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我的心臟是誰》 · 藤白圭 · 2萬 字
彩音
「十四日上午十點二十分左右,位於埼玉縣埼玉市的JR大宮站附近的飯店內,發現一具男性遺體。飯店工作人員隨即報警,警方趕抵現場時,發現該名男子倒臥在浴室內,送醫後仍宣告不治。男性頸部留有疑似利刃造成的致命傷,警方目前正朝他殺方向展開調查——」
喫完晚飯,我在客廳滑手機,電視裏播報着地方新聞。
「原來市內發生了這種事,難怪大街小巷都有警察巡邏。」
「大概是情殺之類的吧?」
「畢竟死在那種地方嘛。應該馬上就會抓到兇手了。」
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的父親自言自語地說着。
父親碧音在廣告公司工作,平時總是很晚纔回家,今天難得早歸,所以一家三口久違地在平日共進晚餐。
父親對着電視畫面發表感想,曾幾何時,他的白髮已變得這麼明顯了。或許是壓力太大,他的臉頰凹陷,眼底總是掛着黑眼圈。感覺連體型都縮小了一圈。
母親在洗碗,含糊地應了幾聲。邊看新聞邊發表意見是父親的習慣,我也學母親左耳進、右耳出。
雖然可怕的命案就發生在我們生活的市區,但只要不是那種亂砍人的隨機殺人魔,就覺得跟自己無關,而且案發現場一看就知道是常會有桃色糾紛的聲色場所。
在那之後,父親繼續對車禍新聞和地方上的活動發表各種意見。我一邊附和,一邊等着每週固定收看的連續劇開演。
就在主播說出結尾的臺詞時,手機震動了一下。電視已經開始播連續劇的片頭。姑且瞄了一眼是誰傳來的訊息,發現是「TMKO四重奏」。
自從阿幸退出後,羣組裏只剩下三個人繼續聊天,內容多半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對話。但能有個樹洞,讓彼此傾吐不敢對旁人說出口的不安或埋怨,還是很令人放鬆,因此我暗自期待阿幸或許有朝一日會再回來。所以每當「TMKO四重奏」傳來新訊息,心裏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一絲期待。
我立刻打開通訊軟體查看,是日向姐傳來的訊息。
「方便說話嗎?」
大概工作上又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她總是這樣,無論誰都好,只要有人願意聽她說話就好。不是期待中的人,我難掩失望。不過,每當我有煩惱或痛苦的時候,日向姐也總會站在我的立場,替我分憂解勞,所以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拜託母親說:「抱歉,幫我錄下來。」接着回自己的房間。
*
回到房間開始打字時,月下部先生已經先回了「OK」的貼圖了。我接着回「方便喔」,訊息很快就顯示兩個人已讀。接着,日向姐也立刻回了訊息。
「不好意思,在大家正忙的時候打擾你們。」
「阿幸也住在東京市區。」
「對呀。」
日向姐立刻回覆,這次換月下部先生一口氣打了好幾條訊息。
我也知道她接下來想說什麼,但我不願讓曾經是夥伴的阿幸再一次被這樣貶低。正想回「阿幸纔不會這麼做」時,月下部先生已經冷靜地說:
「這麼說也是。像是阿巖(注:4:阿巖,日本三大怪談之一《東海道四谷怪談》中的女主角,因被丈夫背叛含恨而死。)、於七(注:5:八百屋於七,江戶時代少女,因愛慕心上人而縱火,後被判火刑。),還有清姬(注:6:清姬,日本平安時代著名的神話人物,因愛慕僧人遭拒而由愛生恨,最終化爲蛇妖。)也很瘋狂呢。
「後來不知道是助手代他擔下罪責,還是跟對方私下和解……
「她卻到處跟人說自己配合警方問案。
「在那種疲勞轟炸之下,纔會讓我們三個人把發生的連續殺人案跟模仿犯畫上等號。
「她說『警方找我去問話……我請他們開遲到證明給我,他們居然推說沒有那種東西。是不是很無情。我這樣也算遲到嗎?』
還是,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說不定她只是在趕往店裏的路上剛好聽到命案的消息,又正巧發生在自己下榻的飯店,所以單純地認爲可以拿來當作遲到的藉口。
「對吧?就像我剛纔說的,事情恐怕不只是感情糾紛那麼簡單。」
「她是白癡嗎?她是白癡吧?不對,白癡都比她聰明一點。」
「嗯。同樣都是身體有一部分不見了。」
「真的假的?」
日向姐接連傳來幾則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訊息,我不禁苦笑。木戶小姐的藉口等於是昭告天下自己睡過頭了。居然沒有發現自己是在挖坑給自己跳,簡直荒謬至極。
「好嚇人……」
我立刻回覆,月下部先生也緊接着加入。
「妳想到什麼了?」
最後只好請總公司斡旋,還向其他地區的分店低頭懇求,才勉強調到貨,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則一個處理不好可能會信用掃地。現在社羣網站如此發達,這類糾紛轉眼間就會鬧得沸沸揚揚,嚴重的話,甚至可能會搞垮一家店。
「咦?可是屍體不是十點過後才被發現嗎?」
接着,她傳了一個淚眼迷濛、渾身發抖的小熊貼圖。
日向姐傳來訊息。
「真的。所以照木戶的說法,當時飯店裏的所有人都要配合警方問案。」
就連月下部先生也只回了一連串「咦?」「欸?」的簡短字眼。
「即使她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但這句話不就等於是說『我目擊過命案現場』嗎?
「雄太,你在說什麼呀。醫療疏失只是傳言不是嗎?」
「兇手還沒有落網吧?
木戶小姐真的有可能會被兇手盯上。現實中也發生過很多兇手爲了滅口而殺害目擊者的案例,誰也無法保證絕對不可能發生。
輕鬆的語氣打破了羣組裏的緊張氣氛。
「不僅如此,模仿犯也做了相同的事吧?」
「正是。」
日向姐立刻傳來一個用力點頭的小熊貼圖。
日向姐說得一點都沒錯。先別說她已經出社會了,這種態度連做人都有問題。木戶小姐一如既往的荒唐行徑這次也讓我目瞪口呆。我還不曉得該怎麼回話時,日向姐繼續大吐苦水。
「說他做了各種殺人的夢。」
「那個……我想到一個非常瘋狂的可能性。」
我臉色鐵青地凝視着手機畫面。
「就是你想的那個。聽說案發現場跟木戶住的是同一家飯店。」
月下部先生突然語重心長地說。
「再說了,新聞和八卦節目這幾天一直反覆拿十幾年前的命案來做比較。
「後來利用中午休息時間看了一下網路新聞,才知道原來是十點過後才發現屍體。
月下部先生一語點出我感覺不對勁的地方。
「你們不覺得很像之前發生在東京都內的連續殺人案嗎……」
「怎麼可能,妳想太多了吧。」
「那可不一定。」
大宮、飯店、被害人、仇殺。
「你果然馬上就注意到這點。」
「妳們知道嗎?那個被害人,去年曾經因爲醫療疏失被告上法院。
對話到此暫時告一段落。
不知怎地,話題已經從批判有人拿命案當成遲到的藉口,變成熱烈地猜測兇手的動機。但我突然想到的一件事。
「果然還是因爲感情糾紛吧。」
這時,日向姐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發生在都內的連續殺人案,是不是跟阿幸做的夢有點像啊?」
「妳是指脖子被砍的新聞?」
「新宿斷肢殺人案的兇手,不是也喫掉了被害人的一部分嗎?」
「宮部姐,那傢伙是不是有點危險啊?」
「不會啦,那很明顯是情殺案吧。」
木戶小姐依舊每天闖禍,昨天竟然把日向姐爲客戶預留的商品,賣給了其他客人。偏偏那還是當季限定的熱賣商品,附近的分店已經沒有存貨了。客戶預定今天傍晚來取貨,意味着昨天一定要想辦法把商品生出來纔行。日向姐拚命低聲下氣、四處拜託時,萬惡的根源居然因爲要跟男人約會,毫無愧色地準時下班。
「你們知道她說什麼嗎?
日向姐完全不給我們附和或反問的時間,以驚人的速度傳來訊息,內容果然還是老樣子,是關於職場上的問題人物——木戶小姐。
一般而言,被警方找去問話這種事確實不太可能發生。如果只是爲了遲到編的藉口,未免也太幼稚了。
我也很好奇是怎麼回事,決定靜觀其變。
「等等,被警方找去問話是怎麼回事?」
「因爲她本人一臉認真地高呼『警察找我去~』我一開始也以爲是真的。
「再說了,你可以去看看那些日本怪談就知道了。女人一旦因愛成恨,可是很可怕的。」
月下部先生語氣篤定地否定日向姐的想法,接着一口氣打出幾條我從沒聽過的內幕。
日向姐完全不理會驚魂未定的我們,想到什麼就一股腦地打了出來。那些訊息像是連續施放的煙火,毫不間斷。就像前陣子她對阿幸說的那些話一樣,這種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性格,是日向姐的老毛病。
我剛傳出充滿好奇的詢問,日向姐遲遲沒有回覆,害我有點心急。忍不住傳訊催促,總算等到了她的迴音。或許是因爲中間那段過長的沉默,明明只是冰冷的文字訊息,讀起來卻感覺語氣異常沉重。
「總之網路上有說,警方偵辦時,也有考慮到仇殺的可能性。」
「說不定是阿幸——」
「有件事想請你們聽我說。」
「也有人說是用錢擺平。
「什麼可能性?」
就連我這個學生,也對木戶小姐毫無責任感可言的態度感到無言以對。更別說木戶小姐今天早上還遲到三十分鐘。
「沒有找到被害人的手指這點好可怕啊。」
我隨手輸入一些關鍵字來搜尋,一下子就找到命案的詳細資料。內容農場和社羣網站,甚至連被害人的照片、本名和職業都被肉搜了出來。光是隨意瀏覽,那些把命案當笑話講得繪聲繪影的留言,以及對被害人的各種誹謗與中傷,看着都讓人感到很刺眼。
話題里居然出現不久前纔看過的新聞,讓我大喫一驚。同時也覺得木戶小姐的說法有點不太對勁。
光是想像,身體就忍不住發起抖來。光是殺人命案就已經夠可怕了,還把十根手指一根根地切下來殺害,那已經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出來的事。
「妳是說那個模仿『新宿斷肢殺人案』的傢伙嗎?」
「難不成……」
「自己捅了婁子,讓別人收拾善後也就算了,第二天還敢遲到,不覺得很過分嗎?」
「這次的連續殺人案本來就是非常獵奇、又容易撼動人心的事件吧?
「阿幸不是說過嗎?」
「如果能老實道歉,承認自己睡過頭還可愛一點。
「還說咬了自己殺的人,嘴裏充滿鐵鏽味。」
日向姐的看法跟我爸媽一樣。只要釐清死者的人際關係,很快就能找到兇手了。所以她的意思是,在目擊者被兇手盯上之前,警方應該會先破案。
日向姐仍然堅持是男女之間的愛恨情仇。說到這裏,月下部先生也舉了幾個出現在怪談或文學裏赫赫有名的女性角色。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被害人的十根手指全被切斷了,而且現場怎麼也找不到失蹤的手指。報紙和電視新聞明明對命案細節隻字未提,這些人又是怎麼知道的?難不成是第一時間發現屍體的飯店人員泄漏出去的?
「雄太住在千葉對吧?」
「萬一被兇手知道了……」
「居然有臉說自己被找去問案……等於不打自招自己十點以後還在飯店裏。」
「而且她的藉口簡直爛透了。
「聽到這裏,妳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都內到大宮的距離不到一小時,倒也不是不可能。」
「又不是在拍電視劇,後輩替前輩頂罪入獄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啦。」
或許真的積怨已久,日向姐的怨言像潰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我們根本插不上嘴。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可能要聽她抱怨個沒完沒了時,月下部先生抓住這個空檔,回了一句:
面對月下部先生的顧慮,日向姐卻回答得斬釘截鐵。
「你們今天早上有看到大宮飯店有個男人被殺的新聞嗎?」
突然冒出一個和連續殺人案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我嚇了一大跳。更別說那還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驚悚內容,一時間害我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
「怎麼說?」
全都是些足以讓死者氣到從棺材裏跳出來,控告他們侵犯隱私權或損害名譽的惡毒言語。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網路上流傳的細節顯然比新聞報導要深入得多。
「啊,我剛纔也在留言板看到相同的想法。」
日向姐立刻回覆。
「……你是說,他之所以做那種夢,是因爲每天被新聞影響嗎?」
大概是身爲年長者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被月下部先生摸頭吧。光看文字就能想像她使性子的語氣,真不可思議。
月下部先生顯然沒把鬧脾氣的日向姐放在心上,立刻回了一句:「我就是這個意思!」後面還附上一張有着OK的小熊貼圖。
「再說了,宮部姐也知道阿幸的腦子裏都是肌肉吧。
「要是真的犯下連續殺人那麼大的案子,不可能還逍遙法外吧?
「警察可沒有這麼蠢喔。」
月下部先生說得沒錯。在羣組裏聊了這麼久,我們都很清楚阿幸的性格。單純又老實,成績雖然不太好,但花在拳擊上的熱情是別人的好幾倍。更重要的是,重情重義的他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雄太說得沒錯。
「我真糟糕。完全不會看臉色,想到什麼就隨便亂講……
「阿幸不可能變成殺人兇手。」
從那幾則散發着萎靡氛圍的訊息,可以看出日向姐後悔的心情,她其實沒有惡意。
「別想太多……阿幸過一陣子就會回來了。
「那小子從以前就有點鑽牛角尖。
「遲早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突然就回來了。」
月下部先生這樣安慰她,日向姐回了一張用力點頭的小熊貼圖。
奏
平日午後,由上了年紀的老師負責講解古文課。悠閒緩慢的口吻有如搖籃曲,讓人昏昏欲睡。我坐在教室後方,看着同學們一個個趴在桌上的後腦勺,硬生生地吞下了一個哈欠。
這時,宣佈下課的鐘聲總算響起。
撐過這堂幾乎和苦修沒兩樣的課,我回頭看了一眼。
讓彩音躺在後座,我跳上副駕駛座。
「你怎麼知道?」
「沒有。只是留下來也沒事做,而且今天要上課吧?快點走吧。」
男人繼續走向滿臉狐疑的彩音,有點像是鬧彆扭地說:
增田站在講臺上,催促大家快點坐好。原本離開座位的學生紛紛回座。所有人都希望班會可以快點結束,所以原本吵吵鬧鬧的教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等等我啦!」
「小奏,你一直看外面就沒辦法好好畫出媽媽的臉喔!」
事情發生在某一天。
「奏,你走得太快了,有什麼急事嗎?」
彩音驚呼的同時,目不轉睛地盯着自稱月下部的男人看。
「無論是電影還是漫畫,女生好像都滿喫這一套的。」我隨口回應。
「認不出來嗎?枉費我們每天都傳訊息聊得那麼開心,好冷漠啊妳。」
「那就麻煩你導航了。」
增田簡短交代注意事項。主要是春季球技大賽,以及升學、就業面談的日期,接着發下問卷調查表,上頭是關於未來去向的事前調查。
那時我正在教室畫畫,不經意地望向窗外。其他班的學生正在操場上吊單槓或跳繩。我在人羣中發現了彩音。
「你們還在磨蹭什麼?開完班會才能下課喔!」
「好危險啊……」
同學們簡單地回應增田,一邊收拾好東西,一邊陸續離開教室。我和彩音都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只要沒什麼特別的事,通常都會一起回家。
「……我只是擔心,彩音是不是很難過。」
「你好,我是月下部。你是奏同學吧?」
「臉好紅啊。」
彩音的手本來搭在月下部肩上,這時卻頹然滑落,她眼神渙散,整個人搖搖欲墜。
「啊,抱歉。因爲你的態度太輕浮了,我還以爲是哪個隨便找女生搭訕的傢伙。」
「那樣也很好啊,賺人熱淚。」
「有什麼好擔心的?」
「等等!彩音,妳靠太近了!」
望着月下部先生流露紳士風範和成熟魅力的背影,我用力地抱緊彩音。看到神志不清、癱軟在我懷裏的彩音,不愉快的記憶湧上心頭。我得趕快讓她躺下來,我實在好擔心她的身體。
總之先帶她去保健室吧。我抱起彩音,正想返回校內,月下部先生卻在我背後提議:
彩音發出不敢置信的聲音,抓住月下部先生的肩膀用力搖晃。月下部先生毫無反抗,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確定我係上安全帶後,月下部先生才緩緩發動引擎。大概是顧慮到後座始終昏迷不醒的彩音,開得十分平穩。
看到男人搔着後腦勺苦笑的模樣,彩音笑着說。那是在熟人面前纔會展現的笑容。我不清楚他們是什麼關係,但仍能看出兩人關係匪淺。感覺內心抽痛了一下,我卻假裝沒注意到那股不太舒服的感覺,走到兩人身邊。
我很想知道彩音平常都跟月下部先生聊了些什麼,但現在比起他們聊天的內容,我更想知道他爲什麼特地跑來找彩音。我草草地打了聲招呼,催他說明來意,直接問: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換好鞋走出去時,赫然發現眼前的景象和平常不同。
不僅被老師罵,還被同學取笑。我覺得很丟臉,只好假裝專心畫畫。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在意彩音,不時偷偷地望向窗外。看着彩音拚命跳繩的模樣,我覺得哪裏怪怪的。
彩音追上來後,身子往前傾,重新穿好運動鞋。看樣子她爲了追上我,連鞋子都還沒穿好就跑出來了。就在這個時候,站在校門口的男人突然大喊:
「月下部先生找彩音有什麼事嗎?」
該說是第六感嗎,我知道彩音有危險了,丟下手中的彩色鉛筆,猛地站起來。
看上去像是條件不錯的青年,身上那股氣質,應該沒有人會討厭吧。經過校門口的女學生無不對他投以感興趣的視線。但他似乎在等人,對那些落在自己和車上的好奇目光視而不見,安靜地站着。
「謝謝你,那我負責帶路。」
能在平日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開車出現,除了大學生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我猜可能是畢業生來接女朋友。我這麼想着,從他身邊走過。
聽到名字的瞬間,彩音臉上的疑惑頓時一掃而空。
「真的假的!你是月下部先生?」
一直跳繩會流汗,也會喘,體溫當然也會上升,所以臉紅並不奇怪。但是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催促彩音。
男人朝我身旁的彩音招手,彩音則是不解地微微歪着頭。
手機熒幕上,是阿幸父母感謝月下部先生平時對兒子的照顧,隨後便是通知了兒子的死訊。
「騙人的吧?! 」
月下部先生正要伸手,我搶先一步把彩音抱進懷裏。
儘管彩音已經比一般女生還要瘦,但喪失意識的人,身體會變得非常沉,而且這裏離我們兩人家裏都還有一大段距離。就算拋下兩人的書包,要抱着她走回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務,就算用背的也很困難。
「啊,抱歉抱歉,把你晾在一邊了。這位是月下部雄太先生。」
「是彩音。」看到彩音正和跳繩搏鬥,我忍不出笑出聲音來。
「我有車,乾脆我送她回去吧。」
「我不相信……」
月下部先生欲言又止,視線從我身上移到彩音臉上。眉頭微微下壓,露出一副有所顧慮的表情。彩音看了我一眼。
男人熟絡地向彩音搭話,但彩音彷彿認不出他是誰,一臉茫然。我對彩音的人際關係瞭若指掌,卻連在照片都沒看過眼前這個男人。面對這個單方面認識彩音的陌生男子,我立刻提高警覺,不動聲色地擋在兩人之間。
升上高中二年級,每天都無所事事地度過。彩音似乎很擔心課業落後,但是前陣子當了她的「家教」後,才發現她的學習速度快得令人驚訝。她大概是真的很喜歡讀書吧。只要繼續保持這個速度,成績應該很快就能追上來,說不定哪天還得反過來請她教我呢。
我和彩音就讀同一所幼稚園,但不在同一班,在各自的班上也都交了很多朋友。不過,自有記憶以來,雙方家人的關係就很緊密,所以直到上幼稚園以前,我們總是玩在一起。因爲這樣,我們養成了下意識追尋彼此身影的習慣,只要一看到彼此,目光就會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對方身上。
親暱的態度讓彩音更驚訝了。
月下部先生撿起彩音掉在地上的書包,朝我懷中的彩音伸手。我不想把彩音交給他,重新抱緊彩音,臉上擠出連自己都覺得虛假的笑容說: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這種愛恨交織的戀愛小說總是最受歡迎耶。」彩音興致盎然地說着。
和彩音東拉西扯地聊天時,增田走進教室。
只見彩音正在收拾桌上的筆記本,注意到她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佩服得不得了。
看到彩音的反應,月下部先生仰頭,用手遮住臉。
「以上!除了今天負責打掃的值日生以外,有社團活動的人去社團,沒事幹的人就快點給我回家。」
二年級纔剛開始,別說想念哪所大學、讀什麼科系了,連將來想做什麼,大家都還是一片空白。增田特地補上那句「寫個大概就行了」,或許是爲了顧及這些學生吧。
「彩音!」
彩音快速掃過熒幕上的文字,看着看着,血色逐漸從她臉上褪去。
在彩音的介紹下,月下部先生笑着對我說:
在彩音的催促下,月下部先生無可奈何地開口:
怎可能讓昏迷的彩音跟他單獨相處?他們看起來雖然不陌生,但擺明是第一次見面,他應該不知道彩音住在哪裏。爲了不讓他有拒絕的空間,我直接走向車子。月下部先生也不以爲意,只是點頭答應了。
「別誤會,我不是跟蹤狂喔!因爲彩音經常提起你。」
彩音的嘴脣顫抖,看起來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月下部先生從胸前口袋裏掏出手機,遞到她面前。
「那種跟唸經差不多的課,妳居然沒有睡着。」
被直接叫出名字,我有點疑神疑鬼地打量他。月下部先生連忙解釋。
我不着痕跡地打斷兩人的對話,彩音這才恍然回過神說:
「有嗎?」彩音撇了撇嘴反駁,「我也不是特別喜歡那種愛到死去活來的故事,只是覺得那種開頭混亂的局面到結局翻轉的落差感,不是很痛快嗎?如果大結局圓滿收尾的話,那就更棒了。」
見我突然衝出教室,老師慌張地追出來。大人的腿比小朋友還長,跑起來完全不是同一個等級,想也知道我馬上就被老師抓住。
「彩音有危險!」
這時彩音從背後追上來。
真摯的語氣讓彩音驚訝地瞪大雙眼,一臉聽不懂地聳了下肩膀。
「彩音!」
校門口站着一名穿便服的年輕男子。就算隔着一段距離,也能看出男人打扮得乾淨颯爽。身旁停着一輛給人踏實印象的國產車,應該是他的車。
「可是主角最後生病死掉的劇情也超多的吧?」我忍不住吐槽。
我拒絕月下部先生想幫忙抱彩音上車的好意,一個人抱起她。月下部先生走在前面,雙手提着我和彩音的書包。
正要宣佈班會結束時,增田像是又想到什麼,最後補了一句:
「是這樣的喔。」
我一面心急如焚地指路,頻頻回頭觀察彩音的狀況。聽見她規律而微弱的呼吸聲,我那顆懸着的心才總算放了下來,這也讓我想起小時候曾發生過類似的事。
「彩音的朋友?」
「TMKO四重奏」的成員裏,月下部先生和阿幸同爲男生,私下交情也比較深。再加上兩人都住在東京市區,隔三差五會見個面。月下部先生開車送他回家時,偶爾也會跟他父母聊兩句。
「啊,不用擔心奏,我什麼都會告訴他。」
「最近這附近接連發生隨機傷人,還有疑似連續殺人案,所以你們放學後儘量不要去人少的地方,可以的話儘量結伴回家。」
「就算是客套話,我也希望能聽到一句『你本人比照片還帥,所以我一時沒認出來』。」
「怎麼?妳不記得我啊?」
「是這樣的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彩音手中的書包掉到地上。
他手機熒幕上的那些文字,對彩音而言顯然是莫大的打擊。她的臉色已經由鐵青變成蒼白。
「怎麼會……阿幸明明很期待能參加比賽……」
「我猜應該很多人還沒想好,所以寫個大概就行了。」
「啊,這倒是。」
我回頭看,彩音正開心地和同學聊天。我丟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走向鞋櫃。
「你肯幫忙自然是再好不過。」
「咦?還是想不起來嗎?我是月下部呀。」
「呃……」
「阿幸自殺了,妳不知道嗎?」
「小奏,你到底怎麼了?」
我在老師懷中拚命掙扎。
「彩音她……彩音她……」我一臉快要哭出來地指着窗外向老師求救。我和彩音情同手足,在幼稚園裏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老師似乎也察覺事態不尋常。
老師直接抱着我,快步走向彩音的班導師。
「怎麼啦?」
「小奏擔心彩音……」
「彩音很有精神地在跳繩啊。」
我聽着兩位老師的對話,視線卻從未離開彩音身上。
「彩音!」
老師被我突如其來的大喊嚇了一跳,手一鬆。我立刻掙脫,趁機逃離老師的束縛,一鼓作氣地跑到彩音身邊。
「小、小奏……」
看到我突然出現,彩音停止與跳繩搏鬥。對上我那不容分說的嚴肅眼神,彩音露出「死定了」的表情。隨即換上想矇混過去的微笑。我差點被她的笑容氣死,直接伸手去摸彩音的額頭。
「彩音,妳發燒了吧!」
彩音的班導耳尖地聽到這句話,立刻衝上來確認。彩音不知所措地低下頭,班導馬上露出一臉自責的神情。
「彩音,對不起,是老師沒有注意到。我們回教室吧。」
班導抱起彩音,走向教室。我吵着想一起去,但老師考慮到可能是感冒之類的流行病,還是阻止了我。老師一邊告訴我「彩音不要緊」,一邊摸摸我的頭。
「小奏,多虧你及時發現。」
「因爲我們一直在一起嘛。只要是彩音的事,我什麼都知道喔。」
老師發出佩服的讚歎聲,我理所當然地回答。
在那之後,每當彩音身體不舒服或感到不安,我總是能在第一時間察覺。
我笑着向平常總是與我同進同出的彌生打招呼。
「妳們是不是吵架了?」
「纔沒有!你想太多了。」
「什麼事?」
這幾天,彩音不時盯着手機看,而且每次看熒幕的表情就像啞巴喫黃蓮,有苦說不出,卻又沒有要回覆的樣子。
但我總覺得,這重新響起的喧鬧聲顯得幾分刻意。大家的樣子都有些疏離。朋友們欲言又止的視線更是讓我耿耿於懷。
「怎麼了?」
奏不動聲色地望向教室裏面,可以明顯感受到同學們正偷偷打量站在門口的我們。我往教室裏掃了一圈,和兩、三個人對上眼。對方馬上撇開視線。
「早……啊,小香!我對英文沒自信,可以跟妳一起準備考試嗎?」
「早安!」
畢竟沒有直接受到身體上的傷害,所以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她脫口而出的聲音似乎比想像中還大,引來同學們關注的眼光。彌生視線遊移,似是在尋求誰來幫她解圍。
「喂……妳真的沒事了嗎?今天還是留在家裏休息吧。」
良平同學吞吞吐吐的語氣,讓奏忍不住皺眉。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一笑置之,但這顯然說服不了既擔心又憤怒的奏。看着他咬牙切齒、嘴裏唸唸有詞的模樣,我知道他肯定在思考要怎麼反擊。
周圍立刻投來更多帶着好奇的視線。有人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也有人露出低級的笑容。我這才恍然大悟,從早上開始就瀰漫在教室裏的那股不對勁,原來,是因爲同學們早就聽到關於我的流言蜚語了。
不論是上下學、午休,還是換教室,奏和良平同學也總會陪在我身邊,就算不能同時出現,至少也會有一個人陪着我。然而,隨着時間過去,事情變得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嚴重,而且有些事,我怎麼也不敢告訴奏。
正當我拉開教室門,還在觀察室內的氣氛時,有人突然從背後用力撞向阿奏,讓他整個人往前撲。
目前只有隨身物品遭殃,如果真的演變成更嚴重的傷害,就來不及了。奏也明白這一點,幾乎不讓我落單,良平同學也說他會幫忙。
「看起來一副很清純的樣子,沒想到這麼會玩。」
良平同學似乎也察覺到這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一頭霧水地說:
「肯定是滿腦子想着考試的事吧。」
明明昨天還很正常。才過了一個晚上,大家的態度就突然變得這麼疏離,會知道原因纔有鬼。
「奏,別衝動。」
「嗯,良平同學說得對。只要坦然面對,大家遲早會明白這是一場誤會。」
「你倒是從一大早就精神百倍呢。」
「要是謠言能早一點消失就好了。」
奏
「真拿妳沒辦法。既然如此,我會盯着妳喔。幸好我們同班,只要看妳稍微不舒服,我就會跟老師說,到時候妳不是乖乖回家,就是去保健室躺着休息。」
「但你連單字卡都沒有拿出來耶?」
良平同學用手指撫平奏眉間的皺褶。
「那當然。」
奏同樣置身於漩渦之中,不管他說什麼,都只會助長蜚短流長而已。奏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並沒有甩開我阻止他的手。
奏憂心忡忡地問我。我輕輕搖頭。
「彌生,早安。」
這時走廊上傳來女生特有的高八度說話聲。
「別把事情鬧大……」
「怎樣?你們的態度好奇怪。」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窸窸窣窣的輕蔑笑聲響徹走廊。昨天發生的事,似乎讓大家認定我就是個腳踏兩條船的賤女人。我硬生生地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反駁吞回肚子裏,正當我輕聲嘆氣時,奏的手映入眼簾。只見他握緊拳頭,微微顫抖,顯然是被那羣大放厥詞、完全背離事實的女生激怒了。
這時,有人不識時務地在教室門口大聲嚷嚷。
或許是從奏的反應讀懂他的言下之意,良平同學四下張望,只見津波同學和安仔明顯抖了一下,眼神遊移,看上去一副心虛的樣子。從他們的態度就知道,肯定心裏有鬼。看那兩人別過臉去想裝沒事,良平同學氣沖沖地說:
自己的名字突然從素未謀面的女同學口中喊出來,我嚇得縮了縮肩膀。良平同學抬手遮住臉,低聲咒罵了一句。奏則狠狠瞪了那羣經過走廊的女生一眼。
*
「聽說她昨天原本和一色同學一起回家時,遇到有個年紀比她大的男人開車來接她。」
我抓住正想大步走向他們的奏。
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定會極力避免捲入任何麻煩。爲了平順地過完這一年,可想而知絕不會插手多事。就算我告訴班導,因爲惡意的謠言被排擠,他大概也只會回「只是謠言而已,別放在心上」,然後就這樣帶過吧。
「彌生,我們不是約好今天一起喫午餐嗎?還不快來。」
「再過一個月,就會被別的八卦取代了。」
「總比一早就在那邊陰陽怪氣好吧?」
「嗯,謝啦……」
良平同學毫不留情地戳破兩人的藉口。津波同學和安仔無視他的吐槽,繼續聊自己的。
「別擔心,我晚點再和彌生把話說開。」
心裏還是感到空蕩蕩的,所以我比平常更早到奏的家門口等他。奏走出家門,一看到我,似乎很驚訝,大概以爲我今天一定會請假吧。
原本喧囂擾嚷的室內頓時安靜下來,籠罩在異樣的沉默裏。同學們的反應讓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下一瞬間,教室又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地恢復喧囂。
因爲阿幸自殺帶來的衝擊,我那天晚上發了高燒。媽媽說我可以請假,但我知道,如果待在家裏可能會一直想起阿幸。況且早上起牀已經稍微退燒了,所以我還是決定去上學。
「你們站在這裏很擋路耶。」
良平同學搭着奏的肩膀。就連一向笑得毫無城府的他,也察覺到教室裏那股詭異的氣氛。
教師這行基本上是排資論輩。只要安分守己不惹麻煩,薪水自然就會增加,也能順利升遷,所以有老師都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增田老師四十多歲,資歷和實績都累積得差不多了。不用說也知道,他現在一心只想更上一層樓。
良平同學從背後一把攬住津波同學和安仔的肩膀,兩人立刻露出驚慌的表情。
當然我也在想對策。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向老師求助,但一想到班導增田那張臉,我只有嘆氣的份。
彌生大驚失色地回過頭來,表情僵在臉上。手臂被我抓住,一臉不知所措地問:
天氣好的時候,奏和良平同學會去中庭的長椅喫午餐。班上其他同學都朝我投以不友善的視線。我還沒從剛纔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只是順勢接受奏的邀請。
我點頭附和,勉強自己在臉上擠出笑容。
大概是沒想到一向冷靜自持的我,會表現出這麼強硬的態度,彌生啞口無言。我用力地抓住她的手。
「好像還被公主抱喔。」
彩音
「我做錯了什麼嗎?」
良平同學把我們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
「跟着起鬨,只會被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然後越傳越誇張。」
「啊,傳說中的高橋同學,就是這一班沒錯吧?」
說話的是小夏,她身旁還有捧着便當盒的小君。她們和彌生幾乎沒有交集,怎麼會一起喫午飯。這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一時愣住,彌生趁機甩開我的手,轉身帶着平常一起行動的佐川同學和秋月同學,快步走向小夏她們的小圈子,全程都避開我的視線。
奏對滿臉問號的良平同學聳聳肩說:「我也不知道。」
「今天……最好別出去。」
「爲什麼要阻止我。」
「啊……倒也不是陰陽怪氣啦。」
我早就料到奏會這麼說,只是勉強在嘴角擠出笑容。奏很清楚我的性格,我只要決定了,八匹馬都拉不動,所以他只是沉默了半晌,輕聲嘆息。
說到做到,中午休息時間一到,我馬上採取行動,一把抓住剛上完上午最後一堂課、正準備想溜走的彌生。
反正謠言就只是謠言。只要別放在心上,堂堂正正地過日子,那些難聽的傳聞遲早會淡下來的吧。當時的我,還抱着這樣樂觀的想法。
「鬧成這樣,已經不是單純誹謗中傷的程度了。」
第二天,我不只被全班刻意無視,甚至開始出現隨身物品「被失蹤」的霸凌情形。從室內鞋、體育服不翼而飛,到最後連桌椅都被搬到教室外面。
「彌生,妳等一下。」
「是不是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啊?」
然而,纔剛踏出教室外的良平同學卻一臉陰沉走回來。
「咦?怎麼了?大家怎麼這麼陰沉?」
我不想連人際關係都讓奏擔心,儘可能以開朗的語氣回答。
*
「等一下英文課不是要小考嗎?我只是在背書,沒發現你們來了。」
我和奏走進教室,同學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我們身上。
我猜是被垃圾訊息搞得心煩意亂,但這頻率也太高了。如果真的有人找她麻煩,我希望彩音能找我幫忙。但是想到彩音那種堅強又很會忍的性格,大概會忍到最後一刻吧。看到她又對着手機畫面嘆了一大口氣,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放學時間的校門口不分年級,人來人往。光是有個不是本校學生的年輕男子站在那裏就已經夠顯眼了,更別說之後發生的事,不落人口實才奇怪。
「真的嗎?那她明明有男朋友,還總是黏在一色同學他們身邊嗎?」
我回頭看向那個彷彿什麼都不在乎的聲音來源,只見良平同學笑得一臉雲淡風輕。
我豎起大拇指表示沒問題,但奏的表情還是有些陰鬱。他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張開嘴巴,最後卻又用力地把話吞回去,只輕輕拍了我的肩膀。
奏有點傻眼地嘆氣,良平同學不服氣地反駁:
奏大概是爲了安慰我吧,我被他的話逗笑了。
我和彌生的座位就在隔壁,平常總是互相檢查彼此的作業、大聊女生的私密話題直到上課鈴響。可是今天一反往常。彌生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跟我打了聲招呼,接着像是在躲我似地奔向其他朋友身邊。直到昨天,彌生都和我無話不談,現在冷淡的態度讓我不知所措。
「……今天和我們一起喫吧?」
那些女生們東張西望,看到我,眼中浮現輕蔑的神色。
「怎麼啦?」
「沒什麼。」
彩音連忙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見我低聲嘖了一下,她趕緊露出求和的笑容,下一秒,我抓住彩音的手腕。
「啊!等一下!」
我不顧彩音的抗議,從她手中搶過手機。手機畫面一亮起,我氣得臉都歪了。
「這是什麼……」
映入眼簾的是一連串猥瑣的文字,我不由得皺緊眉頭。不管彩音的反抗,點開收件匣。裏面全是帶有明顯性暗示的信,甚至還有彩音的臉合成的淫穢照片等等,全都是低劣又噁心的惡作劇郵件。粗略一掃,至少就有十幾封以上。
我看了一眼收件時間,都是今天收到的信。也就是說,彩音連日來飽受這種郵件騷擾,刪了又來,怎麼刪都刪不完。
「還給我!」
彩音伸長了手,想從我手中搶回自己的手機。就在這一刻,手機響了,兩人同時僵住。只見彩音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我低頭看向來電顯示。熒幕上跳出一串未知來電的號碼。
「不要接……還給我……」
我伸手製止聲音開始顫抖的彩音,直接按下通話鍵。
接着把手機貼近耳邊,一陣急促的喘氣聲震動我的耳膜。電話那頭傳來男人低沉但興奮的喘息聲,瞬間讓我全身寒毛直豎。
對方發現電話接通後,開始說些讓人聽不下去的污言穢語。我默不作聲地聽他說,下流的內容越來越放肆。
「不要聽!」
那些過於噁心的言詞讓我臉色大變,彩音衝上來搶走手機。大概是手指剛好不小心碰到,通話突然切換成擴音模式。
「妳上傳到網路的照片真是太可愛了。
「盛宮高中離我家很近,不然我今天直接去學校找妳吧。
「不過,聽說妳比較喜歡被人從背後上?
「明明長得一臉清純,沒想到口味還挺重的呢。
「我一定會揪出犯人!」
增田的語氣裏,聽起來沒有一絲擔心彩音的心情。不如說他是因爲棘手的麻煩事增加了而感到不滿。我把已經到了嘴邊的那句「就算找你商量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硬是吞回去。增田甚至沒有留意到我不屑的視線,只是一臉嫌麻煩地長吁短嘆。
「不是……可是……」我繼續說着,卻被飯冢打斷。
回頭一看,是飯冢。
「可是你很善良。所以我知道,只要不奢求超乎朋友的關係,就能待在你身邊……所以我想一步步地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傻眼地反問。飯冢咬緊下脣,似乎在忍耐什麼。
「早安。」
「就算你們是青梅竹馬好了,但對我們來說,是最近才知道的人喔。」
「前陣子也是我抱着她,別相信那種無憑無據的謠言。」
那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事實。我帶着質問的視線瞪着她,飯冢卻目光遊移,拒不回答。
飯冢的喃喃自語讓我不自覺眉頭深鎖。感覺話題正往不妙的方向前進,我趕緊插話說:
*
彩音大聲尖叫。下一秒,白眼一翻,整個人就這麼直挺挺地往後倒下。我趕緊抓住彩音的手臂,把人拉回來。緊緊地抱住她的身體。從手臂傳來的重量,我知道她又昏倒了。彩音的表情十分痛苦,額頭冒出冷汗。
我把彩音扶到保健室,向保健室老師和增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保健室老師判斷,彩音昏倒的主因是精神壓力太大。
我死盯着飯冢的眼睛不放。除非她說實話,否則今天休想全身而退。飯冢最終拗不過我的執着,終於坦承了她對彩音的一連串騷擾與霸凌。
「哪裏好?」
飯冢一臉泫然欲泣,隨即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的雙眼因怒氣而充血通紅。氣氛變得超級尷尬,飯冢調整呼吸,臉上擠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爲了帶她去保健室,我讓彩音靠在我的肩上。同時撿起她的手機。熒幕上佈滿蜘蛛網般的細微裂痕。手機仍不依不饒地發出輕快的鈴聲。我瞪着手機,彷彿那是什麼有毒的東西,直接關掉電源,粗魯地塞進胸前的口袋裏。
注意到我的視線,飯冢不悅地鼓起臉頰。
我斬釘截鐵地說出自己的結論。那一瞬間,飯冢的目光變得極爲凌厲。
*
從奏身邊跑開後,飯冢臉上滿是屈辱的表情,走出校園。本來沒打算說的,卻一時沉不住氣,情緒整個爆發。除此之外,居然連自己乾的壞事都不打自招。奏現在一定打從心底瞧不起自己吧。想起他冷冰冰的視線,飯冢咬緊牙關。
「高橋同學今天請假嗎?」
「可是你從來沒有提過她,這不是很奇怪嗎?要是你們的感情真的那麼好,應該會保持聯絡吧?寒暑假她也該回來找你玩,不是嗎?」
「我們當然會聯絡啊。還有,如果妳想說彩音的壞話,我不想聽。」
話題突然繞回彩音身上,我難掩困惑地回答。
「小奏能不能也一起來?」
「而且,最近她不是經常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傳來的變態郵件,還有騷擾電話嗎?」
「夠了!別露出那種表情。」
我早就注意到彩音的樣子不對勁,卻只是眼睜睜看她逞強,什麼也沒做。這個念頭讓我恨死自己了。
飯冢大概是暗指有人找她麻煩的事吧,但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歡快。大概是因爲從飯冢剛纔說的真心話來看,我幾乎可以確定她不喜歡彩音。我差點脫口說出「妳不也曾經被流言給傷害嗎」。
檢查結果顯示,彩音的身體並無異常。醫生也說是因爲精神上的壓力,總之我鬆了一口氣。話雖如此,彩音這幾天已經昏倒了好幾次,足以證明她的身心正發出不堪負荷的悲鳴。在醫生的指示下,彩音不得不向學校請兩、三天假在家靜養。
聽到這裏,我一時間愣住了,氣憤地說:
飯冢刻意表現得很開朗,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像是想強行結束這個話題一樣,轉開了話題。
只要話題扯到彩音,飯冢變得異常難纏。回想當時的情況,至今想起來仍讓我感到痛苦——我決定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飯冢微微地嘖了一聲,開始咬起大拇指的指甲。到底是什麼事讓她這麼心浮氣躁?我窺探飯冢的表情。
我終於把一直藏在心中的想法說出口。只見飯冢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這麼說來,前陣子也有人說她被帥哥抱着……高橋同學的身體這麼差嗎?」
「爲了待在你身邊,我一直忍着只跟你當朋友……」
我不留情面地說,飯冢氣得臉色發青。
飯冢的臉色十分晦暗。我這才發現自己深深地傷害了她,當場語塞。然而,說出口的話已經覆水難收。現在說什麼都只會變成藉口。沉默震耳欲聾。
飯冢打斷我。語氣強硬,讓我瞠目結舌。被她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緊緊鎖定,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以爲然地瞪着說話不經大腦的飯冢,飯冢被我冷漠的視線嚇得愣了一下。
從緊繃的聲線可以感受到她的怒氣。儘管如此,我仍然否定她。
「既然如此,你現在應該知道我是認真的了吧?」
「我知道你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沒想到你是這樣看我的……」
「你也太狠心了。明明知道我的心情……卻一直假裝不知道,你以爲我沒發現嗎?」
「咦?什麼事……」
「只是跟你一起長大,就能無條件得到你特別的對待。」
「再也不要接近我們。」
從那些郵件和剛纔的通話內容來看,不難猜出彩音的個資已經外泄了。
「所以我才討厭她。」
不過,我也必須讓她明白,我不可能回應她的感情,更不會原諒她對彩音做的事。
「別再說了!」
我伸手輕輕地撫摸彩音痛苦扭曲的臉頰。
手機那頭不斷傳來黏膩的聲音。彩音再也聽不下去,直接把手機往地上摔。
「認知失調……?」
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增田露出無奈的表情,喃喃自語:「真是的,最近小孩子吵架怎麼變得這麼陰險。」增田又繼續說,「不過話說回來,一開始接到這種亂七八糟的郵件和電話時,就應該來找我,或找父母商量了。她卻什麼都沒說,是不是其實自己也覺得做了什麼虧心事?」
得知真相後,我簡直完全無話可說。但明知飯冢的心意,卻一直假裝不知情的自己也有責任。不能全怪她。
「高橋同學真好啊。」
放出謠言的人就是飯冢,甚至把彩音的個資公佈在網路上的始作俑者,也是她。
「什麼?」
既然這樣,乾脆徹底毀滅「那個女人」好了。
「哦……」飯冢恍然大悟地點頭,「好像有人對高橋同學產生了奇怪的誤解……」
「我一點也不奇怪!」
我對飯冢鍥而不捨的眼神搖頭。
「不過就連這點,我也喜歡喔。」
「妳從剛纔就好奇怪,到底在說什麼——」
「咦?啊,嗯……那傢伙又是搬家、又是轉學的,所有事情一下子都擠在一起,到了不熟悉的環境,再加上壓力與疲勞纔會發燒而已,沒什麼大礙。」
「對了,話說回來,高橋同學是感冒嗎?」
「你以爲在那之後過了幾年了?」
飯冢朝我投來熾熱的目光。我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只能心虛地躲開她的視線。
「嗯,昨天才暈倒。」
「意思是指妳陷入『既然他救了我,那他一定喜歡我』的迷思,就是誤把遭遇危機的緊張感,錯當成談戀愛時的臉紅心跳。」
最後是飯冢乾澀的笑聲彷彿打破了一秒萬年的沉重氣氛。
第二天,我久違地一個人上學。總覺得身旁空了一塊,好寂寞。一想到此刻在家裏休息的彩音,我不禁輕聲嘆氣。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居然被逼到這個地步……」
見我的眼神始終冷若冰霜,飯冢崩潰,掩面哭着跑開了。
「妳怎麼知道這件事……」這時我發出的低沉聲音,比自己預料的還要低沉。
「妳怎麼會知道彩音的手機接到惡作劇電話和電子郵件?」
飯冢似乎還沒察覺自己失言,神情明顯慌亂。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過猙獰,她的恐懼顯而易見。
「爲了讓你回頭看我,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嗎……」
「不准你擅自定義我的心情!」
「妳之所以一廂情願地認定自己喜歡我,說穿了,不是基於『認知失調』,就是『錯誤歸因』。」
沒多久,接到通知的綾乃阿姨便趕到學校來接彩音。她似乎已經和醫院說好了,打算直接開車送彩音過去。保健室老師和增田合力抬着摺疊式的擔架把彩音搬上車。
「……高橋同學好狡猾。」
「那是因爲我們從有記憶以來就認識了。」
在我氣急敗壞地咬緊下脣時,掉在地上的手機仍然不停地響着。表示就連此時此刻,彩音的隱私也持續暴露在一羣未知的人面前。
就在這個要不得的念想一湧上心頭時,她不小心在校門口撞到人。
「我從沒想讓你感到困擾。」
「不,我認爲妳對我的執着,只是因爲我對妳沒興趣。」
不過,因爲她臉色太差、體溫也偏低,保健室老師建議最好去醫院接受詳細檢查,並當場打給彩音的母親綾乃阿姨。
「她哪裏狡猾了?」
大概是認爲應該由最清楚事情經過的我,直接向醫生說明狀況會比較好。我立刻答應綾乃阿姨的請求,轉頭看向增田。下午雖然還有課,但事關重大,增田也不好再說什麼。一得到增田的許可,我便跟着前往醫院。
儘管如此,也不該用先入爲主的角度下判斷,我在心裏對自己搖頭。只見飯冢又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補了一句:
*
「那當然,因爲彩音之前上的是在外縣市唸書,你們不認識她也是很自然的事。」
飯冢顫抖的聲音勾起我的罪惡感,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我知道。但我以爲妳很快就會發現那只是錯覺,應該很快就會對我死心。」
兩人同時搖搖晃晃地發出一聲驚呼。儘管沒摔倒,但被飯冢撞個正着,對方按着胸口,痛得嘴歪眼斜。
飯冢不想讓陌生人看見自己哭泣的樣子,她趕緊低下頭。
「對不起……」
飯冢小聲地道歉,深怕對方聽見自己聲音裏的顫抖,轉身就想離去。
不料,對方卻用一種焦急萬分的語氣叫住飯冢。
飯冢很緊張,難不成撞得太用力,害對方受傷了?可是看對方的樣子,似乎不是這麼回事。他剛纔還揉着撞到的部位,看起來很痛的樣子,但現在已經站起來了,臉色也還算正常,只是不斷重複着瞄向校內,再一臉難以啓齒地把視線拉回飯冢的身上。
「請問……有什麼事嗎?」
再這樣耗下去沒完沒了,飯冢主動開口問。
沒想到,對方口中說出的名字竟是那個正處於話題焦點的女人。飯冢雙目圓睜。眼前的人乍看之下很穩重、很溫柔,但從年齡和打扮來看,應該不是高中生。如果是彩音前一所學校的學長或親戚,直接打電話給她不就好了?
飯冢越想越覺得奇怪,警覺地詢問對方找彩音有什麼事。
聽到飯冢是彩音的同學,對方明顯鬆了一口氣,卸下了心防,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和彩音的關係。飯冢一邊聽,一邊擦乾臉上的淚痕,嬌媚一笑。
這傢伙似乎可以利用。
男人貌似完全沒有發現飯冢的企圖,繼續往下說。
奏
開完班會,我立刻衝出教室。得趕快告訴彩音纔行,最近一連串針對她的事,全都是飯冢乾的好事。既然我已經阻止飯冢了,事情大概會到此告一段落,所以我想快點告訴她,好讓她放心。
我在彩音家門口按下對講機。綾乃阿姨隔着對講機大喊:「我正在準備晚飯,抽不開身,你自己進來好嗎?」電子鎖應聲解開。
我依言進屋,敲了敲彩音的房門。
「妳醒着嗎?」
沒有人回應。我還以爲她在睡覺,卻聽見細微的呻吟聲。雖然當初昏倒時沒發現身體有其他異常,但可能是突然不舒服。我不假思索地推開門。
悶熱的空氣迎面撲來,味道讓我皺起眉來。往陰暗的屋裏一看,彩音正躺在牀上,似乎陷入惡夢,完全沒發現有人走進房間。她額頭滿是汗水,發出苦悶的低吟。
彩音用不容反駁的強硬口吻說。
「妳呻吟得好厲害,又發燒了嗎?」
「住手!」
眼底仍充滿驚惶的神色,彩音鼓起勇氣,開始娓娓道來。
即便如此,我仍下意識地認爲,彩音也許會原諒飯冢。我怔怔地想像她的反應。彩音一向心地善良,善良到可以說是爛好人也不爲過。然而下一瞬間,彩音脫口而出的話令我跌破眼鏡:
想到這裏,我懊悔不已。都怪我明知飯冢的心意,卻一直視而不見,纔會讓她因嫉妒而失控暴走。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喃喃低語的彩音。
彩音又補了一句。如果我向她道歉,等於是在袒護飯冢,只會讓她更不高興。
我輕拍彩音的背,想讓她冷靜下來。也不曉得到底拍了有多久,感覺好像有一輩子那麼久,但或許只有短短几分鐘。彩音原本僵硬的身體總算稍微放鬆下來,原本低垂的視線終於轉向我。
夢境場景是一座被破舊建築環繞的廣場。廣場上正在舉行某種儀式,而彩音也是其中一位參與者。
我擔心地搖醒彩音。彩音慢慢地睜開雙眼,目光渙散。視線在空中游移,雙手微微顫抖。從那纖細的指尖,我能感覺到她有多害怕,爲了減輕她的恐懼,我用力握緊她的手。那一瞬間,彩音的肩膀猛地驚跳了一下,這才轉過臉,看向坐在牀邊的我。
彩音咬緊下脣,臉部因怒氣而扭曲,簡直像是變了個人。就連她身旁的空氣也讓我覺得有一絲寒意。
「妳只是做了個惡夢,別在意。妳太累了。放寬心,好好休息吧。」
聽完我與飯冢的恩怨,彩音的表情很嚴肅。她大概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成爲衆矢之的,竟然只因爲她是我的青梅竹馬。
彩音握緊的雙拳用力到血管浮現,顯示出強烈的憤怒。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我面前赤裸裸地表現出焦躁與憎恨的情緒。
照理說,我應該勸她聽醫生的話,再休息一兩天比較好,但我很清楚彩音的頑固。
*
既然她不想說,我也不想勉強她。但總覺得放心不下。
「聽我說……」
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空氣變得好沉重。跟彩音待在同一個空間裏,我從未感覺過這麼如坐鍼氈。還以爲把事情說開會比較好,沒想到卻適得其反。再待下去只會給彩音的身體造成負擔,最好別再刺激她了。我內心湧上一股想逃離的衝動,覺得自己差不多也該回家了。正當我準備起身離開時——
村民頓時歡聲雷動,臉上流露出深信不疑的恍惚神情。彩音看到自己置身其中,嘴角染上一片殷紅,正因爲狂喜而顫抖的身影。
夢境的細節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身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感覺異常飢渴,爲了填滿飢渴的黑洞,我拚命撕咬着什麼的記憶。
有人捧着還在滴血的肉,喜極而泣,也有人興高采烈地當場啃食起來。就連出現在夢裏的彩音也雙手高高舉起那塊肉,彷彿要把肉塊獻給上天,以謝神明。她口中唸唸有詞,不以爲意地將鮮血淋漓的肉送進嘴裏。
彩音脣瓣微微發抖,餘悸猶存地描述夢境,我不禁感到悚然一驚。
我簡短地回答。彩音纔像是恍然大悟,虛弱地點了點頭。我徵得彩音的同意後,順手開燈。室內燈光亮起的同時,彩音如釋重負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害我那麼痛苦……真希望那女人也嚐嚐地獄的滋味。」
想起每次早上醒來,口中那股筆墨難以形容的噁心感,突然覺得好不舒服,下意識按住眼頭。看着我的反應,彩音一臉詫異。也難怪,她一定覺得眼前的我不僅沒有安慰她,也沒一笑置之地說「只是做惡夢,別大驚小怪」,這樣的反應確實很不對勁。
「饒了我吧!」
我掐頭去尾地向彩音說明今天發生的事。
彩音發出沙啞的聲音,看着我的雙眼裏蒙上一層淚霧。她瞳孔不安地閃爍,疑惑地問:「奏怎麼會在這裏?」
*
但我馬上換個角度想,彩音又不是聖母,無法原諒飯冢所做的一切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飯冢確實太超過了,彩音會爆氣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還沒有明確證據的情況下,說出來只會讓彩音更害怕而已。所以我說服自己,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彩音!妳沒事吧?」
「……嗯,好啊。」
那些悲痛的叫聲無人理會,男人活生生地被剝去皮肉。他因極度痛苦而發出的慘叫聲響徹雲霄,隨即淹沒在周遭的喧囂裏。
「彩音,事實上——」
人們都說,不管再怎麼恐怖的惡夢,只要說出來,心情就會輕鬆許多,彩音顯然也不例外。看起來恢復幾分平靜了。
「我們的靈魂將永生不滅!」
我看着彩音低頭沉默不語的側臉。她蒼白的臉孔繃着,表情滿是驚惶。
因爲我也深受惡夢所苦,而且不止一兩次。自新學期開始我已經做了無數次惡夢。
「是飯冢自己嫉妒我不說,最後還惱羞成怒不是嗎?」
「奏,我明天會去上學。」
「奏……?」
我等彩音稍微冷靜下來,向她道歉。但反而激怒了彩音。
「別擔心,我沒發燒,也沒有哪裏不舒服。只是普通的惡夢。」
彩音怒不可遏地瞪着我。
熊熊燃燒的烈焰周圍聚集了許多人。乍看之下,他們似乎都很享受這場營火晚會,實則不然。仔細看,火堆前有個五花大綁的男人正在受刑。貌似居民的人則圍着他高聲歡呼、狂喜亂舞。夢裏的彩音也不例外。
在那之後,一名貌似村長的男人站上高臺。原本喧鬧不已的居民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村長身上。
我答應明天來接她,隨即離開了彩音的房間。
飽餐一頓後,總算恢復冷靜。在意識到自己喫了什麼的那刻,我會發出彷彿要拒絕一切的咆哮,然後驚醒。
她的聲音沒有半點活力,表情陰沉、視線下垂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太對勁。如果只是做惡夢,大可笑着說出來就算了。她卻沒有這麼做,而是雙手緊緊環抱自己的身體,整個人不停地發抖。
那份至高無上的美味,讓彩音幾乎無法分辨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正在受刑的男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哀號。
「放學了,我來看妳。」
我儘量佯裝平靜地輕撫彩音的頭。
「開什麼玩笑!」
這個消息或許對身體不舒服的彩音而言,有些過於刺激,但這也是造成她精神不穩的主因。只要消除她的憂慮,應該有助於恢復健康。
燈光下,彩音的臉比平常更蒼白。我實在太擔心了,想伸手去摸彩音的額頭,卻被她搖頭拒絕。
村長看到如此乖順的村民,滿意地點頭,大聲宣佈:
「告訴我,妳夢到什麼了?」
「奏沒必要道歉吧。」
溫熱的鐵鏽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即使明知置身於夢中,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黏滑、富有嚼勁的口感。在咀嚼的過程中,感覺身體充滿活力,獲得麻痺般的快感。
夢到的地點和場景都不一樣,唯獨「喫人肉」這部分相同。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夢境,卻有着不祥的共通點,我不認爲這是巧合。我感覺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關聯,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此時,我決定說出今天來找彩音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