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九四○年五月

劈柴的聲音有如宣佈春天腳步已近的晨鐘，響徹整個小村落。

隔壁安東諾夫大叔的感冒總算好了，令十六歲的少女謝拉菲瑪放下心中大石。把過肩的中長髮紮成辮子，拿起掛在牆上的步槍。

「我出門了。」

謝拉菲瑪對放在桌上的照片打招呼。照片中是少了自己的全家福────分別是坐在椅子上，身型瘦削的母親與站在母親旁邊，板着一張臉，表情相當嚴肅的父親。

走出家門，等在屋外的母親葉卡捷琳娜與照片中的模樣判若兩人，體型壯碩，披着簡樸的外套。

「走吧。」

「嗯！」

謝拉菲瑪回答，與母親並肩走在村子裏。草木萌芽的香氣與水車轉動的聲音，再加上劈柴的聲響。小小的農村裏充滿了還算蓬勃的朝氣。伊萬諾沃村是個只有四十個村民的村落，隨着春天降臨大地，家家戶戶皆快活地過着自己的小日子。

在小屋旁邊劈柴的安東諾夫大叔氣喘吁吁地說：

「早安，謝拉菲瑪和葉卡捷琳娜太太，又要去打獵嗎？真勤快啊。」

「對呀，今年來過冬的鹿好像比往年多。」

母親代爲回答後，鄰居沃爾科夫家的女兒，年僅十二歲的艾蓮娜跳過流經村落的小溪，有如脫繮野馬地跑過來。

「謝拉菲瑪，萬事拜託了。哥哥說過，萬一田被野獸破壞，無法產出農作物上繳給集體農場（注1）的話，這個村子可能就得跟其他村落合併，不得不搬家也說不定。」

「包在我身上！」謝拉菲瑪摸摸她的頭。「我一定不會讓鹿破壞田地的。」

安東諾夫大叔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微笑表示：

「你們母女倆真是太可靠了，感激不盡。」

荷着鋤頭經過的村民根納季笑着對謝拉菲瑪說：

「需要皮革的時候，儘管跟我說喔！不管是手套還是防寒外套我都做給你。」

「好的！」謝拉菲瑪回答。遠處有人呼喚她的小名。

（引用自大木毅《德蘇戰 絕滅戰爭的慘禍》）

「米西卡。」

謝拉菲瑪在就學的鎮上遇見同年紀的男生時，被他們粗野又低俗的遣詞用字嚇一大跳。過了一陣子，發現米哈伊爾特別溫柔，而且是鎮上的風雲人物，不分男女都很喜歡他。謝拉菲瑪這才明白，總是陪在自己身邊的少年並非泛泛之輩。

安東諾夫大叔的妻子娜塔莉亞大嬸從劈柴小屋探出頭來，微笑調侃：

兩個當事人連吻都沒接過，當然也沒討論過這方面的問題，但也隱隱約約地感受到這股不言自明的默契。

葉卡捷琳娜邁步前行，謝拉菲瑪也跟了上去。

米哈伊爾有着一頭濃密的金髮與冰藍色的雙眸，憂心忡忡地看着謝拉菲瑪。

「走嘍，菲瑪。」

從她站的地方可以將以上一切盡收眼底。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啦！」

「真了不起，不愧是揹負着全村未來的夫婦。」

「我們十歲的時候就發現真相了。」

米哈伊爾壓低音量小聲說：

米西卡是艾蓮娜的哥哥米哈伊爾‧鮑裏索維奇‧沃爾科夫的小名。

「菲瑪，不要緊嗎？我在學校聽說最近有熊徘徊。」

米哈伊爾再次鄭重地否認，艾蓮娜把臉埋在謝拉菲瑪的胸口說：

聽到謝拉菲瑪的回答，米哈伊爾有些難爲情地低下頭去，「嗯」地應了一聲。

阿道夫‧希特勒 一九四一年三月三十日（引用者注）

「艾蓮娜還相信這種說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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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裏的人無不認定米哈伊爾和謝拉菲瑪將來一定會結成連理。

「別擔心。萬一真的有熊出沒反而危險，更應該提早除掉纔對。」

往周圍看了一圈，大人們臉上都掛着心照不宣的笑容，隨意附和。

十六歲的少女謝拉菲瑪‧馬爾科夫娜‧阿爾斯卡亞曾經如此深信不疑。

謝拉菲瑪和米哈伊爾相視竊笑。

注1：蘇聯於十月革命後出現的集體化生產的農業形式。

每個人都熟悉得像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家人。熟悉的村子。熟悉的伊萬諾沃村。

「可是要擔心的不只熊，還有食人魔！」

舊式的拖拉機和農耕馬並排在村子外圍耕田。

這樣的日子應該可以永遠持續下去吧。

米哈伊爾是村子裏唯一和謝拉菲瑪同年的男生，村民都把他們當兄妹養。

爬上通往後山的小徑途中，謝拉菲瑪不經意地俯瞰村落。

站在這裏可以看見衆人營生的模樣。謝拉菲瑪深愛着眼前的光景。

娜塔莉亞大嬸正把柴火捆成一束，朝她們揮手。

這是一場處於兩個對立的世界觀夾縫中的鬥爭。做出的判決是要撲滅相當於反社會犯罪者的布爾什維克黨。共產主義對未來將會造成不容忽視的威脅。我們一定要拋開軍人的戰友意識。共產主義者過去不是我們的戰友，未來也不可能是我們的戰友。問題在於大屠殺式的鬥爭。倘若我們未好好認清這點，或許能暫時壓制敵人，可是不出三十年，大概又要面對共產主義這個敵人。我們絕不能因爲一時心軟而留下後患。

「還不肯承認嗎？你倆是這個村子最早研究學問的人，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帶領整個村子前進喔。」

如果晚上還在外面遊蕩，或是做了什麼壞事，會被躲在深山裏的「食人魔」殺掉。這是大人用來嚇唬小孩的鄉野傳說。

「菲瑪！」

嫋嫋的炊煙從分散各地的小屋煙囪東一束、西一束地竄升，磨麪粉的水車慢悠悠地轉動。負責提供農作物給集體農場的田裏，甫冒出新芽的作物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

「再等我一下。我會努力學習，等我也學會射擊，就能跟你一起去狩獵了。」

沃爾科夫夫婦從磨坊搬出麪粉，兒子米哈伊爾在一邊幫忙，與謝拉菲瑪四目相交，靦腆地低着頭。

看到來人的身影，謝拉菲瑪的音調也高了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