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沉坠于遗迹
《吾等即战争:魔法少女们的1944》 · 二十五小时 · 2.8万 字
Nephthys Ahmed
疼。
原来我的血这么烫。一股古怪的,窒息的饱胀感从腹部拉扯着我的身体,一道由黏腻魔力构成的黑紫色光束刚从那里穿过,令人作呕。
发生了什么。爱丽丝,索菲亚,拉克希米,她们在干什么,她们在对我说话吗,好像是在喊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到,好安静。
我想喊,可是怎么也喊不出来,喉咙被铁锈味压着,紧紧堵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破碎带着血沫的抽气。
风好凉,身体好轻……
……
1944年9月18日7时,针对贝斯特、索恩与埃因霍温一带的德军的轰炸有条不紊地展开。同时,为了抵御魔女军团对驻守威廉明娜运河桥梁的506团的猛攻,IAMA也投入了数十架魔导机与约四十名魔法少女以支援贝斯特。
英国第30军近卫装甲师轻易地攻占了瓦肯斯瓦德,几近驰援贝斯特-索恩-埃因霍温一带。德军厄德曼师已经被美国第101空降师逼退至索恩以东,和从南方溃逃而来的沃尔特师汇合,试图构筑阵地抵御近卫装甲师的推进并伺机反攻。英国第12军同第30军50步兵师对奇尔师的进攻大获成功,与此同时,加拿大第1集团军针对德国第15集团军开展的斯海尔德河战役也小有成效,成功确保了第30军左翼的安全。而在右翼,以美国第1集团军、第3集团军与第7集团军从16日开始的对萨尔工业区方向的佯攻也成功误导了德军西线总司令奥托·莫里茨·瓦尔特·莫德尔元帅对战局的判断,守卫齐格飞防线以确保德国本土成了德国第7集团军、第1集团军、第5集团军与第19集团军的第一要务。至于等到下令支援埃因霍温地区时,德国第176步兵师已经被英国第30军第11装甲师牢牢牵制在金罗伊-鲁尔蒙德-瓦尔德福伊希特一带,无力支援。
盟军常规部队在埃因霍温一带遭到的常规部队抵抗很小,他们所面对的匆忙组织起来的德国第1伞兵集团军并不能在第101空降师面前形成有效的阻击力量。在索恩一带的506伞兵团成功确保了桥梁,但由于负责确保贝斯特桥梁的502伞兵团2营遭遇魔女军团的猛攻,不得不分兵协助确保贝斯特桥梁以坚持到IAMA支援。
莫德尔试图抽调第57步兵师与第107装甲旅从贝斯特西侧与东侧抵达以支援厄德曼师的战斗,但这一举措立刻遭到了反对——对于第57步兵师,由于盟军已经控制了安特卫普,第15集团军必须确保对斯海尔德河与马斯河入海口的控制,否则盟军的补给将从安特卫普一路支援整个尼德兰的盟军。面对加拿大第1集团军的进攻,贸然抽调兵力极其可能导致斯海尔德河一线的溃败从而导致整个尼德兰战场的崩溃。而对于第107装甲旅,德国本土失守所带来的风险远远比贝斯特失守所带来的风险要高得多。
10时,IAMA投入的魔法少女分批次降落完成,开始同盟军常规部队组织对Hexen-SS的反攻。魔女军团与德军常规部队的进攻是交替进行的,这种波次进攻也让盟军的部队得以喘息——究其原因,是魔女军团对德军常规部队也具有极大的误伤风险,而常规部队对魔女军团也抱有极端的抗拒情绪,所以协同进攻是不可能且不被允许的。
14时,交战进入白热化阶段。此时为了一举颠覆德军在贝斯特战场上的颓势,IV级单体高威胁魔女,编号1944090W1,代号「众望所归」被投入贝斯特战场,对驻守大桥的506伞兵团与IAMA魔法少女部队发起进攻。与此同时,为了防止被Hexen-SS波及,贝斯特前线的德军有序向南撤离,脱离战斗进行修整,并就地构筑临时工事以备下一轮进攻。
……
1944年9月18日
18时21分
贝斯特战场后方
Lakshmi
魔女们正在后退。这意味着接下来几个小时这片战场是安全的——没有魔女军团、没有飞机和装甲车、更没有步兵冲锋。这是难得的轻松时刻,德国佬需要时间安抚那些残兵败将。
我们也是。
是索菲亚,我看着她指了指我脖子上的围巾。
「斯坦利机长,还有埃利奥特和雷利在哪儿?」索菲亚问她。
「紫罗兰永恒信标」看上去确实很华丽,有细密的散热管和各种肉眼看不清的精细零件。但这东西是怎么运行的,除了爱丽丝和悉尼之外也没人说得清。有关魔法的一切都太过复杂、太过扑朔迷离了,我们只是凭借经验驾驭这种力量,但它的本源却是个连皇家科学院都搞不清的世纪之谜。
我摇摇头。「不热。」
于是他们死了。B-29X是被魔女捅下来的,不出一分钟,剩下三个魔法少女也被魔女碾成了一滩泥。她们没来得及念完参考手册上绕口的魔咒。
「那东西真有什么……幸运魔法吗,我是说,那个眼镜。」我这样问道。爱丽丝很早之前似乎说过,那副眼镜是某个远房亲戚送给她的,或许多少会带一点魔力。
人在极端疲惫的时候是没什么说话的欲望的。高强度的任务让我们的魔力都见底了,但过度使用魔法的副作用——失眠——又一直折磨着IAMA的魔法少女们。于是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火苗慢慢熄灭。话题飘到了几千英里之外,东线那些俄国军队的血腥传闻,还有大陆另一头来自中国战场的只言片语,都在飘落的火星中变成了催眠曲般的呓语。
「如果绷带还有剩余的话,你知道的,」我说,「没人受得了那种味道。」
战场变得很安静,只有担架队的脚步声。不时开过一辆汽车,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噪音了。这种寂静渐渐地抚平了战斗时的焦躁心情,也把那些回忆——令人烦躁的会议——暂时搁置在一旁……有那么一刻,伴着放晴的天空,我真的以为我们只是在出门野餐的路上。然而,阵阵魔女气息的恶臭无情地告诉我:我们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之后还要经历更多。寂静从来只是战争的插曲,就像和平也不过是二十年的停战,而战争从未停歇。
「拉克希米?」
奈芙蒂斯被「众望所归」魔女射出的魔导光束打成了重伤。浓稠到几乎可以和血肉黏连的魔力冒着腐蚀性的烟雾,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奈芙蒂斯的腹部,伤口周围全是魔女留下的魔力残留,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仅仅在旁边存在着都会感到攀附灵魂般的绝望。恶心,反胃。奈芙蒂斯的内脏在被那条光束击中的瞬间就被连带着轰出去,但几乎立刻就在接连而来滚烫的魔力倾泻中迅速气化到连渣都不剩。
这话让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
伦敦大轰炸时,我的父母也是这样。可他们却再也没有醒来。
对待谁刻薄都可以,唯独不要对一个士兵这样做,除非你是他的长官。经验如此。
但愿如此。
她摇摇头。
「我觉得她喜欢你。」爱丽丝似乎没听我说话,自顾自地说道。
在问了半天后,索菲亚终于找到了NX-4401。它停在一片还算空旷的林地里,即使B-29X有垂直起降的功能,但仅凭机翼的以太夹层剩的那点魔力,把飞机停到这种刁钻地方,也是难为我们的机组成员了。不过除了悉尼老女士之外,我们没看见其他人。
没人回答她。
「我不知道。」
她们这样子是怎么升到这个军衔的?太荒谬了。
「那味道也太……天啊。」
……
魔法少女们并不是铁板一块。
Alice Celestis
我抬起围巾的一截。这时我才注意到它烧焦的痕迹。又破了,每次战斗都是这样。
战斗恶心到想吐,一旦投入战场身体就会像是被其他什么东西接管,变得不再是自己的。魔法少女并非不能进行通常战斗,只是这样不够有效率,而一旦以魔法少女的姿态投入战斗,意识就像从现实中剥离一样,严重者甚至无法回忆起自己在战斗中究竟做了什么。最极端的情况下,她们将被认为不再适合担任魔法少女,必须送至专门机构照料。至于怎么送,押送,由其他有相关经验的魔法少女驾着武装魔导机,空降到距离陆地几百公里外大洋的某个不知名小岛上。上战场前,IAMA就已经教给了我们一切,包括这些可能的后果。
「啊,那就好。」
「肯定是有点的——和『众望所归』的战斗,你一点擦伤都没有啊。」我本来想说「不然照你那打法,早该被碾成渣了」,但那毕竟太刻薄了。
索菲亚把身子往后一仰。「我一直在前辈前面挡着呢——」
「其实我感觉,奈芙蒂斯她……虽然有点,唔,怎么说呢——有点怪,但是人还是很好的。」索菲亚小声嘟囔着,「只是她平常的心事和我们不太一样罢了。」
「我倒是羡慕不用自己带武器的。这东西很沉。」爱丽丝看了看放在一旁的法杖,「还得自己背着。」
奈芙蒂斯的弓倒不算沉。很轻,就和她的身体一样。
于是,魔法少女也会受伤,也会需要休整。这恐怕是肉体强行拉扯着灵魂留在现世的证据吧。
阿比西尼亚族。混血的魔法少女并不少,爱丽丝和索菲亚都是这样的,但奈芙蒂斯的血统是我们当中最纯的——她的猫耳有半个头那么高,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也许就是这样的血统让奈芙蒂斯的脑子和别人也不太一样,转移阵地时喜欢往别人身上蹭,睡觉时会说胡话,总是把背包藏着掖着不给别人看。对于自己的过去,奈芙蒂斯倒是什么都敢说,什么从北非战役中躲避意大利军队的毒气,在潜艇战中侥幸逃生,跟着英军驱逐舰来到伦敦……
魔女军团与德军的常规部队轮番蹂躏着战场。往往是一方退下,另一方就休整完毕,交替着带来杀戮与死亡。
到达101师的野战营地时,天已经黑了。这里没想象中那么热闹,大部分人都看起来无比疲惫,靠着吉普车打着盹,只有几个哨兵拖着缓慢的步子巡逻。我们看着奈芙蒂斯被担架队抬进了帐篷,一个军医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从里面把帘子拉上。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我知道帐篷后面就是一排裹着布的尸体,但还是尽量不去想那种事——要知道,作为魔法少女,奈芙蒂斯受的伤远未致命。我是这么安慰我自己的。
悉尼指了指还在发着微光的IAMA标志,回答道:「他们几个在机舱里休息,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我们一到那里,奈芙蒂斯就能用上他们刚刚空投的东西了。」我指着那些晃悠悠的物资包说,「这倒是个好消息,索菲亚,空投来的很及时呢。」
「为什么拉克希米……会喜欢收集围巾呢?」
索菲亚连忙用手捂住嘴。
奈芙蒂斯——唉,奈芙蒂斯。
那一瞬间,奈芙蒂斯没流血,没来得及,太快了。我朝着她大喊,但她只是茫然地看着我。然后,她低头看看自己,茫然地试图理解自己已经不存在的腹部。拉克希米镇定着压制魔女的进攻,我看不懂她的脸上究竟是悲伤还是冷漠,但她做得很好,作为一名士兵,一名魔法少女。我本想阻止索菲亚看到奈芙蒂斯的样子,可惜我慢了一步。索菲亚很坚强,没再晕过去。
「拉克希米也……不清楚吗。」
「都说了不要这样。」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她还在擦眼镜的另一面。
唉,荒谬,荒谬!——突兀的行动、毫无逻辑的指挥,还有傻子般的魔法少女们。我知道我和她们之间有距离,不管是年龄还是共事的时间。NX-4401不是我待过的第一个机组。她们总是说着类似的话,魔法少女要团结起来,听从指挥;等你转过身去,她们又会说你不懂合作,或者这样那样的话。
气象魔法彻底散去了,星空高悬在头顶。一直到现在,那种战斗时的紧绷感才彻底散去,什么魔女、魔导机、党卫军之类的,仿佛在此刻不复存在——尽管我们正坐在一架B-29X旁边呢。
……
墙上贴着德国人的宣传海报。戴着纳粹袖标的士兵正在和一个荷兰年轻人握手,背景是数不清的反万字旗在挥舞。没走多久又能看到另一张,阴森的背景下是SS的坦克、飞机和大炮,再加上一个高大的党卫军半身像,而最上方的标题则是——「Nederlanders(荷兰人们)」。
随行的军医官转过身瞪了她一眼,索菲亚被吓得怔了一下。她这才注意到这位军官的裤腿已经短了大半截。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索菲亚的脸上挂着天真的微笑,那表情我只在那些刚入伍的魔法少女的脸上见过。见鬼,按理说她真应该更成熟些的。而一旁的爱丽丝——她很少说话。即使索菲亚总是对她嚷嚷个不停,她也总是带着浓度超标的伦敦口音,敷衍地回答「嗯」或者「知道了」。
「大概……还有多远?」是索菲亚的声音。
索菲亚在平时总是喋喋不休,有一半的话是对爱丽丝说的,剩下一半就均分在我们头上。现在她好像也说不出什么话——或许是担心奈芙蒂斯,或许是担心其它部队。我倒希望她能开个头,聊几句总比一直沉默下去要强。
早在一九三九年波兰再一次从地图上被抹去时,人们就见识到了魔女军团的威力,可在此之前并没有什么征兆告诉他们德军在制造什么东西。盟军的情报机构只知道一些模糊的信息,第三帝国的魔法少女一旦觉醒就会被送往喀尔巴阡-鲁塞尼亚独立国,在这种大肆搜捕下幸存的魔法少女寥寥无几,而她们当然也对此一无所知——于是线索中断了,IAMA对此也无能为力。
从没有一位魔法少女——至少在英国如此,不过我相信狗操的其他地方也一样——受过真正严谨、真正有意义的军事训练。相反,那些在后方管用的魔法,在前线上,在你面对魔女军团时派不上分毫用处。你必须从头开始学习一切,你会问为什么当初不教我们这些东西?没人回答你。「军队里都这样,」机长如此说道,「前线是前线,后方是后方。」
爱丽丝从我们身后走过来,找了个树桩坐下,语气很随意:「大家都累了啊。」她晃了晃法杖,一簇火焰凭空出现,发出燃烧的噼啪声——但却没点着地面。我们就这样围着火焰坐成一圈。
她的表情天真到有些令人厌烦。「只是爱好吧。」这回答连我自己都觉得敷衍。
「四哩左右吧,走两步就到了。」那人没有扭头。
远处,一列运输机飞过,投下带着降落伞的、细长的物资包。物资空投并不总是那么准确——但两天过去,该修正的坐标也修正好了,那种把口粮和弹药全扔到德国人的阵地上的事情已经很少再发生了。
「啊,谢谢。」
她最「光荣」的那些事迹和这些传奇经历并不相干。和队友调情,给她们提供,呃,那种方面的服务,私藏色情杂志,然后不断地吃禁闭——这样看来,我倒觉得她自吹自擂的那些经历恐怕不完全是假的。
和「众望所归」的战斗一开始就破绽百出。索菲亚脑子里只有她的前辈,压根儿就听不到我在喊什么。而爱丽丝呢,则没有一点基本的战术素养,调整位置都磕磕绊绊。啧,两个人你唱我和倒是不亦乐乎,但照索菲亚这个打法,恐怕第二天就要横尸某处当肥料去了。而奈芙蒂斯,那孩子干什么都要冲在最前面,这下可好了。
有些东西确实很难适应。经历了足够多的战斗,血腥的伤口屡见不鲜,但就是有一些事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的——比如,魔女施法残留的腐臭味,刺破耳膜的惨笑声,或者奈芙蒂斯的黄段子。实在让人应付不来。
她戳了戳离她最近的一个担架兵。「先生,野战营地在……」
奈芙蒂斯大概在队列的前面,从队尾看不见她。她被抬走的时候,整个肚子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伤口染出一个硕大的黑色圆圈,那颜色是红色的血和紫色的魔女气息混在一起形成的。那时魔女的臭味也在她身上萦绕着,许久才散去。现在,伴着这种糟糕的味道,一种无言的压抑感在心中蔓延着。
索菲亚忍不住捏住了鼻子,我听到她在自言自语:
「没办法呢,悉尼不是说过吗……前辈是控制战场的关键,千万不能倒下。」索菲亚做了个夸张的仰卧起坐,「况且,前辈的法杖也是精密仪器,很贵的对吧。」
是啊,情况基本稳定,只是昏迷。
大概又过了半个钟头,我们已经离刚才的战场有段距离了。四周看上去像一座小镇,但街道空无一人——我有时会想,镇子里的人会去哪里?投奔远方的亲戚吗?可那里说不定也处于战争中呢。
今夜无梦。
Isabella Laurentius
奈芙蒂斯——喜欢和她呆在一起的人很少很少。
然后我对她们说:滚,吃屎去吧。
她们不听我的,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魔法少女异于常人,受到如此严重的伤也仅仅只是昏迷。野战医院配备了跟随第一批机组后空降而来的IAMA医护人员,奈芙蒂斯的伤得到了迅速的紧急处理——魔力清创、止血、稳定体内魔导回路、脏器与组织的再生诱导以及高浓度魔力灌注,情况基本稳定,但仍处于昏迷状态。
德国本土究竟有多少魔法少女,至今仍没有准确的定论。当然,她们也有魔导机。盟军称呼它们为He-177X,基于He-177「狮鹫」重型轰炸机改造。然而,「狮鹫」本身的缺陷——尤其是结构强度问题——使得德军空中魔法力量的发展非常受限。DB606发动机灾难般的设计反而不算什么了。
「她在实习时和别人关系就不咋好吧。」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回了索菲亚一句,「以后可别让她跟个傻子一样往前冲了,爱丽丝,你得教她怎么在阵型后方提供支援。」
一枚紫心勋章别在奈芙蒂斯的枕头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索菲亚大概是终于忍不住了。「喂,先生,我们难道真的没足够的绷带——」
我很害怕,我害怕这一切。
「一直戴着这个,不热吗?」
我下意识地把那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手里端详着。「索拉里斯光辉」——尽管还是有复杂的瞄准装置,比起爱丽丝的法杖来说仍然简洁了许多。包裹着弓臂的火焰已经熄灭,弓弦也不再发光。
她们不可能回归社会了。她们的灵魂恐怕早就跟着啸叫着的炮弹、炸成碎肉的战友还有被她们亲手葬送的敌人一起,死在了战场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很特殊的一种。
NX-4401机组目前在101师的野战营地修整,奈芙蒂斯暂时安置在搭建在帐篷里的临时医院。由于同魔女激战,我们的魔力近乎枯竭,再加上奈芙蒂斯重伤昏迷,依靠魔力飞行的B-29X无法起飞,我们只能就近寻找盟军部队的临时阵地修整,同时对奈芙蒂斯展开救护。
爱丽丝显得很悠闲。她的法杖头朝下放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靠着她坐着的树桩,而她自己则摘下一直带在脑门上的飞行员眼镜,从包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拭。
尽管如此,无论这些德国魔导机在纸面上有多孱弱,它们实际的作战能力仍然相当强悍——甚至不亚于魔女军团。一次又一次的俯冲轰炸无情地撕裂着盟军的防线,He-177X从来不屑于在高空瞄准地面上小的可怜的目标,它们更像是附魔后的Ju-87,会以60°的俯角让航弹在战壕上空绽放出灿烂的火球。
He-177X不是没有被击落过,它的残骸——相当完整——至今还在NASA的博物馆里;也并不是没有留下完整尸体的大型魔女,尽管它们腐烂的速度快的吓人;那些驾驶He-177X的魔法少女,甚至指挥魔导机的高层军官里,更不是没有被IAMA策反的间谍。但有一个问题,当时的盟军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究竟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造出来的?
……
9月19日,此时市场花园行动已经开始了两天。
盟军捷报频传。前线记者激动地将一封封描绘胜利的电报发往伦敦、纽约、莫斯科,反法西斯阵营的人民无不为这场豪赌而震撼。在合众社的报道中,盟军神兵天降,德军匆忙逃窜,荷兰正以每分钟一座小镇的速度从法西斯的巨掌下解放。《约克郡邮报》将这次行动称之为「历史上最重要的行动之一」,「我们的部队完全掌控了局势,胜利的曙光就在不远处」。莫斯科则更关心这场战役能为他们分担多少压力——现在帝国不得不抽调一部分魔女军团去应付西线的攻势,让东线胶着的态势略有了一点缓和。至于着陆时滑翔机互相撞击的混乱场面,以及被魔女报销掉四分之一的运输机,则被当作战斗中的小插曲无视掉了。
退一万步说,如果忽略突然进攻导致的后勤混乱、补给线被切断、以及无线电干扰导致的指挥系统彻底崩溃的话,前两日的推进确实相当迅速,也确实令人振奋。但每个在战壕里蹲着的前线士兵心里都很清楚,战况远比记者们描述的要严峻得多。
汽油、弹药、食物、药品。每种物资都需要补充,每种物资都在消耗库存。战线推进很快,但远远比不上物资消耗的速度。这是一场空降行动,他们没有地面补给线,除非计划中的69号公路能够正确发挥作用。
此时的盟军还不知道,这场旨在彻底终结欧洲战场的行动,还远远没有到达它的高潮部分——在前两日被临时抽调出的魔女军团,更不及几日后军团主力的万分之一。
他们还远未达成这场行动的战略目标。
Alice Celestis
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冒着从土地中蒸腾而来的湿气。秋季。投入了魔法少女与魔女的战场,伙同在整个尼德兰炸开的火药,强行把贝斯特扭转回夏日的尾声。战争在升温,土地也是,勾结着空气与水,和它们狼狈为奸。目之所及,几个其他机组的魔法少女在一旁啃着面包,配着或多或少烤焦的配给肉和菜咽下肚子。英国人。美军的后勤力量并不艰难,只是到不了我们这里。
有一两个魔法少女手里拿的东西和别人都不一样,净是一些美国玩意儿:午餐肉罐头,奶酪,几块糖——甚至还有一根巧克力。
那根巧克力她啃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咒骂了一句,接着几乎是立刻向周围扫视一圈。兴许是看对眼了,她盯着拉克希米的围巾,然后视线落在后者面前煮好的午餐肉上。简单交流了两句,她向拉克希米以一根咬过一小口的洛根棒的代价交换了四分之一块煮好的午餐肉。
如果是索菲亚来煮,这玩意儿八成没煮熟。
「奈芙蒂斯情况怎么样了?」拉克希米啃着那根洛根棒问我,鼻梁上架着碎掉的眼镜。我听不出她语言里的关切到底掺杂了什么其他的情感,我只能感觉出来那些情感指向她自己,内敛、强烈、却又不知所措。
她披着一件半个钟前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美军制服,上面已经被打穿了几个洞,氧化成黑棕色的血液涂在孔洞的周围。烟雾和泥土晕染成了土黄色制服上的点缀,散发出混杂着火药味的汗臭。
没有魔女的肮脏恶臭,很是干净。
「情况已经初步稳定,IAMA的后勤医师说并无大碍,」我用连我自己都感觉生硬的语调回答,像是在斟酌如何向长辈交差的孩子,含蓄、紧张。拉克希米17岁,并没比我大多少。三年?最多四年。但她确实更像长辈,而不是前辈。
因为拉克希米比我们更配当一个士兵。
「我才觉得,我们不是一群等待消耗掉的金丝雀。」我放缓语速,声音却更低哑,带着一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后的疲惫,「你害怕,我知道。我也怕。我害怕奈芙蒂斯再也醒不过来,害怕战争将我的生命夺走,害怕在战场上只剩下拉克希米的衣服碎片……更怕哪天,我醒来后,再也看不见那个总是爱往我身上蹭的傻瓜。」
Isabella Laurentius
当爱丽丝冲进病房时,奈芙蒂斯没听清她在喊些什么,爆炸声和警报声淹没了一切。但她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剧烈震动的地面和窗外的闪光已经说明了一切。尽管德国人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将医院作为优先攻击目标,可这样规模的轰炸迟早会将营地的一切夷为平地。
「医院禁止喧哗。」我凑近索菲亚耳边,声音很小,避免吓到她。
在从地下室返回医院走廊的路上,还飘在半空中的爱丽丝看到奈芙蒂斯自己下了床,背着一个缺了脑袋的魔法少女迎面飘来。奈芙蒂斯身上的绷带还没取下,她的动作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你很在意队友,」我看着索菲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你不是把我保护得很好吗?」
「越来越近了……有多少人需要转移?」爱丽丝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周,光这间病房就有十几张铁架床。
「不合适……」索菲亚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黏连,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甚至无法完整说出一个句子,「所以……我担心奈芙蒂斯……担心前辈……害怕你们倒下……都是……错的吗?爱丽丝前辈?」
野战营地一片大乱。几架He-177X狞笑着扑向地面,以低的吓人的高度投下航弹。魔法祝福下的航弹是死亡的同义词,五十米内,内脏会被冲击波震碎,血液从七窍喷涌而出;三十米内,骨肉会在撕扯开前燃烧,只留下一具残缺不全的焦尸;十米内,高温足以将身体气化,在一旁的混凝土墙上留下一个黑影,那就是你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每过几秒钟,从天空中的某一点会垂下一条发光的长线,将它移动路径上的一切生命化作与熔化的地面相连的焦炭。德国人不擅长空降,即使是纯粹的进攻作战,那些魔法少女也从不登陆地面,仿佛她们只为魔导轰炸而生。
没等索菲亚把话说完,甚至没等她做出下一步动作,我紧紧搂住她的身体,双臂用力将不安分的胳膊也一并搂住。她在我怀里挣扎几下,力道渐渐小了,最终放弃,只能任由我抱紧。她低着头,不再说话,仅剩下小声啜泣,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脸贴着我的胸脯,泪水将我的上衣完全浸湿。
索菲亚说她想再去看看奈芙蒂斯,早上说的。我理解索菲亚,她对所有……姑且可以说是伙伴的状态太过在意了,过分的热情、过分的天真、同时也是过分的紧张在不断削减着她的精力。索菲亚不像是在战场上出现的魔法少女,她更适合出现在漫画里——那些画着美好童话故事的漫画,魔法少女打败魔物,给予所有人幸福与快乐,有个大团圆的结局,所有人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俗套漫画。
不过爱丽丝倒似乎很熟悉这种环境,她几乎是以蹬地飞行的方式移动。
一阵仿佛要把耳膜撕裂的爆炸声打断了她的话,房间里的几人不由得捂住耳朵。病房的玻璃顷刻间噼里啪啦地爆裂开来,气浪把一旁桌子上的杂物吹的乱七八糟。
风螺警报器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让整座营地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搞清状况,黑夜便被绽开的爆燃火球涂成了白昼。德国人的魔导机群在天空中划过,留下触目惊心的黑色尾迹。
有关魔女的谜团实在太多,直到现在,这种战争机器的细节仍未完全解密。
淡紫色的光芒包裹了爱丽丝的身体,半秒之后她已经变成了那个穿着连衣裙的魔法少女。几乎是瞬间,法杖的行星轮便以极快的速度转动,一道强劲的气浪以爱丽丝为圆心向外扩散。
可索菲亚偏偏在战场上。
106号床,奈芙蒂斯躺在上面。一旁用来持续输送魔力的以太媒介似乎是刚换上,保持着半满的状态。器械上的法阵透过玻璃冒着幽幽的蓝光,两三个卷轴插在里面,魔力通过上面的回路奔涌流淌,最终化为点点星芒。
索菲亚张口想说什么,但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战场的压力,奈芙蒂斯的受伤……我太害怕索菲亚的行事风格最终葬送她自己。她这样的魔法少女是无法在同魔女的战斗中活下去的,所以有些话必须说,越早越好。
23时20分
人死不能复生。
「你,一直,一直,太紧张了,索菲亚。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这是战场,或死或生,都是听天由命。」
我仍然能感觉到怀里的索菲亚身体依然僵硬,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泣,紧贴上衣摩擦着我的身体,耳朵耸拉着瘙痒我的侧脸。
「变身。」
我总是在想,如果父母在那场轰炸中存活下来,我究竟还会不会走上这条路。踏上B-29X,握着精细的法杖,身上是堪称华丽的衣服,这一切显得太不真实,就像这场战争一样。
阿瑞塞莎震惊地看着爱丽丝。「这是……」
101师野战营地
索菲亚点头。
于是我们就在医院附近的营地闲聊……
螺旋桨引擎的轰鸣打断了爱丽丝的话。一枚航弹在近的吓人的地方——大概四五十米远——砸中一片空地,爆炸声震耳欲聋。爱丽丝感到空气仿佛都被撕扯开,下意识地闭上眼,但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睁开眼,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刚刚展开的六边形护盾后。
「但是,」我放低声音,试图让自己不那么严厉,皮肤贴着浸透的衣服,有点扎,但我没有去管这些,「但是,正是因为有你这样……这样在意伙伴死活,会为他们哭的存在……」
……
「那你并不适合作为一个士兵。」
我的口音不小,只能慢慢说,努力咬准每一个音节,好让索菲亚能听懂。
两名IAMA医务部魔法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忙完了手头的工作,一脸笑容地看着我们,也许是刚才我喊的声音太大,这才让她们注意到。似乎经常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她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索菲亚歪头,也看到了那本手册,眨巴两下眼睛。
对士兵来说,澄澈的天空总是蕴藏着危险。侦察飞机和气球可以将地面的情况一览无余,轰炸机可以毫无顾虑地倾泻航弹,魔导机——即使对于魔法少女们来说也足够致命。
没等爱丽丝说完,阿瑞塞莎就急忙拉住她的手。「这些伤员在这里太危险了,但我们没时间一个个转移到地下室!你是机组的魔法少女吧?」得到爱丽丝肯定的回答后,她显得越来越激动:「你——请你务必让其他人一起来帮忙,这个营地能行动的魔法少女太少了,如果不快点——」
「你们……」
长期的紧张氛围让荷兰人把每个地下室都当做防空洞来修建。三个人开始忙碌地转移那些或昏迷不醒,或无法行走的伤员——低重力下,这样的工作也说不上轻松。阿瑞塞莎笨拙地用两只胳膊各抱住一个人,但背后昏迷的伤员却没法施力抓住她的肩膀。最终还是梅莎找到了最有效率的转移方法:把那些伤员跟叠叠乐似的叠在一张床上,然后整个推走。
两人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几个小时以前,盟军得到确切的情报,称魔女军团已经从贝斯特离开。最致命的威胁消失的无影无踪,这让整个营地都放松了警惕——然而死亡只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到来。
「我吃完了。」
「还没醒来。」我想了下,停下了往嘴里送生菜的手,补了一句,「快了——我是说,医生说,快了。IAMA的医生。」
爱丽丝点点头。「以我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空间,重力大小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就是说背起一个人只需要百分之一的力气。我们……尽快吧,我不确定能维持多久。」
「奈芙蒂斯已经没有大碍,你也不必过多担心。」我喘了口气,恢复了以往的语速,「我知道,我们对她的关注太过缺乏,但是……等她醒来,好吗?」
「我只是个……碍事的的包袱……对吗?」
正如IAMA告诉她们的,魔导机出现的最佳地点是敌人的头上。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几乎就要哭出来,但是却强忍着泪意。深吸一口气,我把那句话顺着思绪说出。
我们在医院外找到了拉克希米,她对索菲亚哭肿了的眼睛很是好奇,我说是担心奈芙蒂斯哭肿的,拉克希米也就没再过问。
她抽了一口气,试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在战场上,尤其是在魔法少女中,有着年龄差的关系更难以被理解——更高的阅历、更成熟的思考、更多的经验,仅仅是一两年就可以把一个人塑造得天翻地覆。拉克希米是不是也是这样?亲眼看着法兰西在德国的铁蹄下沦陷,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消失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径。然后,敦刻尔克,踏上了英国人的船。
德国人的飞机总是纠缠不休。从19日的早晨,各种流言就在营地中肆意传播,是关于德军对埃因霍温一带的轰炸,据说那里已经被魔导机的光束夷为平地。
这个说法其实毫无说服力——德国人并不是不能造出更多的魔导机,他们只是将重心放在了魔女军团上,仅此而已。魔女——空中的魔女——在面对B-29X机群时总是有着更大的优势。在太平洋战场,日本人也发现了这一点,轴心国阵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共享着这种技术,在IAMA正式成立之前,盟军的魔法少女们就已经在与魔女作战。
阿瑞塞莎和梅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1944年9月19日
我心事多,一口伦敦腔,从开始服役到现在,队友基本都难以听懂我在说什么,但悉尼·拉姆齐不同。拉姆齐小姐,51岁,老伦敦人,贵族血统,NX-4401机组领航员,魔导师,皇家空军飞行中尉,联合王国魔法协会会员……同时也是我的导师。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就后悔了。索菲亚瞬间僵住,身体抽动了一下,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眸突然睁大,随后便涌出巨大的的茫然,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冒出,在她脸上翻滚滑下,汇聚在她的下巴,滴落。眼泪沾着我和她衣服上的灰尘,融入进布料里,我甚至能感觉到湿润浸透了我的上衣,皮肤也感受到泪水的痕迹。
她们盯着各自的病患,同时忙着维持一旁各种眼花缭乱法阵的稳定,没空搭理我。这是一项很艰巨的工作,对魔力输送的精细调控需要极高的专注力与日以月计的练习,即使有医疗器械支援,困难程度也不容小觑。至少我只能做到最简单的清创急救,还是在魔导卷轴的辅助下。
「但是——」我凑近她头上毛茸茸的耳朵,对她耳语着,沙哑干涩,却带着我从没察觉过的慌乱与急切。
这一套动作动静很小,甚至比她刚才喊的那几句还要轻。
趁着她还没抱紧,我顺势转身将力卸掉,贴着她的身体撤到一边。索菲亚明显对突如其来的情况摸不着头脑,怔了一下。这个空挡,我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将她搂到怀里,另一只手堵住她的嘴。
「爱丽丝前辈!」从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由远到近的脚步声,而后是起跳声,我感到背后突然被施加了不小的压力,「你怎么来了?」
撂下一句话,我掀开帐篷,外面是正午的阳光、正午的温度、正午的隆隆炮声。在魔女军团被IAMA支援的魔法少女们冲散之后,德军常规部队再次试图反攻,但毫无作用,南方的盟军增援已经快到了,我甚至能够感知到跟随他们而来的魔导支援传导的魔力波动。昨天,索恩的桥梁已经被德军趁着盟军撤退的间隙炸毁,仅留存一座位于贝斯特的桥梁能够跨过威廉明娜运河。大雾已经被魔导机施放的气象魔法冲散,天气晴朗,适合空降。
「奈芙蒂斯,你怎么也——」
「如果,你只是因为队友受伤,就成了这个样子。」
看向旁边,奈芙蒂斯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之前被轰击出的巨大伤口已经完全治愈,普通人若是收到如此伤害是绝对活不下来的,更别提送到这里接受治疗。不如说受到魔女这样的近乎是全力一击的普通人,能留个全尸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抬头看向我,不知所措。
叹了口气,我揪了一下索菲亚的耳朵。似乎是没料到我的动作,索菲亚耳朵上的毛茸茸被激得立了起来。她身子一颤,但紧绷的身体很快放松,眯起眼睛。这是在战场上难得的休息时光,作为IAMA的机动作战部队,我们从来都是被漫天的作战命令牵着鼻子走,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的命令堆得比军营里到处扔的废纸还多,根本喘不过气来。调试法杖、训练魔力调控、背施法手册,在军营里的时间几乎被这些事情填满,仅剩的空闲就是聊天,或者在野地找点吃的改善伙食,然后就该出任务了。
在离医院很远的地方似乎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整个病房都被照的惨白。大概几秒后,雷霆般沉闷而宏大的声浪才姗姗来迟。爱丽丝看到那两位魔法少女焦虑而绝望的表情,一个想法在她心中浮现。她开始拨动紫罗兰永恒信标的行星齿轮,仪表盘上的两个指针都顶到了一百八十度。
「还没醒来吗?」
梅莎使劲捂着胳膊,刚才那一下似乎又刺激了伤口。她抬起头看着爱丽丝。
好在工作人员压根没注意到我们,只有个躺在床上的士兵听到异响,抬头朝我们这边看了眼,然后头又落回枕头上。
索菲亚不在这里。
我几乎所有事都会和她聊聊。骂几句军粮,说说队友和上司怎么惹我生气,询问怎么处理和朋友的关系……还有我的父母。思乡是士兵的毒药,但有时又能化为动力。
盟军拥有荷兰的制空权,但He-177X不在乎。相较于B-29X,He-177X的高空高速优势更为突出,甚至极度超前地实现了部分穿透型制空的设想。是的,魔导机从不需要护航,德国人的也一样。有许多学者声称,假如给他们足够多的魔导轰炸机,即使只有IAMA的一半规模,市场花园行动受到的阻力也会暴增。
地方到了,一座临时被当做医院的建筑物,外面刷的漆已经被熏黑,周围甚至有已经被炸倒塌的建筑物,但还是要比距离前线没多远的某个不知名帐篷好太多了。奈芙蒂斯今早刚被转移到这里,昨天那个帐篷实在太过临时,只适合做一些急救处理,养护工作还是要转移到条件更好的地方进行。魔法少女对于IAMA来说要格外珍重,毕竟不可多得。
奈芙蒂斯的施法手册依然下落不明,索菲亚临时借给她的那本,底面被血染红,现在还好好躺在病床的床头。我在上面没有感觉到魔女的气息,大概是在治疗的同时也一并做了清理工作。
「78人。包括那些普通士兵。」
轰炸是在午夜间突然降临的。
「奈芙蒂斯,我们必须得撤了——」
我看过她在其他机组服役的履历,劣迹斑斑。
炸毁桥梁的爆炸几公里外的营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最后还是从传令兵口中得到的确切通知。
「缓降魔法,她们空降用的。」梅莎轻声回答道。
那两个魔法少女医护人员——一个叫阿瑞塞莎(Arethusa)一个叫梅莎(Mesha),我从她们身上别着的铭牌上看到了她们的名字——等到索菲亚情绪稳定后给了我们两块面包,说是从她们的口粮里匀出来的,之后带着暧昧的表情目送我们离开医院。
爱丽丝话没说完,就感到后背被谁狠狠撞了一下。回头一看,她才发现是那两个医务部的魔法少女,变身状态还没解除。她们的衣服脏的不成样子,梅莎还捂着流血的胳膊,似乎受了伤。
看着索菲亚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手掌贴上她的脸颊,而后双目对视。索菲亚扭头躲闪着我的视线,但我还是捏着她的脸,让她好好地看着我。索菲亚的脸很软,手指浅浅陷到脸蛋的软肉里,手感不错。
一排排铁架子支成的床、吊瓶、输液软管,还有躺在上面的伤员,周围零零散散围着几名裹着一身白的医护人员。门口不远处还分散着两名魔法少女,身上别着星月与蛇杖的标志,一个别在左臂上,一个别在领口。这两名魔法少女是IAMA的医护人员,专职负责魔法少女的医疗工作。
「你……要干什么?」阿瑞塞莎问道。
「前辈……那个……」
……
爱丽丝叹了口气:「我们机组只有三个人能战斗啊。」
两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失重感,阿瑞塞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脚把自己蹬到了半空中。她举起手推了一下天花板,这才慢悠悠地落地。
……
拉克希米扭过头看着奈芙蒂斯。
「千钧一发,对吧?」
说完,拉克希米向爱丽丝瞥了一眼。幽幽的蓝光照亮了爱丽丝脸上复杂的表情,拉克希米刚想问是怎么回事,但她很快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在黑暗中,她的护盾亮的简直就像个靶子。一条光束很快找到了她们的位置,几乎是贴着爱丽丝的身体擦过去,在临时医院的墙壁上留下一条发光的烧熔痕迹。
「关掉护盾赶紧撤,拉克希米!」爱丽丝叫道,一边抱住奈芙蒂斯准备往地下室入口跑。护盾瞬间消失,但周围仍然亮的吓人。爱丽丝转过头,眼前的一幕让她倒抽一口冷气——一架He-177X以低的离谱的飞行高度向她们直扑过来,机身的铭文无比刺眼,即将倾泻毁灭性的魔导光束。
索菲亚吓得尖叫起来,爱丽丝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法杖往前一挥。她只感觉身体瞬间变得无比沉重,整座建筑再一次回到引力巨掌的怀抱。但抵抗着地心引力的魔法没有瞬间消失,相反,缓降力场被集中到法杖的正前方,宛如一把利剑刺向He-177X。那架庞大的魔导机先是机头偏向一侧,随后上抬,攻角一下子上升到七八十度,机翼下方的裂痕清晰可见;下一秒,魔导机就以这种诡异的姿势扎向地面,坠毁在不过一百多米外的地方。
它在哀嚎。
它的机翼撕裂成两半,夹层的以太媒介接触空气,立刻剧烈燃烧起来。爆燃发生了,紫红色的火球吞没了He-177X。那种高昂的蜂鸣声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接近……那种熟悉的笑声。
爱丽丝感到一阵晕眩。刚才的施法强度实在太大,更何况她在那次战斗结束后并没有休息多久。然而,仿佛是战争女神故意为难她们,坠毁的He-177X竟发生了二次爆炸——或许是剩余的弹药被点燃了——这种爆炸远比以太的燃烧来得猛烈,又顺势引爆了未燃烧完全的、成吨的以太物质,于是间隔极短的第三次爆炸近乎扯碎了贝斯特的地面。
地面开始塌陷。先是出现不易察觉的细小裂痕,然后突然间变成毁天灭地的崩塌。塌陷的区域远远超出任何人的心理预期,目所能及的每一处土地都被烟雾覆盖。十几米厚的岩石崩裂开来,一个上万平米的天坑凭空出现,连带着仍燃烧着的He-177X坠入深不可测的地底。
最终,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贝斯特的夏夜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德国人从空中离去,只留下一片千疮百孔的土地……
……和无数破碎的灵魂。
历史文献:联合国家宣言,1942/1/1
……
本宣言签字国政府,均对于1941年8月14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和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首相所作联合宣言——称为大西洋宪章——内所载宗旨与原则的共同方案业已表示赞同。
同样地,各国认可1931年以来十年间世界各地自发地、或由政府组织起来的、武装起来的魔法少女对消灭法西斯势力这一共同事业所做出的贡献。
深信完全战胜它们的敌国对于保卫生命、自由、独立和宗教自由,以及保全其本国和其他各国的人权和正义非常重要;同时,它们的武装力量,包括各魔法少女组织,正对试图征服世界的野蛮和残暴的法西斯势力从事共同的斗争事业。
兹宣告:
(一)每一政府各自保证与其敌对的德、意、日三国同盟进行不论军事或经济目的的作战,直至其无条件投降。
(二)每一政府各自保证不与敌人单独签订停战协定或和约,并与签字国合作,即日起成立联合的魔法少女组织,以协调这一特殊的武装力量。
各魔法少女的组织业已同意联合起来,支援彼此所属国家的反法西斯斗争,并与这种事业的敌人作战。
我们之中异种族血统最纯的就属她了,那些拥有比她更纯血统的异种族几乎在殖民扩张时期被屠戮殆尽。从十五世纪初开始,各个殖民国家在美洲、非洲、亚洲各地展开了对当地国家的侵略、以及对土著的系统性屠杀——或者贩卖。那些繁盛的异种族国家,例如南亚的矮人联盟、南美洲的森林精灵共和国早已衰落消失。而现在,异种族极其稀少,大多居住于保护区内,终生不与人类社会接触。奈芙蒂斯已经是很特殊的人了,不如说,她现在能好好地站在我们面前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如此思索着,跟着索菲亚指尖的光坚定向前。
就像刘易斯·卡罗尔笔下的爱丽丝,四个人接连随着摇摇欲坠的地面陷落。和故事不同的是,我们只能任由海浪一般的爆炸掀翻,而后被动坠落,身不由己。
Nephthys Ahmed
回头看去,奈芙蒂斯和拉克希米还在推搡。
「你们……看。这是……什么?」
奈芙蒂斯瞬间弹起,依次闪过我和索菲亚两个身位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顺着索菲亚的视线看向冲天般的石壁。
这条路不是一条道走到黑吗?这么久也没有见到任何分叉,我还以为是单纯的通路,果然这个结构是一种类似于迷宫的东西吗?
我和拉克希米转头看去,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奈芙蒂斯旁边——她兴奋地指着墙上雕刻着的好似浮雕般立体的图案,一上一下蹦蹦跳跳,耳朵止不住地摇动。
听着奈芙蒂斯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拉克希米抓起奈芙蒂斯身上的一根布条,顺着力道堵住了后者的嘴,但是奈芙蒂斯还在持续不断发出呜呜声表示抗议。看奈芙蒂斯闹这么大,拉克希米差点就扛着奈芙蒂斯走了,我只好劝住拉克希米,好说歹说可算是让奈芙蒂斯消停下来。
「索菲亚,怎么了?」我问,「墙上有什么东西吗?」
刚才在一起前进的时候碰到悉尼了,好巧!有悉尼在,爱丽丝很安心,我们也很安心。走着走着就碰到了熟悉的人,在这种地方很是幸运呢。
截止1944年12月1日,宣布加入该宣言的国家:
墨西哥、菲律宾、埃塞俄比亚、伊拉克、巴西、玻利维亚、伊朗、哥伦比亚、利比里亚、法国、厄瓜多尔、秘鲁、智利、巴拉圭、委内瑞拉、乌拉圭、土耳其、埃及、沙特阿拉伯、叙利亚、黎巴嫩
。
……但是总是这么紧张,心弦就会崩断。士兵在战场上总是需要放松的,也许是早上的一杯热咖啡、配给的啤酒、点燃的烟草、甚至是军营里无处不在的骂街。仔细思索片刻,不如就顺着奈芙蒂斯的话头接着往下说,也许她身体里流淌着的阿比西尼亚族之血会带领我们发现什么呢?也说不定。
……我们已在地平面之下。
「那个,爱丽丝前辈?」索菲亚弱弱地说,「前面好像……有岔路?」
一致赞成应当成立一联合国家的组织,在战后阻止希特勒主义可能的复辟。
「不是。」
仿佛是感应到我们的到来,伴随着低沉的隆隆声,走廊尽头的一块墙壁缓缓降下。光——那是一片刺眼的光芒,在视野中连缀成一团看不清的白雾。我眯起眼,透过指缝间看到那是无数个光点,分布在球形的墙壁上。整个球形的直径或许有几百英尺。
奈芙蒂斯差点摔倒,最前面的亮光开始摇动,索菲亚的声音从最前面传来。
拉克希米扯着奈芙蒂斯身上的布条,差点又要堵嘴,但看我使了个眼色就没这么干。
我们所在的空腔并不大,连接着数十个长廊,直插天花板的岩壁将那些通道阻隔开,成百上千的空穴呼呼吹着风,挂着诡异的哨音。
索菲亚缓降在我的左前方,单膝跪地。一片黑与白的交织覆盖着她的身体,那件暴露的女仆装染上尘土,覆盖大腿的条纹袜上的白也变成了灰色,只有瀑布般的银发和头顶上金色的桂冠在一片狼藉中闪烁着微光。
23时47分
奈芙蒂斯对着壁画指指点点,滔滔不绝,小声向我们解释着壁画上面的内容——当然是根据她自己添油加醋后的理解。事实上,壁画内容只是一些外形奇特的建筑物罢了,她口中讲的那些跌宕起伏的剧情都是她自己看的书里的内容和听到的传说混杂在一起的结果。
「是壁画喵!」
——甚至,即使是这座庞大的地下结构,也从中找不出哪怕一个字母符号,仿佛他们主动抛弃了文字,任凭自己消散于历史中。
一旦走进深不见底的长廊,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那些本来在空穴中呼啸的风声几乎在那一刹那同时停止。我们在粘稠的空气中行进,每走一步都要用力破开沉浸,声音在墙壁上反射,几秒甚至几十秒后从不知何处传来的回音与刚刚踩出来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把我们搞得晕头转向。
那本书我也读过,内容很有趣,作为一个话题还算合格。
「奈芙蒂斯,」我轻轻喊了她的名字,「我记得那本书就是基于传说改编的吧。黎登布洛克教授为找寻前文明存在的证据,跟随大抑制器的传说,带领着他的侄子阿克塞尔、冰岛向导汉斯穿越长达一千三百英里的管道,去往地心探险。」
「黎登布洛克教授就是碰到了先贤的子民,而后在拜访机械神教后被送回到地表了喵。见到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再回到那个记忆中入口存在的地方,结果发现那里并不存在任何通道喵。那个本应该存在的入口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喵。」
未知地点
这里是如此古老,语言难以描述这个地下建筑可能存在的时间——「监督者遗产」,我们以此名称指代它的建造者们。尽管这个称呼如同幽灵般在每一个传说中萦绕,但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历史文件,证明它真的存在过。
听到我主动说起这本书,奈芙蒂斯耳朵竖了起来,兴奋地摆动。
「好激动喵!」
索菲亚高举着手,伸出的指尖上是点亮的照明魔法,成为了我们在这无穷无尽的空间中唯一的信标。我的魔力已经见底,奈芙蒂斯还没恢复过来,而拉克希米呢,她作为盾卫要随时提防危险,自然不能在前面引路,于是打头阵的重任就落在了索菲亚头上。
「嗯嗯!」她叫了一声,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监督者遗产』的传说很出名呢,没想到爱丽丝也读过这本书呢喵!」
「是古文明的遗产喵。在书里看过喵。」奈芙蒂斯声音的从我身后传来,「是地心游记喵!」
「传说都是假的——」
然后拉克希米又堵住了她的嘴,这次堵得更死,直到奈芙蒂斯冷静下来才松开。
「明明就是真的喵。」
可能将在战胜希特勒主义的斗争中给予物质上援助和贡献的其他国家得以加入上述宣言。
「传说都是真的喵!」
……
索菲亚的声音略微颤抖,但手上的那个光点还是稳稳为我们指引前路。由于空间过于空旷,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尽量压着声音说话,不让回声干扰我们的听觉。
我跟在队伍的最末尾。长廊是如此空旷,以至于脚步声的回音是那样的微弱:嗒、嗒,只在全神贯注时,耳畔才能捕捉到这细微的声音。
在这种见到新奇东西的时候,奈芙蒂斯就会说个没完,耳朵一动一动晃着。放在平时也就让她说了,可现在我们正困在地下,由不得她激动。
狂暴的气流撕扯着我的连衣裙,几乎要把我掀翻,我竭力将法杖向前伸,用它稳住重心,试图找准平衡,最终踉跄着踩在了破碎的地面上。紫罗兰永恒信标不轻,恰好可以作为一个合格的配重。
万幸,其余三人都在缓降魔法的庇护下,平稳落地。

黑暗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气息。干燥,寒冷,空气仿佛凝固,没有哪怕一丝微风。
附录:《联合国家宣言》签字国名单
「拉克希米,跟你说喵,据说战争女神瓦尔奈斯的崇拜来源于日耳曼民族呢喵。」奈芙蒂斯抓着自己身上的布条,转身向拉克希米挥动着,差点就开始跳舞了,「现在德国佬又在打仗,还造出来那么多可怕的魔女喵。德国佬真可恶喵!」
「这里……是什么地方?」
「而后这群先贤就潜藏在地心中,为首的那群人传说叫做『监督者』,这些密密麻麻的地下通道就是他们的遗产,就是『监督者遗产』喵。」

「书里说地球是空的,有好多个空心球体喵!我们现在就在地心文明的建筑里喵!」
看向半空中,拉克希米的长裙在风中紧贴身体,勾勒出腿部的曲线。趁着缓降下落的势头,她飞快扣紧那件学校风格短礼服上的纽扣,双手用力扯住衣襟,像是在与呼啸而来的狂风搏斗。
「那个阿克塞尔不听劝阻,在『大抑制器』里搞砸了喵,所以才被驱逐出去了,不然就能更了解『监督者遗产』了喵。真不甘心喵。明明那么有趣喵。怎么就结尾了喵。」

一致赞成这一联合组织的名称为「国际反法西斯魔法少女联盟」。
「我说你俩,消停一会儿。」我强行把越靠越近眼看就要贴到一起的奈芙蒂斯和拉克希米掰开,「先往前走,好吗?」
紧接着,奈芙蒂斯周身的白色布条气流之间狂舞,她手臂一划,将那些纷乱的白色归拢,如一片流云般披在身后。索拉里斯光辉上的烈火再次燃起,这把长弓随着她的动作稳稳斜挂在身后待命。
手中法杖的行星轮勉强维持着转动,缓降魔法作用范围内的重力正在随着时间流逝上涨,我已经难以对抗施加的重力,只能尽量抽干自己的魔力,一滴不剩。这应该是在魔力见底前,我所能够做到的,最后的施法。
1944年9月19日
壁画?
Alice Celestis
这里和我预想中的地下,有些不同。不,是很大的不同。通道蜿蜒盘旋穿行在地下,风声越过长得吓人的漆黑后,与之连接的似乎是令自身感到绝望般渺小的另一个巨大空腔,腔体内嵌的石壁——也许是石壁,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上面镌刻着什么。索菲亚点起的照明魔法在如同虚空的广阔未知中被无情吞噬,在越过更远处的黑暗后消失殆尽,只能远远地感受到那里存在着某些东西,作为这巨大地下设施和周围构成地壳的岩石之间的阻隔——但似乎,那个巨大空腔里还有着其他什么东西,冥冥之中吸引着我们。
叹一口气,我伸出手指戳了两下索菲亚的后背,总算是把沉浸在震惊中余韵的她拉回来。索菲亚手指尖闪烁的光芒还在,也没有要弱下去的迹象,还算好事。
「就是说,相传,上古时代,人类相互攻伐,将生命作为献祭以换取强大的魔法,后来人类的欲望不断膨胀,不断将魔法用在战争中。」
「……这里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拉克希米说,「这里没人住吧,哪有人会住在这种地方?那本书也不过就是传说罢了。」
1942年1月1日签字于华盛顿。
初始签字国:
中国、美国、英国、苏联、澳大利亚、比利时、加拿大、哥斯达黎加、古巴、捷克斯洛伐克、多米尼加、萨尔瓦多、希腊、危地马拉、海地、洪都拉斯、印度、卢森堡、荷兰、新西兰、尼加拉瓜、挪威、巴拿马、波兰、南非联邦、南斯拉夫
。
但还是好黑,漆黑,四周都是一片漆黑……!周围的墙壁上有微弱的荧光,但远不足以照亮这一切——那遥远的荧光在我们走动时,丝毫不改变它在视野中的位置,像是有几英里那么远。
「怎么回事喵!」
「是真的喵。」
墙壁上并非完全没有照明,但这些微弱的光亮在上百英尺高的落差下显得可笑,只能堪堪照亮周围的一小片。但那些照明至少作为引领是足够的,提醒我们这里是墙壁,别走错了,或者是撞上了。
……坠入兔洞。
跳脱的性格也许只是她自我保护的外壳。我无法想象她究竟是怎么从毒气中逃亡,从北非战役开始,在非洲一路北上,乘坐的船被德国潜艇伏击,而后被英国驱逐舰救起。奈芙蒂斯现在才14岁,简直是活着的传奇。我记得她说她的梦想是当一名工程师,忘了是什么时候说的了……好像是她喝醉的时候,脸像烧着了一样,手里攥着酒瓶子,不小心手滑掉地上摔了个粉碎。我还记得她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毛都炸开了。
那里有东西,就在数不尽走廊的尽头,那些深邃之中。我完全无法确定这个想法的来源,它就是这么凭空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里就是有,就在长廊的尽头,一定有个极其巨大的空腔在等着我们。
「战争烈度越来越强,死伤越来越多,有那么一群先贤们,怀揣着终结一切战争的理想,团结了无数的能人志士,在世界各地建造了许多『大抑制器』,抑制人们获取魔法使用魔力的能力。据说每座城市的地底都有一个喵。」
奈芙蒂斯随便选了一边,我们选择相信她的直觉。这种情况下,做点什么总比犹豫不决要好得多。我们从没见过这种奇怪的通道和壁画,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说不定呢。
……真是服了。
拉克希米正想反驳,但话还没说完,走在最前面的索菲亚突然停住了。我、奈芙蒂斯还有紧随其后的拉克希米撞在了一起。

走在前面的拉克希米停下了。
「死胡同。」她干脆利索地说,「我们还是回去看看有没有出口吧。」
索菲亚似乎没听她说话……?她只是自顾自地接着往前走。拉克希米转身想提醒她,却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转身向那个球形结构跑去。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索菲亚。」
爱丽丝朝索菲亚走去,我跟在她的身后。
而后眼前的景象令我的呼吸几近停滞。
整个球形空腔的中心是一个几十英尺见方的平台,一座风格相当诡异的纺锤型雕塑——我姑且只能这么描述——矗立于正中心。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不,还有别的东西。内壁——球状的内壁——被分割成千万个方块,紫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忽明忽暗。成千上万个光点的明暗变化,又如同波浪般阵阵扫过内壁。那光芒的来源,毫无疑问,是以太物质——难以计量的、魔力充盈的以太物质——
这座建筑蕴含的魔力恐怕是一架魔导机的上万倍还不止……!
好厉害喵,我不由得感叹道。
爱丽丝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声音有些颤抖:「拉姆齐老师,这到底是……」
悉尼摇了摇头。
「我和你一样,不知所措。」她轻声对爱丽丝说。
我感到有点头晕目眩。是啊,从我们掉入这个庞大的地下空间开始,所见到的超出认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球形的房间就那样悬浮在我眼前,看不到什么支撑结构。离远了看没什么,可走到这么近的地方,才感觉它实在是大的吓人。身体在因恐惧而颤抖着,脚下的桥面都显得如此不真实,仿佛再踏出一步就会踩空,坠入无底深渊——而这包裹着我们的巨大空腔,也确实深不见底。
这一切都太超乎想象了喵……!
然后,我听见了索菲亚的声音——
「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她试探性地问道。
啊……或许不无道理,索菲亚。如此规模的以太物质——如此规模的魔力储备,对于魔法少女而言,总不见得是坏事。爱丽丝的魔力接近枯竭,如果能想办法从这座建筑「借」一点魔力……嘛,无论如何,不会有人来指责的,毕竟它的建造者早已作古。
奈芙蒂斯同意索菲亚的建议喵。

……唔,所以我们还是走进了那个球体的内部。
她的右手……似乎被「吸」在雕塑上……?
我甚至忘了更多的碎石还在坠落,拼命跑到悉尼前面。她还活着喵,我对爱丽丝喊道,用治疗魔法先止血喵!爱丽丝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法杖的行星轮开始慢慢旋转,可那旋转不但没有加速,反而停下了。
索菲亚被吓得僵在原地。我等不了那么多了,拉起她的手就往外冲。当整个房间与长廊的落差达到将近两英尺时,我拉着索菲亚迈了个夸张的步子,终于回到了那看似稳定的地面。而后,我才意识到天空中的究竟是何种庞然大物:倒吊着的身体,分成两叉的头,不断蔓延的黑色触须,盘根错节,已经几乎占据了整个穹顶。头颅下方的东西,赫然是一轮巨大的光环,碎裂成数块。毫无疑问,魔女。
奈芙蒂斯不知道喵。我回答道。
黑色的触须远看十分纤细,然而当它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时,才能从近距离看到它每一根都有几英尺那么粗。墙壁崩裂开,被触须砸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印痕。不知是否是因为它太过庞大,没注意到地面上几个渺小的魔法少女,所有的攻击都漫无目的,只是随意地砸向整个墙壁的各个位置。这倒不见得是坏事,对于那些触须而言,我们脚下的桥面可谓不堪一击。
「这是战场,或死或生,都是听天由命。」
他妈的,狗娘养的,这他妈是什么?那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耳鸣。有他妈十万只嗡嗡叫的黄蜂在我耳朵里筑巢,狗娘养的东西用针扎我的颅骨,钻进我的脑子。那群畜生像是把我的脑子全都给掏空了,整个脑子不管用了。手在颤抖,根本控制不住。我手里是什么东西,法杖?现在谁还管他妈的什么法杖,这玩意儿死沉死沉,但我他妈怎么扔不掉这东西,我手张不开。操。
……
我伸手唤出一连串的护盾,然后等待着攻击的到来。
你说过要看着我毕业的,醒醒啊!我的报告怎么办,你不是说要活着回去,我的报告该交给谁啊。
我们没时间去感到悲伤。
那东西。那个光。他妈的黑紫色的光。狗操的魔女把他妈一切都毁了。
容不得我多想,魔女的攻击已经袭来。
「爱丽丝!」我朝她喊道,「魔女结界就要成型了——」
我很清楚它的弱点——光环,唯一可行的作战方式是在空中不断机动,最后在光环——也是魔女的攻击盲区——那里肆意破坏,直到魔女的躯体被失控的魔力撕裂。爱丽丝,能完成这一切的只有爱丽丝的重力魔法。我看向她,她正跪在悉尼前,抱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泣不成声,法杖丢在一旁。
「你是说……」拉克希米迟疑了一下,声音拖得很长。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束直径几十英尺、足以照亮整个地下空腔的制导光线,在瞬间熔化地面,穿透魔女黝黑的身体,画出了一条占据整个视野的斜线。那是怎样强劲的魔力啊,伴随刺眼的光线扫过地面,魔女的身体一分为二,连带着整个空腔似乎都被切成了两半。猩红的熔岩从墙壁被光线击中的地方喷涌而出,也从地面的缺口不断滴落。魔女的触须纷纷断裂,截面还因烧熔而变红了,它的光环更是在几秒之内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然后,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索菲亚颤抖着往后退了几步:「怎么会,天哪……偏偏是这个时候……」
「爱丽丝,小心喵——」我拼命喊道,一边拉紧弓弦瞄准坠落的巨石。但——太晚了,而且谁知道这点魔力够不够把那东西崩碎——
怎么会这样喵。
魔法——魔法有用吗?我想不出什么魔法能让爱丽丝碰到那些东西……
「冷静,索菲亚。」爱丽丝握紧了法杖,「传说毕竟只是传说。」
最后半句话在嗓子眼里卡住了。悉尼女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而我要找的爱丽丝在距离她几步路远的地方颤抖,手足无措,连站也站不稳。我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睁开眼,眼前又是一片难以理解的景象——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魔女连同它的触须呆滞在那里,形态似乎有着微弱的……扭曲。它的边缘就像是被画笔涂抹一样有些畸形,动作变得无比迟缓。
坠落的岩石更多了,小石块跟下雨一样噼噼啪啪打在墙上。我想跑过去让爱丽丝她们撤到外面,突然——穹顶的裂缝爆炸似地崩塌开,一块巨大的岩石径直朝门口砸下,而爱丽丝——刚好就在那里……!
触须——几十条触须一并扬起。
触须再一次落下,匆忙展开的护盾这次坚持的时间更短,破碎时那触须仍在往下坠落。情急之下,索菲亚从腰间抽出两把匕首扔向触须,它触电般地抽回——有痛觉的魔女并不占少数——随后魔女发出更疯狂的笑声。奈芙蒂斯的箭雨对它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真是个蛮横、不讲理的怪物。
「奈芙蒂斯,停火!」我朝她大喊,但魔女似乎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它那大的吓人的头悬在百尺高空,慢悠悠地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的位置。然后,它扬起一条触须,悬在了最高处。
忽然,眼前出现一条飞往魔女的金色流线,然后是另一条——是奈芙蒂斯,她正在尝试攻击魔女!谁教她这么做的,这不是给那东西找靶子打吗?!
一种令人不安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沙石抖落的沙沙声、金属疲劳的吱呀声、还有最触动我们敏感神经的——魔女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在这个房间不断回荡着。我感到浑身战栗,紧张,恐惧,条件反射般从背上掏出长弓,不由分说便向那座雕塑射出一箭。光箭撞到雕塑,咣的一声就被弹开了。那东西毫发无伤。
这次恐怕就是结局了。
「索菲亚,」我抓住她的手,「我们要想办法到最顶上去。」
拉克希米,还有索菲亚在哪喵——还在那里面喵?
我看见悉尼了,那个顽固古板的壮老婆子,就在我前面几步路。五步?不对,还是三步?操他妈的,空间感全乱了,我真是个废物,不仅救不回来她,甚至连离她几步路都不知道,我凭什么能在这儿,为什么不去当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哦,想起来了,我的父母在轰炸里死了,全死了,房子被炸塌的时候埋进去了。我能怎么办,那个老太太拼死把我从那堆破砖里拽出来,然后现在却载倒在这种地方,就为了再救我一次?

……
传说肯定都是真的喵。我反驳道。
魔女狂笑着。
周围的墙壁开始呈棋盘状凸出,蒙上一层紫色的、半透明的图样,像面纱那样流动着,却几乎无法击破。这就是结界了——一座斗兽场,囚笼,一旦成型,再无退路。能活着出去的只有一方。
「为什么这里会有魔女啊?! 」索菲亚的喊声带着恐惧。
我连哭都发不出声音了。
我不可能去催促她加入战斗的,那样只是无用功。
球形房间的穹顶破裂了。但预想中墙壁碎块倾泻而下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相反,透过裂缝呈现出的只有一片不详的黑紫色。整个房间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门口那条长廊开始缓缓上升——不,似乎是这个房间正在下降。
几步路的距离我像是走了十天半个月,我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长的距离,哪怕是悉尼给我补课,狠着劲训我也没这么累过。
索菲亚挣开我的手,捂住耳朵。这种场景对她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触须慢慢收回,魔女的笑声只增不减。
我们几个人四处张望着看看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果不其然,没有。这里实在太空旷、太整洁了,简直不像是人类造出来的。拉克希米一边嘟囔着「出口在哪还没找到呢」,一边往平台的中心走去。我也把目光挪向了那个位置——扭曲的纺锤型雕塑,螺旋形的造型,不讲道理地悬浮在空中。
……
一幅幅画面在脑中闪过。扭曲的纺锤形——那个东西,果然是壁画中描述的,「大抑制器」的开关吗。
难道说——
操他妈的德国佬操他妈的战争操他妈的魔女。
我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碎石堆,但一旁的一个人影格外眼熟——是奈芙蒂斯和爱丽丝,她们在那里干嘛?
结界慢慢褪去,光线也消失了,而留下的——是一个直通地面的巨大裂口,和从地底能直接看到的漫天星辰。
「上面是怎么回事?! 」拉克希米喊道,她紧张地望着头顶,用被吸住的右手开出一面盾来,终于强行分开了手和雕塑。雕塑被护盾撬开了一个碎块,但它很快就自我愈合,沿着顺时针慢慢旋转。
拉克希米试着把手抽回来,但雕塑只是在空中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雕塑开始发光,螺旋形的纹路似乎在不断流动,镶嵌在墙壁上的以太媒介也更为明亮。地面开始震动,先是轻微的摇晃,愈发变得明显,但很快我们就意识到,这种震动的来源并不是脚下,而是……!
「说起来,你们看……」拉克希米朝我们挥了挥手,「这个——到底是什么啊?」
要么是我们,要么是它。
爱丽丝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单膝跪下,用法杖使劲撑着地面。「我……我一点魔力都没……」她每说一句话就要使劲喘气,「怎么办,奈芙蒂斯,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震动越来越剧烈,整个空腔仿佛很快就会坍塌。我连忙往外跑去,接下来看到的景象可谓永生难忘——天空,那个大空腔的顶部,已经裂开了一条缝,漆黑的触须从中伸出,扒着穹顶不断延申。已经有岩石碎块往下坠落,其中一块直接砸到了球形房间,让整个房间再次剧烈地震颤。
Lakshmi
快撤退,大家快撤喵——
预想中的冲击没有来临。
以太媒介的光晕笼罩了视野。但很快,索菲亚就意识到那些以太没那么容易拿到手——实际上,整个内壁只有远离我们的那一侧镶嵌着以太,而无论如何它们离地面也有至少二百英尺远。
……
怎么可能喵?!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
「我们——是不是最好原路返回,」索菲亚紧张得有些结巴,「然后找找通往地上的出口,我是说,呃,这地方太邪乎了,也不知道上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触须划破空气,发出抽鞭似的巨响。不到半秒,它巨大的体型便命中每一片护盾,冲击波几乎要把我震飞出去。淡蓝色的护盾很快变成鲜艳的红色,然后一片片爆裂开来,在这种体型的魔女面前像是玻璃一样脆弱。
「但这些东西——」
可恶,噪音太大了,她们根本没听见我在喊什么。
Alice Celestis
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我多希望这话是假的。
怎么回事?
它的样子,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我们……」是爱丽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信。「我们是不是……在之前的墙壁上见到过它。」
操他妈的听天由命,这他妈是谁说的来着?真是恶心。对不起,索菲亚。对不起,老师。
我朝奈芙蒂斯那边看去。她是现在唯一能提供远程火力的人,但刚刚从那么重的伤中恢复过来,那光箭能否对魔女起作用仍是个未知数。现在的场面,根本就是个死局。
下一秒,魔导机的尖啸声响彻天际。
光箭命中巨石,丝毫没改动它的运动轨迹,甚至连一个坑都没砸出来——与其说那是石头,不如说是什么没光泽的特种钢材。轰,尘埃落定,爱丽丝抱着法杖跪在一旁,而悉尼——刚才是悉尼吗——似乎被压住了半个身子,正拼命喘着气。
拉克希米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她的右手往后使劲一挥,意外碰到了那个浮空的雕塑。然后,似乎是由于惯性,她极不自然地往后趔趄了一下。拉克希米震惊地看向她的右手——
真他妈可笑。平时那么挺拔的一个人,现在像个被随意丢掉的破布,就皱在土里,还沾着一种暗得发黑的红。好多。可是,好多。好多这种东西从她的身体里冒出来。好多的红色。还在往外流。
然后,一个熟悉的影子向爱丽丝扑过去。
死局。
地面在抖,怎么是斜的,这叫我怎么站稳?视野乱晃,扭曲,什么都看不清。操,不对,是我在抖,全身都在抖,根本控制不住,像零下五十度的冬天被丢到南极埋在北极熊搭的冰窖里。魔女的腐臭和一些其他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恶心气味填满了我的肺,跟烧得发红的玻璃渣似的,狠狠戳着我的气管子。
我鬼使神差般抱着老师,然后一点也动不了,浑身的血都他妈凉了,冻住了。我在干什么,哭吗?在战场上,在这种该死的地方?手是空的,什么时候把法杖丢掉的。老师教你的东西全他妈忘了吗,爱丽丝。把那根东西捡起来,操。
索菲亚没说什么。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只魔女的体型实在过于庞大,它的光环离我们也实在太高了——可能有一千英尺。况且,如此尺寸的光环,以她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击碎的。而能把我们送上高空的,我能想到的只有爱丽丝的缓降魔法——可她的魔力已经耗尽了。
对不起。我真的好难过。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从崩溃中缓过来。在战场上,我首先是一名士兵,不应该因为这种事崩溃。索菲亚会笑话我的,我还要给索菲亚当榜样来着。
给索菲亚讲的那些话,我首先要自己做到才行。
手里的法杖无比沉重,握得手指生疼。我艰难地顺着还算平缓的地方,一步一步爬着碎石堆,那些坍塌的石头堆在一起,一脚下去稍不注意就是一个踉跄,往下滑。一英尺,三英尺,我颤颤巍巍地攀爬着,像个老太太,被抽掉骨头似的。那根法杖已经完全染成了土黄,仅仅透着一点它本来的颜色。这东西现在被我当登山杖用,好在够稳。
我本想把拉姆齐老师的尸体拖走,可是尝试半天怎么也拖不动,摔了不下十次,最后只能抱着腿在一旁哭。
我本以为我早就接受了,从我父母死的那一刻。我为什么装模作样地对索菲亚说那些东西,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但那些东西是对的,战场上没时间给你悲伤,没时间让你像个绅士般对着死者脱帽致敬……甚至连哭也不行,因为泪水会让你看不清路,栽倒在敌人的炮火下。
几分钟过后,我扒住了属于地表的岩石,地表上混杂着火药的气息与青草汁液的香味把我呛住了。不,不仅是气味,眼前的景象也让我感到难以置信,那些魔法少女的机动性什么时候这么高了,空中穿行着的各色光点,交织着魔女的黑紫色,碰撞。眼花缭乱。
怎么回事?
我用力摇头,但还是无法改变我眼前的景象。想啊,一定有原因,一定有。刚才发生了什么?拉克希米,是拉克希米,她在地底下的时候碰到了个什么东西,才搞出来这么大动静。
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可是在完全躺到地面上的时候思维却一瞬间变得明快,魔力在以一种突破常理的速度补充,只不过没几秒就戛然而止。
奈芙蒂斯说的是真的,「监督者遗产」真的存在,那个巨型建筑就是「大抑制器」。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我起身活动一下筋骨,紫罗兰永恒信标的重量对现在的我来说太轻了,我把它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就像挥舞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枝一样,甚至能听到破空声。要准备撤离了。
等到NX-4401机组在那架B-29X里聚集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机组全员到齐,除了悉尼·拉姆齐小姐。她已经阵亡,我把这个消息通知了机组。
上面会为她追授荣誉的。斯坦利·巴克斯特上尉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这么告诉我。
艾略特·欧文中尉说起俏皮话——讽刺纳粹的笑话,把氛围搞活了。话说他博士一直毕不了业,写不出毕业论文,所以才被称为「疯狂硕士」的来着,之前还成天抱怨他的导师多么严苛。是顾忌我吗?无所谓了。
雷利·布莱德利准尉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茬,嘴里啃着面包,还算新鲜。
索菲亚、奈芙蒂斯、拉克希米,至少她们还在。
我才发现我的眼泪没擦。
于是我们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