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我的心臟是誰》 · 藤白圭 · 1.6萬 字
奏
「快點快點,已經公佈了!」
彩音不停催促我,校門後方通往各學年玄關的入口,臨時佈告欄前的人潮已經多到圍成了一堵牆。
一直下到昨天的雨有如謊言,今天竟是萬里無雲的晴空。
這裏是埼玉縣立盛宮高中。我從一年前開始就讀這所學校,今天是開學日。雖然昨天已經舉行過開學典禮了,但對於在校生而言,今天才算是真正的新學期第一天。
學生們心浮氣躁,不只是因爲春天到了,大概也是因爲那個將影響未來校園生活的重要日子就在今天,所以大家才莫名興奮吧。
我當然也不例外。以前的班級暫時解散,大家即將分到全新的班級。或許是因爲和好朋友分開的不捨,再加上期待新的邂逅而讓人靜不下心來。
彩音緊跟在我背後,白皙透亮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及肩長髮中規中矩地在紮成一束,充滿好奇心的一雙大眼睛正閃閃發光。
她的個子不算矮,但是太瘦了,根本擠不進圍在佈告欄前的人牆,只能站在最後一排拚命地蹦蹦跳跳,想看清楚新學期的分班名單。但想也知道是白費力氣,我在旁邊勸她趁早放棄無謂的掙扎。
「奏,你快點去看啦。」
「我去?」
「這不是廢話嗎?難道要我這個弱女子衝鋒陷陣嗎?」
「沒有人會說自己是弱女子吧。」
我一面反駁,一面對她說:「等一下喔。」摘下威靈頓框眼鏡(注:3:形狀呈倒梯形的鏡框。),放進胸前口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就是要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我伸手撥開人牆,在人海中奮力前進。
*
我和彩音是青梅竹馬。
兩家住得很近,從懂事以來就認識彼此了。
我們念同一所幼稚園、同一所小學,要說是孽緣也不爲過。理所當然地,兩家父母的感情也很好,幾乎就像一家人。
但是這幾年,我的身高突然一口氣抽高,轉眼間已經比彩音還高了。與此同時,我也發現自己開始喜歡上她。只是,從小到大都把我當成弟弟看的彩音,不可能喜歡我,我也不敢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意。現在的我已經很滿足了,能以離她最近的異性身份待在她身邊,她對我的依賴也讓我暗自竊喜。
鑽出人羣后,我的頭髮被擠得亂七八糟,領帶也歪七扭八,不由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簡直是演唱會現場嘛,大家都興奮到失控了。」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見這副景象,或許會覺得有些不尋常呢——我邊想邊迅速解鎖手機,點開通訊軟體。
掌心傳來的震動讓我睜開雙眼。
彩音勉強打起精神地說,我則小聲回:
兩人的語氣充滿質疑,彩音苦笑着解釋。
「給你。」
小學也經常發生這種事。不過想也知道,當時受傷的多半是我。
「這是我的臺詞吧!真是的,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段孽緣啊!」
走進教室時,已經有超過一半的同學到了。其中也有幾個是去年和我或良平同班的人。他們帶着開朗的笑容向我打招呼,但一看到彩音,全都露出彷彿看到珍禽異獸的眼神。
「只是湊巧吧。」
「今天只上半天課,明天才開始正式上課。快點把還在放春假的心收一收,也不要在校外惹麻煩,知道了嗎?」
「痛痛痛痛!反對暴力!」
「真是個不矯揉造作的好女孩啊。」
「小奏!我們又同班了!這就是命中註定嗎?是吧?」
或許是剛睡醒,腦子還轉不過來。在我發呆的同時,手裏的東西又震動了好幾次,這纔想起自己還握着手機就睡着了。看了一眼熒幕,通訊軟體MAINE顯示大量新訊息,震動個沒完沒了,甚至在我還沒完全清醒時,新訊息仍不斷地增加。
彩音急不可待地問我。
我看着彩音氣呼呼的表情,回以一臉調皮的笑容。這時耳邊響起一道大清早就過於亢奮的聲音:
開學典禮一下子就結束了。
我簡單向她道謝,接過講義。彩音滿意地點點頭,轉回去坐好面向前方。
「呵呵呵,今年請多指教。」
他發給全班幾張講義,上面列出這個月的行程和升學相關的個人面談安排,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注意事項。
我故意裝作沒好氣地對彩音說。
「因爲小學畢業後,家裏臨時有事,所以搬去別的地方了。」
堆積如山的訊息幾乎都是來自「TMKO四重奏」的羣組。顧名思義,這是包含我在內的四人專屬聊天室。
「妳好。」
「我和奏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的。」
「這麼說,原來高橋同學是轉學生囉?那妳從哪裏搬來的?以前讀哪一所高中?」
「你說誰是女王?」
「唉,分開啦……」
兩人果然異口同聲地在我背後高喊。
從小一起長大的彩音受到稱讚,我當然很替她高興。可是看着她成爲男同學目光的焦點,老實說,內心也不免有些複雜。
今天率先丟出第一條訊息的,是和我同樣就讀高二的大巖幸彥,我們都叫他阿幸。
對大多數學生而言,今天最重要的活動其實是「公佈新班級」。一旦分班確定,接下來的校園生活就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好痛……」
「等等我們啦!」
「別太勉強自己喔。」
「真的嗎?」
津波眼眶含淚地大聲抗議。飯冢纔不管他,轉而對彩音微笑。
我故作沮喪地垮下肩膀,大聲嘆息,遺憾地垂下眼睫。
「重新分班的結果糟透了!
「都是不認識的人。
面對接二連三的提問,彩音有些支支吾吾地回答着。不知道是不是對她這副努力回答的模樣打動了,津波湊到我耳邊小聲地說:
彩音含羞帶怯地笑着回答,反倒是站在飯冢身後的小君和小夏,對這句話反應特別大。
「嗯……差不多是這樣。後來好不容易又搬回來。」
水谷良平一把撲到我背上,臉上掛着討人喜歡的笑容。良平是我從小學就認識的損友。
「我叫飯冢千尋,和奏從國中就認識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彩音大失所望。畢竟我們的交情是好到可以肆無忌憚地互虧、批評對方,所以不能分到同一班,難免有些失落。
每次彩音都以這種方式幫我處理傷口。也因爲這樣,出於兒時的記憶,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同樣的舉動,但這已經不是高中生該有的行爲了。
聽得出來增田老師這句話讓彩音有些慌張。講義一直傳下來,但紙很薄,又整疊黏在一起,很難分開。可能是手太乾了,彩音試着從那疊紙裏抽出一張,動作卻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偏偏講義仍繼續一疊接着一疊往後傳,或許是太着急了,她的指尖不小心被紙割破。
上課鐘聲響起,校內廣播通知全校到體育館集合,原本被同學團團包圍的彩音總算重獲自由。
今天一大早天氣就很暖和,我們都穿着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只有我的脖子一直在冒汗。
「坐在妳斜前方的女生是小君,站在她旁邊的女生是小夏。啊,看到了嗎?有個女生從小君前面的座位一直瞪着我們。那傢伙姓飯冢,千萬不要跟她作對喔,她可是女王。」
相對於此,月下部先生——月下部雄太立即給了回應。
「那當然,也請妳多多指教。」
飯冢的嘴角勾起一道弧線,眼神卻沒有一絲笑意。俗話說「眼睛是靈魂之窗」,此刻她充滿戒心的視線彷彿在無聲地質問:「妳和奏是什麼關係?」我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既然如此,怎麼可能沒見過千尋呢?」
緊接在津波之後,有個看起來像是不良少年的男生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兩人友好的態度讓彩音也漸漸放鬆了戒備。
看着意氣相投的他們還在歡天喜地地打鬧,我也沒必要打斷,乾脆把彩音交給良平,自己先往教室走去。
「超——級不安。
當然,和新同學的交流還是很新鮮,但去年此時就已經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如果有參加社團的人就更不用說了。開學典禮結束,直到新任班導——增田老師上臺向大家打招呼時,我的注意力早就飄到校外去了。
「如果妳和一色同學是鄰居的話,那應該也讀同一所國中吧?」
突然有人向她搭話,彩音喫驚地抖了一下肩膀。只見有個體格相當壯碩的男生站在她身後。
*
「舔一舔就好了。」
新學期第一天還沒排座位,大家都隨便亂坐。我挑了靠窗最後一排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彩音則坐在我前面。
「啊,這位是彩音同學嗎?好久不見,妳還記得我嗎?」
「而且也不喜歡班導。」
看見彩音的指尖浮現一道血痕,我情急之下抓住她纖細的手腕。等我反應過來時,嘴脣已經輕輕地貼上她滲血的傷口。
我加入了已經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對話。
彩音的外表看起來乖巧內向,初次見面時,很容易讓人誤以爲她是那種容易鑽牛角尖的性格。但是聽到彩音出乎意料的爽朗回答後,原本長着一臉兇相,似乎很難親近的津波,和完全一副花花公子模樣的安仔都不禁笑逐顏開。心情大好的津波開始向彩音介紹周圍的同學:
在「尚未讀取的訊息」底下,顯示着密密麻麻的對話串。
彩音微微點頭回應。
「你爸調職嗎?」
但彩音似乎沒有意識到飯冢的敵意。
我倏地回過神來,立刻放開她的手。幸好選了靠窗的座位,應該沒有人看到吧。
增田老師看起來大約四十多歲,中等身高,四肢細長,總是穿着一身鬆垮垮的西裝。斑白的頭髮梳得油亮又服貼,鏡片後那雙小眼睛,給人一種神經兮兮的感覺。
「我叫津波。這傢伙是羽根井。」
兩人手牽手歡呼的同時,我已經換好鞋子了。
我掰開良平環住我脖子的手,故作嫌棄地說,但良平早已把視線瞥向一旁。
「大家都叫我安仔,妳也可以這樣叫我喔。」
同一時間,也對捉弄她的我破口大罵:
「我們都是二年D班,還是同一班喔。看來又得照顧彩音了,真麻煩……」
彩音
簡短的訊息一句接一句跳出來。不愧是不善言詞的阿幸。
飯冢個子很高,是位明豔動人的美女。她一臉霸氣地踩着大步走到津波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作勢要把耳朵擰下來。
我望向枕邊的時鐘,纔剛過晚上十點。洗完澡躺上牀後,就完全沒有印象了,看來是直接睡着了。好久沒去學校,身體似乎比想像中還累。
「不過這也沒辦法。即使不同班,我們還是在同一所學校啊!」
彩音轉過身,把從前面傳下來的講義遞給我。
能和認識的人同班,彩音露出像是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良平那表裏如一的豪爽性格每次都幫了我不少忙。
「所以呢?分班的結果是——?」
說完還朝我豎起大拇指,我只能回以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難不成我們同班?真的假的,太好了!」
「謝啦。」
「大家好,我叫高橋彩音。」
「哈囉。
增田老師提高音量叮嚀,班上同學則用一副心不在焉的語氣回應着。
「都拿到講義了嗎?發完就下課了。」
彩音臉上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嗯,當然記得。良平同學還是老樣子呢。」
我小聲地對拚命想融入班級的彩音說。
「我這邊也是,今天開始新學期的課程。
「清純的新生太耀眼了,看得我好痛苦。我也曾經有過那樣的時代嗎……(遠目)
「因爲阿幸是那種外表比較喫虧的人嘛!
「總之先跟坐隔壁的同學說話吧!
「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月下部先生傳來一連串訊息,最後還附了一張背後燃燒着熊熊烈焰的小熊貼圖。笑意自然而然地在我臉上綻開。手指繼續往下滑,瀏覽兩人的對話。
「辦不到,我怕生。」
「所以纔要加油!加油,阿幸!」
「要是加油有用,我早就爆紅,變成百萬訂閱的影音創作者了!」
「那就別勉強了,反正朋友也不是越多越好。」
「這句話從朋友一堆的人嘴裏說出來,還真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我也很想加入他們的對話,但兩位男生正聊得熱烈,實在很難插話,只好默默地等着加入對話的時機。就在阿幸沒完沒了地抱怨自己不只被女生退避三舍,就連男生也對他敬而遠之時,他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地跳到另外一個話題上。
「啊!差點忘了報告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參加春季大賽了。」
此刻正是加入聊天的好時機,我立刻傳出「恭喜」二字。緊接着,月下部先生也跟着送上祝賀的訊息。
「謝謝大家。」
阿幸難得用了貼圖,那是一隻羞紅着臉的大猩猩,意外地和本人有幾分神似。表面上像是不以爲意地分享,但羣組成員們都知道阿幸有多開心。
阿幸去年因爲拳擊成績優異,被保送上了高中。
沒想到就在國中即將畢業前的某次練習時不小心受傷。雖然診斷結果說只要動手術就能痊癒,他也順利地升上高中,但對阿幸而言,那一年無疑是臥薪嚐膽的一年。
無論是區域性大賽還是新人戰,就連社團內的提名名單裏都沒有他的名字。他只能進行基礎訓練,甚至沒有人願意認真陪他練習。對從小就一心一意投入拳擊上的阿幸來說,這大概是前所未有的屈辱吧。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自暴自棄,依舊拚命努力,我們全都以他爲榮。
「但我羨慕的是能有自己熱衷的事物。
「該不會她連在妳的夢裏也惹事生非吧?」
「怎麼可能!」
「你也是?什麼意思?」
正當我想着該說些什麼來緩和氣氛時,救世主及時出現了。
光看聊天室上的文字,都能感覺到他的怒氣。但日向姐纔不在乎,繼續窮追猛打。看樣子她是真的累積了太多壓力。原本就是有話直說的個性,今天又比平常更有攻擊性。
我不假思索地就把這句話傳了出去,訊息立刻顯示爲已讀。
「哈哈哈!那的確也很令人嫉妒www。
「你們聽我說!」
日向姐急切地問。阿幸隔了幾秒纔回答:
幾乎能從日向姐的留言中聽見震天價響的嘆息聲。月下部先生立刻回覆,附上一張惡魔笑得一肚子壞水的貼圖——這大概是他個人另類的幽默感吧。
「話說回來,我因爲太氣木戶了,感覺就連做夢都會夢到她。」
「活力四射、精力十足」這八個字簡直就是爲日向姐量身打造的形容詞。她是成員中唯一一位已經出社會的人。因爲年紀最大,是大家可靠的大姐姐,雖然有時不太會察言觀色,但這次似乎成功把氣氛往好的方向帶去。
「是嗎?
「啊,被妳發現我在自吹自擂啦?」
事實上,日向姐訴苦的內容就算只聽一半,也能確定木戶這個人根本就是麻煩製造機。
「成績不算太差,也很擅長運動。
如今,努力終於有了回報,大家都高興得就像是自己也受到肯定一樣。
「再說了,雄太,你是在瞧不起誰啊?總之,阿幸先考上國立大學再說。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在自吹自擂喔。
「你剛纔不是還在煩惱能不能交到朋友嗎?
「還說新班導是你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有什麼好羨慕的。
「可是卻不是那樣,
「日向姐,今天也辛苦妳了。」
一直爲了做夢這種小事悶悶不樂的阿幸,終於把日向姐惹毛了。
「或許是那種既覺得非贏不可,又怕再次受傷的壓力吧?
「醒來的時候,嘴裏還殘留着一股鐵鏽味,
「像是撞到人卻不道歉,或是因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突然發脾氣。
「其實我也是……」
月下部先生情不自禁地說出真心話,把阿幸嚇了一跳。
日向姐今天也滔滔不絕地一吐工作上積累了一整天的苦水,我連忙安慰她。
「我知道了。阿幸是因爲這次比賽感到不安吧?
然而,就如同說出口的話不可能再收回去,已經看過的訊息也不可能從記憶裏刪除。
接二連三出現在聊天室的留言看起來都很有道理。我和日向姐也認同月下部先生的推測,一起鼓勵阿幸。問題是關鍵的當事人顯然不接受這套說法。
「唸的是國立大學。
「那是因爲你最近有什麼壓力或不安吧?
「比賽要以優勝爲目標喔!」
「不是都說拳擊手的拳頭就是兇器嗎?
「啊……小彩真是太療愈了。那傢伙要是能有妳一半乖巧貼心,我也不會有這麼多怨言。」
「氣死我了!啊,對了。阿幸,恭喜你!
訊息如雪片般飛來,打字速度快得根本不讓其他人有插嘴的餘地。日向姐——宮部日向——以驚人的氣勢加入聊天室。
「殺人手法也很不尋常。」
「可是啊……最大的問題還不是做夢。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隨時都能殺死任何人?
「雄太哥比我厲害多了。
這幾個月來,日向姐快被職場上一位叫木戶的後輩逼瘋了。木戶是約聘人員,結束爲期兩個月的新生訓練後,就被分發到日向姐所在的百貨公司化妝品專櫃。
「因爲阿幸潛意識裏懷有殺意,纔會做那種夢喔!」
「不不不。我一定會在夢裏扭斷那傢伙的脖子。不怕老實告訴各位,如果是在夢裏的話,我可以殺她一百遍。」
她還附上一張企鵝媽媽摸企鵝寶寶頭的貼圖。
阿幸的留言沒有加上貼圖,日向姐直接問他。
「我看起來好像什麼都能輕鬆搞定吧?
手機上冷冰冰的文字,讓我心底掀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即使日向姐再怎麼被木戶搞得壓力爆表,但這句話也說得太過分了。我正想出聲阻止,阿幸已經先傳了訊息。
如果要說阿幸有什麼贏過月下部先生的地方,我也只能想到這兩點。
「嘴裏之所以有鐵鏽味,難道不是因爲練習時咬破口腔嗎?」
「而且夢裏出現的都是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人不是常常會爲了雞毛蒜皮的小事生氣嗎?
「阿幸,你是不是慾求不滿?」
「你說誰暴力來着?」
「你在說什麼喪氣話啊?
平常只會用簡短句子來聊天的阿幸,此時突然長篇大論,可見他真的非常害怕。他現在顯然是六神無主,但該怎麼幫阿幸消除這股恐懼呢?
「嚇死人了——」
拜日向姐的留言所賜,聊天室又恢復了活潑的氣氛。日向姐乘勝追擊地轉移話題。
「什麼叫做樣樣通、樣樣不精啊?
「我也想這麼想,
「蛤?」
「好可怕、宮部姐好可怕呀。阿幸和彩音千萬不能變成這麼暴力的大人喔。」
「這是你回到拳擊社的第一場正式比賽吧?
木戶經常在上班時間若無其事地聊天、玩手機和處理私事;帳目對不起來、文件丟三落四更是日常便飯,也經常被客訴。提醒她,她還會惱羞成怒,跑去向主管哭訴說被前輩欺負。這些離譜的行爲簡直罄竹難書,把日向姐耍得團團轉。
「感覺莫名真實,
或許是意識到氣氛變得凝重,日向姐終於恢復了理智,發現自己剛剛那番話已經超出失言的範圍了,隨即刪去所有訊息。
一連串太過傷人的話,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月下部先生顯然也不曉得該怎麼回覆纔好,遲遲沒有動靜。沉默籠罩整個聊天室。
「聽說這種壓力真的會讓人做惡夢或白日夢喔。
「什麼夢?難不成……」
光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啊,又來了。
「還有受到背叛、被人添了麻煩還能不生氣嗎?
這次換月下部先生回覆阿幸這番淡然的訊息。
大家一邊聽着日向姐的抱怨,一邊試圖安慰她。爲了不讓氣氛變得太沉重,還在對話中穿插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就在這時,阿幸突然話鋒一轉,丟出一句大相逕庭的話:
看到那張貼圖,我鬆了一口氣,但願能稍微安慰到她。
「到底還有什麼好不滿的?」
看到月下部先生冷靜的分析,我心想言之有理,對着手機熒幕猛點頭。可是阿幸接下來的回覆卻跟我想像得完全不一樣。
「早就發現了。不要欺負心思單純的高中生啦!」
「兩個高中生都被你搞得不知所措了。
「但這些都只是樣樣通、樣樣不精。
「雄太哥太過分了。」
「月下部先生是羨慕他什麼?年輕?肌肉?」
「朋友還那麼多。
「蛤?什麼蛤。你不是說你總想着要殺死誰嗎?」
月下部先生自嘲的留言令我大喫一驚,因爲他從沒說過這種喪氣話。
日向姐在剛開始帶後輩的時候還充滿幹勁,但隨着時間過去,日向姐的牢騷越來越多。半年下來,如今光是看到木戶,就讓日向姐感覺有如芒刺在背。
「受女生歡迎。
「又很有人氣。
「對於那種人,你難道從來沒想過『想踢飛這個人』或『想殺死這傢伙』嗎?」
「全都給我等一下!
「我好羨慕阿幸啊!」
「我最近也一直做奇怪的夢。」
聊天室突然陷入一片沉默。
「不管是打人的觸感,還是用刀子捅人的感覺,還是咬住死人的口感……
「哇,我被可愛的弟弟討厭了。」
任何人都有過一兩次情緒激動、想不顧一切豁出去的經驗。她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誰也無法反駁。日向姐大概以爲其他人都同意她的看法,因此更加肆無忌憚地越說越難聽:
「而是就連睜開眼以後,自己殺了人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正當我還在思考着要怎麼回答時,有如兄長般可靠的月下部先生搶先說:
我也這麼覺得。從頭像的照片看得出來,月下部先生瘦歸瘦,但長相很端正。而且從就讀的學校來判斷,他應該也很聰明。在校內好像也是風雲人物,聊天時,他常丟來被一羣朋友包圍、笑得很開心的照片。這樣看起來一切都順風順水的人居然會羨慕別人,實在令人意外。
「大學也是想說先考上再說,並不是因爲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是殺人的夢,
人性受到質疑,還被當成心理變態,沒有人能不大受打擊吧。況且對方還是自己很信賴的人。
「妳什麼都不明白——」
阿幸只留下最後一句話,就退出聊天室了。
奏
新學期已經過了一週。幾乎所有學生都已經適應了新班級,也重新分配了座位,我改坐到彩音前面。這時小考的成績單發下來了,我的名次和去年一樣名列前茅,對這毫無懸念的結果提不起勁。我隨意掃了眼教室裏幾人歡喜幾人愁的景象,目光最後停在了坐我後面的彩音身上。
這幾天,她臉上不時浮現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開學典禮那天,彩音曾被我和原本就認識的前班同學包圍,後來很快就跟其他女同學玩在一起。她似乎和碰巧坐在隔壁的彌生很合得來,連帶着也和彌生的朋友們變成好朋友。她們正交頭接耳地看着彼此的成績單。
彩音看了一眼成績單,垂頭喪氣。彌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別在意。」
看樣子,彩音的成績似乎不太理想。
彩音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坐下就趴在桌上,手裏還緊抓着成績單。
「考得這麼差嗎?」我問。
彩音連頭也不抬一下,只是伸出手來。我掰開她緊握的拳頭,搶過被她捏得皺巴巴的成績單,不客氣地看了看內容。
「……下次再加油吧。」
看到成績單上的數字,我也只能這麼說。因爲她的成績實在稱不上理想,也難怪原本就很努力、很優秀的彩音會大受打擊。
「還能扳回一城嗎……」
彩音趴在桌上,口齒不清地嘟囔着。
高二才轉學過來的她,整個春假都來學校補課,也很準時交作業,已經算是很努力了。
仔細回想起來,彩音似乎是從那天小考以後纔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所以拿到這樣的成績,最不甘心的肯定還是她自己。
「可以的啦,畢竟這次不是也出了一些超出課程範圍的題目嘛。」
第二天,看到不再濃妝打扮的飯冢,我大喫一驚。不僅如此,她也不再接受男生的前呼後擁,開始和看起來很老實的女生有說有笑。不只我,全班同學都被飯冢的改變嚇得目瞪口呆。
看着彩音閃閃發亮的眼神,我嘆了一口氣。
「那不就好了。」
我連忙提醒堵在門口拌嘴的兩人:
良平馬上擺出「真拿你沒辦法啊」的手勢,回應我的求救訊號。
聽到我這麼說,彩音的表情頓時綻放光芒。
「纔不要!」
男人注意到我,慌了手腳,情急之下推開飯冢就想逃走。我心想怎能讓他逃走,立刻衝上前去,一腳踹在男人的背上。男人來不及反應,跌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這時警車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趕來,將男人繩之以法。
「知道了啦。但只能說我儘量喔,畢竟我又沒有聰明到可以教別人。」
「哦……今天就算了。正所謂喫人嘴軟、拿人手短,等妳考出好成績再請我吧。」
沒想到聽見巷子裏傳來微弱的悲鳴。我一時忘了自己還在趕路,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聽起來像是男女在爭執。如果只是情侶吵架,我原本打算置之不理,但第六感告訴我,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平常爲了安全會刻意繞點遠路,選擇人多的路走,但這天我一心只想快點回家,因此選擇了最短路線,在陰暗的巷子裏狂奔。如果是女生,對這種暗巷或許會避之唯恐不及。雖然那時的我只是個國中生,但畢竟也是男生,所以並不太在意。
「小奏,我也想買東西,我們一起去吧。」
聽到補考這兩個字,彩音整個人從桌上彈起來。
「纔沒有這回事!」
說起來,我們的相遇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緣分,只是剛好編在同一班而已。那時的飯冢外型出衆,身邊總是圍繞着一羣把她捧在手心上的男生,這和不擅交際的我完全沒有共通點。與其說沒交集,不如說我們一開始都不太喜歡對方。
上午的課結束後,我第一時間站起來。
「你今天要去買午餐?」
我在門邊停下腳步。飯冢氣鼓鼓地斥責拿起錢包衝過來的良平。
「這題數學我不太會,可以教教我嗎?」
「纔沒有那回事!」
「那我就跟着你囉。」
「這還用說?妳知道現在家教一個小時多少錢嗎?我只收一頓飯,妳不覺得很划算嗎?不然妳打算付我多少時薪?」
「喂,水谷!你也稍微看一下氣氛好嗎?」
不過我本來就沒有比較要好的異性朋友,只要她們願意和我維持最基本的互動,我也沒必要特別在意。
我阻止彩音正要去拿錢包的手。這時聽見飯冢大聲喊:
自從那天起,我和飯冢的關係逐漸產生變化。她看我的眼神依舊熱烈。我本來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自我感覺太良好,但顯然不是。
*
我和彩音異口同聲地反駁。時間分毫不差,引來津島一陣爆笑。彩音以一臉微妙的表情與我面面相覷,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
雖然我無法回應飯冢的心意,但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我還是很願意打破僵局。不過是在偶然的情況下解救了飯冢,是她自顧自地將我理想化,擅自喜歡上我。相處的時間一久,她遲早會看見我不完美的那一面。這麼一來,自然就會對我失去興趣吧?
「啊,早……」
津島不以爲意地說。我下意識地否認: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飯冢長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事實上也很受歡迎。正因如此,她一定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被拒絕。只見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立刻問我爲什麼拒絕她。
「什麼?不要啦。我不適合當老師。」
當時我每週都要搭電車到隔壁鎮的補習班上課,一週兩次,晚上七點上到九點。下課馬上回家的話,大概十點左右就能到家,然而那天的電車出了點狀況,我被困在車上。好不容易等到電車復駛,抵達車站時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我揹着揹包,衝出車站。
「奏,你可以教我嗎?」
「快點走吧,擋到別人了。」
「不喜歡也代表不討厭的意思吧。既然如此,你就嘗試着跟我交往看看嘛。」
暑假一結束,她開始用帶着撒嬌的語氣,頻頻接近我。
飯冢的音量大到足以讓全班都聽見,讓我也不好拒絕。
抱着這樣的期待,我和飯冢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如今已是可以互相打鬧的關係了。
「當然是在你能教的範圍內就好,謝謝你!」
「隨便妳。」
我想也不想地回絕了彩音的請求。
但光是這個理由不足以讓她接受。
「早安。」
我和飯冢是在國二那年認識的。
「真的嗎?你不覺得這有點像陷阱嗎?」
因爲我做夢也沒想到,遭到非禮的人竟然是我的同學。我撥打手機的緊急求救電話,故意提高音量,讓現行犯也能聽見我正在和警察通話。
不過,自從那件事之後,情況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好好好,知道了啦。」
我沒好氣地回答,只見飯冢滿臉都是笑意。
「那就快來吧。」
我老實回答:「因爲我不喜歡妳。」
面對她每天那麼直接的示好,就算是再遲鈍的人,也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可想而知,她向我告白,而我也不假思索地拒絕了。
*
沒想到飯冢不但沒有氣餒,反而認爲我是因爲害羞。
但我畢竟曾經拒絕過飯冢的心意,還把她的告白當作沒發生過,內心難免還是有些罪惡感。正因爲如此,平時面對飯冢的任性,我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立刻接受了良平的好意。
「啊,等一下!」
她大概對自己很有自信吧,絲毫沒有要死心的跡象。我心想要是這次不說清楚,萬一讓她誤以爲還有希望,之後只會更麻煩,所以狠下心腸告訴她:
看到那張淚流滿面的臉,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於是,我在暗巷更掩人耳目的地方發現兩道人影。一名女子被男人從背後架住,在他懷裏掙扎,怎麼看都不是情侶關係。男人粗壯的手捂住女子的嘴,不讓她叫出聲。
至於飯冢本人,有時候還是會對我投以熱切的視線,但已經不再積極地倒追了。既然她表面上願意保持朋友之間的距離,如果我還刻意對她擺冷臉,反而顯得很奇怪。
「那今天的午餐就給妳請客了。」
「欸?啊,嗯,可以是可以……」
「那我出錢,剛纔約好要請你喫午餐。」
「不好意思,我對妳一點興趣也沒有。」
三個人不可能並肩走在走廊上。所以去買午餐的路上,良平和飯冢爲了誰要走在我旁邊吵得不可開交。居然能爲這麼無聊的事吵起來,我簡直傻眼,懶得理他們,逕自走在前面。就這樣被拋下也不是辦法,結果兩個人還是跟在我背後。
「我就是看懂氣氛了,纔要一起去啊。還是妳要幫我們跑腿?」
飯冢不客氣地跟着我走向教室門口。這時我不經意地和嬉皮笑臉的良平對上眼,惡狠狠地瞪了他那張明顯在看好戲的臉,接着向他使眼色。
前所未有的誠懇態度讓我大喫一驚。
想到有可能會發生最糟糕的情況,我可不想後悔。雖然不想捲入任何麻煩,但我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靠近。
彩音突然抓住我的制服,我整個人被往後拽,心想有什麼事,回頭看。
「你們的感情好好啊。」
與此同時,也因爲這種和平常不太一樣的嚴肅氣氛,讓我感到有些彆扭,全身都不自在。
「什麼事?」
這樣的彩音居然向我低頭求助,看來成績退步確實帶給她很大的打擊。
「拜託你……」
丟下還想說什麼的飯冢,我頭也不回地走開——
她的態度實在太正常了,害我整個反應不過來。和之前判若兩人,她的聲音不再充滿媚態,也不再有過多的肢體接觸。她完全是以「同學」的方式跟我相處,要是我這時還對她冷言冷語,反而顯得我纔是壞人。我就這樣一頭霧水地教飯冢作業。
「奏~如果你要去買午餐,我也一起去。」
我茫然地站在教室門口,和飯冢四目相交。昨天才拒絕她,我不免有些尷尬,下意識撇開視線。飯冢卻笑着迎上前來。
可是當我把轉開的臉再轉回來時,卻看見彩音默不作聲地低着頭。
自從那次以後,飯冢似乎就對我產生了好感。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吧。所以一開始,我也以爲她很快就會清醒過來,沒放在心上。
一旁的津島看我們討價還價,忍不住噗嗤一笑。
「稱不上陷阱吧。話說回來,妳補考打算怎麼辦?」
兩人果然都乖乖地聽我的話,不再吵架。如果是以前的飯冢,纔沒有這麼好說話。肯定會立刻回嘴反抗說:「誰要聽你的命令啊。」看着飯冢過去和現在的變化,我不禁苦笑。
彩音誇張地發出不平之鳴。
沒想到對於習慣被男生捧在手心的飯冢而言,對自己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人反而格外新鮮。
「對呀。」
飯冢對我有好感之後,其他女生不僅不太跟我說話,甚至刻意迴避我。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她們很害怕飯冢的目光。即使飯冢表面上改變了態度,情況依然如此,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被不喜歡的人追着跑,除了厭煩之外,沒有別的感受。儘管我已經明顯擺出冷淡的態度試圖迴避,飯冢仍纏着我不放,我甚至私底下暗示過她「我很困擾」。
無論我再怎麼保持距離,都擺脫不了她的糾纏。就在我覺得應該要狠下心來嚴詞拒絕時,某天放學後,我被叫到校舍後方。
性格一向認真的彩音,其實意外有些倔強。她是那種凡是自己能處理的問題,就會想辦法獨自解決的人。印象中,很少有像這樣主動請我幫忙的情況,或許是因爲顧慮到大家各自都有事要忙,不想再給別人添麻煩吧。
「欸——你打算敲詐我這個窮學生嗎?」
*
事情發生在那一年的暑假。
他們口沫橫飛地討論著最近很紅的社羣網站和熱門遊戲,我隨口應幾句。對那些話題沒興趣,基本上是左耳進、右耳出。
討論到一個段落時,良平開啓一個新的話題:「這麼說來……」
「和我上同一間補習班的傢伙,前陣子遇到隨機殺人魔。」
良平不以爲意地提起這件事,但對飯冢而言卻是足以喚醒心靈創傷的內容。我暗自心驚,回頭看一看。
果不其然,飯冢臉色鐵青。直到剛纔還和樂融融的氣氛蕩然無存。可惜粗枝大葉的良平並未察覺異狀,還以爲一向興趣缺缺的我難得對這個話題感興趣,繼續往下說。
被害人幸運地保住一條小命,卻只在報紙地方版佔了一小塊的版面。因爲是突然從背後遭到攻擊,沒看見犯人的長相。加上事發地點又是人煙罕至的暗巷,也沒有目擊者。就連外行人也知道,這種案件很難破案。
犯人尚未繩之以法,隨時可能再次犯案。良平以輕佻的語氣說着這件事,但飯冢應該坐立難安。
隨機殺人魔就在身邊,換成誰都會害怕。更何況是曾經有過相似經歷的人。
同屆學生、補習回家、出事的地點……對飯冢而言,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成爲喚醒恐懼的導火線。她的嘴角開始顫抖就是最好的證明。
「沒事的。別擔心。」
爲了讓飯冢儘量放輕鬆,我冷靜地告訴她。
對飯冢而言,我不僅是她心儀的對象,更是過去拯救過她的英雄。我說的話應該還是蠻有效的吧?果然,飯冢不再發抖,呼吸也穩定下來,隨後一瞬也不瞬地凝視我,那雙眼睛十分熾熱。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讓應該保持距離的對象會錯意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
良平來回打量着沮喪的我和麪紅耳赤的飯冢,聳了聳肩。
「太棒了!傳說中的豪華炒麪豬排三明治還剩一個!」
良平故意大聲嚷嚷。回過神來,我們已經走到福利社附近了。
「小聲點,嚇死我了。」
飯冢嚇得肩膀抖了一下,用力撞了一下良平的肩膀。拜良平所賜,原本瀰漫在我和飯冢之間說不清的尷尬氣氛,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再拖下去就沒東西喫了!」
良平催促我們,這次換他輕輕捶了飯冢的背。飯冢這纔回過神來,開始煩惱自己要買什麼。她踮起腳尖,從人羣中伸長脖子,確認還剩下什麼商品。
「那、那個……可以先去洗澡嗎……」
*
掠食者避開逐漸從白豬變成紅色不倒翁的男人,彎腰拎起那塊曾經屬於男人身體的一部分。那個小小的、蒼白而腫脹的斷面,裸露出血淋淋的肉。彷彿被那抹鮮豔的大紅色與血腥味所蠱惑,掠食者將那個物體送入口中。
「妳真的好迷人,我一定會好好疼愛妳的。」
「啊……嗚……」
「啊——」
男人整個人往後仰,全身繃緊。下一瞬間,掠食者將男人的手指按在地上,把全身的重量一口氣壓在刀子上。
對稱的格局下,房間以柔和色調統一,正中央只放了一張加大的雙人牀。那張充滿存在感的牀只有一個意義,爲了讓男女在同一個房間共度一晚。
一對男女走出電梯。
充滿惡臭的浴室裏,掠食者一手拿着刀子,神情恍惚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被惡魔附身的瘋子。唯有那雙目光凜然的雙眸,正燃燒着藍色烈焰,自始至終都閃爍着冷靜卻令人不寒而慄的火光。
也許是腦海中浮現了過於赤裸的愛慾,女人將視線從寢室移開。同一時間,男人站在女人背後,他脫下身上的高級外套,熟門熟路地掛在衣架上。
男人渾然不知自己正被眼前的女人冷眼打量,開始愛撫她的身體。那雙白皙卻靈活的手指讓女人聯想到圓滾滾的蠶蛹。男人的動作就像一條肥滋滋的幼蟲在女人身上蠕動。
男人將嘴脣湊到微微點頭的女人耳邊說:
「別說你不記得了。」
耳邊傳來男人調情的聲音。女人稍微朝聲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嬌嗔一笑。
女人一動也不動地任由男人擺佈。男人露出猥瑣的笑容,這才慢吞吞地放開女人的身體。
她動作俐落地用毛巾綁住男人的手腳,再把最後一條毛巾揉成一團,塞進他嘴裏。爲了讓暈過去的男人醒來,她打開蓮蓬頭,朝男人頭上澆灌冷水。
女子比一般的女生還要高,長得很像模特兒;身旁的男人有點胖,至少矮了她一個頭。不僅外表非常不般配,年紀也差很多,怎麼看都不像是情侶。
「那就下次再一起洗吧。」
「開什麼玩笑。妳這傢伙,居然敢騙我——是不是這樣?」
男人攬着女子的腰走在冷清的走廊上。走廊左右各有一排外觀相同的門,每扇門上都掛着標示房號的門牌。
男人本能地察覺到危險,像個孩子般地拚命猛搖頭。女人輕放在他下巴上的手隨即鬆開。爲了逃離魔爪,男人像條毛毛蟲使勁在地上爬,卻很快被浴缸和牆壁擋住去路。被逼到角落的他,臉上充滿絕望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看來洗鴛鴦浴對害羞的妳來說還是太刺激了吧。」
「按摩浴缸很大。妳如果改變心意,隨時都可以進來喔。」
男人發出痛苦的呻吟,眼珠子一次比一次往上吊。五秒、十秒過去,男人終於白眼一翻,嘴角流着口水,整個人癱在磁磚上,失去意識。直到這時,女人才把電擊棒從男人的脖子上移開。
「哇啊!」
要不是被毛巾塞住嘴巴,男人肯定會發出足以撼動整棟建築物的咆哮聲。他雙眼充滿血絲,疼痛與恐懼讓他痛得滿地打滾、止不住地呻吟。每一次翻動,鮮血就從斷指處泉湧而出,迅速染紅整片磁磚。
掠食者站起來,拿起她趁男人昏迷時帶進浴室的刀。恐懼扭曲了男人的臉。就在男人意識到生命威脅、恐慌至極的瞬間,掠食者抓起他的一根手指,毫不遲疑地把刀刃插進第二節指骨。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喔~」
「說謊的是你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
隨着下顎不斷上下開合,咬碎骨頭的聲音與飽含水氣的咀嚼聲迴盪在浴室裏。享用完男人的血肉後,口中只剩堅硬的骨頭和指甲。獵食者皺着眉頭,嚥下口中剩餘的鈣質與蛋白質。這時,她的目標已經瞄準下一頓大餐了。
比女人矮一個頭的男人緊緊地貼在女人背後。模樣活像巴在樹枝上的蟬……不,應該說是豬纔對。女人不動聲色地在心裏嘲笑他。
察覺到男人已經開始發情,女人害羞地轉過身去。這舉動反而刺激了男性的本能。
「請、請慢慢洗。」
她大方地展露勻稱的身材,踩着輕盈的腳步,推開浴室的門。
女人用指甲戳了戳男人醜陋鬆弛的身體。一點反應也沒有,女人嫣然一笑。
「如何?這可是這家飯店最貴的房間,還不錯吧?」
女人露出一副嬌羞的表情,輕輕地推了男人一把,男人聽話地走進浴室。隨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的同時,女人臉上的表情也瞬間消失。
羞恥與屈辱湧上心頭,他開始掙扎,無奈身體早已失去自由。男人氣得漲紅了一張臉,他想大聲呼救,可惜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剩悶哼的聲響在浴室裏迴盪。
「這樣啊。」
與她那含羞帶怯的語氣相反,女人爽快地脫下身上的洋裝。接着,她從自己的皮包裏拿出一個黑色四方形的冰冷物體,眼底深處蘊藏着一抹瘋狂的神色。
男人溫熱的氣息掠過女人的頸項。女人內心充滿抗拒,皮膚冒出雞皮疙瘩。爲了轉移男人的注意力,女人故作鎮定,伸手拿開男人環抱在自己肩頭的雙臂。
女人隨即撇過臉去,彷彿不想讓男人看見自己面紅耳赤的樣子,男人樂不可支地大笑。
女人微側螓首,手託着下巴問。
尖叫聲戛然而止。男人的身體有如痙攣般顫抖不停。
「妳的身體也太僵硬了……瞧妳長成這樣,沒想到這麼清純。別怕喔,我在業界可是被稱作『黃金手指』。」
她那節骨分明的手指一把扣住男人的下巴,原本姣好的容貌瞬間變成獵食者猙獰的嘴臉。她盯着男人的眼神宛如鎖定獵物的猛獸,接着伸出血紅濡溼的舌頭,舔了舔脣瓣。
男人露出下流的笑容,興致勃勃地從背後環抱女人。
男人的語氣聽起來慢條斯理、遊刃有餘,但聲調微微上揚。呼吸也很急促,完全藏不住對女人的情慾。
「還有九根。」
房間很寬敞,間接照明營造出成熟穩重的氛圍。以白色與米色爲基調的裝潢十分優雅,與充滿高級感的傢俱相互襯托。不愧是一流的飯店。
女人模仿男人的語氣說,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女人的輪廓深邃,那張妝容精緻的臉龐此刻盈滿了惡毒的笑容。男人滿布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望向女人,當他看見女人一絲不掛的身體,雙眼頓時瞪大,隨即換上不敢置信的神情,凝視着女人裸露的胸口與下身。大概是逐漸理解了自己的處境,原本的驚嚇轉瞬化爲如野火燎原般的怒火。男人開始劇烈地掙扎,試圖扭動被五花大綁的身體,大聲呻吟。
掠食者殘酷地向男人宣佈。持續的劇痛早已超出男人所能承受的極限,再加上恐懼,兩腿之間流出黃色的液體。原本充斥鐵鏽味的空氣裏,又多了一股刺鼻的氨水臭味。
女人將視線從牀鋪移開,語帶嘶啞地懇求。那副怯生生的反應讓男人心情大好,他一邊觀察女人的表情,一邊戲謔地問:「要一起洗嗎?」
女人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聳肩裝傻。她摘下假髮,扔到男人臉上。男人以爲他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眼神極爲慌張。女人以乾澀的聲音笑着說:
男人在和房卡號碼一致的門前停下腳步,將房卡刷過門把上的感應器。解除門鎖的同時,男人放開女人的腰。女人伸手轉動門把,開門走進房間,脫下平底鞋,環顧室內一圈。
女人語氣輕快地說。她暫時離開浴室,從更衣處拿了三條毛巾過來。
男人把臉抵在女人背後,隔着衣服可以感受到他的氣息。女人不悅地蹙起眉頭,看着鏡子裏映出兩人的身影。
看見飯冢的反應,我鬆了口氣,隨即和良平衝進福利社,加入熱賣商品的爭奪戰。
男人正好在洗頭,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根本來不及回頭。就在硬物抵住脖子的瞬間,一陣劇烈的電流聲響遍整間浴室。
「呵呵呵。妳緊張嗎?該不會是第一次吧?」
男人反射性地睜開雙眼,看到自己倒映在鏡子裏的模樣,臉部肌肉瞬間繃緊。
男人猥褻地舔了舔舌頭,攬住女人的肩,把她帶到牀邊。
伴隨着一聲驚心動魄的「喀嚓」聲,原本堅硬的觸感從掠食者手中消失。與此同時,男人的一根手指被切斷了。
「嗯……你說什麼?」
與此同時,男人仍在她腳邊掙扎。女人彎下修長的身體,把耳朵湊近男人被毛巾堵住的嘴邊。
女人吹了聲口哨,以示讚歎之意。但是看到後方的房間時,鼻頭微微地皺了起來。
女人的回答不帶一絲感情。以女生來說,她的聲音過於沙啞。即使待在最好的房間,女人的反應依舊冷淡。但男人不僅不以爲意,反而像是心滿意足般,笑得眯起了眼。
「我瞧瞧,這就睡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