開始就沒完沒了。看得太表面會失敗,看得太複雜也可能會聰明反被聰明誤,最後落得以失敗收場。
謝拉菲瑪拍胸脯保證,兩人頷首。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拉開距離的策略十分有效。可將仰角從八十八密位減少到五十三密位。再來只剩一個問題,那就是距離。紅軍大膽地對外宣稱SVT─40的最大射程爲「一千五百公尺」,瞄準鏡也設計成可以瞄準那麼遠的距離,但是從來沒有哪個狙擊兵天真地相信真能射擊到那麼遠的距離。
「有什麼問題嗎?」
整整一天,兩人維持着射擊姿勢,屏息以待。
面向紅軍的東側就連可以站人的地方也用鋼板圍起來,只在眼睛的高度留下些許空隙。
第三天,直到中午,敵人仍未出現。
「那我去這裏。」
敵人以水塔爲據點,距離六百公尺。仰角過大,無法狙擊,反而是居高臨下的對方比較有利。SVT─40的射擊精度不如Kar98k,因此希望能找到兩處更接近、能從俯角射擊的位置。
「交給你了,謝拉菲瑪同志。」
「你明明證明給我看過了不是嗎?」
回過神來,謝拉菲瑪發現自己正在用力呼吸。敵人的條件無疑比自己好太多了。她必須扳倒敵人的優勢。現在正是發揮訓練與實戰成果的時候。
爲了不讓本人聽見,塔妮雅壓低音量向馬克西姆隊長報告:
耳邊傳來SVT─40的槍聲。是夏洛塔的欺敵作戰。第三天,她重複着單獨的狙擊。雖說是假動作,但想也知道是在射擊德國佬。
冷不防留意到身旁的氣息,轉向右邊。
朱利安同意伊麗娜說的話。
儼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陣地。一般來說,來自樹上之類的狙擊很難預留退路,所以不太會從高處狙擊,但如果是那裏,可以盡情地射擊之後再退回屋內避難。
「你也學會耍心機了呢。」
「沒錯。」伊麗娜回答,接着說明作戰的細節。「謝拉菲瑪和我一起找機會去這個地點。夏洛塔在附近持續進行欺敵的狙擊。不過,當敵人出現在水塔上就別再戀戰。媽媽和朱利安輪流從射擊孔監視。」
尼古拉接過,看了眼袋子裏的東西,一聲不吭地扔進伏爾加河裏。
伊麗娜用沒有食指的右手握着槍托的握把。
用來運送傷者與死者的汽艇每晚行駛於伏爾加河。瑪莎也一起上船,與哥哥一起離開史達林格勒。
「擔心這副德行不曉得射不射得中嗎?」
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怎麼可能睡得着。
「布穀鳥也知道水塔曝光了。下次應該會從別的地方進攻。你們選擇的都是正對着可以射擊水塔的場所,而且比水塔高的建築物,萬一敵人在那裏守株待兔,你們等於是去送死。」
「倒也不是有什麼問題,只是以SVT─40的有效射擊距離,幾乎是極限了……不,已經稍微超出極限了。」
護士塔妮雅爲尼古拉注射止痛藥,訓練有素地取出卡在小腿的子彈,完成止血與急救措施。
她指的是扎哈羅娃姊妹提供的資料嗎?
那天天都還沒亮,就開始討伐布穀鳥的會議。
「知道。」
自從清醒以後,尼古拉臉上再不復見孩子氣的神情。
「狙擊兵都有自己的脈絡。無一例外……唯有能理解對方脈絡的人才會贏。」
朱利安彷佛是說給自己聽地說道。他也在拼命地壓抑滿心的火氣。
缺了一截的中指扣住扳機,伊麗娜自言自語地說:
夏洛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謝拉菲瑪也理解伊麗娜的用意了。
雖說德國佬幾乎不會出現在下水道里,但她們還是利用剩下的繩索和午餐肉的空罐在周圍設置陷阱式警報器。雖然單純,但是在這麼暗的環境下,敵人幾乎不可能避得開。
即便如此,實戰預估的射程最多仍不超過八百五十公尺,而且那還是在沒有高低差的前提下。因爲子彈飛得愈遠,震幅愈大,所以如果鎖定超出有效射程的對象進行狙擊,即使根據彈道學正確地捕捉到目標也無法射中。說得極端一點,就算把槍身完全固定在板凳上射擊,子彈也不見得會全部射到同一個地方。子彈本身的炸藥含量也會產生誤差,因此可以期待命中的範圍會呈圓形擴張,從物理學的角度來說,說是沒有完全正確的射擊也不爲過。
謝拉菲瑪也咬緊牙關。對於正愛玩的少年,失去一條腿將是多麼痛苦的事。
「有那種地方嗎?」
「憤怒讓你們氣昏頭了。對方是一流的高手喔,找死嗎?」
汽艇載着傷者與死者,駛向伏爾加河東岸。
「收到。」
對話僅此而已。
解除安全裝置。靜待布穀鳥出現在可以站人的地方,趁冒出頭來的那一瞬間射擊。
沒想到結果出乎謝拉菲瑪的意料。
因爲先冒出頭來的並非布穀鳥,而是扛着小型迫擊炮的德國佬。
他把炮口朝向這裏────朝向南方。
「該死的……」
忍不住小聲咒罵。
從對方沒有要射擊的樣子,以及從瞄準鏡可以看到對方緩慢的動作來判斷,可以確定對方尚未發現自己的存在。要是敵人知道遠在八百六十公尺外的人孔與下水道相通,應該會採取別的方法進攻。大概是從地圖與戰況直覺地預測會受到來自南方的攻擊,事先設置好相當於狙擊兵天敵的迫擊炮。
這次無法申請炮擊,就算可以申請炮擊,這麼遠的距離也打不到水塔。而且除非用列車炮,否則不可能一舉摧毀整棟建築物。
先解決迫擊炮手。最合理的選項掠過腦海,可是當迫擊炮完成對周圍的警戒,換上最關鍵的布穀鳥時,她就領悟到這個選項不可能實現了。射擊位置對她們太不利了。在這種以奇襲爲絕對條件的作戰中,倘若先射擊其他兵種,布穀鳥一定會逃之夭夭。
這時,謝拉菲瑪想到一件事。
夏洛塔。當她發現水塔上的敵人,一定也會察覺到我所處的狀況。
「只要夏洛塔發動欺敵射擊,改變迫擊炮的方向,我們就有勝算。」
謝拉菲瑪不假思索地說道,伊麗娜嘆着氣回答:
「要是她能理解到這點就好了。」
「她會理解的,我已經感應到了。」
「是嗎?」
謝拉菲瑪從伊麗娜的回答感覺到某種不言可喻的共鳴。
謝拉菲瑪想起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她和伊麗娜也有過這種經驗嗎?
謝拉菲瑪扣下扳機。伊麗娜也同時開槍。
聽到她的回答,夏洛塔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超長距離的目標。當八百六十公尺外的敵人落在T字瞄準線上,敵人迅速地躲進陰影中。
是伊麗娜開的槍。由少了一截的中指完成狙擊。謝拉菲瑪感到有如野火燎原般的嫉妒。
興奮褪去後,謝拉菲瑪一個勁兒地睡覺。彷佛要彌補只靠打瞌睡撐過那三天的疲勞,睡着的時候,連一個惡夢也沒做。
然而,如果不變成怪物,就無法在戰爭中存活下來。
「咦?」
水塔上,布穀鳥手裏的步槍原本左右遊移的動作倏地戛然而止。對方發現謝拉菲瑪了。
下一瞬間,彷佛被雷打中的感覺貫穿謝拉菲瑪全身。
看了看周圍的人。
「我有兩個狙擊戰果,而且還是布穀鳥和迫擊炮兵。」
想當然耳,謝拉菲瑪也同時鎖定他的身影。已經結束對準星的調整,在對方不可能反擊的最理想時刻瞄準敵人。
更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菲瑪,你的臉受傷了。」
謝拉菲瑪被自己說的話嚇到了。塔妮雅看也不看她一眼,反手在背後關上門。
「只有一個。不確定炮擊炮兵是不是真的死了,所以不能列入紀錄。」
「德國佬用機關槍胡亂掃射時留下的傷口。別擔心,只是擦傷。這不重要,謝謝你的發煙器!」
當她進入無念無想的境界時,伊麗娜在耳邊低語:
「不要樂在其中。」
不過,他無法立刻開下一槍。必須先解除瞄準,重新裝填子彈。手動步槍的缺點盡露眼前。
「沒錯,是我改變了你。是我把你培養成狙擊兵,教你射殺敵人。不要迷惘。別杵在一個地方!別以爲只有自己最聰明!要盡好狙擊兵的本分,向敵人開槍,謝拉菲瑪!」
槍口的方向保持不動,唯有眼珠子望向東邊。
她寧願自己被惡夢驚醒。
「塔妮雅,我殺了兩個敵人。」
不料眼前竟出現難以想像的光景。
夏洛塔和媽媽跑過來,與謝拉菲瑪擁抱。
如今什麼纔是支撐自己的中心思想?
會擊中。他開的下一槍會擊中我。
正幫謝拉菲瑪消毒臉頰的塔妮雅一臉不勝其擾的表情回答:
她只覺得自己愈來愈像怪物。
這世上最深惡痛絕的人緊緊地抱住自己、婉言安慰自己。自己眼中的仇人是唯一認同自己的人。繃得死緊的身體在對方懷中慢慢地放鬆下來。
「好什麼好。都是你!是你改變了我……」
爲謝拉菲瑪貼上紗布,再以膠帶固定後,塔妮雅朝謝拉菲瑪的下巴揮了一拳。
而我開的下一槍也會精準地打中他。
「坐下,我幫你擦藥。」
怎麼了嗎?謝拉菲瑪感到疑惑。
「沒那麼嚴重啦,只是擦傷而已。」
塔妮雅低頭看着謝拉菲瑪。
不要樂在其中。伊麗娜對她說。自己竟以殺人爲樂。
塔妮雅說道,拿着急救箱走來。
伊麗娜訓誡她,肯定是指戰果的事。
吹掠於其中的風、槍身帶來的震幅都會造成準頭和子彈的偏移,但每開一槍就能看見以上的偏移,就能加以修正。
子彈掠過臉頰。與死亡擦肩而過,中間只隔了一公分。自己現在還能活着,純粹只是偶然。
誓要讓對方體會波格丹的無奈、尼古拉失去一條腿的無奈、孩子們被迫成長的無奈、市民的無奈。
「冷靜一點,謝拉菲瑪。」
謝拉菲瑪痛苦呻吟。
咯咯咯……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
已經下到人孔內的伊麗娜抓住謝拉菲瑪的衣服,硬把她扯下去。
走在前面的伊麗娜破口大罵:
「沒事的,你做得很好。保持這樣就好了。」
謝拉菲瑪看着倒在視線範圍內,兩個奄奄一息的德國佬,猶豫着接下來該對誰開槍。也想過不如留他們一條小命,如果再有別的德國佬出現,就能射殺他們的可能性。射擊德國佬的腹部,再射擊前來救助他們的德國佬,以此類推……
瞄準鏡的另一邊,正打算發射致命一槍的布穀鳥鋼盔飛向半空中,宛如人偶般倒下。
亢奮填滿謝拉菲瑪的腦子。熱血沸騰的感覺害她無法冷靜地判斷該怎麼理解伊麗娜這句話。
「兩個啦!那樣子不可能生還。」
兩發子彈伴隨着連續的槍聲飛向水塔,從狙擊手的頭上掠過。謝拉菲瑪絲毫不以爲意。下一發子彈自動上膛。
爲了阻止亢奮的心情出現雜質,謝拉菲瑪告訴信賴的護士:
彷佛一盆冷水從頭上淋下,謝拉菲瑪恢復冷靜,開始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爲。笑着射擊敵兵、炫耀自己殺死的人數。
水塔上的布穀鳥正在調整步槍的震幅。
謝拉菲瑪不服氣。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作戰好不容易有了成果,居然還被當成白癡痛罵。
這是善用兩把半自動狙擊槍狙擊八百六十公尺外的方法。當距離拉遠到八百六十公尺,命中範圍將呈圓形散開。只能以連續射擊的方式賭在那個範圍內打中敵人的可能性。與狙擊兵心目中理想的一擊必殺相去甚遠。但半自動步槍的快射功能確實發揮了效果。
扣下扳機,第二名迫擊炮兵腹部中槍,倒地不起。
「是嗎?」夏洛塔漫應一聲,退後半步。
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情緒在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成功了————
「謝拉菲瑪!」
謝拉菲瑪坐在沙發上,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全身竄過一陣惡寒。
正當她以爲自己找到增加戰果的好方法時,伊麗娜怒吼:
「沒事的,你什麼也沒做錯。」
「嗚……」
還在伊萬諾沃村時,她堅信自己絕對無法殺人。如今居然以殺了多少人爲榮。伊麗娜、軍隊、國家都要她這麼做。但愈是這麼做,自己就離過去的自己愈遠。
SVT─40的彈匣還有一發子彈。
他在尚未完全瞄準的狀態下開了一槍。距離跟自己一樣遠,所以不可能一發就命中。他應該也是利用那一發來調整準星。
伊麗娜回頭,抓住她的肩膀對她說:
「爲什麼不稱讚我!我……」
於是謝拉菲瑪問塔妮雅:
東邊揚起紅色的煙塵。那是上岸時收到的發煙器。紅色的煙霧讓敵人上鉤了,手忙腳亂地將迫擊炮的炮口轉向東邊。迫擊炮轉向需要一點時間。布穀鳥不知在叫什麼,或許是要制止炮口轉向。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自己已經從頭到腳被蘇聯紅軍的中心思想滲透了嗎?
「那我們來請教懂醫學的人,在你看來,腹部被俄製子彈射中的德國佬還能活多久?」
謝拉菲瑪在喃喃自語的同時扣下扳機。
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幾乎就要崩潰的瞬間,伊麗娜抱住謝拉菲瑪。
大隊的男人們、夏洛塔和媽媽皆以撞鬼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是白癡嗎!都叫你不要一直杵在同一個地方了!」
短短的一點五秒。布穀鳥的腦袋再次出現在瞄準鏡中央,謝拉菲瑪再次扣下扳機。與此同時,看見敵兵即使慌亂仍試圖鎖定射擊地點的模樣,被迴盪在街道上的槍聲所惑。
「別在我面前提到『戰果』的事。」
「射擊。」
謝拉菲瑪從沙發上跳起來,朝她抗議:
懷着昂揚的心情回到馬克西姆家,前腳剛進門,就高喊自己射殺了布穀鳥。馬克西姆、費奧多、朱利安全都揚起嘴角。
隔了一點五秒,謝拉菲瑪放棄射出下一發子彈。
「撤退了,你要磨蹭到什麼時候!」
想到這裏時,兩名迫擊炮兵開始手忙腳亂起來。
喉嚨發出聲響。謝拉菲瑪發現自己在笑。
謝拉菲瑪和伊麗娜發射的子彈逐漸接近敵人。
那一拳的力氣大到謝拉菲瑪眼冒金星。
兩次、三次地接着扣下扳機,每次飛出去的子彈都是槍聲的兩倍。
強烈的成就感滿溢胸懷的同時,謝拉菲瑪換上新的彈匣。
正想再次展開狙擊時,其中一名迫擊炮兵腹部中彈,應聲倒地。
塔妮雅冷若冰霜地丟下這句話,走向隔壁的房間。
機關槍掃射的噪音同時響起。機槍兵出現在水塔的建築物屋頂,開始朝這邊胡亂掃射。有幾發子彈誤打誤撞地射進謝拉菲瑪她們待的通路里,在頭上彈開。
經此一說,她摸了摸臉頰,指尖沾着血。哦……她想起來了。
「關我什麼事。我正在爲你包紮,不要動。」
謝拉菲瑪的內心頓時燒起熊熊怒火,讓所有的念想有如接觸到肌膚的雪花,消失得無影無蹤。
僅剩的唯一一名迫擊炮兵呼喚倒在水塔上的夥伴,開始不知所措地走來走去。確認布穀鳥當場死亡後,把手伸進迫擊炮兵的腋下,拉起同伴的上半身,顫巍巍地想揹着夥伴下梯子。
「來吧。」
狙擊兵接受過如何從各種迴音中分辨槍聲方向的訓練。布穀鳥運用訓練結果,鎖定這邊。
「滿天星行動」的延長戰在馬克西姆家的混合部隊取得勝利告終時,反過來包圍德軍的蘇聯軍,正承受着規模完全不是同一個等級的德軍大規模反攻「冬季風暴行動」。
一開始機動力受到壓制,差點被德軍攻破的蘇聯軍因爲有預備兵力的加入,阻止了德軍的進攻,並且發動「小土星行動」。「小土星行動」是本來打算斷絕A軍團後援的「土星行動」的大幅縮小版。集中火力攻擊頓河一帶的德國羅馬尼亞聯軍,從背後施加壓力。德軍第五十七裝甲軍雖然逼近到距離史達林格勒市區只差五十公里的前方,但是面對紅軍大舉壓境,要靠自己的力量突破包圍網變得難上加難。
十二月十六日,指揮作戰的曼斯坦元帥要求希特勒下令被困在史達林格勒的第六軍團實施裏應外合的撤離計畫「雷鳴」,內外夾擊包圍網。但希特勒認爲冬季風暴行動的目標是打通對史達林格勒的補給之路,因此嚴令第六軍團不許撒退。保盧斯將軍是很重視命令的軍人,加上第六軍團之前爲了突破包圍網,損失慘重也是事實。撤離說起來容易,但是這麼一來就不得不放棄爲了巷戰而特地搬來的各種重炮裝備,因爲燃料不足而故障、幾乎已經無法使用的戰車也不少。士兵都因爲飢餓與寒冷變得十分衰弱。在火力已經完全屈居於弱勢的情況下,萬一與第五十七裝甲軍的合作也失敗的話,第六軍團的輕裝備士兵等於是飛蛾撲火地直接對上包圍網,必定會全軍覆沒。
十二月十三日,曼斯坦問保盧斯:「有可能立刻實施『雷鳴行動』嗎?」暗示他做出撤離的決定。
保盧斯苦思良久,最後回答:
「根據目前的燃料儲備量,不可能抵達第五十七裝甲軍的陣營。」
於是第六軍團按兵不動,營救計畫觸礁。
在包圍網內外的德軍進退不得,營救計畫陷入絕境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蘇聯軍派出精銳部隊第二親衛軍,逼第五十七裝甲軍後退,同時猛烈轟炸對德國第六軍團而言相當於救命鋼索的空運樞紐────塔特辛斯卡亞機場。蘇聯也因此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最終破壞超過七十架飛機與大量的戰車,幾乎將機場夷爲平地後,揚長而去。
至此,原本吹響了反攻號角的德軍光是要應付紅軍的逆襲就疲於奔命,冬季風暴行動以失敗告終。德國第六軍團的士兵原本希望能在聖誕節慶祝自己的生還,但他們的命運在當天晚上一敗塗地。
佔領區的人,一個個的視線都好討厭。
這是德意志國防軍人漢斯‧葉卡的感受。狙擊兵能清楚判別對自己的殺意與除此之外的情緒。這件事在戰場上很容易辦到,可是在佔領下的史達林格勒卻很難做到。
每次前往珊朵拉住的公寓時,總會遇到其他住戶。俄羅斯人的表情裏充滿了厭惡與憤恨。另一方面又露出逢迎拍馬的諂媚笑容。
年約十歲的男孩嬉皮笑臉地故意向他敬了一個納粹式的禮。
主婦臉色極爲難看地抓住男孩的手,把他拖回家裏。
然而,就算是這樣頑皮的男孩,也有可能轉過身去立刻變成游擊隊,向紅軍泄漏自己的情報。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主婦也可能從背後拿菜刀刺過來。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呢?他不禁問自己。他居然在這樣的情況下愛上住在這裏的珊朵拉。
走近她的房間,門上有大量塗鴉。他看不懂俄文,但是想也知道上頭寫的是什麼。
「午安。」
用別腳的俄語問候,她從門裏探出臉來,巧笑倩兮,讓葉卡進入自己的住處。
葉卡與珊朵拉相遇於德軍佔領市中心的初期。士兵們失心瘋地到處物色女人時,葉卡出手救了珊朵拉。
她今天也親吻自己,笑着收下物品。但她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寡淡,因爲在逆包圍的情況下,可以給她的食物愈來愈少。
「從某個角度來說,他確實採取了你建議的作戰方式,爬到水塔上,與敵人的狙擊兵對峙了好幾個小時,最後乾脆射擊路過的小孩,試圖把敵人引出來,卻只射中了督戰隊的人……過了幾天,他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聽從我們的要求,帶着兩名迫擊炮兵上水塔狙擊敵人,但是被敵人的狙擊兵從遠處擊中。可見對方確實技高一籌。」
「我又來了……今天……很高興。」
「……可是在下尚未掌握敵方的戰力。」
回軍隊途中,葉卡繞了遠路,找個四下無人的地方,用小刀附的開罐器打開午餐肉罐頭,飽餐一頓。再把空罐丟進正在空燒冒煙的戰車裏。
葉卡突然深深地感受到,珊朵拉其實也愛着自己。自己的原則是性交後固定會給她一些物品,而她居然把這麼珍貴的罐頭交給自己────明明應該隱藏所有可能會對她不利的證據。
「貝格曼少尉死了。」
伴隨着粗聲粗氣的德語,有人用力敲門。
走出珊朵拉的家門,有個彆着少校階級章的陌生男人露骨地皺着眉頭說:
所有人都學會了爲自己找理由。
「其實有一點誤差。」
以受過特殊訓練的狙擊兵爲主,人數約二十五到三十人左右的精銳部隊。
中隊長不解地反問:
「如果需要更進一步的計畫,請找你們的狙擊兵。不是有庫爾特‧貝格曼嗎?他是我的學生。那傢伙的戰果至少也有五十人。」
看慣了這樣的場面,也難怪他們對俄羅斯俘虜的態度也變得非常不人道,天曉得裏頭是不是混進了政治委員或猶太人。因此俘虜都交給國防軍瞧不起的黨衛軍旗下的特別行動隊(負責虐殺游擊隊、共產主義者、猶太人的部隊)。聽說被送到那裏的俘虜幾乎都被殺死了,不管怎樣,葉卡都認爲那跟自己身爲職業軍人的任務無關。
「殺了一百人以上,真是厲害的殺手。」
少校微微頷首,看得出來他正努力隱藏笑意。
葉卡對此深信不移。給她訂婚戒指時,心裏想的是故鄉的未婚妻,不免有些歉疚,但那個女人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孤兒,只是剛好遇上住在同一個小鎮,同樣孑然一身的自己,兩人之間並沒有愛情。
「我們已經挑戰過七次了,結果造成十三人死於對方的炮擊。對方已經完全識破可以射擊的據點了。所以沒有人願意擔此重責大任。」
「別擔心,是我的長官。改天見。」
畢竟共產主義者的俄羅斯人都是怪物,爲了打敗他們,必須不擇手段。
雖然也覺得不太對勁,但葉卡依舊開始在她家出入。每隔幾天就有一次自由的放風時間,葉卡都會去找她。帶着珍貴的糧食及日用品、軍用貨幣去給她。
要是所有的俄羅斯人都是怪物就好了,這樣他還可以輕鬆一點。葉卡心想。
或許是吧。葉卡心想。
「關於這點,我做了分析。」
見兩位軍官啞口無言,一時半刻接不上話,葉卡轉移話題。
「嗯,對呀。糖果之類的。」
「居然和斯拉夫女人偷情,你還真有閒情逸致啊!狙擊兵。」
一九四一年六月。希特勒過早做出相當於勝利宣言的演說,認爲德軍會大獲全勝的開戰初期,前線的德國軍人已經體會到這些遠在柏林,從安全的地方指揮他們衝鋒陷陣的最高司令官們感受不到的恐懼。
被你說中了,混帳東西。葉卡在心裏咒罵。午餐肉罐頭是租借法案的商品,是蘇聯的商品。珊朵拉居然有這種東西,表示她與蘇聯軍隊接觸過了。正因爲她毫不避諱地把這玩意兒交給自己,所以更不可能是游擊隊。
葉卡突然脫口而出開戰後幾個月,已經牢記在心的原則。
「少校閣下,倘若您真的有此覺悟,由您去當誘餌也未嘗不可。」
在入伍的第一支部隊與他變成好朋友的同袍接近身受重傷、請求救助的敵軍時,兩顆手榴彈接連爆炸。第一顆將敵兵本人炸得粉身碎骨,另一顆臨死之際往上方投擲的手榴彈在前來救助敵兵的德軍頭上爆炸,炸死了葉卡的三個同袍。
「所以今天要開軍法會議審判我嗎?少校閣下。」
德意志國防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方針是,膽敢逃亡就是死刑伺候。
貝格曼是個遠比自己善良的人。本業是廚師的學徒,把妻子留在故鄉,隻身前往戰場。上頭命令他射殺NKVD的俘虜時,他每次都故意射偏。葉卡知道他常因爲懦弱與溫柔被其他士兵欺負。但每次都能故意射偏也需要天賦,葉卡看上他的身手,找他來問話,他老實向葉卡坦承,自己無法狠下心殺人,所以打算逃亡。
接受過葉卡技術上、心理上的輔導後,貝格曼從優異步槍射手成長爲狙擊兵,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他,也沒有人再瞧不起他,就像絕大部分的狙擊兵一樣,受到其他兵種的敬畏與嫌棄。他一直很感謝葉卡。可是他真正的夢想其實是領到軍人的退休金,回故鄉漢堡開一家小小的餐廳。
葉卡也親眼見識過這樣的場面。踏進佔領的要塞或據點時,牆上經常會看到紅色的俄文字母。那是他們臨死前,用鮮血寫下自己的名字。
沒錯,消除眼前的游擊隊、卑鄙的非法戰鬥人員不正是自己的義務嗎?
葉卡決定治好貝格曼的心,教他如何在殺死敵人後還能保持內心的平靜;教他他們並不是劊子手,只不過是手槍的扳機;教他如何面不改色地射殺NKVD及游擊隊的俘虜。
因此即使在德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一九四一年,德軍在對蘇聯的戰爭中也死了十八萬人。
「葉卡!漢斯‧葉卡少尉,你在嗎?」
「該死的伊凡(德國這邊用來指俄羅斯士兵的俗語)根本不是人。」
珊朵拉笑着親吻葉卡的臉,接過紙袋。向翻譯兵學習詞不達意的俄語與禮物、再加上性交,以上就是交流的全部。
然而,即使處於節節敗退的狀態,紅軍士兵的士氣仍十分旺盛。包括開戰初期就受到攻擊的佈雷斯特要塞、克里米亞半島的塞瓦斯托波爾要塞在內,即使在絕望的戰局中,他們仍鍥而不捨地奮戰到底。就像字面上的意思,即使戰到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拖着德軍下地獄。
「……話說回來,那個紙袋是給俄羅斯女人的禮物嗎?」
「你是士軍官校的優等生嗎?」
「那就採取反狙擊戰術吧。只要放出誘餌,引蛇出洞就行了。如此一來就能找出敵人的狙擊位置。」
中隊副官連忙重看一遍戰鬥報告,確定葉卡說的有憑有據。
「你的分析也說對了一部分。敵人是受過特殊訓練的狙擊兵,是精銳部隊。而且狙擊兵確實能殺掉那麼多人。」
第八中隊長及其副官皆一臉詫異地看着他。
「兵種偏成這樣,與人數根本不成比例。頂多只有四、五個人。」
「少佐閣下,不好意思,我是第七中隊的人。」
「什麼誘餌?」
葉卡對中隊長的話中有話感到不耐,但現在堅持戰果也無濟於事。葉卡決定結束談話。
戈林帝國元帥曾經誇下海口,說會利用空中補給養活我們,實際上豈只一個慘字所能形容。BF109揹負着必須保護笨重的運輸機這個沉重的枷鎖。另一方面,紅軍的戰鬥力日益提升,以機動性極高的Yak─1戰鬥機對BF109展開攻擊,一旦BF109戰鬥機被引開,運輸機就像被猛獸追趕的草食性動物,只能毫無還手之力地被擊落。
副官沒聽懂少校貶低狙擊兵的惡意,加了一段狀況外的補充。
不,葉卡推翻自己的想法。自己是正當防衛。是那個女人用槍瞄準了自己人。
語聲未落,她把某樣東西放在葉卡手中。葉卡低頭看了一眼,她把葉卡帶來的紙袋推回給他。
「聽說你在法國殺了四十五人、在俄羅斯殺了六十人?」
明明應該是要賦予俄羅斯人的痛擊,卻反過來侵蝕光榮的德意志國防軍。
血氣方剛的表情充分顯示他經驗尚淺。
再明顯不過的挑釁。葉卡聽得出來。但少校的小心思這時一點也不重要。
少校顧左右而言他地問,葉卡看了眼紙袋裏的東西。
「那又怎樣,都是同一支大隊的人。你應該也對第八中隊的災情有所耳聞吧。」
「總之敵人的目的是爲了讓我們以爲他們有很強大的戰力。如果能掌握對方的據點,只要用迫擊炮濫炸一番就行了。」
「還有,當時敵人的狙擊兵還射中迫擊炮兵的腹部,令迫擊炮兵痛不欲生,又擊中前往支援的另一名炮兵,結果造成三人死亡。真是的,狙擊兵的手段總是這麼陰險。」
「你有什麼根據這麼說?」
「要與伊凡這種怪物作戰,自己也得變成怪物纔行。」
他想起貝格曼。那雙溫柔的眼眸。留在故鄉的妻子。
看到午餐肉罐頭,葉卡緊緊地收攏了袋口。
葉卡儘可能和顏悅色地以俄語對她說。
恐懼令珊朵拉臉色鐵青。除了葉卡以外,不管是誰說的德語都令她恐懼。
兩位軍官面面相覷,年輕的副官回答:
當德軍佔領村落,這次換村民變成游擊隊來取他們的首級。既然如此,就跟燒燬敵人的軍事基地一樣,站在戰鬥的角度,當然只能把村落燒成灰燼。
這個數字遠遠超過自從德國侵略波蘭,到德軍對挪威、丹麥、荷蘭、比利時乃至於泱泱大國法國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再到與英國在空中的纏鬥全部加起來的德軍折損總數還多。
分不清敵我、分不清是兩情相悅還是霸王硬上弓、也分不清是愛情或買賣的淫亂關係。戰場上,這一類的韻事不勝枚舉。葉卡用笨拙的俄語告訴她:
「糧食都不夠喫了,還送禮物給怪物女人。男女之間還真是充滿了爾虞我詐啊。」
俄羅斯又不是法國。恐怕所有的德軍都這麼想。
「上級命令你去消滅威脅到第八中隊的狙擊兵。」
俄軍又奪走了一個前程似錦的年輕人生命。
莫斯科攻防戰時,他最後分發到的部隊闖入一個名叫伊萬諾沃的村落,爲了姦淫那裏的女人、擄掠那裏的糧食,不得不誣陷村人是游擊隊。雖然有獵人企圖攻擊指揮官,但那女人怎麼看都只是普通人。
少校冷笑着問他:
自己所屬的大隊一開始因爲接收紅軍和當地居民的糧倉,所以還撐得下去,但是別的部隊,尤其是被敵軍包圍、孤立無援的友軍,紛紛死於飢寒交迫。
葉卡一槍要了她的命。
自己愛着珊朵拉,但珊朵拉是否愛着自己呢?
而且俄羅斯人對俘虜也很殘忍。至少在一九四一年的夏天,在勝利的情況下被俘虜的德國士兵有九成慘遭殺害。他就看過被刺刀捅成蜂窩的德國士兵被吊在因爲焦土作戰而空無一人的村子裏。
「校官階級的指揮官一向是狙擊兵的目標喔,隊長閣下。」
葉卡立刻改變態度,畢恭畢敬地回答:
「因爲出現在不同的地方,企圖擾亂我們的敵人每次同時出現的人數最多隻有兩個兩人組和一個一人組,合計五人。單獨行動的那個人是爲了誤導我們敵人有很多人。」
送她回家時,直接送到牀上,發展成男女關係。
「我已經修完養成課程了。」
要在扭曲的狀況下與極爲有限的溝通中得到愛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葉卡就是在那時遇見女性狙擊兵,對方被自己射中,處於動彈不得的狀態,但仍一息尚存,所以葉卡把槍口對準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沒想到對方突然撐起上半身,用德語吶喊:「法西斯去死!」試圖對他開槍。
餓死與凍死。
「是有聽到一些傳言。」
葉卡提醒自己說話不要語帶譏嘲,但如果是指最靠近西岸的第八中隊被敵人的狙擊兵玩弄於股掌之間,死了幾十人的事實,語氣很難不帶着嘲諷。
因爲對方太野蠻了,葉卡只好在受傷的敵兵投降前先殺了她。
「可是,這也代表……敵人在短短二十天內就殺了五十個我們的人……」
葉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德國猜得沒錯,蘇聯軍確實被打得落花流水,尤其是作戰指揮方面還不成熟。不同的兵種或師團完全整合不起來,各部隊的蘇聯士兵只會不斷地採取說是自取滅亡也不爲過的橫衝直撞與無謂死守,德軍則是以迂迴戰術針對不同的據點各個擊破,勢如破竹地如入無人之境。
無論前因後果爲何,他都愛着珊朵拉。這是情感上的問題。
年輕副官遞出報告。儘管官拜少尉,氣勢上卻輸了葉卡一大截。葉卡從格式過度工整的內容讀取其所分析的概要。
一旁的年輕副官氣得臉都歪了,但終究什麼也沒說。葉卡深知這些污言穢語其實是一種試探。軍隊的秩序建立於恐懼與制裁之上,一旦士氣低落,就會失去恐懼與制裁的根源,進而導致秩序變得不堪一擊。如今正處於那樣的過程。
今天給她的是從市民糧倉徵收的麪粉。
士兵們在馬克西姆家的公寓裏過着尋常的小日子,氣氛是前所未有的放鬆。消滅水塔上的布穀鳥後,眼前的敵軍部隊暫時沒什麼動作,因此紅軍士兵的關心重點落在食物與史達林格勒整體的戰況上。喫補給的飯、閱讀混在補給中的報紙、聊天、偶爾跳舞,戰果減少的時候再出門狙擊德國佬。
也看到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的報導,原來她在美國。帶着建立第二戰線的外交使命,進入白宮。
二十五歲的我,在前線消滅了三百零九名法西斯侵略者。各位紳士,你們要繼續躲在我背後嗎?
她的開場白充滿了政治意味,引來美國人的喝采,烙印在謝拉菲瑪的腦海。
過了一個年,時間來到一九四三年一月七日,虔誠的正教徒費奧多正依照儒略曆(注11)虔誠地獻上聖誕節的祈禱。但其他士兵都不知道做法,所以只是默默地喫飯。
第二天,一月八日。
紅軍的戰鬥機從上空散發傳單,地上的擴音器播放着某段錄音。
馬克西姆隊長看了看窗外的樣子,問謝拉菲瑪:
「謝拉菲瑪同志,他們在說什麼?」
聽得懂德語的謝拉菲瑪豎起耳朵來聽滿是雜訊的廣播。文法十分正確,但是過於一絲不苟,口音很重,形成聽起來相當詭異的德語。
「勸降。」
謝拉菲瑪回答,朱利安一臉不以爲然地說:
「什麼嘛,那不就跟以前一樣嗎?」
是嗎?謝拉菲瑪仔細聆聽廣播的內容。
蘇聯軍撐過冬季風暴行動,使出所有可以想到的手段勸德國投降。除了趁夜摸黑設置擴音器,用德語招降這種極爲傳統的手法外,還要求之前被俘的德國人呼籲夥伴出面向蘇聯投誠,用唱片播放懷念的德國民謠。製作家人正在故鄉德國等你們回去、戰爭結束就能回國這種懷柔的傳單,從空中投放。傳單上還偷渡了流亡至蘇聯的德國着名詩人────埃裏希‧魏納特充滿感傷的作品。
還以爲又來這招的時候,喀秋莎火箭炮卻又猝不及防地如雨點般落下,或是把音量開到最大,播放令人不安的探戈音樂。
使出這些軟硬兼施的手段同時,蘇聯軍又對德軍表明「最高司令部嚴令蘇聯軍隊不許殺害投降的敵國士兵」。這件事的確是事實,因此孤立無援的敵軍部隊確實有一部分投降。幾乎可以說是以「挖空心思變換着花樣」的方式展開心理戰,只可惜納粹當局「萬一落入可怕的共產主義者手中必死無疑」的政治宣傳在德軍心中至今仍有效力,再加上戰爭初期,蘇聯對俘虜的凌虐確實也慘絕人寰,因此沒能迎來足以讓第六軍團瓦解的大規模投降。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軍隊依舊下令死守,就算沒有督戰隊,擅自投降也會立刻被處以死刑,所以還是無法打破僵局。
然而,謝拉菲瑪聽到的廣播內容卻充斥着一股不同於以往的異樣氣氛。
「這次勸降的感覺跟以前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馬克西姆隊長問她。
「我還想鑽研狙擊。距離二十五人還差一個。」
「不,我怕死。求你們幫幫我。」
「暗示對方包圍殲滅戰即將進入收尾的階段嗎?」
「身體冷不冷?再冷也不能喝酒喔。」
「瓦希裏‧格里高葉維奇‧柴契夫。」
朱利安似乎猶豫了一下該不該直呼其名諱,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後回答:
「那當然。」奧爾加冷笑道。
「好像在設置什麼東西……我下去看看。」
「請便。」馬克西姆答應。
用只有對方聽得見的音量說了幾句話,再把手裏的罐頭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塞進她的大衣裏。明知對方完全不值得信任,NKVD派來的人還是秉持祕密警察的精神,想套出一些情報嗎?抑或只是給她最後通牒呢?
「與你們對峙的是德國佬的第八中隊,如今死了一個狙擊兵和迫擊炮兵……他們很焦慮,拜託第七中隊的狙擊兵殺死你們。」
「對面的德軍正試圖分析你們到底是人多還是人少。」
「你想死嗎?」
「我想請你們救救我。」珊朵拉略顯遲疑地回答:「史達林格勒一旦收復,我一定會沒命。」
目送她離去時,奧爾加叫住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謝拉菲瑪仔細地觀察珊朵拉的表情,小心不讓她看穿自己的動搖。她的表情沒有恐懼。這個情報是真的。並不是敵人在刻意的欺瞞下讓她泄漏的內容。
珊朵拉的語氣突然失去了底氣。
馬克西姆隊長看到狙擊小隊都跟謝拉菲瑪一臉悶悶不樂的模樣,笑着說:
「我不知道。」
馬克西姆隊長的表情變得苦澀。過了一會兒,謝拉菲瑪舉手。
想也知道朱利安早就注意到她們了,只用視線瞥過來一眼。
「原來如此。也就是正式且有組織的勸降通知,勸對方結束在史達林格勒的戰線嗎?」
柴契夫。這個名字的語源跟兔子有關,所以他的學生都叫小兔子,謝拉菲瑪也有所耳聞。
馬克西姆隊長遲疑了半晌,用無線電與對岸聯絡。
居然沒問她生理期的問題,謝拉菲瑪有些意外。
「你不可能這麼好心地只爲了跑來告訴我們這個情報吧。」
「誰在乎你們或剛毅勳章啊。我可是小兔子。」
謝拉菲瑪向他行了一禮,轉身離去。夏洛塔也隨後跟上。
內容是如果發現有一艘無動力船駛出混合部隊平常使用的船塢,船上坐的是逃離史達林格勒的市民,請勿射擊。那個人提供了情報給部隊,可是因爲與德國士兵有私交,是故無法指望能受到市民的保護。
「難不成,教你狙擊的是……」
應該在走廊上或樓梯口與珊朵拉擦身而過的朱利安,躲在正對着馬克西姆家的馬路前方頹圯的建築物後面,正以伏擊的姿勢瞪着馬路對面。
「二十五人的勳章那麼重要嗎?」
沉吟了半晌,馬克西姆隊長的視線移到謝拉菲瑪身上。
想必她也覺得不能放朱利安一個人吧。
「這傢伙實在太自私了。」夏洛塔氣憤地說,其他人也深有同感。
所有人暫時退回室內,壓低音量交頭接耳。
費奧多字斟句酌地表示贊同。
「請讓我寫一封告別的信。」
「說得也是。」
「可是各位……」媽媽語帶保留地說:「她如果不想說,其實可以保持沉默。她對我們也有一點感情,所以纔會來通知我們。」
「我還有一個請求。」
迅速將臉從瞄準鏡移開,因爲從迷你的射擊孔看不到太多東西。
伊麗娜大概是爲了顧全馬克西姆隊長的面子,刻意保持沉默。
倘若敵人願意無條件投降,對蘇聯無非是喜聞樂見的結局。除了能避免爲了殲滅第六軍團而繼續產生無益的死傷,一旦史達林格勒的巷戰落幕,就能解除對史達林格勒的包圍,投入預備兵力,正式展開「土星行動」,徹底切斷德國進軍高加索地區的A軍團後援。這纔是蘇聯的目的。
「順流而下,去下游與外部的紅軍會合,說你是西部來的難民。」
謝拉菲瑪發現夏洛塔是故意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可確認戰果達到二十五人的狙擊兵將獲頒剛毅勳章。再來是狙擊總數達四十人的優秀射擊勳章。也就是說,對蘇聯狙擊兵而言,二十五人是成爲優秀狙擊兵的第一道門檻,朱利安距離這個門檻只差一步。
「什麼?」
奧爾加拔出手槍,抵着珊朵拉的額頭。
「我應該警告過你,只要我認爲你站在敵人那邊,我就會立刻殺了你。」
奧爾加把右手伸向託卡列夫槍的握把。一旦決定要射擊,她大概不會有一絲猶豫。
謝拉菲瑪躡手躡腳地靠近他,不知該說什麼,反而是夏洛塔率先打破沉默。
「塔妮雅回來!回去裏面的房間!」
「什麼風把你吹來啦,珊朵拉,近來可好?」
「我沒有,我是真的不知道。或許就是怕事情變成這樣,所以他纔不告訴我。他是個眼睛很漂亮的德國人,身材高大,體型瘦削……我不希望他射殺你們……所以,你們可以先移到別的地方嗎?」
「那個狙擊兵是你的情人吧。」
「朱利安!」
謝拉菲瑪看到伊麗娜的反應,也不打算積極表示意見。畢竟她自己心裏也有迷惘。
「我們走吧。得去通知朱利安,反狙擊戰快開始了。」
馬克西姆隊長看了伊麗娜一眼,後者點頭同意。
「目前還不能排除你可能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成爲德國佬的走狗。」
「可是我……」
伊麗娜的聲音從屋子裏傳來:
這女人還是這麼貪生怕死,謝拉菲瑪心想。隨波逐流,根本沒有自己的中心思想。
已經跨過第一道門檻的夏洛塔安慰他:
護士塔妮雅開朗地招呼她。塔妮雅一直扮演着與她的窗口。
珊朵拉的表情凝結在臉上。顯而易見的驚慌失措,那是一般人的反應。
「至少她的情報是正確的,沒有前蘇聯人特有的心虛。」
塔妮雅嚇了一跳,但立刻照辦。謝拉菲瑪明白伊麗娜的用意。珊朵拉一點也不值得信任,所以不管她說什麼,都無法當成參考材料,必須將她的一舉一動都視爲受到敵人的指使纔行。不給任何反應是唯一的正確解答。受過訓練的士兵都能做到這一點,但塔妮雅不是士兵,自然也做不到不看不聽不想。
是最近渡河而來的補給品。兩人接過潛望式的望遠鏡,走向屋外。
兩人匆匆走向門口,被伊麗娜叫住:
「與其跟我一較長短,還是回到你的工作崗位吧,史達林格勒的射擊冠軍。而且聽說敵人的布穀鳥已經鎖定這裏了。」
「請問,我也可以同行嗎?」
也不等隊長回答,朱利安一馬當先地離開基地。
「那傢伙叫什麼名字?」
珊朵拉再三地道謝後離去。
「什麼?」
「是的……還有,如果拒絕投降,就只有徹底殲滅一途。」
小兔子。莫名可愛的自稱令謝拉菲瑪一下子愣住,但夏洛塔的反應可大了。
馬克西姆隊長難得以顯露出煩躁的口吻反問。
她居然打破不能來這裏的默契,夏洛塔一臉不悅。
「帶上這個。」
夏洛塔拉了拉謝拉菲瑪的袖子,在她耳邊小聲說:
「不是的!你爲什麼就不明白呢?我不希望他死,也不希望你們死掉。既然如此,還不如投降或撤退……」
隊長喝斥自從狙擊小隊前來增援,狙擊戰果只增加一個人的年輕狙擊兵。
只有她能讀寫德文。要她幫德國佬的情婦把信的內容翻譯成德文,令她打從心底感到不快。
「不過這也是早晚的問題。既然已經無法得到空投的補給,他們只剩下投降或凍死這兩個選擇。」
有一瞬間,謝拉菲瑪想在信末寫下「去你的希特勒、去你的納粹法西斯」,但萬一珊朵拉因此喪命,自己也會做惡夢,所以還是算了。
伊麗娜走到門口,問珊朵拉:
「你、你來做什麼……」
換NKVD的奧爾加出去應門。
「不是對一般敵人的全面呼籲,而是針對第六軍團的保盧斯司令官,指名道姓地勸他投降。蘇聯紅軍允許他帶劍投降,以上是廣播的內容。」
「這、這是他說的!說你們如果有很多人的話就無法攻擊,我說……」
「現在,正前方的馬路盡頭有什麼在動。」
謝拉菲瑪忍不住嘆息。
「你爸媽的心願是希望你活着,千萬別忘了這點!」
同時以眼神向謝拉菲瑪示意。交給我。
她給了珊朵拉一些巧克力。
什麼不得不只身遠走天涯、什麼真希望能在不同的情況下相遇……通篇都是藉口的一封信。
事實上,如果不想有任何風險,也只能這麼做。
「我死不足惜……!」
回覆非常簡短。只說沒聽見剛纔的報告,而這也意味着默許。
問題是……謝拉菲瑪不抱希望。這點第六軍團也心知肚明,想也知道不可能這麼簡單地投降。
珊朵拉麪容憔悴地低着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下定決心似地說:
打開門,兩人同時愣住。因爲那個德國士兵的情婦────珊朵拉就站在眼前。
朱利安還想爭辯,身體卻先僵硬了。那是狙擊手看到什麼時候的反應。
夏洛塔的語氣激動起來。
「我知道!他以前是烏拉山脈的獵人,現在是非常厲害的狙擊兵!」
「沒錯……前十天就殺了四十名德國佬,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殺了超過一百人。你們來這裏以前,史達林格勒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地獄,我在廢棄的工廠接受那個人的指導。當時那個人大概已經殺了兩百人以上。」
那是真的神射手,謝拉菲瑪相信。久經沙場、每天奮勇作戰的狙擊兵,戰果通常都只能用驚人來形容。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的三百零九人固然是非常偉大的數字,但是除了她以外,射中一百人、一百五十人的狙擊兵也所在多有,負責教育謝拉菲瑪等人的伊麗娜也射殺超過九十名敵人。
聽見這麼驚人的數字,一般市民常常都會表現出相同的弦外之音。
這個數字真的沒灌水嗎?戰鬥中殺死幾個敵人真能數得清嗎?
想當然耳,如果對我軍的戰果判定得太隨便也不行,所以狙擊兵的戰果必須依照以下的步驟進行確認。不是由其他士兵來判斷,就是必須帶回敵人的武器,否則無論自己再怎麼主張,都無法列入戰果。不能信口開河「我今天射殺了一百人」。
另一方面,不分兵種及國家,確實也有人有意以政治宣傳的方式發表可疑的戰績。紅軍狙擊兵也不例外。誰就不說了,也有人創下第一名的戰績後,數字一下子跳到五百人、七百人,讓人不禁在心中竊笑「是誰這麼不要臉」,淪爲狙擊兵之間的笑柄。
無論再怎麼對國內外政治宣傳,在媒體上誇誇其談顯赫的戰果,還是有一種東西不可能無中生有,那就是戰友們的信賴與評價。
如今已成爲大英雄的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雖然屬於俄羅斯民族,卻誕生自烏克蘭,原本是個平凡的大學生。或者同樣是傑出人物,大名鼎鼎的費奧多‧歐克洛普科夫────聽說他已經殺死了四百人────也是少數民族雅庫特人。「真正」的傳說都不是官媒用於政治宣傳的那幾個,而是士兵們口耳相傳,頂着蘇聯當局絕對不樂見的背景,毫無脈絡可循地橫空出世。經過無數真僞的判定,在狙擊手間成爲膾炙人口的傳說,留下真正的戰果。
正因爲淪爲政治宣傳的士兵沒有可資證明的評價背書,再怎麼誇大數字,也沒有人會歌頌他們偉大的成績,自然而然地消失在歲月的洪流裏。
如同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是真正的神射手、費奧多‧歐克洛普科夫是真正的神射手,瓦希裏‧格里高葉維奇‧柴契夫大概也是真正的神射手。
能讓心高氣傲的朱利安讚美,想必真的有兩把刷子。
然而,已經射殺三十人,也打倒刁鑽布穀鳥的謝拉菲瑪想到一個問題。
「就算你變得跟瓦希裏‧格里高葉維奇‧柴契夫一樣厲害,那又怎樣呢?」
夏洛塔意外地看着謝拉菲瑪。
謝拉菲瑪自己也覺得很意外。這一路打來,她只想着要活下去、要報仇雪恨。可是射殺水塔上的布穀鳥,回到馬克西姆家時,內心卻產生某種不太對勁的感覺。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真的有結束的一天嗎?
「跟體育競技不一樣,我們的戰爭不可能說結束就結束,戰果的判定也沒有上限。可是朱利安,你不會不安嗎?你知道我們究竟在往哪個方向前進嗎?」
「我怎麼會知道。」朱利安乾脆地回答:「我也會不安,可是也正因爲這樣,我更想打敗敵人。只要去到更遠的地方,或許就能有所領悟。就像爬到山上就能看到地平線,狙擊兵的前方肯定有某個境界。就像走到旅程的終點纔會知道旅行的目的,有些事一定要抵達終點才能明白。否則我們就只是學習如何吹熄遠處的蠟燭,爲此展開競爭而已。」
「吹熄蠟燭?」
「是納粹的即興表演嗎?還是有什麼大人物要來演講。」
「不用了,不用麻煩了。」
「嗯,該怎麼說呢……像是有什麼演出。如果是那個角度,必須從上面射擊。」
也是認識朱利安的同學。妹妹安娜正在尋找朱利安的下落。這對姊妹與其他市民一起,脖子套着繩索。
曾幾何時,比起自己給對方的物資,從對方身上得到的施捨更多。
始終無法確定與她的關係。
看到他的槍傷,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些人明明不是戰鬥人員,站在受我軍保護的立場,不穿軍服就算了,居然還企圖襲擊我德意志國防軍,全都是不知好歹的罪犯!明確地違反了國際法,對於這些卑劣的游擊隊員,我國下令正式予以制裁!」
回頭看,伊麗娜正從馬克西姆家的公寓地下室探出臉來說。
「朱利安!」
「別說話,先回去再說!」
「休想!」
他們不是神。那麼神到底在做什麼?如果神真的存在,他是否正在人間打造地獄,從安寧的世界俯瞰人們痛苦哀號的樣子呢?
塔妮雅捧着醫藥箱,推開他們,撕開朱利安的襯衫。
這是他的最後一句話。朱利安吐出長長的一口大氣,從此再也沒有呼吸。
謝拉菲瑪與夏洛塔合力拖着朱利安回公寓。
謝拉菲瑪下意識地窺探塔妮雅的反應。只見她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從醫藥箱裏拿出止痛藥和止血用的紗布和繃帶。
德國佬警戒地左顧右盼,但顯然沒有發現他們。
三樓的樓梯間,從貼着鋼板的窗戶縫隙望向馬路的對面,德國佬正在撤退。留下安娜一個人,趴在姊姊薇拉腳下,哀哀哭泣,沒多久,頭上噴出血柱,頹然倒地。空了一拍後,遠處傳來槍響。
「他們真的有可能這麼做……這下子該狙擊誰纔好呢。」
總之殺死一個敵人的狙擊手,敵人確實如江湖傳言所說,並非一般的對手、一般的部隊。居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射斷繩索,而非士兵。自己也警告過對方可能會射擊劊子手,所以那個狡獪的中隊長隨便找了個二等兵,要他穿上下士的制服,告訴對方一旦成功就能加官晉爵,結果死得有如草芥。
「果然沒錯,德國佬正在搭建高臺。」
他雖然利用珊朵拉,但他對珊朵拉的感情是真的。絕對是真的。
朱利安以微弱的聲音呼喚自己視同競爭對手的夏洛塔。
德國佬的下士鬼吼鬼叫地宣佈:
讓朱利安躺在地上,馬克西姆和費奧多臉色大變地衝過來。
收到香菸,但他不抽,所以給了珊朵拉,但珊朵拉也不收。
「這是陷阱!是爲了引你們出去。別中了敵人的計!」
「你剛來的時候,我說了很難聽的話,我其實是騙你的。我沒跟女生相處過,你長得又很漂亮,所以嚇我了一跳。」
不確定珊朵拉聽懂了多少,只見她頭一點一點地打起瞌睡來。
她要站在山丘上。
那天夜裏,漢斯‧葉卡躺在珊朵拉的牀上,輾轉反側。
朱利安睜大雙眼,眼裏透着希望。對他而言,謝拉菲瑪說出安娜的名字,就意味着安娜應該還活着。
聽見伊麗娜的交代,夏洛塔全身僵硬,謝拉菲瑪顫抖着聲線回答:
「你想太多了,這點小傷還死不了。」
「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
伊麗娜附在馬克西姆耳邊不曉得說了什麼悄悄話,馬克西姆鼓勵他:
「朱利安,你保護了安娜喔。她是你同學吧。我射斷了繩子,她現在就在樓下。」
謝拉菲瑪抬起頭來,與伊麗娜四目相交。後者依舊面無表情,對謝拉菲瑪既沒有責備,也沒有讚美,只是凝視着她的雙眼。謝拉菲瑪思索自己這麼做的意義。
塔妮雅擠出笑容,爲他施打止痛針。
朱利安笑着搖頭,意識顯然已經開始模糊。
謝拉菲瑪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彷佛是要與她呼應,德國佬的下士大吼:
針刺進皮膚時,朱利安沒有任何反應。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謝拉菲瑪小心翼翼地從瓦礫堆裏伸出潛望鏡的前端,觀察馬路對面。
「胡說什麼喪氣話,太不像你了。你不是史達林格勒的射擊冠軍嗎?等戰爭結束後,帶我去逛街嘛。我可以親你一下喔。」
用一個二等兵換一個對方的狙擊手,他們感謝自己都來不及了,豈有惱恨他的道理。但也不曉得爲什麼,他們對於死了一個夥伴,而自己只射殺一名狙擊手,還被另一名狙擊手射斷繩索、救下死囚的事十分憤慨。明明作戰都結束了,還命令自己射殺那名死囚。不過死囚確實是游擊隊員,所以也沒什麼大問題。自己聽令射殺了死囚。
朱利安怒吼,從瓦礫堆裏挺身而出。這也意味着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自己誰也沒救到,只是延長了安娜的痛苦。
第二發是……?
夏洛塔的尖叫回蕩在四周。
謝拉菲瑪將這件事銘記在心。她要去朱利安到不了的地方,站在朱利安無緣佇立的山丘上。
第三發是謝拉菲瑪開的槍,射斷了從安娜頭上垂下來的繩索。
這時,朱利安發出「唔!」的一聲呻吟。
前腳剛上樓,伊麗娜後腳就踹開馬克西姆家的門,夏洛塔同一時間大喊:
下士遇襲的德國佬開始用機關槍掃射,子彈射穿公寓的外牆。
「最好是。要是希特勒願意親臨現場,就能讓戰爭結束了。」
「隊長……大家,對不起。夏洛塔。」
曾經情同父子的兩人,馬克西姆隊長淚流不止。
「所有人都給我回來!」
「可惡……那羣混蛋……」
不一會兒,這個疑問就有了答案。從高臺底下扔了幾條繩子上來,一頭綁在橫樑上,另一頭系成繩圈,垂在樑柱下。
第一發是朱利安開的槍,德國佬的下士當場一命嗚呼。
朱利安笑着說,下一秒立刻吐出一口血。
敵人是精銳部隊,但戰力果然少得可憐。
透過望遠鏡,謝拉菲瑪在等待絞刑的市民裏發現令人震驚的身影。
不見布穀鳥的蹤影,對方在朱利安開槍的瞬間已展開反擊。
「對了,殺死第二十五個人就有勳章了,所以你要撐下去!」
下一瞬間,腳踏板鬆開,四個市民被吊在絞首臺。只有安娜摔在地上,茫然地四下張望,仰頭看着慘遭絞首的姊姊。
臨終之際得到安寧、得到救贖的不是他,而是活着的自己。
她想讓朱利安走得安心。臨終之際,她想讓朱利安以爲自己救下認識的人。因爲她很確定朱利安必死無疑。
向第八中隊報告此事時,他們擔心對方會立刻展開反擊,有些裹足不前。
朱利安嘆着氣回答。
除了謝拉菲瑪以外的人也能大致猜到他用德語吼叫的內容。
回到公寓裏,與伊麗娜三人一起抱着朱利安上樓。
「倘若你站在山丘上,請爲我凝視遠方。」
「結果我誰也保護不了。」
「高臺?」
「好想帶你回故鄉結婚。我父母對人種沒有偏見。」
謝拉菲瑪走到他身邊,跪在地上。握住他的手,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告訴他:
「你不是神,我也不是。無法拯救所有在這場虐殺戰爭裏被殺害的市民。但我們有義務努力活下去,多殺一點德國佬,藉此拯救更多的生命。你們現在要是開槍,一定會被反殺。回來!這是命令。」
然而,看着朱利安再無反應的屍體,她只覺得一切都是徒勞。
馬克西姆隊長坐在地上,拉着他的手,將他擁入懷中。
朱利安的胸口被射穿一個洞。
朱利安開着玩笑,但謝拉菲瑪有一股非常不對勁的感覺。
「所以你一定要好起來,朱利安。」
夏洛塔也確認目前的狀況,不解地側着頭說:
朱利安閉上雙眼。
「塔妮雅!包紮!」
伊麗娜的語氣沒有一絲迷惘,三名年輕的狙擊兵卻無法動彈。
謝拉菲瑪趴下,彷佛要逃避眼前的光景,然後想到一件事。
「我的意思是說……」他回答到一半,視線頓時變得凌厲無比。
三發槍聲緊接着響起。
「不、不會吧……」
這是非常殘酷的騙局。謝拉菲瑪深受罪惡感的苛責,接着說:
不管對方要做什麼,一切都太不尋常了。因爲這裏可是最前線,有必要特地跑到這裏來嗎?
安娜‧扎哈羅娃和薇拉‧扎哈羅娃。
上次在下水道提供情報給她們的城市游擊隊員。
「謝謝你,謝拉菲瑪少女同志……」
「朱利安!」
傷口有兩處。從肩膀射入的子彈從側腹穿出來。
夏洛塔跪坐在他身邊,輕撫他的額頭。
朱利安說得沒錯,眼前是用輪胎堆成的臨時高臺。
「開始執行絞刑。」
「可、可是,再這樣下去,市民會被虐殺。」
然後敵人的士兵拖着幾個形容憔悴的市民上臺。
他愛着珊朵拉,珊朵拉也愛着他。只有這是唯一的真實。
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要保全珊朵拉。
就在他下定決心時,珊朵拉家的門被撬開。
野戰憲兵與帶他前來的中隊副官不客氣地走到牀邊。
珊朵拉尖叫一聲,將被子拉到胸口。
「漢斯‧葉卡!根據與劣等人種性交的嫌疑逮捕你!」
「這是在借題發揮嗎?」
「閉嘴,你這個飯桶!拜你的作戰所賜,害死了我們的士兵。」
早知道就不要警告會有危險,直接讓那個中隊長去送死算了。
視線落在珊朵拉身上,野戰憲兵帶來的前蘇聯人用俄語對她說了些什麼。看珊朵拉的反應就知道是在告訴她,她被逮捕了。
「喂,犯不着逮捕她吧。」
「她的罪名跟你不一樣。我們跟蹤她與你接觸後的行爲,發現這傢伙去紅軍的勢力範圍汲水,有間諜的嫌疑。」
「這種事……」
他早就知道了。但知道也不能說,說了只會增加自己的嫌疑。
但也絕不能讓珊朵拉被捕。他拼命地思考爲她開脫的理由。
還來不及組織好說詞,珊朵拉先開口了。
前蘇聯人翻譯她說的俄語。
「她說前方的敵人是一支大部隊,明天可能就會攻打過來。要我們放過你們,快點撤退比較好。」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中隊副官的臉色變了。
葉卡說出他大概也深信不疑的判斷。
馬克西姆家的士兵爲躺在地上的朱利安蓋上毛毯,繼續輪流監視外面,一面感慨輪班的間隔變短了。
馬克西姆拔出手槍,對着他們。
「快滾!現在立刻從伏爾加河逃走!你的中隊願意饒你一命的機會就只有現在了!」
馬克西姆隊長的聲音戛然而止。
別忘了,你們只有今天能哭泣。
冷不防,謝拉菲瑪想起一件事。
「既、既然如此,我也……」
珊朵拉不能信任,她也沒本事當間諜。但奧爾加仍巧妙地運用了這枚棋子。
「怎麼辦?對方可是中隊喔。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啊,這是「打得中」的聲音—
夏洛塔杏眼圓睜地望向她敬愛的伊麗娜,眼中寫滿了不想丟下戰友的遺體。
馬克西姆隊長一臉怔忡地回答:
「我要留在這裏……和朱利安一起,和這個家一起迎接最後的時刻。」
費奧多往前跨出一步。
喃喃低語的瞬間,炮彈撕裂空氣的聲音震動耳膜。
伊麗娜只是靜靜地搖頭。光是這樣,馬克西姆家的所有人就明白不得不留下朱利安了。只剩下四分鐘,實在太短了。身爲士兵都能理解,如果要帶走朱利安的遺體,光是花在搬運上的時間就會超過四分鐘。
空氣凝結了。
「珊朵拉……」
馬克西姆隊長平靜地回答。
不一會兒,大批步兵確實從馬路對面展開突擊。機關槍恣意掃射,謝拉菲瑪從失去朱利安的射擊位置射殺了一個又一個敵人。
「戰死了。」
副官也不假思索地點頭表示同意。與紅軍也有接觸的她顯然是爲了避免衝突,情急之下撒的謊。就算不看她漏洞百出的表情,也能清楚聽出她在說謊。
天王星行動結束時,看到自己和夏洛塔因爲艾雅的死而崩潰痛哭時,伊麗娜是這麼說的。第一次戰鬥還情有可原,但從此以後再也由不得她們軟弱哭泣了。
握住視如己出的朱利安冰冷的手。腦海中浮現他不好意思地問自己,該怎麼與在大學認識的女孩子變成好朋友時,稚氣未脫的表情。
媽媽利用射擊空檔回頭問他:
「不了,我一直強調選這裏是因爲這裏是戰略據點。但是在我的內心深處,其實是爲了保護這個家而戰。如果這裏被夷爲平地,我也不再有活下去的必要性。我要和朱利安一起,去我家人身邊。」
謝拉菲瑪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樣,心想自己爲什麼沒哭呢。
馬克西姆隊長衝向無線電,氣急敗壞地大喊:
『朱利安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啊。手裏拿着槍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千錘百煉的士兵,但現在又像是尋常的可愛少年……』
狙擊小隊中,只有媽媽潸然淚下。
增援部隊的汽艇靠岸,船上的士兵看了看人數,發問:
伊麗娜看了公寓的方向一眼,回答:
耳邊傳來敵兵侵門踏戶,闖入樓下的腳步聲。能讓女性狙擊兵和費奧多順利逃走,不讓朱利安的屍骨孤零零的一個人,是他僅有的幸福。
「這裏是第十二步兵大隊,敵人正通過馬路而來,請求立刻展開炮擊支援!」
「謝謝你,同志。你們確實是我的戰友。」
「他說得沒錯。大家快走。」伊麗娜用一句話做出結論。
馬克西姆‧利沃維奇‧馬爾科夫獨自一人留在屋子裏,席地而坐,靜靜地閉上雙眼。
是狙擊兵這個兵種,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他終究沒能參透。
抵達船塢的狙擊小隊與費奧多聽到震天巨響,回頭張望。
伊麗娜對馬克西姆的道謝沒有任何反應,徑自走向樓梯。狙擊小隊跟着隊長走出公寓。費奧多慢了一步,也跟上來。
她們看起來都是純樸的少女,可是手裏拿着槍時,眼裏會閃爍異樣的光芒,眉飛色舞地討論着狩獵敵兵的喜悅。
這就是NKVD的情報戰嗎?謝拉菲瑪感到渾身發涼。
如今早已亡故的家人正栩栩如生地出現在化爲廢墟的家裏。
副官無言地拉走野戰憲兵,離開珊朵拉的住處。
因爲這句話與自己對她們的印象如出一轍。
「這樣啊。」士兵稀鬆平常地回答,催他們上船。
「各位,可以放棄這裏了。」
大家都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於是他解釋:
她們在史達林格勒的戰鬥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畫下句點。
「儘可能回收武器彈藥裝備!沒時間了!」
「馬克西姆隊長呢?」
「這真是太好了!大家快點離開這裏!」
奧爾加來了,也從別的射擊孔加入狙擊。射死一名擺出投擲姿勢的敵兵後,接着射向他手裏的手榴彈。手榴彈爆炸,周圍的德國佬受到波及。第二槍就放倒了五個人。
媽媽悲痛地吶喊:
與其他人走向出口後,費奧多回頭叫他的隊長:
輪到謝拉菲瑪的監視就快要接近尾聲時,看見被月光照亮的史達林格勒漫天硝煙裏混雜着異物。意識到是什麼異物的時候,謝拉菲瑪大聲示警:
妻子要女兒安分點的笑容、女兒向自己撒嬌的聲音,歷歷在目、聲聲在耳。
他與他想守護的家,在重炮的威力下,頓時灰飛煙滅。
負責從另一個射擊孔射擊的夏洛塔,邊開槍邊發出近似悲鳴的尖叫聲說:
「朱利安呢?」
「這麼看來,敵人要進攻了。」
「上級做出了往東岸的撤退命令。爲了包圍殲滅作戰,東岸的夥伴明天會來接替我們……既然要採取攻勢,就不需要再守着這棟建築物了。重炮已經瞄準這裏、這棟公寓,五分鐘後就會開炮,要我們快逃。」
「我方的炮擊是不等人的。」
「明明說好要一起爲生還而戰……」
她果然隱藏了實力。奧爾加在學校儘量表現得平平無奇,身手其實好得令人嘖嘖稱奇。謝拉菲瑪偷看她的表情,奧爾加一點也不在意,一槍轟掉正要求士兵回到馬路對面,貌似小隊指揮官的敵人腦袋。
「隊長也動作快!」
這裏是我的家。我在軍隊工作,賺錢養家。
費奧多對其他人說,開始準備撤離。
費奧多放聲痛哭。
五發一百五十二公釐的榴彈炮同時墜落在馬克西姆家和原本在那裏的公寓,轉眼間就將那裏夷爲平地,剩下的殘骸也承受不了本身的重量,轟然碎落。
費奧多泣不成聲。
問題是對方在沒有掩護的情況下,不顧一切地展開突擊。原本只能坐以待斃的敵人正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狠勁賭一個突圍的可能性。
費奧多拿起機關槍,就攻擊定位。
「你們走吧。」
「伏爾加河對岸已非我國領土。」
如有天壤之別的落差令他心旌動搖,感覺悲傷,卻沒發現相同的變化也發生在離自己更近的少年身上。
葉卡之所以讓她知道自己正與紅軍對立,就是爲了得到這個反應。
自己與馬克西姆隊長、朱利安、波格丹一起度過非常緊密的時光,一起並肩作戰,可是她卻無法像費奧多那樣痛哭流涕。
是什麼把平凡的少年少女改造成判若兩人的戰士?
炮擊的硝煙模糊了視線,謝拉菲瑪和夏洛塔、媽媽分別射死了幾名從對面衝過來的敵兵。
「隊長!」
炮彈貫穿牆壁,不偏不倚地擊中閉上雙眼的馬克西姆。
這句話讓飛遠的心思再飛回來,謝拉菲瑪問她:
「是紅色的煙!」
對岸響起重炮搖撼大地的聲音,炮彈正確地鎖定自己的家。
葉卡正想說些什麼,珊朵拉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內衣和外衣,一手抓着皮包,衝出房間。
感覺那句支撐自己奮戰不懈的口號,如今正伴隨着不同的意義,第一次滲進自己的內心,化爲自己的血肉。
「不可以!馬克西姆隊長,朱利安絕不希望你這麼做。保護這裏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快點跟我們一起逃走!」
然而有更多的敵人踩着戰友的屍體,朝這邊大舉進攻。敵人的前鋒慢慢逼近,彼此間有一股不相信她們能射死所有人的篤定。
謝拉菲瑪也對上媽媽和夏洛塔的眼神,放鬆僵硬的表情。
「敵人的人數很少!」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接着說:
「那傢伙雖然不受控制,卻也不是能狠下心來背叛我們的人。我暗示過她,只要敵人準備展開攻擊,就發煙通知我們。反正也不是能反過來被利用的情報。」
家人死了,朱利安也死了,這裏即將落入德國佬之手。在這種情況下活下去,這樣的人生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她們進入史達林格勒時分配到並加以活用的發煙器,不知怎地正從敵營深處裊裊上升。
炮擊與狙擊讓敵人產生退卻之意。但他們遲早會想通,除了突破這裏,逃向伏爾加河外別無他法。馬克西姆隊長對着無線電大吼:
「請立刻派兵支援!光靠炮擊沒有步兵也沒用……什麼?」
倏地想起一路走來,支撐自己的口號。
彷佛是爲了敦促大家繃緊神經,伊麗娜大聲吩咐:
「別說傻話了!你還有避難的家人不是嗎!」
謝拉菲瑪這麼說的時候,他的心臟受到活像被擰了一把的衝擊。
珊朵拉瞠目結舌地茫然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似乎明白對方要採取與自己的心願完全相反的行動。不一會兒,她開始嚶嚶啜泣。
「怎麼了嗎?」
伏爾加河東岸開始發射榴彈炮。事先就把馬克西姆家鎖定在射程範圍內,將準星對準其邊緣展開的炮擊炸飛了敵人的前鋒。
隸屬NKVD的奧爾加揉着惺忪的睡眼,從隔壁房間出現。
謝拉菲瑪囫圇吞棗地認定大概是這個意思。
但其實不然。要把每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不允許哭泣。
狙擊手不同於一般兵種,看過太多死亡了。
無論是戰友的死,還是敵人的死,都在眼前一幀幀掠過。
優秀的戰士不會因爲戰友的死亂了分寸,射殺敵人的時候也沒有一絲猶豫。
感覺自己終於變成狙擊兵時,不經意地瞥了身旁的夏洛塔一眼。
同一時間,她也看着自己。
意識到她恐怕也有着相同的想法時,這才第一次有種近似悲從中來的感覺。
「你看那邊。」
原本就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奧爾加指着前方。
有一艘無動力船正有氣無力地順着伏爾加河而下。
是珊朵拉的船。
依照事先說好的,沒有人攻擊她的船。
有那麼一瞬間,謝拉菲瑪想擊沉那艘船。躲在安全的地方,保有市井小民的感性,心甘情願成爲德國佬的情婦,最後還逃出生天的結局令人氣憤難平。
可是又不能糟蹋馬克西姆隊長的遺志。
葉卡穿着借來的便服,由珊朵拉拖着他的手,避開戰火,靠近敵人住的公寓。平常用來汲水的路線比第八中隊走的路線更不引人注目。這麼說可能有點過分,但也多虧第八中隊吸引敵人的炮火攻擊,兩人才能在槍林彈雨中抵達船塢附近。
他親眼看到先行離去的狙擊兵都是女人。
她們倉皇逃離的船塢還剩下一艘無動力船。
那艘船是珊朵拉交涉得來的成果嗎?葉卡不禁感到佩服,珊朵拉塞給他一張紙條。
就着月光看那封信,大概是俄羅斯人寫的德文。
怪腔怪調的德語。不知道是向誰學的,有如幼兒牙牙學語的單字。
「你聽得懂德語啊。既然如此,你大可以問他們。這場巷戰死了數十萬市民,他們這些國防軍真的沒有責任嗎?」
珊朵拉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大概是剛纔差點被捕的時候記住了。
謝拉菲瑪似乎想到什麼。
赫魯雪夫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顯然不相信他的睜眼說瞎話。
「不是的,政治委員同志。他們都是死於戰鬥的戰死者。我只是燒掉他們的屍體而已。」
這是勸降通知中公告的事實,但軍官不爲所動地回答:
一月三十一日,保盧斯元帥代表司令部單方面宣佈投降。並非代表第六軍團全面投降是他最後的抵抗,但不管怎樣,史達林格勒的巷戰至此正式畫下句點。
街道本身儼然就是一具巨大的死屍。
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隸屬於NKVD的奧爾加從對面跑來,搶走她手裏的槍。
媽媽回答的同時,遠處傳來德語的叫聲。
看上去大概是混凝土製的雕像,是一羣手拉着手跳舞的孩子。
「請等一下!」
「根據第五十五號史達林命令,禁止處死戰俘!」
「謝拉菲瑪,你在做什麼!」
「俄羅斯軍人,請不要開槍!我們不是納粹的親衛隊,我們都是軍人!」
「可是他們已經投降了……而且他們剛纔說自己不是納粹,而是軍人。」
不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但他記得謝爾蓋是她前夫的名字。
大概是在求饒吧,但是要怎麼回答呢。
付出多到可以用天文數字來形容的人命爲代價,史達林格勒攻防戰終於告一段落。
即使面對擁有絕對權力的政治委員,軍官也不卑不亢地回答:
如果是爲了讓自己逃走,總覺得語意好像怪怪的。可是她卻以肢體語言告訴他「快走吧」。
「走吧。」奧爾加走向謝拉菲瑪。「你傻了嗎?別迷失自我。」
德國佬突然對謝拉菲瑪的臉揮了一拳。
「菲瑪,那個……」
報上官階、姓名,敬禮,確定對方不願回禮後,謝拉菲瑪繼續大聲主張:
軍官避重就輕地回答,感覺他正躲在面無表情的背後竊笑。
擁有六十萬人口的大都市,林立的建築物沒有一棟是完好的。全部的建築物都受到破壞,不然也是彈孔無數,許多房屋至今仍在悶燒。
紅軍士兵們用上刺刀的步槍架開他,制止男人暴動。
「那麼那些人呢?他們是不是被你處死了?」
奧爾加說到一半,噤口不言。只見她望着自己走來的方向,看到從那裏走來的男人,突然立正站好,致上最敬禮。第一次看到奧爾加這種反應。
「我是葉廖緬科上將的政治委員,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赫魯雪夫。」
謝拉菲瑪對意料之外的狀況感到困惑不已,周圍的士兵開始鼓譟:「開槍!」
被漆黑的死與灰色的未來覆蓋的城市。
「這女人是誰?她想要求士兵殺死我們嗎?」
猶豫着不曉得該不該翻譯時,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轉身問旁邊的同袍:
畜生也聽得懂人話的事實令謝拉菲瑪怒火中燒。
「開槍,這麼一來,你也能拋開天真的憐憫,成爲獨當一面的士兵。」
還沒來得及爲自己辯護,奧爾加瞥了紅軍軍官一眼。
「怎麼可能,大概是護士之類的吧。」
還能再自私一點嗎?謝拉菲瑪感到不可置信的同時,紅軍軍官說:
一月三十日,在第六軍團處於勝利與生還皆已絕望的情況下,希特勒將司令官保盧斯上校的官階升格爲元帥。畢竟在德國的軍事史上,從來沒有元帥投降。希特勒此舉也是對保盧斯施加無言的壓力,暗示第六軍團要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但這個行爲反而弄巧成拙。
「我正在要求上級停止對你們行刑,而且我是狙擊兵。」
然後她凝視葉卡的雙眼,指着自己的肚子說:
「你們害死了幾十個我的戰友!你故意避開要害,藉此射擊前往救助的同伴!別說你忘了自己幹過什麼好事!」
「我是第四機械化部隊司令,瓦西里‧季莫費耶維奇‧沃利斯基。」
或許是設計得夠牢固,得以免於毀壞的命運,但還是燒得焦黑。
謝拉菲瑪還在思考,穿着高級大衣的紅軍軍官拔出手槍,頂着德國佬的額頭。謝拉菲瑪想都不想地大叫:
謝拉菲瑪想到這裏,雙手合十,爲圍成一圈玩耍,在天真無邪的情況下死去,再也無法長大成人的兒童獻上祈禱。
費奧多以悲從中來的語氣說道。
個子矮小的男人散發出一股與奧爾加相同的氣質,身上彆着相當於最高軍官的階級章,默默地對奧爾加回禮,面向紅軍軍官,自報家門:
然而,當整座城市付之一炬,周圍變成廢墟,雕像也燒得烏漆抹黑,仍滿臉笑意翩翩起舞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是經過戰火洗禮的史達林格勒本身。
謝拉菲瑪說道,費奧多面有難色地回答:
邊叫嚷邊跑過去,迎上軍官的視線。
一行人同時望向聲音的來處,大約有三十名德國佬正排排站,全部解除武裝,穿着破破爛爛的軍裝,高舉雙手,眼前的紅軍人數是他們的兩倍。
她只留下這句話,就消失在炮火連天的街道上。
「你是女狙擊兵嗎!」
謝拉菲瑪無言以對。自己原本是來阻止行刑的,自己並沒有要殺人的意思。
戰鬥時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能在沒有敵人的史達林格勒自由穿梭,但眼前所見的光景甚至遠超出做夢所能想像。
「好的,但願你能早日與家人團聚。」
葉卡拼命說服自己。
天真無邪地在公園裏玩耍的孩子們,少年少女的臉上都浮現出沒有任何心眼的善良笑容。對戰前的市民們而言,這顯然是非常惹人憐愛的風景,毫無隔閡地融入當地居民樸素的生活中。
謝拉菲瑪看着那些德國佬。
「你打算怎麼處置這些人?」
「這是焚燒遺體的臭味,敵我雙方都沒有時間爲死者埋葬。」
媽媽不解地問:
謝拉菲瑪改用德語說明:
那些孩子等於是死在這座城市裏的孩子們。
「阻止紅軍犯下戰爭罪也是我的職責……」
「原來是祕密警察啊。」
「當然是俘虜他們。」
二月五日,第三十九獨立小隊的成員在費奧多上等兵的帶領下,漫步於重回祖國懷抱的街道上。
過了幾天,負隅頑抗到最後一刻的各部隊也都投降了。
「謝拉菲瑪,他在說什麼?」
在前仆後繼的情緒驅使下,謝拉菲瑪茫然失措地就要舉起手槍時。
「你想救的德國佬就是這副德行喔,少女同志。」
「漢斯‧葉卡。」
赫魯雪夫政治委員指着堆積如山的焦黑屍體再問一遍:
正好────他把自己的佩槍遞給謝拉菲瑪。
儘管已將圍巾拉高到掩住口鼻,源源不絕的惡臭與硝煙仍刺激着鼻腔。
軍官的語氣裏帶着嘲諷。
「你想成爲罪犯嗎!」
「請大家戰爭結束後務必再來玩。在那之前,我會和家人一起重建這座城市。」
葉卡沉吟了半晌,蹲低身體,迅速地跳上無動力船,解開纜繩,隨波逐流。
「開槍!開槍!別擔心,你可以的。」士兵們七嘴八舌地鼓勵謝拉菲瑪。
「真希望能在和平的世界遇見你。」
只要開槍,就能成爲獨當一面的士兵。
真的走到軍官跟前,謝拉菲瑪有一瞬間的無措。後面的巷子裏堆了好幾十具德國佬的屍體。
「也太臭了吧。」
每個孩子都有過自己的夢想與希望。
我得到一艘只能讓一個人逃走的小艇。只要搭上這艘船,他們就會放我一馬。所以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希望你活下去。
「這個叫作兒童環舞噴泉。」費奧多爲她們介紹。「周圍原本是個水池。並不是特別有名的景點,只不過大家都很喜歡這個作品。」
一九四三年一月十日,蘇聯紅軍在史達林格勒進行最終決戰,展開指環行動。同一時間也佔領了從史達林格勒外圍負責對德軍進行補給的最後一座機場────皮託姆尼克機場。以大軍壓境的方式進行了長達二十天的殲滅戰,給予第六軍團毀滅性的打擊。
夏洛塔和媽媽也同樣困惑。費奧多不發一語。
不能辜負珊朵拉的心意。她顯然不會上船,這艘船隻能載一個人也是事實。自己有義務活下去。
「我方的遺體也要燒掉嗎?」媽媽意外地問道。
「沒辦法。數量太多了,時間和人手都不夠。放着任其腐爛的話可能會引發瘟疫,造成更可怕的後果。當我們陷入兩難時,唯一可以做的選擇就是趕快燒掉。」
被毆打的疼痛、無數市民的憤恨、死去的孩子們、噴水池的雕像。
「這座城市原本真的是一座非常美好的城市。」
「少女同志,這些人不是戰俘,是戰犯。」
謝拉菲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匪夷所思地仰視自己打算救對方一命的男人。
「謝爾蓋。」
順着夏洛塔指的方向看過去,公共廣場一角有座四周用圓形的隔板圍起來的雕像。
宛如廢墟的城市與勝利應有的榮景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謝拉菲瑪與夏洛塔、媽媽並肩同行。伊麗娜在伏爾加河的沙洲待命。塔妮雅與其他部隊的衛生兵會合,前往救助倖存者。奧爾加還是老樣子,不曉得跑去哪裏單獨行動了。
就這樣順流而下,直至漂到完全凍結的地點。船擱淺後,葉卡從西岸上岸,開始思考要怎麼穿過紅軍的包圍網,與友軍部隊會合。
她則與赫魯雪夫同行,帶俘虜走向沙洲。
NKVD的眼線。負責監視她們的人。試探自己的女人。
奧爾加居然救了她。這點讓謝拉菲瑪不知如何自處。
回想奧爾加對珊朵拉的態度。她那時候也說過,不要迷失自我。跟現在一樣。
對奧爾加而言,自我究竟是什麼?她在學校表現的一切都是僞裝。
問題是,她說想取回哥薩克的名譽與驕傲,那句話又該怎麼判斷呢?那句話也是謊言嗎?
一行人一時無語地往前走。
到處都有投降的德國佬在各處集合整隊。
曾經是強大的敵人,令人恨之入骨的德國佬,如今已是殘兵敗將。
謝拉菲瑪對自己發誓,再也不要迷失自我。
「喂!你會德語吧?」
聲音從背後傳來。
有個素未謀面的紅軍士兵追上來問謝拉菲瑪。
「有什麼事嗎?」
「我也不知道,總之請跟我來。」
士兵穿街過巷,率先走向住宅區一隅。謝拉菲瑪跟上去,有個女人正以高八度的嗓音用德語尖叫。
半倒房屋鱗次櫛比的角落,有個女人正以德語哭喊:
「不要,走開!放開我!求求你,讓我回家!」
周圍的士兵抓住她的手,一再地安撫她,要她冷靜下來。德國應該沒有女兵。
謝拉菲瑪疑惑地問她:
然後省略可能會激怒拜託她翻譯的紅軍士兵的言詞,向他說明。
眼前的光景就像透過放映機看到的畫面。
「我沒有家人,不工作就沒有飯喫……看到廣告,說只要來慰問德國士兵,陪他們聊天,就能坐領高薪。所以我和其他女人一起來工作。」
「你接下來可能會沒命喔。」
一九四三年初,隨着史達林格勒的巷戰分出勝負,德蘇戰的局勢直轉直下。投降的德國第六軍團共十萬人,其中大多數皆如紅軍對外宣稱,被當成戰俘對待,紅軍也儘可能提供糧食,但是在補給少得可憐的情況下,還是有非常多德國士兵承受不了寒冷與飢餓,陸續有人跟不上大隊前往集中營的行進腳步,凍死在半路。而且出發沒多久,傷寒就開始在他們之間傳染開來,死了一半的俘虜。僥倖撿回一條命的俘虜大部分都得面對不人道的強迫勞動,戰後能重歸德國故土的倖存者還不到一萬人。
好不容易感受到生還的喜悅,化成笑意,在臉上綻開。
聽到這個名字,謝拉菲瑪的困惑頓時歸於平靜,內心陷入真空狀態。
「我也不知道,畢竟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只能先送去東部囚禁再說。我們另外還抓到幾個通敵叛國的傢伙,到時這些女人會跟他們一起遣送至東部。」
爲了儘量減少對方的不安,謝拉菲瑪只告訴她,接下來她會被送到東部。
「哪兒的話,大家的身手都太好了。所以我想介紹下一個任務給你們。」
士兵一聲令下,要求她們面向卡車的貨臺整隊。
腹中的孩子。這句話令謝拉菲瑪跌破眼鏡,珊朵拉意外地說:
然而,萬一這套邏輯受到挑戰。
珊朵拉突出此言。
「沒想到我們能全員生還吧,哈圖娜。」
謝拉菲瑪覺得珊朵拉的人生十分可悲,同時也覺得心亂如麻。
「我也是最後那天聽別人這麼叫他才知道的。他雖然臉上有傷,仍不失爲好男人。」
「我也這麼以爲,所以纔會來到這裏。可是軍隊卻不這麼想。我們的任務是阻止亞利安人(注12)與斯拉夫人性交,以免血統變得不純正。女服務生中也有比利時人和丹麥人,大家都被賦予相同的使命……結果被帶到妓院。我因爲被軍官看上,所以被帶來這裏……早知道是這樣,我纔不會來。」
被害者與加害者。戰友與敵人。自己與德國佬。蘇聯與德國。
謝拉菲瑪的質疑令下士眉頭深鎖。
夏洛塔挽住伊麗娜的手,後者一臉正色地回答:
「不是,我是德國的女服務生。」
而且從戰力的角度來說,無論他們是死是活,德國第六軍團皆已形同消滅。
夏洛塔以前說過,狙擊到最後必定會遇見對方。可是自己卻沒有認出對方,不僅在戰鬥中敗北,還眼睜睜地目送他坐着小艇從眼前逃走。
謝拉菲瑪說道,珊朵拉點點頭。
「我想起來了,他的名字是漢斯‧葉卡。」
享受蒸氣浴,用樹葉拍打彼此的身體,促進血液循環,拼命打掉僅次於德國的敵人────蝨子。
自稱阿德蕾的女人默默地哭着聽她說。
夏洛塔正在對謝拉菲瑪說話,但謝拉菲瑪已經聽不見她說什麼了。
謝拉菲瑪和夏洛塔幫彼此洗身體,相視微笑。
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蒸氣浴。還以爲這輩子與自己無緣的俄羅斯傳統三溫暖正在眼前散發出氤氳熱氣。
「隊長!」
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與小隊的成員已經站在伏爾加河廣大的沙洲上。
穿過封鎖線,又走了一段路,有一排俄羅斯女人映入眼簾。與德國佬發生過關係,或是德國佬情婦的女人接下來要接受叛國賊的審判。
棄置於伊萬諾沃村的屍體。焚燒屍體的臭味。
手無寸鐵被活活殺死的村民們。
走進家門時,有人喊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媽媽憂心忡忡地問她。
謝拉菲瑪在心裏如此評價的同時,哈圖娜指着前方。前方是一棟木造小屋。
扛着獵槍,還無法開槍射擊就死去的母親。
唯有殺了他,自己的戰爭纔會結束。
媽媽問道。負責處理眼前狀況的下士一臉傷透腦筋地回答:
逐漸遠去的意識中,身爲人類最鮮明、最強烈的感情支配着謝拉菲瑪的身體。
「什麼意思?來戰地當酒保嗎?」
心裏只有這個念頭。一旦面對過去一直沒有機會重新審視的復仇烈火,發現火勢從來沒有變小過。此生絕對要再與對方單挑一次,而且這次絕對要殺了他。
「進攻!」
「你不知道嗎?塔妮雅注意到了,所以給我很多食物。」
謝拉菲瑪曾經深信不疑,以上都可以用同一套邏輯來解釋。
不再彷徨。她已經認命地接受了自己這種扭曲的人生。
珊朵拉遲疑了半晌,摘下婚戒,交給謝拉菲瑪。
「太髒可能會生病喔。所以特地爲你們空下來了。」
謝拉菲瑪感到一陣暈眩。
「你在這裏做什麼?你不是從伏爾加河逃走了嗎?」
萬一有一天,以蘇聯士兵的身分奮勇作戰與拯救女性不再是等號的關係。
自己是爲了幫助女性才殺死德國佬。這原是自己內在牢不可破的中心思想,如今卻覺得混亂。可恨的德國佬是侵略者,他們殺害女性、傷害女性,所以要殺了他們,保護女性。這個中心思想過去從未動搖過。
紅軍士兵也難掩震驚。
憤怒。自己比任何人都憎恨,暗自發誓一定要殺了對方的人。
哈圖娜是惡魔。心裏只想着要怎麼將她們榨乾到最後一滴。
接下來要直接送走她們,所以謝拉菲瑪也跟着過去。
「出發!」
就連男人似乎也覺得此事太匪夷所思,他們震驚的恐怕是軍紀的問題吧。但謝拉菲瑪顫慄的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
「不是,在那之前就有了。是我丈夫的孩子。我活着就是爲了生下這個孩子。」
所有的感覺都飄遠了,悲慘的記憶在腦海中甦醒。
所有人直接穿着制服衝進澡堂,在裏面脫光身上的衣服。
夏洛塔呆若木雞地問她,珊朵拉心虛地笑了。
但珊朵拉卻是基於自己的意志愛上德國佬。
葉卡。
懷了亡夫的孩子,爲了生下那個孩子而活下去。因此不惜成爲敵人的情婦,卻又打從心底愛着那個人。
「是蒸氣澡堂。」
「是天國喔。」
伊麗娜命令耿直的費奧多上等兵負責在東岸幫忙警戒,趕走閒雜人等,交代他如果有人敢接近沙洲偷看,立即格殺勿論後,與小隊成員一起洗澡。
「每個俘虜都要做身家調查,到時候我會把這件事寫下來。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可是我認爲雙方的狀況及背景完全不一樣。」
另一方面,阿德蕾明明是德國女人,卻受到德國佬的踐踏。
正等待部下回來的伊麗娜看到她,笑着說:
謝拉菲瑪心想。
女服務生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謝拉菲瑪還沒開口追問,對方先回答了:
徹底地享受完蒸氣浴後,她們遵循傳統,先讓身體習慣低溫,再跳進結冰的伏爾加河。
「謝拉菲瑪,你怎麼了?有聽見我說話嗎?」
感覺她們身上有一股與阿德蕾相去不遠的無奈。
看到煙囪冒出蒸氣的模樣,謝拉菲瑪反應過來了。
「要我們下地獄嗎?」
「上次遇到的那位叫奧爾加小姐嗎?雖然我是蝙蝠,但蝙蝠也有蝙蝠的生存之道。可以告訴我你們的部隊名稱嗎?如果我有機會活着獲釋,我會寫信給你們。」
「也、也就是說,他們在戰地經營妓院,把女人騙來這裏賣春?」
軍服一絲污垢也沒有的女人正從對面走過來。
謝拉菲瑪聽得目瞪口呆。
是NKVD的哈圖娜。讓狙擊小隊前往史達林格勒的始作俑者摸了摸奧爾加。
到時候,目標是以蘇聯士兵的身分奮勇作戰、拯救女性的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然而就在看到其中的某個人時,謝拉菲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理當早就被他們放走的珊朵拉。
珊朵拉的人生只能用怪誕來形容,但她的樣子與過去截然不同。
「你是德軍的人嗎?」
「是那個德國佬的孩子嗎?」
「請、請問這個女人會有什麼下場?」
「哎呀,好久不見啦。」
「這也太荒謬了!又不是十字軍的時代,難道不覺得丟臉嗎?」
「我把請你們幫我寫的信交給他,讓他逃走了。」
狙擊小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也就是說,當時從她們眼皮底下逃走的是敵人的狙擊手嗎?
奧爾加迎上前去,靠在她身上,彷佛在跟她撒嬌。
「把戒指給我。」謝拉菲瑪壓下百轉千折的情緒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如果繼續戴着HUGO BOSS的戒指,你一定會被處死。」
想必無法理解她的反應吧,珊朵拉被帶走時,笑得一臉無邪地接着說:
一定要殺了他。
德國女人迎着謝拉菲瑪的雙眼回答:
「我知道,那也沒關係。我總算明白了。我愛他。如果這樣有罪,那我確實有罪吧。可是我在面對各種選擇的情況下,都做出我自己認爲正確的選擇喔。我想保護自己,而且至今仍深愛着死去的丈夫。我想幫助你們,也希望他活下去。我必須面對這一切……也必須生下腹中的孩子,由不得我浪跡天涯地到處逃亡。」
同樣身爲俄羅斯女人,她們卻成了人人喊打的對象,謝拉菲瑪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人類的尊嚴、女性的尊嚴究竟被當成什麼了。
不過,收復史達林格勒所帶來的變化還不止這樣。翻越高加索挺進的A軍團一如德國當初擔憂的那樣,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從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底就開始拋棄重武器及裝備,不顧一切地大撤退。但是在史達林格勒巷戰取得勝利的紅軍當然不會讓他們稱心如意,一度逼近到頓河畔羅斯托夫,試圖完全斬斷A軍團從俄羅斯南部敗走到黑海北端的退路,但是因爲德國第六軍團很晚才投降,還是失之交臂地讓他們逃走了。
曼斯坦給予失敗的友軍高度評價:「要是第六軍團再早一點投降,A軍團的退路大概就會遭到封鎖了。」
另一方面,被俘虜的十萬人並未因此得到任何好處,隨着第六軍團在史達林格勒的潰敗與A軍團的全面撤退,德國完全喪失在蘇聯境內的一切優勢。
升格爲元帥的朱可夫這時也表現出三頭六臂的軍事才幹,一九四三年一月,在原本被包圍的列寧格勒殺出一條血路,成功完成「火花」行動。
在以消滅低等斯拉夫民族的人口爲己任,不容許投降的軸心國包圍下,因爲敵人有計畫地製造饑荒,導致一百萬名市民餓死、凍死,爲了活下去不得不以親兄弟的屍體爲食,眼看就要瀕臨崩潰的都市至此終於打通一條補給的生路。雖然險惡的環境一時半刻還無法改善,但至少可以經由鐵路輸送物資給這個深受飢寒交迫所苦的城市。
與此同時,戰局演變成世界性的規模。
隆美爾負責指揮作戰的德軍在北非戰線敗給同盟國的軍隊,產生的戰俘人數甚至超過史達林格勒。
與英國的空戰發展成空襲戰,英國對德國都市的轟炸重創德國的軍事產業,也逐漸影響到德蘇戰的局勢。
地球另一頭的太平洋戰爭也因爲美國攻下了瓜達卡納島,逼迫日本帝國完全落入守勢。
一九四三年初,不只蘇聯,所有同盟國都在戰局中佔了上風。
蘇聯在史達林格勒取得勝利。
爲了得到這個結果,付出死了一百一十萬名蘇聯軍、二十萬名市民的代價。除此之外,市民中也不乏在疏散時不幸喪命,或是被強行綁架到德國的人。
即使能在戰火中僥倖撿回一條命,大部分也都去避難了。這座戰前人口多達六十萬人的都市,最後能活着迎來戰爭落幕的市民只剩下九千人。
軸心國失去了七十二萬人。
死亡總數超過兩百萬人。這個數字遠超過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最大的要塞攻防戰────凡爾登戰役的死亡人數。
史達林格勒一役誕生了無數的英雄。
瓦希裏‧柴契夫截至終戰射殺共計兩百五十七名敵人。即使眼睛受傷,也在結束治療後回到前線。
與第十二大隊同屬第十三步兵師團的雅科夫‧巴甫洛夫中士率領僅有的四名部下死守位於伏爾加河堤防邊的公寓,抵禦德軍的猛攻。
那棟公寓從此以「巴甫洛夫之家」爲名,成了名留青史的要塞。
第十三步兵師團最後失去九成的兵員,重新獲得親衛師團的稱號。
注9:蘇聯的空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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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1:凱撒大帝於公元前四十六年制定之曆法,比我們現在用的新曆晚十三天,因此儒略曆的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相當於新曆的一月七日。
注10:德國的戰鬥機。
第三十九獨立小隊也不得不再次前往下一個戰場。
另一方面,如同馬克西姆隊長與朱利安的命運,一百一十萬士兵的絕大多數都沒能得到應有的光榮,成爲無名的死者,湮沒在龐大的死傷人數中。
一九四三年,戰爭還看不到終點。
注12:納粹眼中的優秀人種,意指純粹的德國人。
大獲全勝的蘇聯趁勢以奪回哈爾科夫爲目標勇往直前,但就在補給已經消耗得差不多的紅軍逐漸失去戰鬥能力時,原本呈現敗象的德軍卻在曼斯坦的指揮下集結撤退的兵力開始反擊。蘇聯在第三次哈爾科夫戰役落敗,戰線再次陷入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