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鬼X的過去 ③
《殺人犯對殺人鬼》 · 早坂吝 · 5616 字
幽子的守靈夜非常冷清。
X以前也曾出席過母方家親戚的守靈夜,那時不僅是遺族和親戚,工作上相關的人和生前有交情的人中的很多人也都出席了。
但是這次是怎麼回事。遺族只有X,親戚也只有幽子的弟弟夫婦以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纔來參加,除此以外只有寥寥數人。雖然其中也有之前的論田教授,讓X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懷念感,但即便如此人也太少了。
幽子不應該是坊間非常有人氣通靈者嗎?因幽子的除魔而得救的那個叔叔,還有從幽子處獲得了靈驗非凡的占卜後非常高興的那個阿姨,他們都怎麼了。他們都忘了幽子對他們的恩情了嗎。
X一邊覺得很憤怒,一邊聽着單調的誦經。突然,隔扇被粗暴地打開了。
誦經聲停止了,房間裏的所有人都看着門口,留着禿頭像章魚一樣紅彤彤的老人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
這個男人是什麼人?他穿過混亂起來的室內,走近了棺材。然後對其破口大罵。
「你這個冒牌的通靈者!都是因爲你,我的女兒,孫女才……」
似乎是死去的力重夫人的父親。
老人氣勢洶洶地將手伸向棺材蓋。僧侶們因爲突發事件似乎來不及動作,端坐着一臉喫驚地抬頭看着老人。X爲了阻止老人胡來正準備站起來。
但是有比他更快行動的人。是論田。他將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用冷靜的聲音對他說。
「請停止這種打擾死者安眠的行爲。」
老人回過頭,唾沫飛濺地問到。
「你誰啊!」
「幽子的朋友。」
「那個假冒通靈者的朋友?」
論田直視着老人的眼睛說到。
「您失去女兒一家人的心情我非常能夠理解。但正是這樣的您,才應該更能夠理解同樣悼念幽子的我們的心情。您有話去別的房間可以盡情說,但請您控制一下別在這個地方大聲說話。」
老人盯了論田一會,最後似乎是敗下陣來。
「我豈會和冒牌通靈者的朋友說話!」
第一節是,衆多神話中流傳的黃金果實。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原諒我!原諒我!」
「真噁心。」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讓你們受驚了。請繼續吧。」
守夜後的宴席上,去上廁所的X在昏暗的走廊上與論田擦身而過。
「救我,啊!」
第二節是,深邃深林中精通人語的暗黑獸。
X當初誤會了叔父的意思,他並不是說要接管X,似乎僅僅只是打算在找到兒童寄養所之類的地方之前暫時的寄養在這裏。
全身被冷汗溼透。X將睡衣脫了,用紙巾擦拭身體。紙巾粗糙的材質令X覺得皮膚颳得生疼。
「快點找個孤兒院給他送進去吧!」
叔母苛責了一下後又附上了一句。
「不,我想要想出某個能夠準確描述我們之間關係的詞語真是意外地難。當然我不可能會出席所有畢業學生的守靈夜。和幽子是因爲覺得特別合得來,所以畢業後也一直有交情。雖然要怎麼稱呼這種關係是有些困難,不過果然還是『朋友』這個詞彙最先湧入我的腦海。剛纔對老人回答『朋友』的時候也並沒有特意要隱瞞身份,只是自然流露出的表現。」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客觀事實,但X覺得這至少是他的真心話。
但是這會使想要庇護X的幽子的遺願白費。會讓幽子忍耐着劇烈的疼痛拼命做出的僞裝工作白費。所以X只能選擇緘口不言。
X總覺得能夠理解老人剛纔說的話。街坊裏的人們不來守夜的理由。他們一定和老人持有一樣的想法,那就是因爲幽子半吊子的水平才導致力重一家悉數身亡。以及,非常在意自己是否一直以來都被那個冒牌的通靈者給騙了呢。
「那太好了,真是好事啊。」
「沒必要拘禮。是我自己有些生氣纔行動的。你也一定很生氣吧,不過還是不要把那些聲音放在心上。」
「知、知道了。」
向上吊起的眼睛,胡亂甩着的黑色長髮,尖尖的鼻子和嘴巴里並列着的平整的牙齒,天真爛漫的少女的手上狩獵用的尖銳的指甲向外延伸着。
「嗯嗯,暫時會去叔父家。就是也出席了守夜的那對夫婦。」
又一次做了那個夢。自從那次的事情發生以來,X每晚都會夢見被狐狐亞和幽子襲擊。
論田從懷中拿出名片交給X。上面寫着論田進午這個全名,以及聯繫地址。
不知何時怪物變成了幽子。她留着血淚,一邊搖晃着X的肩膀,一邊用奇怪的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到。
第四節是……
漸漸地白天的時候惡靈也會出現了。
木板鋪裝的牆壁上倒映出的影子開始搖晃起來。
密封的X的身體裏,罪惡感不停地膨脹,甚至連單調的誦經在X聽起來都像是告發自己的聲音。
「原諒我!原諒我!」
「如果你有什麼困難的話,隨時聯繫我。我會幫你出主意的。」
X不敢相信地盯着影子看。
「嗯。」
如果只是狐狐亞還好說,自己可能被母親所怨恨這件事給X帶來了深深的傷痛。即使踏入死亡的深淵也要庇護X的母親居然在心的深處怨恨X失手射殺了她嗎。
「啊啊。」
無數的箭尾貫穿了X的全身,這是現實中的痛楚。
聽見騷動的一家人起牀了。叔父打開門後,發現X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痛苦的滿地打滾。儲物間中當然只有X一個人,再沒有其他任何人也沒有狐狸了。
從姐用像是看見蟑螂一樣的眼神看着X。
這是狐狸還是人?
啪嗒,啪嗒,啪嗒。
論田深呼了一口氣,整理了凌亂的喪服後,對僧侶說。
「好痛,啊!救我,啊!」
X聽見從後面接近的腳步聲。
不知是否因爲這個原因,叔父夫妻給X一種打發從外面撿來的迷路小孩一般的感覺。而且夫妻兩人唯一的初中三年級的女兒也對X抱有露骨的敵意。
「就像是死去的孩子身上的狐狸轉移過來了一樣。」
啪嗒,啪嗒,啪嗒。
但是咒文沒有發揮任何效果。幽子就這樣變得越來越重起來。無數的箭尾將X的全身刺破,給X帶來了與幽子所受相同的痛楚。
狐狐亞變成了幽子。X明明沒有射箭,幽子全身就已經插滿了箭矢,就這樣想要騎上來。
就在這時,X想起了那個除魔咒文。
僧侶重整心情後再次誦起經來,論田也恢復正坐。
X睡在被子上。雖然還沒有習慣,但卻是X所知道的房間。是的,這裏是叔父家的儲物間。
這是狐狸還是人?
「好像是啊。那個……剛纔真是謝謝了。」
這下該輪到X問了。
「這孩子挺可憐的,所以你也別這麼說了。」
論田看着映出了數個人影的簾帳,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嘟囔道。
X想要舉出兩個反論。首先,並不是幽子,而是狂暴的力重狐狐亞的錯。以及另一點,殺了狐狐亞和幽子的是X自己。
X開始吟唱不知道唱過多少次了的咒文。
與之相反——
X正準備詢問一些在意的事情,但在此之前,論田卻以委婉的語氣先問了起來。
正是由於這樣的情況,使得X也對這一家人感到敬而遠之。
第三節是,宣告世界終結的七人奏響的樂器。
這當然應該是X的影子。但X紋絲不動而影子卻動了起來。
X叫喊着,在西洋弓上放上箭矢——正想要這麼做的時候,發現自己手上並沒有這樣的東西。這並不是夢而是現實。惡靈居然追到現實中來了。所以連從夢中醒來這條逃跑的路線都沒了。
「好久不見了。自從你小學四年級以來。」
「說起來你這之後的打算已經決定了嗎。我是說誰來領養你……」
確實X對幽子感到非常抱歉,但是即使在彌留之際仍然想要庇護X的幽子,事到如今無論怎麼想也不可能會想要將X一起帶走。所以眼前的幽子一定是惡靈。必須要從惡靈手中 保護自己。
「好痛,啊!救我,啊!」
這樣的一個結合物正向X襲來。
向上吊起的眼睛,胡亂甩着的黑色長髮,尖尖的鼻子和嘴巴里並列着的平整的牙齒,天真爛漫的少女的手上狩獵用的尖銳的指甲向外延伸着。
論田一時語塞。X一直觀察着陷入思考的論田的臉。於是在X注意到論田那依舊是折斷後又用膠帶粘起來的眼睛架時,論田終於開口說到。
儘管每次都會吟唱那個除魔的咒文,但噩夢卻並未停止。怨恨居然有這麼強烈嗎。狐狐亞和幽子想找自己報仇嗎。
在放學回來的路上,經過從別人家的院子裏蔓延出來的樹木形成的樹蔭遮蔽的小路時。
被子也被汗液浸溼了,而且X也不想再做噩夢,所以完全沒有了睡意。
「好痛,啊!救我,啊!」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是——
因爲睡衣溼透了穿起來很難受,X想要換,但卻並不知道衣服都放在哪。等叔父一家都起牀後再去問又覺得不好意思。
不知爲何腳步聲聽起來像是雙重的。是有兩個人跟在X身後行走嗎。
「喂,你怎麼了!」
剛想着肩膀上的手逐漸用力了起來,X就被推倒了。被無數箭矢所刺,變得像刺蝟一樣的幽子騎在了X身上。無數尖尖的箭尾侵入X的全身。
X叫喊着,在西洋弓上放上箭矢射出,然後又放上箭矢射出。但是怪物沒有停下。全身插着箭矢向X靠近。然後她的臉出現在眼前。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論田桑對剛纔的老人回答說是『幽子的朋友』。實際上是什麼樣的關係呢。只是大學教授,我覺得並不會出席這麼久以前畢業的學生的守靈夜。」
「孤兒院的話現在正在找着呢。」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啊……」
這樣的一個結合物正向X襲來。
幽子很重,沒法將其推開。這樣下去X也會變得和蜂巢一樣。
究竟論田和幽子是什麼樣的關係呢。雖然幽子說是大學的指導教授,但論田剛纔卻回答說是「朋友」。或許是因爲對生氣的老人表明真實身份會很麻煩,也或許論田和幽子之間有着某種師徒關係以上的關係。無論如何,論田對幽子非常重視這點似乎是毫無疑問的。
像是傾吐般說完後,老人大步離開了房間。
幽子不但背上冒牌靈能者的污名,還因爲殺害狐狐亞而揹負着法律上的罪名。但是如果能夠知道這都是被嫁禍的,幽子的名譽應該能夠得到大幅度的恢復。實際上是自己殺的——X多想大聲地如此叫喊出來啊!
X甚至沒有發現他們在面前議論着對自己的處置方式,一直在和虛幻的惡靈對抗着。俯視着X這幅模樣,叔父暗暗低語。
——被自己的慘叫聲驚醒。
然後——
叔父向X喊着,X卻像沒有聽見似的,發出尖細的聲音,還時不時一個勁地重複着「原諒我」,「原諒我」。
X的慘叫聲迴盪在家中。
X拼命地對自己射錯了而道歉。但是幽子沒有平靜下來。
X怒不可遏,差點就要衝上前去毆打老人,但論田能夠站在母親身邊還是讓他覺得非常欣慰。
不,即便如此腳步聲也太重了。如果是兩個人的話,腳步會如此齊整嗎。
影子從牆壁中爬了出來,然後很快發生了形變。
「——媽媽。」
「好痛,啊!」
象徵着臨時住所般的儲物間裏沒有窗戶,只有枕頭邊的檯燈發出唯一的光亮。昏暗的光下,X孤獨的抱膝而坐。
背後的東西有四隻腳。
X像是被彈開似的回頭。身後站着的果然是四腳着地的力重狐狐亞。臉上露出不祥的笑容,逐漸縮短和X之間的距離。
X發出驚不擇言的慘叫聲迅速跑了起來。
但是立刻就停住了腳步。因爲幽子出現在前方。今天的惡靈並不是從狐狐亞變成幽子,似乎是有了別的實體。X在狹窄的小路上被前後夾擊了。
X也吟唱了之前的咒文,果然還是沒有效果。爲什麼,明明X小時候走夜路的時候保護過X的啊。
就在此時,聽見了幽子的聲音。
並不是眼前的惡靈發出的,而是記憶中的。
——無止境地延續下去的話語或者圖形,有着防止邪惡的東西入侵的效果。
的確這個咒文就是無止境的延續下去的話語。不過說到底也只是一般的句子,所以纔沒有能夠擊退強大的惡靈的力量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讓與惡靈直接相關的東西無止境地延續下去不就行了嗎。
第一次,X把力重狐狐亞殺了。
第二次,X把幽子殺了。
雖然射中的順序反了,但是斷氣的順序是如此,所以考慮殺害的順序的話應該這樣纔是正確的。
如果將這個無止境的延續下去的話……?
X覺得看見光明瞭。
就在此時。
「你沒事吧?」
這個聲音讓X恢復了自我,前後的惡靈都消失了,取而代之有一個老婦人從旁邊的門走了出來。似乎是讓整條小路都披上樹蔭的大戶人家的居民。名字牌上寫着「近藤」。
應該是看見X蹲在路上喘着大氣纔過來搭話的吧。
「突然變得有些不舒服。」
「你臉色很不好。請來我家喝杯水吧。」
完全沒有意識到兇手就在同一張餐桌上,叔父母分析着事件。
「這不是我們家附近嗎。」
隨着緊張感消失後,疲勞向X襲來。手上還殘留着金屬製的雉雞的重量。是殺人的重量。並非誤射或者正當防衛的主動殺人,這是X第一次犯罪的瞬間。
X確認自己身上沒有被濺上血後,將手縮進袖子裏後,用袖子包住的手開了門。確認了小路上沒人後,X走出去,關上門後如脫兔般迅速逃離了。
「請用。」
院子格外的大,是配有松樹、池子、鹿威和石燈籠的精美的日式庭院。踩着踏腳石,來到走廊上。
一分鐘後,頭部變得和石榴一樣的悽慘的屍體躺在X的面前。
X窺探着拉門的後面,這是一個寬敞的日式房間。壁龕上放着象徵着雉雞的金屬製品。長長的尾巴從圓圓的身體上延伸出來,似乎非常重的樣子。
無論怎麼說,昨天晚上沒有被惡靈襲擊,得以美美的睡上了一覺!
「啊!」
「這大概是家人乾的好事吧。」
「好的。」
發出這樣的聲音後,老婦人倒在了走廊上。X間不容髮的又附上了第二擊。進而是第三、四、五……X默不作聲地不停揮動着金屬製的雉雞。
「請坐在這裏,我馬上就把水拿來。」
X將杯子送向嘴邊。冰冷的水從喉間滑落。恍如夢中般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
轉了五個彎後,X停止了奔跑。跑到這邊應該安全了。想必警察也不會想到偶然間招待到家裏的小孩會是兇手吧。
老婦人打開紙拉門後,消失在了家中。
不久老婦人就端着裝着水的杯子回來了。
「謝謝。」
從姐回答到。
如果是平時的話或許會覺得多管閒事,現在只是對她的好意感到欣喜。
X穿過帶屋頂的和風門。
正在喫早飯的叔父驚訝地說到。
X握住隱藏在走廊旁邊的雉雞的尾巴,將圓圓的身體向老婦人的側頭部揮下去。
關於指紋X在力重事件上學會了。他用老婦人的衣服擦拭金屬製的雉雞,保險起見還將其沉入了池子裏。本想將杯子也做同樣的處理,卻發現可能會將自己的唾液沾在老婦人的衣服上,於是就用池子裏的水清洗後也扔進了池子裏。
「真是危險啊。大家也都要小心。」
「昨天午後,的人家內,家人發現七十五歲的近藤千尋先生被人毆打致死。警方認爲這是一起殺人事件並持續進行着搜查,但嫌疑人卻依然沒有找到。」
「沒必要拘禮,我也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孫子。」
「真不好意思。那我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X一邊默默地將飯送入口中,一邊在心裏再一次向近藤表達着謝罪之意。
(本節完)
「託您的福我好起來了。謝謝,近藤先生。」
「然後我要說對不起。」
第二天早晨,電視上播報了這個事件的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