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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从空中出击

《吾等即战争:魔法少女们的1944》 · 二十五小时 · 1.3万 字

牛津词典

魔法(magic, /ˈmædʒɪk/) 名词。通过说出特殊词语、或做出特殊动作,来让不可能的事情发生的秘密力量。

Isabella Laurentius

让我想想。这个故事……我该从哪里讲起呢?

据我所知,许多读者会称呼我为「二战历史的吟游诗人」。其实任谁都应该知道,对于一本畅销书作者兼历史学家,这样的称号并不是很贴切。至少,一名合格的吟游诗人,在传颂那些史诗故事时,不应该用「让我想想」作为自己的开场白。

但,即使我已经无数遍讲述过这个故事,即使我对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可每当我想要开口时,仍总是不知道该从何讲起。——不只是因为这段历史的奇异和残忍,更在于那几位少女的命运与我息息相关。

请听我细细道来。

这里的听众,有从美军101师退役的空降兵,也有曾经的纳粹支持者。而接下来故事的主角们——如果她们还活着,大概早就抱孙子了——则是那场决定性战役的亲历者。我无权为她们自作主张地补充细节,许多描述是从她们的战友那里采访得来的,其中有近半现在已经过世。当然,整个故事的绝大部分,都是由……不,我想把她留到最后再介绍。

……您说什么?啊,是的,我决定去研究二战史,当然也是受她的影响。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开始吧。

1944年9月13日夜,荷兰与比利时边境。安特卫普机场的气氛颇为紧张,大量B-17「飞行堡垒」和B-24「解放者」轰炸机密集降落在坑坑洼洼的跑道上,螺旋桨的噪音令营房里的人们难以入眠。在那些闻声跑过来的盟军士兵眼中,探照灯下的飞机轮廓并不陌生,B-24硕大的双垂尾十分醒目,B-17的外形也相当有辨识度——那毕竟是那个年代最经典的轰炸机型号之一。

但在这些飞机滑过跑道后,天空中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影子。那似乎是一架更大的B-17,它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缓下降,机身上的金色铭文在照射下亮的有些刺眼。黝黑的机身上喷涂了它的编号——NX-4401,不过更吸引人的是一个中心对称的图案,而那图案下方的文字则是:「IAMA AIR FORCE」(IAMA空中力量)。

IAMA是一个缩写,毫不夸张地说,那是在二战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军事组织。今天的我们已经将这个组织的全名牢记于心:

国际反法西斯魔法少女联盟

(International Anti-fascist Magic-girl Alliance)。

那是隶属于IAMA空中力量的B-29X魔法制导轰炸机(魔导机)编队。这种轰炸机基于B-29「超级堡垒」改造而来,在当时唯有这种轰炸机的机身能承载住施法时的冲击。而机场的绝大部分人都从未见过B-29X,以及,驾驭它的魔法少女们。

调动NX-4401,以及其它数百架魔导机的命令是绝密的。在一小时前,机场才收到皇家空军的加密电报,要求准备引导B-29X机群的降落。同样的命令被传递给了分布在比利时的各个野战机场,「利用大型机库,或通过篷布遮盖等方式掩蔽B-29X」的要求也被反复提及。

在人群的簇拥下,四名少女从NX-4401的舱门中探出头来,纵身跃下飞机。

「她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学生,甚至不会穿军装,」有人这样形容第一次见到魔法少女时的感受,「你不会感觉她们和常人有什么不同,至少是作为魔法少女的异常之处——但,正当你感到失望时,从她们不经意间向你投来的一个眼神中,你就知道:毫无疑问,不管魔法少女应该是怎样的,她首先和你一样,是一名士兵。」

……是的,首先是一名士兵,其次才是魔法少女。

NX-4401的中央火控炮手,飞行军士爱丽丝·瑟莱丝缇斯(Alice Celestis)是她们中军衔最高的,也因此总被飞行士兵索菲亚·劳伦蒂乌斯(Sophia Laurentius)视作自己的前辈,尽管她们都是同一届的学生。前者不善言辞,擅长范围影响类的魔法;后者则喋喋不休,擅长贴身近战——在战场上,不同类型魔法之间的配合至关重要,而她们,尽管有诸多小摩擦,在战斗中堪称天作之合。

飞机起飞,我们丝毫不怀疑机组操作人员的专业性,但在横跨英吉利海峡的航程中,整个机组都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一种强大的魔力波动,强大到整个机组都无法忽视但却对此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微妙的缄默。每个人都知道那究竟代表什么,但每个人都不愿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4409-MG-22-029110

「——

市场花园行动

(Operation Market Garden)。」

机群遮天蔽日。人们驻足观望着被钢铁铺满的天空,声浪一遍又一遍耕犁航线下的大地,遮掩了领取配给长队中的谩骂声,也盖过了从教堂中传出的圣歌。从山峦后爬起的金光勾勒出轰炸机炫目的外轮廓,在战争女神的祝福下,这股由钢铁、云杉木与降落伞丝绸组成的巨网越过了英伦三岛,准备投入一场真正的血腥厮杀。

其实在巨大的噪音中我完全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但看见法阵另一面爱丽丝皱起的眉头,我大概知道奈芙蒂斯的那本《航空魔法学快速参考手册》恐怕要被德国人捡走了。她那有半个头高的猫耳紧张地往后压平,尾巴不安地乱摆,还不时往拉克希米身上蹭两下。

啸叫只是多普勒效应,对,这个讲过,我知道。

奈芙蒂斯就是这样,没头没脑的,还总是喜欢开这种暧昧的玩笑。爱丽丝前辈不是很喜欢的样子。

「准备无伞空降,爱丽丝前辈!」我朝着法阵那头喊道,而她已经在拨动法杖——或者,更正式点的名字,「紫罗兰永恒信标」——顶端的行星齿轮了。

这将是史上最大规模的空降作战行动。盟军将从空中出击,同时夺下贝斯特、奈梅亨和阿纳姆的桥梁,坚守阵地并打通交通线;装甲部队从比利时边境出发,穿越荷兰腹地,战略目标赫然直指德国的工业中心鲁尔。

在临时划出的指挥部,庞大的机组编队们终于被告知了此次任务的目标——

……虽然仅仅是有与其战斗的资格罢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册摊开。能把整本手册背下来的优等生这种时候应该有自觉。

Isabella Laurentius

轰鸣,轰鸣,轰鸣。是NX-4401的轰鸣,发动机的机械增压器在不停工作,毫不保留,吐出撕扯耳膜的战栗。土地散落泥沙,房屋崩毁倾倒,轰炸区内的一切都平等地遭受着战火的洗礼。轰炸机在咆哮,在啸叫着毁灭与死亡,投下的航弹弹翼同空气摩擦过产生的声音层层叠加,在大脑上硬生生挖出一个洞,直至自身堙灭,碎屑隐入充斥铁锈味的尘埃。

机长的命令传来。

相较于魔法少女而言,机组的其他人虽然军衔不低,却看起来则不那么重要——机长是皇家空军上尉斯坦利·巴克斯特(Stanley Baxter),已经为军队服役了13年;副驾艾略特·欧文(Elliot Owen),被周围人称为「疯狂硕士」的准尉;还有雷达操作员雷利·布拉德利(Raylee Bradley),以及悉尼·拉姆齐(Sydney Ramsey)——一位51岁的老伦敦,她同时还是爱丽丝的恩师,皇家魔法协会里也有她的名字。不知是因为魔法的力量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尽管年过半百,拉姆齐女士的体格仍能支持她登上轰炸机作战。

直到9月18日,我们从后方再次出发。

魔导轰炸是一种需要随机应变的任务。几枚航弹落下后,这才发现在这种情况下无从确定航弹的轨迹,于是悉尼给法阵添了几笔,让航弹带着曳光尾迹下落——否则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刚才的轰炸落在了哪里。然而,可视度为零的情况下进行轰炸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即使每次投弹都是瞄着军团最臃肿的地方,一直到航弹几乎清空,战场上的魔力波动依然没有丝毫衰减。这种情况没人说过啊。

三座桥梁。

瞄准镜的十字线与预定的坐标重合。

1944年9月18日

在我们所负责掩护的常规部队紧紧扎在奈梅亨之后,NX-4401机组撤回了后方,有说有笑。Hexen-SS的传闻,从火线上抬下的魔法少女,因损失而撤离的IAMA地面部队,都被她们……甚至包括我,忽视了。

贝斯特,这个令人厌恶的地名,就是从那时起成为我们的伤口。这次的任务又是绝密的——倒不如说哪次调动魔导机的命令不是绝密的,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的直接调令送达和数百个机组整顿出发之间仅相隔一小时不到。我们几乎来不及整顿就被命令拽上了NX-4401。

我们的飞机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来到了贝斯特的天空。我的耳朵到处转着,但什么都听不到,但是,越是靠近任务地点,魔力波动就越明显,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魔女军团——或者说,魔女党卫队(Hexen-SS)——如同蟒蛇在战场上不断机动,战壕和弹坑对它们而言只是略微下陷的地面,装甲部队和纸糊的一样脆弱不堪。恐怕每分钟,不,每秒钟都有人死于军团那暴戾的黑魔法吧。一想到这些,我心就像是被揪着,酸酸的。

而在安特卫普——这里的机群相比之下有些稀疏,蔚蓝的天空中只能看到几个黑影。

「开始投弹。」

《吾等即战争:魔法少女们的1944》全一册 第一部分 从空中出击插图(1)
《吾等即战争:魔法少女们的1944》 · 全一册 · 第一部分 从空中出击 · 第1张插图

203319(发送自美101师502伞兵团)。击退厄德曼师并夺取贝斯特公路桥控制权,等待506团后续的进攻。

「我说好多遍了,索菲亚,」爱丽丝前辈将额头的飞行员护目镜拉下,干练地向我摆头示意,「这种时候不用喊前辈。」

「……自24个机场,三万五千名士兵同时出发,乘坐运输机或由它们拖曳的滑翔机……」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4409-MG-22-023312

奈梅亨

机舱门打开——

大英帝国的每个士兵都知道,不在后方吃饭的结果就是一会儿到战场上只能自己做饭,把那些发下来没加工过的肉和菜自己处理,放到饭盒里炖——索菲亚很厌恶做这种事情,总是找我帮忙。尽管索菲亚变身后穿着女仆装,但她总强调那布料少得漏风的衣服是法式女仆装,不代表她真的会干活。奈芙蒂斯倒是挺喜欢索菲亚的那套衣服。

「奈芙蒂斯,你的东西是不是掉了。」我借着拉克希米的力顺手用力扯了一下奈芙蒂斯的口袋,顺势登机,随后用下巴指了一下已经看不到的那本册子,「那玩意儿恐怕能抵得上一周的禁闭。老实点儿吧,以后别让长官看到。」

说起飞行任务中最令人厌恶的,那当然是浓雾了。飞机像是扎进棉花一样,周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前辈说,即使是经受祝福的魔法制导炸弹,也很难在完全没有光学瞄准的情况下击中目标,所以浓雾很讨厌。

指挥部内一片肃静,任谁都知道,几天后的战斗有着怎样的战略意义。

现在,弹舱已经空空如也,飞机却并没有返航的意思。在沉闷的噪音中,IAMA的无线电广播已经说明了一切,尽管我们都猜到了真相,但听闻506伞兵团与魔女军团主力接触时,未免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贝斯特

悉尼·拉姆齐像往常那样将卷轴塞入幻灯机,但在下一秒才发现法阵里的地图少了战场地形的图层,于是我们心照不宣地把目标设定成在战场上不断机动的那条痕迹。浓雾遮住了一切,我们都看不清,NX-4401也是。五角星法阵的亮度不断上升,航弹的铭文也越来越明亮。此时我注意到奈芙蒂斯的表情有些尴尬。

「那你看我的吧。」

心脏被战场的硝烟紧紧攥住,胃酸也跟着胃一起痉挛抽搐。但这一切却很快成为了其他人眼中的笑话——出乎意料,下了飞机后的几次战斗轻松得一反预期,奈芙蒂斯甚至在交火中开黄腔,索菲亚连续五次不听劝阻执意向敌方发起正面突击。其余三人中只有拉克希米老实服从命令,依托一条小沟帮助降落的第82空降师508伞兵团立住阵脚。接续的部队匍匐在敌人近前,稳步推进。虽然表面上战线推进的极其顺利,这在指挥层面上却已经称得上是「混乱」。是的,面对常规部队,在投入IAMA的情况下,推进速度甚至高得有些吓人。但,这些小混乱在偌大的指挥系统下,在对胜利的渴望中,在捷报频传的喧嚣里,无足轻重。

这是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七日下午的一点三十分……

X19220(发送自IAMA比利时分部)。全域魔态感知接收到了在贝斯特大桥北部130公里的魔女军团特征信号。在相关地区战斗的魔法少女需提高警惕。

自从敦刻尔克大撤退后,英国海军就被德国海军牵制,运粮食的船总是被袭击,粮食供应也就因此失去了保障,甚至连带着整个英国的饮食水平下滑。难以忍受。

然而在九月十七日的拂晓,一阵罕见的音浪惊醒了睡梦中的牛津郡和格洛斯特郡。这阵音浪有如一首发动机的恢宏合唱,从附近的空军基地传来。一直到这声音大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它的主人才姗姗来迟:那是前所未有的庞大机群,铺满了整个可见的天空。

军团的魔法攻击有节奏地响起,沉闷而令人不安。像战鼓,更像心跳。

「……我们,IAMA的职责,则是同时配合空中和地面部队,肃清那些德国佬,以及传闻中的……更难缠的敌人。」

运输机的螺旋桨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吼声,拖曳着滑翔机扑向地平线的另一头。

「现在,战线陷入了僵持,一种危险的僵持。」演讲者字字如锤,「德国人以为我们会与他们继续消耗,从法国正面强推,可我们偏要撕开天空,从荷兰直插鲁尔,一举破坏这台战争机器的心脏!」

一位英军上将用一根长棍戳着占满整面墙的军事地图,猩红色的箭头贯穿了欧洲大陆,最粗壮的一支如同毒刺般直插莱茵河畔的阿纳姆。

Sophia Laurentius

「空降行动,代号『市场』。地面部队,代号『花园』。所以,这次任务的代号,将被称作——」

起飞许久的NX-4401加入了那跨越海峡,铺天盖地而来的机群之中。发动机在咆哮,无线电却沉默着。随着它逐渐靠近那个坐标,那施加在机翼上的魔力也渐渐衰弱,以免惊动地面上可能存在的魔女们。C-47松开了它的尾勾,由钢缆连接的CG-4A滑翔机猛地向后坠去,然后迅速恢复了平衡,开始降低高度。同样的事情在数以百计的飞机上发生,十英里宽的阵列开始向下蔓延,君临风车之国的大地。

不用想就知道这种浓雾是人为的,气象学魔法施展的痕迹也太明显了,对机载雷达来说听起来很吵,就像画布上的背景色一样,很容易分辨。

「各位,这个故事会由你们传给你们的孩子,讲到他们听腻了为止。」

大雾在这时从空气中以一种超乎常理的形态析出,扼住声息。

「谢谢喵。下次开房带你一个喵。」

还有两位飞行士兵,分别是奈芙蒂斯·阿穆德(Nephthys Ahmed),性格有些怪异的弓箭手,以及来自印度的拉克希米(Lakshmi),成熟而可靠的盾卫,也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愿意跟奈芙蒂斯凑在一起的人可不多,部分是因为她的阿比西尼亚族血统,更多是因为她对自己身旁的女孩子们「过于亲热」——这是很委婉的说法,对于一个因调情而被屡次关禁闭的人而言。而拉克希米则可靠许多,脸上永远挂着一幅温柔的笑,虽然没人知道那是不是发自内心的。

奈芙蒂斯又开了个黄色玩笑,拉克希米脸红了。

1944年9月17日

7时12分

B-29X从不需要战斗机护航,仅凭其释放的范围性魔法便足以逼退几十千米内的敌方单位。金色铭文从未如此闪耀,它们开始生长,彼此链接。飞掠的B-29X送向地面的不是低沉的螺旋桨噪音,而是一种高昂、尖锐的蜂鸣声,凡这股魔力波动所到之处,连河流与岩石都会被略微地扭曲。

不过,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战斗如此重要:只有魔法少女能对抗魔女军团。

每一场以突然进攻为特点的军事行动,在决定命运的那一瞬之前,往往不会有任何迹象。在英格兰的那些农村,比天上的运输机更常见的是在田地里劳作的「土地女孩」(Women9;s Land Army)们,比子弹和炸药更悦目的是胜利菜园里的土豆和胡萝卜——糖和黄油的配给愈发稀少,以至于媒体们不得不对胡萝卜进行神话式宣传,假装这些蔬菜是冰淇淋和雪糕的平替品。

我匆匆瞥了一眼这架魔导机,散发出的魔力波动在我感知范围内清晰可辨。说真的,这架B-29X机身上喷涂的IAMA标志已经有点刮花了。奈芙蒂斯登机的时候掉了本足以让她关禁闭的东西,好在轰炸机起飞得够快,逃过一劫。

13时30分

……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第一百九十七天,也是这段故事真正的开始。

Alice Celestis

奈梅亨的战斗顺利得令人发毛。带着胜利消息的纤维剐蹭着我的神经,痒,疼,但最终麻木。

「我那本好像,呃,丢在奈梅亨了喵。」她悄声对我说。

Hexen-SS。

至于我们?魔法少女不穿军装。

「索菲亚,」我揉了下索菲亚的头,白色短发还算的上柔顺,她头上的老鼠耳也捏起来软软的,「别走丢了,没我做饭我怕你饿死。」

索菲亚在登机后刚一坐定就开始啃面包。刚才的修整时间她光顾着跟其他机组的成员吹嘘经过她自己添油加醋的英勇事迹,根本就没顾得上吃几口饭,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饿着肚子。还好她刚才从别的新兵手里用自己出色的语言艺术挣得了一点额外的军粮。

Isabella Laurentius

从地上看去,浓雾如同一片薄纱覆盖了整片天空。与其说那是雾,倒不如说更像是浓厚的云层,在云层之下则是铺天盖地的机群和第二批次伞降的盟军士兵。

贝斯特正在激战。101空降师在空降至威廉明娜运河以北的贝斯特-索恩一带后,迎接他们的是厄德曼师的炮火。可是,临时增员的德军怎抵得过身经百战的士兵——盟军势如破竹般清扫出一片片空地,拿下运河上的两座桥梁,将厄德曼师从中间一分为二。

101空降师立在桥前,筑起了一道铁幕。但随后,撕裂这道铁幕的是数千个紫色光点,从地面一直蔓延到百米高空,它们拖着黑色的尾迹分散到了整个前线。

Hexen-SS,不存在的党卫军第39师,「魔女」。

嘈杂的无线电在一瞬间全部沉默,几秒后代之以雪花噪音中凄惨的笑声。机舱中的无线电操作员摘下耳机,却惊恐地发现那笑声并未消失,而是愈发疯狂,甚至盖过了螺旋桨引擎的轰鸣!数千种笑声重叠在一起,他终于听见尾炮手在几乎无法听清的无线电中绝望地嘶吼:是魔女,六点钟方向,距离两千英尺,不,一千——

黝黑的尾迹贯穿了C-47墨绿色的机身,随后它突破空中爆燃的火球和坠向地面的黑色残骸,向下一架飞去。

天空变成了一副充满杂乱黑线和血红色火球的抽象画。

而在地面上,魔女带给盟军的恐怖有过之而无不及:几十个光点聚在一起,游蛇般刺向脆弱的步兵,所到之处只剩下模糊不清、与土地黏在一起的血肉。战壕和掩体毫无意义,躲在弹坑里的士兵被从自己头顶飞速扫过的魔女尾迹吞噬,由内而外地腐烂掉,尸骨无存。子弹击中了魔女,却未能使她们调转方向,只是溯源性地诅咒发射子弹的那支步枪在下一发毫无预兆地炸膛。

魔法甚至不是最主要的杀伤手段,仅仅是魔女的动能就足够让它们对低慢小目标展开闪电般的屠杀。冲锋被打乱了,那些黑色的尾迹逐渐弥漫开来,像一座囚笼将贝斯特罩住。烟幕落下,SS-10的四号坦克与猎豹歼击车缓缓钻出,无可阻挡。

——然后,天空被撕碎了。

浓雾突然被轰出一个直径数公里的大洞,露出一片澄澈的蓝色天空。位于圆心的是一个闪着金光的黑影,以及四枚颜色不一的光点,阻挡在它们前进方向上的魔女尾迹也被瞬间蒸发掉。

九千米。

紫罗兰永恒信标上镶嵌的高度计读数飞速下降。重力加速度渐渐上升,从1G到6G,宛如一只巨掌将紧紧握住法杖的爱丽丝包裹住。在缓降魔法的作用下,狂风只能将她的连衣裙略微吹起,紫色的丝带在空中胡乱颤抖着。她扶了扶自己的飞行员眼镜,法杖顶端的行星齿轮加速旋转,朝地面投下一条细细的虚线。

七千米。

那些飞机和降落伞从一个小点变成了肉眼可以分辨的图形。索菲亚跟在爱丽丝的身后,腰间的镀银短刀反射出法式女仆装和黑白相间的长筒袜的倒影,以及她头顶金色桂冠的光辉。在迎面而来的气流中,她细长的鼠尾被吹成了一条直线。

五千米。

一阵突如其来的轰鸣后,周围的视野被闪烁的白色覆盖。那是普朗特-格劳厄脱凝结云,整个缓降罩正以超过声音的速度向地面砸去。奈芙蒂斯身上的绷带往后拉出几十米长,名为「索拉里斯光辉」的长弓正在熊熊燃烧,和她手臂上鲜红色的披风交相辉映。

两千米。

穿过了机群和游动的水母般的降落伞,地面——焦黄色的地面——已经越来越近。重力加速度变为反向的6G,负过载让拉克希米有些头晕。她很快调整方向,做出预备降落的姿势,扑来的狂风让她的黑色风衣和披风在空中乱舞。

我只在前辈们的口耳相传中听过这个……东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敢相信这种扭曲的事物真实存在于世上。可怕、绝望、恐怖,我试图把这种感受转化为语言,但脑中飘过的所有负面词汇都不足以描述。

爱丽丝前辈用法杖指向荒原的另一头,可是泪水朦胧了我的视线。

——天空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泛着黑雾的暗紫色。

魔女结界。

贝斯特地区的大桥情况不容乐观,魔女军团如同黑紫色的巨蟒,一次又一次向着威廉明娜运河以及那之上的桥梁撕咬。原驻守桥梁的502团2营已经在我们降落前被那群该死的魔女打得溃不成军,506团就是在这时从索恩地区抽调来接管了桥梁阵地,死死顶住了魔女的冲击。索恩地区的大桥作为101空降师降落后首先夺取的大桥情况稍好些,从我们的阵地甚至能看到他们在桥的南侧组建起阵地,同德军交火。

一条纤细的淡紫色光束从行星齿轮的顶端发出,似乎刻意地打偏在石膏头周围。魔女似乎因来自前辈的攻击而愣住了,但它旋即调整方向,三条手臂抓着地面带动硕大的身躯朝她的方向爬去。

这里是尼德兰,埃因霍温正北的贝斯特,阵线的桥头堡。确切地说,是在阵线之后对向第30军主攻方向的桥头堡。正在向德军阵线推进的近卫装甲旅就在我们空降地点的正南方。我们的正东边便是英国30军的必经之路69号公路——以及两座跨越威廉明娜运河的大桥。三十米宽的威廉明娜运河是他们需要跨越的第一道河流,而这两座大桥正被506伞兵团控制——至少目前如此。

那东西的头部——或者说可能算是头的部分——是两尊上下颠倒、互相连接的石膏头像,但面部塑造的十分粗糙,像某种拙劣的雕塑作业。从头像背后长出的是五只僵硬而消瘦的手臂,毫无血色,其中三只支撑着它在地面上磕磕绊绊地爬行。半透明的三角形光翼排成两束,在魔女的身体后微微颤抖。那两条举在空中的手臂艰难地支撑着一片没有厚度的破碎光环,仿佛那东西有几十吨那么沉。它就以这种诡异的姿势朝我们的方向慢慢挪动。

在它的三只手臂蓄力撑地,身体腾空飞来的瞬间,我抽出一柄镀银匕首插入硕大的石膏头颅。然后,随着魔女在空中的翻滚,同样的光束仿佛紧贴着身体擦过,直冲天空。借着它落地的势头,深入头颅的匕首往下划出一条深深的裂痕。

没等我多想,魔女再次狂笑着扑过来,这次它的光翼早已完成了蓄力。光束在身后的岩石上炸开,冲击波把我的身体掀飞到了几米远处。但落地时,预想中的冲击没有来临——是缓降魔法。

二。

我抽出另一把匕首扔向魔女,在引力魔法的拖曳下,匕首击中了魔女头颅上的裂痕,霎时间裂纹如同蛛网般遍布整座石膏像。魔女发出一阵凄惨的笑声——现在我已经分不出那是笑声还是哭声——再次将手臂砸向地面。起伏的大地将我抛向高处。

但,光环——该怎么攻击到那个位置?

缓降魔法开到了最大,在Bang-Bang控制的速度折线图中,她们最终落地的速度是五米每秒,扬起一圈浮尘。

「不不不,能保护奈芙蒂斯就很重要了!况且,拉克希米也有在阻拦火力……」我下意识地说了好多话,可具体说了什么却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嗯,前辈,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她们并非唯一一个空降的机组。灰白色的云毯被迅速撕成了碎片,青蓝色的天空逐片绽开。每半分钟就有新的魔法少女进入战场,那些飞速下坠的光点在地面上苦战的盟军看来是那样的美丽,宛如战争女神的神迹。现在,NX-4401,以及她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索菲亚,六点钟方向!」

「女士们,在战场上,你们首先是一名军人。」

光环在急剧升温。仅仅是在一旁看着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热量。

根据IAMA的指令,我们,NX-4401机组所属的四名魔法少女如期在贝斯特进行无伞空降以支援陷入苦战的506伞兵团。我循着爱丽丝前辈的下落轨迹,降落到了蒸腾着雾气的土地上。血红,一片血红与黏着的布片伙同肉块在整个贝斯特土地上随意涂抹,激得我一阵反胃,吐在了阵地上——但也比目之所及的惨状令人安心得多。

「每拖住魔女一分钟就有可能挽救一名盟军士兵的生命。」

从万米高空无伞空降到地面只需要24.66秒。

「奈芙蒂斯——!」我下意识地呼喊着,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引力拽到一边,魔女扑了个空。现在,魔女庞大的身体挡住了拉克希米和奈芙蒂斯,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刚才那一击……奈芙蒂斯无论如何都暂时失去战斗力了。

「第2营跟着顶上去了。E连就在这儿。我,理查德·迪克·温特斯,就在这儿。」

三。

一。

我吃力地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的不像自己的。「前辈,我……我没事。这个结界,到底是……」

战场上的噪音消失了——不,不是消失,只是被拉克希米的护盾挡住了。透过发出幽幽荧光的屏障,遍地疮痍的战场依旧还是那个样子。耳鸣渐渐散去,爱丽丝前辈焦急的声音传来:

「弱点……可能是光环。」从身后跑过来的前辈喘着气说道。——说起来,刚才的攻击确实没有对魔女产生什么效果。

横跨天空的结界黯淡下来,随后裂成了数块,朝地面落去。

……

「……『众望所归』」。

在刀刃刺入那团眩目的白光时,魔女的声音终于从惨笑变成了嘶吼,光翼瞬间聚拢,不顾一切地倾泻着光束。攻击仰角在上升,我不确定它的头顶是否算是攻击盲区,但看到它生生切断了阻挡在攻击角延长线上的一只手臂,恐怕那粗糙的石膏头也只算可以放弃的附肢。

着陆。像一根白色羽毛那样轻盈,速度在半秒之内减到零。缓降力场让位于反方向的魔女移动起来无比艰难,倒也终于符合它庞大的体型。毫不犹豫地,我拔出卡在魔女头上的匕首,拼尽全力向光环刺去。

然而,结界并没有破碎。拉克希米条件反射般展开了一面护盾,但为时已晚——魔女破碎的身体被紫色的触须慢慢拼合,但这种「愈合」毫无疑问只是一种欺骗:分散的石膏块挡住了魔女身后迅速并拢的光翼,下一秒,一道制导光束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尚未成形的护盾,直接命中奈芙蒂斯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时间,「众望所归」惨笑着向我们扑来。

最后还是拉克希米主动打破了沉默。「刚才的战斗,我没能帮上什么忙呢。」

光翼再一次颤抖着聚拢了,为什么魔女蓄能时间这么短——没时间多想了,我将全部魔力集中在刀尖,再次刺入那团白光。光环在战栗,发出金属疲劳的声音。我感到刀身穿透了它,便用力向两侧扩大裂缝。几乎是光束射出的刹那,伴随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光环,以及整个魔女变成了碎片,随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强劲的气流让我与光束擦肩而过,摔落在地。

Sophia Laurentius

《吾等即战争:魔法少女们的1944》全一册 第一部分 从空中出击插图(2)
《吾等即战争:魔法少女们的1944》 · 全一册 · 第一部分 从空中出击 · 第2张插图

一旁的拉克希米点了点头。「IV级单体高威胁魔女,编号1944090W1,代号……」

魔力波动愈发强烈,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变化。地面被分割成网格,隆起成高低不一的台阶状——结界已经完成了。除非杀死魔女,否则谁也别想突破这道屏障。

齿轮倒转,魔法类型从引力操控切换到战斗祝福。「只能肉搏了,索菲亚。」爱丽丝不断拨动着法杖,「必须让拉克希米保护奈芙蒂斯。我……不擅长攻击,你知道的。」

整个101空降师已经全力投入确保两座桥梁,这将成为69号公路这条生命线的关键。

从天空的一点开始,某种扭曲的五轴魔法阵开始蔓延,生长。它们渐渐连成一个庞大的螺旋图案,向外延伸着尖刺与触须。

X19220(发送自IAMA比利时分部)。编号NX-4390至NX-4430的机组已经空降并加入战场。全域魔态感知接收到了超高频单体魔女信号,常规作战力量应立刻撤出。

桌子上摊开的地图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眼睛在颤抖,我看不清,但又不自量力,试图将那些奇怪而又规矩的线条与背景上的图案联系到一起。徒劳的努力没有让我的脑子更清晰,反而恶化了我的情况,又激起一阵反胃。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那副粗糙的面孔在盯着我。我局促不安地看着一旁的前辈。

奈芙蒂斯被抬上了担架。变身状态自发解除了,她现在和那些中学里普通的女孩子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在被抬走的魔法少女的队列里,她……大概不是伤势最严重的。有些人失去了四肢,或者腰部以下的部分,甚至……整个脑袋。

……

前辈的意思,我瞬间明白了。

我们没有打算让魔女先手。

那之后,林地燃起大火。

越过最高点,开始下坠。魔女的光束擦过前辈的长发,在荒芜的地面上烧出一条焦黑色的痕迹。

「温特斯上尉,这里是IAMA所属NX-4401机组,」爱丽丝前辈正在前线临时指挥部那个简陋的破木架子里,声音强压着,抓着法杖的手指节泛白,法杖的头部紧邻着放着各种杂物的桌子,「请您简要汇报一下前线战况。」

盟军电报内容存档

然后,我带着恍惚,硬生生试图理解着一旁爱丽丝前辈同那个……上尉?交流的前线战况。拉克希米架着我的胳膊,撑着几乎要虚脱倒地的我,这才勉强理清了目前的态势。

Sophia Laurentius

前辈的法杖切换魔法需要三秒时间,我在心里默默倒数着。

「那群魔女的兵力似乎并不充足,只能配合常规部队进行重点进攻,」那个上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接着讲下去,「它们的进攻是有频次的,按照波次发起冲击……那之后就是德国佬的通常部队——会等那群魔女撤下去再过来——就连那群德国佬都不愿意和它们并肩作战。魔女进攻的时候无线电根本没办法使用,你只能在它们无孔不入的狞笑声中让自己发疯。于是通信手段就变成了原始人般,互相扯着嗓子吼。」

「……索菲亚,没事吧?」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有些令人头晕目眩,但目标不会错——破碎的光环仍在石膏头像上,被那只手臂紧紧抓住。

终结魔女军团在这片战场上的暴政。

魔女以与其体型不相称的速度转过身,带起一阵气流。光翼再次聚拢。

魔女的位置只剩下一朵悠悠升起的蘑菇云。

一千米。

「野战营地,」我用力想看清前辈,眼睛好扎,但前辈的声音还是这么温柔,「走吧,我想NX-4401也在那里。」

魔女的嗤笑声盖过了连天的炮火与嘶鸣,新一轮进攻开始了。天空中急速奔驰的暗紫色斑点灼烧着盟军空中部队与大桥守军的兵力。我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事物在我眼中一分为二,拉开虚影。魔女拖曳着尾部爆裂开的魔力流环绕在几公里外激起一阵阵气浪,本就被一轮又一轮炮火蹂躏过的植被再次被扫过,面目全非。然后是士兵们……好奇怪,人突然消失了,那些红色是什么?

魔女似乎被激怒了,它落地后调整姿态,只用一只手臂举着光环。那手臂上没有血色的血管凸起,薄如蝉翼的光环看上去却是那样的沉重。空出来的手臂愤怒地砸向地面,大地像水面般泛起波纹。我连忙松开刀柄往后和魔女拉开距离,被击中的地面龟裂开,迸发出黑紫色的雾气。匕首被震落在地,不知去向。

前辈把我晃醒了。

看着逐渐远去的队列,拉克希米没说什么,只是把奈芙蒂斯的弓背在身后。我注意到她的披风破损很严重,刚想提醒,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千疮百孔了。

一阵恶心。

魔法阵向地面倾泻出一道黑色的咒光,裹挟着流动的紫芒轰入烟幕。数秒后,厚重的烟层被撕扯开,从那燃烧着的C-47残骸中缓缓走出的,是一个蠕动着的庞然大物。先是一个比我们的B-29X魔导机还要更大的剪影,随后是被火光照耀下、魔女露出的真容——

燃烧的尾翼挂在机身的残骸上,坠落,坠落……

脑袋晕晕的,感觉身体不在战场上。这是哪儿?

屏障闪烁了几下,渐渐变得透明。战斗显然还在继续,可飞机的轰鸣声,还有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都消失了,当淡蓝色的屏障真正褪去后,我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你昏倒的几分钟里出现的。」奈芙蒂斯接下了话茬,尾巴不安地乱摆,「那群废物新人哪见过IV级魔女这阵势,全跑了。」

我感到地面猛地倾斜,听到前辈的喊声便下意识地滚向一侧,随后看到魔女的一只手臂从我的身后伸出,沉重地砸在头颅上。它现在只用两条手臂支撑着地面,第三只则在头顶不断地抓挠。我从腰间拔出最后一柄匕首,一并扎向那只瘦削的白色手臂,划出两条极深的伤口。镀银层浮现出白色的火焰,在涌动的祝福下,两道交叉的刀光在挥手间闪过,将手臂斩成四块。

我瞟了一眼行星齿轮上的时钟,这场战斗不过刚开始二十秒。

奈芙蒂斯毫不犹豫地松开紧绷许久的弓弦,拖着火尾的光箭立刻如雨点般向石膏头砸去。前辈将法杖往上一扬,因重力些许下坠的弹道瞬间变得笔直,精准地刺入魔女的每块躯体,扬起一团烟雾。石膏头像被炸成了碎块,漂浮在空中。

紫罗兰永恒信标的行星齿轮开始加速旋转。前辈将法杖指向魔女,不需要什么指令,战斗就在默契中开始。

「调整呼吸,索菲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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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吾等即战争:魔法少女们的1944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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