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代替後記

《平滑世界及其敵人》 · 伴名練 · 1.1萬 字

(二○一九年八月公開於網路)

我想,自己是幸運的。

我出生於一九八八年,我的小學時代始於一九九四年四月,終於二○○○年三月。在這段時期,市面上幾乎已沒有任何針對兒童所發行的新版科幻(SF)叢書了。

之所以會對這件事如此確信,是因爲網路上存在着一份由時任國際兒童圖書館資料情報課長(平成二十五年度)的西尾初紀先生所整理,標題「少年少女科幻小說全集之興亡」的PDF資料,其中便清楚記載日本兒童向科幻叢書的刊行年表。只要一覽該年表便能一目瞭然:自一九六○年代末至七○年代前半,冠以「科幻」之名的青少年叢書,曾如雨後春筍般被接連不斷地刊行;然而此一浪潮自八○年代中期起便逐漸平息。自一九九二年刊行的《Pep 21世紀圖書館》系列之後,直至二○○一年的《星新一超短篇精選》問世爲止,其間存在着一段長久的斷層。正因我成長於這個「空白的時代」,我想當時的環境,要在新書書店裏邂逅一本標榜着「科幻」的兒童讀物,想必是極其困難的。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幸運的。

在我小學二年級的班級書櫃中,便藏着一本國土社出版、由今日泊亞蘭所着的《舒利號的宇宙漂流記》。我想世界上恐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察覺,但在我的拙作《神☆家庭!》的結尾處,那段宛如下回預告的文字,便是深受此書之影響。而我們小學的圖書室裏,更是收齊了同一套的《創作兒童科幻全集》系列。那雖是一套刊行於一九六九至七一年的叢書,但我當時讀到的,應該是一九八一至八二年所發行的改訂新版吧。

矢野徹的《孤島一人獨活》、北川幸比古的《日本兒童游擊隊》、豐田有恆的《少年超能力戰隊》、福島正實的《架向宇宙之橋》、光瀨龍的《穿越那道火焰!》、三田村信行的《直到遠方之日》、佐野美津男的《然而,我曾見過那片海》……這些由日本科幻第一代作家,以及兒童文學作家們筆下所織就的物語,其與日常之間,那份決定性的遙遠之感,強烈地吸引着我那顆年幼的心。不僅如此,在那所小學的圖書室裏,甚至還理所當然地,陳列着諸如光瀨龍的《追逐明日》(鶴書房版,七八年)與福島正實的《魯坦太陽》(七六年)這般,已然老舊得駭人的書籍。那些隨時都可能被校方報廢除籍的、破舊不堪的書本,其封面上所鐫刻的「SF」二字,卻彷彿正在對我發出呼喚。

自小學步行五分鐘即可抵達的市立圖書館分館之中,陳列着一套《科幻兒童圖書館》(七六年)。我人生中初次捧讀的海外科幻便是其中的,R•C•謝里夫的《墜落的月亮》。此外,還有雨果•根斯巴克的《 27世紀的發明王》(即《拉爾夫124C41+》)、約翰•溫德姆的《深海的宇宙怪物》(《海龍醒來》)、羅伯特•海萊因的《超能力部隊》(即〈深淵〉)、儒勒•凡爾納的《地心歷險記》、艾薩克•艾西莫夫的《失控的機器人》(即《我,機器人》)、H•G•威爾斯的《月世界探險》、愛德加•萊斯•巴勒斯的《火星公主》、穆雷•倫斯特的《黑色宇宙船》、亞瑟•柯南•道爾的《失落的世界》、E•E•史密斯的《宇宙的超高速船》(即《宇宙雲雀號》)、哈爾•克萊門特的《來自星星的偵探》(即《針》)、亞瑟•C•克拉克的《海底巡邏隊》(即《海底牧場》)、奧拉夫•斯特普爾頓的《超人之島》(即《異人約翰》)、溫德爾•W•瓊斯的《合成怪物》、艾德蒙•漢米爾頓的《未來艦長》……那套叢書幾乎是以一種總體戰的態勢,向當時僅僅小學二年級的我發起了猛烈的攻勢。那一整個系列,我曾如飢似渴地本本啃讀。然而當我升上國中之後,它們就全數遭到報廢。

在那間分館裏也陳列着一些與推理小說同捆的叢書。諸如國土社的《少年科幻•推理文庫》,我所讀的是其封面插畫令人印象深刻的八二至八三年的刊行版,其中便收錄了亞歷山大•別利亞耶夫的《地球狂亂之日》、愛德加•萊斯•巴勒斯的《佩魯齊達王國的恐怖》、威爾瑪•H•謝拉德的《時間照相機的祕密》(即〈努力奮鬥〉),以及莫瑞•雷恩斯特的《宇宙大激震》。此外,茜書房的《少年少女世界推理文學全集》之中,則收有寇特•西奧德馬克/羅伯特•海萊因的《人工頭腦之怪/新星爆炸的恐怖》,以及艾薩克•艾西莫夫/亞歷山大•別利亞耶夫的《暗黑星雲/活着的頭顱》。

小學四年級那年,我人生中初次邂逅的《科幻短篇集》,亦是存在於同一間分館之中,那是由橫田順彌所編選的《青少年科幻選》系列(八七年)。其各冊目錄,茲列如下:

《月亮,乃吾之故鄉》……矢野徹〈CTA102號星人〉、眉村卓〈月亮,乃吾之故鄉〉、森下一仁〈嫩草之星〉、小松左京〈危險的綁架案〉、橫田順彌〈宇宙消防員〉。

《受詛的羽翼》……光瀨龍〈SOS!宇宙船銀色號〉、津山紘一〈戀愛的電腦太〉、廣瀨正〈姐姐就在那裏〉、かんべむさし〈大君的變身〉、山田正紀〈受詛咒的羽翼〉。

《無盡的多元宇宙》……福島正實〈我乃海之子〉、森下一仁〈另一條規則〉、筒井康隆〈無盡的多元宇宙〉、星新一〈所有者〉、豐田有恆〈霧中之門〉。

《番紅花少年》……堀晃〈故鄉即是宇宙船〉、眉村卓〈測試〉、今日泊亞蘭〈繼來之物〉、橫田順彌〈番紅花少年〉、豐田有恆〈殖民星阿爾泰四號〉。

《於赤色沙丘之上》……矢野徹〈友誼二號〉、福島正實〈於赤色沙丘之上〉、梶尾真治〈獻給美亞的珍珠〉、平井和正〈紅色暴君〉、筒井康隆〈豪華狂想曲〉。

這份選集,其收錄範圍之廣,從原本便爲兒童所寫的短篇,乃至發表於《SF Magazine》的作品,皆在其列。其陣容在我心中鐫刻下了過於鮮明的記憶,其中,甚至包含了若干對我出道後的創作亦產生了深遠影響的作品。譬如,我在〈平滑世界及其敵人〉裏面所處理的平行世界主題,其最初的啓蒙便是來自〈無盡的多元宇宙〉;而我在〈比光更快,更加緩慢〉故事中所處理的時間低速化主題,我最初的邂逅則是在〈獻給美亞的珍珠〉裏面。

倘若再走遠一些,到市立圖書館去,便能找到茜書房的《少年少女世界科幻文學全集》——艾薩克•艾西莫夫的《鋼穴》、亞歷山大•別利亞耶夫的《水陸兩棲人》、羅伯特•謝克裏的《永生公司》、H•G•威爾斯的《世界大戰》、羅伯特•海萊因的《漂泊的都市宇宙船》(即《太空孤兒》)、約翰•溫德姆的《三尖樹時代》……正是此等作品羣,支撐起了我,在終於能企及早川書房的書架之前,那段漫長的閱讀歲月。

之所以會如此不厭其煩地,羅列出長長的書單,是因爲我想着如此一來,或許便能將我的心情傳達出去。

也就是說,要是各位知道上述那樣一批傑作,在我還只是小學低、中年級時期便如醍醐灌頂般一口氣地傾注於我的腦海之中,那麼各位肯定能夠明白,我的閱讀生涯起點是多麼幸福;那是在九○年代後半,對一個普通小學生而言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幸運。

當一套標榜着「科幻」的兒童叢書得以問世時,在其背後,除了作家自身的創作熱情之外,想必,亦存在着編輯的意向、出版社乘着潮流而動的商業策略、乃至整個社會的關注等等,各式各樣的力學在彼此作用着。

在《SF Adventure》雜誌之上,太田健一、鏡明、西秋生、柾悟郎、水見棱等作家的作品,至今亦仍處於被擱置的狀態。同屬德間書店的《SF Japan》雜誌亦然。縱使其上曾刊載了谷口裕貴※、吉川良太郎、八杉將司等日本科幻新人賞得主的大量短篇,不過至今仍未被結集成冊。秋口ぎぐる(川上亮)、清涼院流水、森橋賓果等人的科幻短篇,亦是同樣地,未獲聞問。

注:始於〈野獸的維納斯〉的連作短篇集《安娜貝爾•Anomalī》,預定於二○二二年刊行。

倘若將「年度科幻傑作選」的範疇稍稍放寬,那麼,由日本文藝家協會所編纂、始自一九八八年刊行的年度短篇小說選集《現代小說》系列,在二○○一年改題爲《短篇最佳選集——現代小說》之後,至今依然持續刊行,且每年皆會收錄數篇科幻作品(譬如,收錄了一九八七年發表作的第一卷,便選入了筒井康隆的〈夢之檢閱官〉、川又千秋的〈汝已死〉,以及其他諸多科幻作家的短篇)。這固然是一個能讓文類外的讀者也有機會年復一年地接觸到傑出科幻短篇的優良企劃,然而,正因其選錄範圍廣納所有文類,能被選入的機會無疑是一道窄門。

福島正實,便曾藉由《SF Erotics》等系列,致力於推廣第一世代的科幻作品;而在《S-F Magazine•Best No.2》之中,他之所以會將筒井俊隆的〈消除〉、高橋泰邦的〈宇宙塵〉、山田好夫的〈地球本位主義〉等作,與海外短篇一同收錄,想必,亦是出於一份,不願讓那些僅刊載於雜誌之上的短篇,就此自歷史的洪流中消失的強烈意念吧。

《科幻笨蛋本》系列,全數共計十二冊,在《NOVA》問世之前,曾是日本最爲長壽的科幻原創選集系列,亦是諸如牧野修的〈舞動的巴比倫〉、森奈津子的〈全拜西城秀樹所賜〉此等「歷代最佳」級傑作的初發表媒介;然而,直到現在,其中依然沉睡着諸如岡崎弘明、東野司等人,那些僅僅一讀,便令人畢生難忘的作品。

刊載於《小松左京Magazine》的,諸如平谷美樹的〈五芒之雪〉、機本伸司的〈埃迪卡拉紀的後裔〉等小松左京賞得主們的短篇,(除上田早夕裏的〈藍草〉之外),如今亦尚未被收錄於任何短篇集之中。

而我的第三份幸運便是我開始提筆創作的時期,正好與由大森望、日下三藏兩位先生所編纂的《年刊日本科幻傑作選》系列的發行期間,相互重疊。

而若將近年來此等再錄選集的菁華一字排開,便能清晰地看見,其中絕大多數皆是仰賴大森望與日下三藏兩位先生的盡心竭力。大森先生藉由《NOVA》之刊行,日下先生則以《不可思議文學館》爲首的日本作家短篇集企劃等等,兩位對日本科幻短篇的貢獻,皆是不可計量。然而正因如此,此等過度倚賴兩位先生的現狀,也讓我感到一絲隱憂。

注:二○二○年,以選集《日本科幻的臨界點【怪奇篇】血腥的家族》、《日本科幻的臨界點【戀愛篇】來自亡故戀人的信》之形式刊行。前者,除谷口裕貴的〈貂之女伯爵,攻略萬年城〉之外,亦收錄了岡崎弘明、中原涼等人的作品;後者,則除藤田雅矢的〈奇蹟之石〉之外,亦收錄了小田雅久仁、草上仁(和田毅)等人的作品。

其中,由瀨名秀明發起,北原尚彥、日下三藏、星敬、山岸真四位先生共同編纂的《日本科幻短篇50》,尤其值得一提。該書不僅收錄了作品本身,亦包含了作家介紹與各年度的科幻界概況,在宏觀地掌握日本科幻史的脈絡上,其重要性,足可與長山靖生的《日本科幻精神史【完全版】》、日下三藏的《日本科幻全集•總解說》等著作,並駕齊驅。

然而,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其中必然蘊藏着一份「期盼下一代,也能成爲科幻愛好者」的祈願。而這份祈願,是否真正地傳達到了,往往要待十年、乃至二十年之後,方能知曉,且能高聲宣告「我已接收到了」的場合亦是少之又少。

直到今天,科幻短篇依然持續地在同人誌之上發表着。在日本,同人誌的傑作選,能以商業出版形式刊行的,僅有《宇宙塵》、《Paradox》、《Neo•Null》等寥寥數例。然而,即便排除此三志,亦不乏如山本弘的〈薛丁格的巧克力百匯〉、小川一水的〈Live me Me.〉、三方行成的〈龍與鑽石〉這般,初試啼聲於同人誌,然其本身,卻是無數堪稱名作的作品。不僅如此,從事同人活動的科幻作家,更是年年遞增,其作品之數量,早已非個人之力所能盡覽。

不僅是中井紀夫,即便是在同一時期(八○年代末至九○年代中期)的《SF Magazine》之中,縱使排除了諸如作家自行中斷連載之類的特殊情況,舉凡大場惑、草上仁※、東野司、橋元淳一郎、松尾由美、岬兄悟、水見棱、森下一仁等作家,其筆下的短篇,亦有相當之數量,至今,仍處於未被結集成冊的狀態。

此事,雖不僅限於科幻0;SF1;一類,但「短篇」這個文體,其散逸亡佚的機率,往往遠高於長篇。只因一旦爲歷史的塵沙所掩埋,便須有人自故紙堆中,將其自雜誌等媒介發掘而出,再彙編成冊,方能出版——這項作業,其所耗費之心力,往往遠逾單一長篇的復刊。

網路雜誌《SF Online》休刊已久,雖其純文字的報導文章,至今仍可透過網路檔案館拜讀,但其小說作品,因當初系採下載販售之形式,故(除了諸如山本弘的〈鏡像女孩〉、野尻抱介的〈沉寂的飛掠〉、森奈津子的〈消失的貓之物語〉等,少數日後被實體化的作品之外)如今,早已再無任何管道得以閱讀。諸如小川一水的〈PLANETALINK〉等若干中短篇,亦因此,而成了無法被打撈的遺珠。

在科幻的周邊領域,除了筒井康隆所編的《十二個蘋果派——幽默小說嘉年華》之外,亦有由日本筆會所主導、交由作家們各自選編的多本選集。譬如,筒井康隆主編的《實驗小說名作選》、眉村卓主編的《幻覺的旋律》、半村良主編的《幻想小說名作選》、慄本薰主編的《此刻,於危險之愛中覺醒》等,在這些作品集之中,文壇巨匠的短篇,得以與第一、第二世代的科幻作家的短篇,同臺共演。

本書所收錄之作,除一篇爲全新創作之外,其餘皆爲初次刊載於同人誌之上的作品。

中井紀夫,以其奇想小說〈山上交響樂〉,在日本科幻史上留下了恆久的記憶——如果是中井作品的忠實讀者想必會察覺,《平滑世界及其敵人》收錄的其中一篇,正是深受中井紀夫的短篇〈暴走巴士〉之啓發而寫——然而這位中井紀夫,其已收錄於個人短篇集中的作品共計四十七篇,與此相對,其未被收錄的作品卻尚有近四十篇之多。不僅如此,其中更包括了以中篇〈在繁花之中將我殺死〉爲首的,約莫十篇曾刊載於《SF Magazine》之上的作品。中井紀夫刊載於《SF Magazine》的創作中未能被收錄於短篇集的,其數量甚至遠比被收錄的要來得多。要是有人曾讀過他所有未被收錄的短篇,肯定會察覺到有數篇重要作品都未能被納入短篇集之中,亦會領悟到〈山上交響樂〉不過是中井紀夫才華的冰山一角罷了※。

回顧日本科幻的歷史,便不難發現,有許多選集皆是由本身亦提筆創作、身爲作家的編輯,親手所編纂。

在由石川喬司與伊藤典夫所編纂的《夢中女子 浪漫科幻傑作選》之中,除了第一世代的大家名單之外,亦將鈴木いづみ的〈見習魔女〉、山川方夫的〈等待的女子〉、齋藤哲夫的〈卵〉、戶川昌子的〈聖女〉等作,一併羅列。而若自篇幅的配置上觀之,便能清晰地窺見,其強烈意圖,便是爲了不讓藤本泉的〈十億噸之戀〉,成爲一篇僅僅刊載於《SF Magazine》之上,便爲世人所遺忘的作品。

即便如此,以《SF Magazine》爲主要舞臺活躍的作家們,其作品的處境,已算是相對理想了。如果將目光轉向其他的雜誌,那麼爲人所忘卻的短篇,其數量更是有增無減。

於二○○五年刊行,由夢枕獏與大倉貴之所編纂的《日本科幻•名作集成》全十卷,因其採用了「大字本」此一特殊形式,我想或許未能充分獲得科幻讀者們的注目。然而其選錄內容,卻是獨具匠心。在諸位老將的名作之間,亦對如小林恭二的〈信長之首〉、中島らも的〈日出通商店街元氣日〉、景山民夫的〈地球防衛軍,再臨〉等,那些遊走於類型邊界之作家的短篇,投以了關照的目光。此等作品,倘若在當時,存在着年度傑作選,想必,亦極有可能,被選入其中。

以《奇想天外》雜誌爲例,至今僅有《你們這些傢伙,快給我讓開!——〈奇想天外〉傑作選》與《奇想天外 復刻版 選集》被編纂成冊。即便是如津山紘一這般,曾刊行過爲數不少的短篇集之作家,其在今日讀者之間,知名度亦是極其低微。由此可見一斑。諸如岸田理生、中原涼、宮本宗明、大和真也等作家,其初次發表於該雜誌的作品,倘若未能被再度賦予一線光明,想必將於不久的未來,自日本科幻的史冊之中銷聲匿跡。

以上,雖陳述了日本科幻短篇,至今仍有大量遺珠未被回收的現狀;然而,自二○○○年代以來,除了《年刊日本科幻傑作選》之外,亦陸續有《贈物語 Wonder》、《日本科幻•名作集成》、《零零年代科幻傑作選》、《零零年代日本科幻最佳集成》、《不可思議之門》、《掌中宇宙 星雲賞短篇科幻傑作選》、《日本科幻全集》、《SF Magazine 700 【國內篇】》、《日本科幻短篇50》、《樂園追放 rewired 電馭叛客科幻傑作選》、《誤解的卡多 第一次接觸科幻傑作選》、《revisions 時間科幻選集》、《科幻短篇故事傑作精選》、《巨匠們的想像力》等多部再錄選集問世,整體情況可說是正逐步朝着改善的方向邁進。

讓我把這篇稿件,寄到早川書房之後,接下來我將着手進行的工作,便是撰寫一份日本科幻再錄選集的企劃書。這個企劃並非受早川書房所委託,而是我打算單方面地強行交給他們的。這份企劃,想必不會輕易地通過,要將其付諸實現,恐怕也得耗費漫長的歲月※。就算是這樣,除了創作自己的作品之外,我亦期盼能以這種形式,稍稍回報我曾受領的浩瀚恩情。並會爲此盡我所能持續努力。

且不論如《獅子王》或《Gryphon》這般,與科幻文類較爲親近的雜誌;甚或是那些,僅以科幻爲主題的「中間小說」雜誌的特集號,在事後光是想追溯其存在,便已是困難重重。雖然說在《年刊日本科幻傑作選》開始刊行之後,讀者尚能自卷末的概況,得知此等特集的存在;不過說起《小說NON》的一九九八年三月號(谷甲州〈團塊先生〉與薄井ゆうじ〈不眠之街〉等作之初出處),抑或是《小說昴》的二○○一年八月號(小林泰三〈早已被決定的明日〉與田中啓文〈海豚在笑〉等作之初出處),其本質,實爲科幻特集號一事,在今日想必已是極難爲人所察覺了。又,曾幾何時《小說club》上幾乎月月皆有日本科幻作家的超短篇發表一事,如今又尚有多少人知曉呢?

此外,那些初次發表於「原創選集」之中的作品,亦往往因編輯方在習慣上,會迴避將其轉載至其他的選集,抑或是作者本人將其收錄至個人短篇集的時程被一再推遲,凡此種種皆使得那些作品最終淪爲「幻之名作」的例子,屢見不鮮。近年來,原創選集的百花齊放固然可喜可賀,然而,每當一本新的選集刊行便意味着,又將增加一篇「要是沒能入手該書,便無緣拜讀」的短篇。於是,「如何對作品進行評價,並將佳作自故紙堆中,打撈而出」的這一課題,便益發地顯得重要了。

野田昌宏這位作家,在我輩世代的印象當中,多半是以引介海外作品而著稱,而他也曾編纂過一本概念極爲獨特的選集——《飛向四次元——航空科幻傑作集》,此書,以半村良的〈誕生——向瑪麗•賽勒斯特號的挑戰〉爲開篇,以小松左京的〈阿糸〉爲殿後。

當然,我並非是在主張,所有曾於日本發表過的科幻短篇,皆應被悉數打撈、重賦光明。有些僅僅在雜誌上發表過一次的作品,或許是作者本人已不願其再度被收錄;抑或是其本身自始便無意被流傳後世,而僅僅是爲了在所屬的那個時代能迸發出「最大瞬間風速」而被寫下的物語——這些例子,想必亦是存在的(拙作〈比光更快,且更緩慢〉,便同樣是爲追求此等「瞬間風速」而提筆寫就之作)。

注:收錄了本文所言及之所有短篇的傑作選《日本科幻的臨界點 中井紀夫 山上交響樂》,已於二○二一年刊行。

爲此,還請容我提出一項反證。

而若將範圍限定於《SF Magazine》的發表作,那麼,自該雜誌刊載作中精選而出的年選集《S-F Magazine•Selection》,亦曾自一九八一年至一九九○年份,持續刊行。其中,固然收錄了諸如大原まり子的〈呆頭鵝〉、中井紀夫的〈來自亡故戀人的信〉等,許多僅初刊於該雜誌或此選集,他處再難得見的名作;另一方面,此一套選集本身其刊行年代亦已相當久遠,其所收錄作品正日漸爲人所忘卻,亦是不爭之事實。

在那個曾一度有着諸多科幻作家投身筆耕的Cobalt文庫之中,亦曾接連不斷地,刊行了多部科幻選集,諸如豐田有恆主編的《浪漫科幻傑作選》、《幽默科幻傑作選》、《恐怖科幻傑作選》,以及由豐田有恆與星敬合編的《戀愛銀河 浪漫科幻傑作選》,乃至由星敬獨立編選的《時間旅行科幻傑作選》等等。

正因如此,我想在此刻高聲吶喊。

注:《日本科幻的臨界點 新城カズマ 買下月亮的貴婦人》,已於二○二一年刊行。

僅僅是,連作爲日本科幻「歷代最佳」之一的〈象形之力〉,都曾有近十五年的時間,處於如此難以被閱讀、甚至對新進的科幻讀者而言,幾乎無從知曉其存在的狀態——這個事實迫使我們不得不去正視一個可能性:那就是,在今天,那些本不應被埋沒的好作品,依然有一批龐大的數量沉睡於某處,尚待吾人發掘。

二○一○年代的再錄選集企劃,之所以多半僅由極少數的編者所推動,我想原因大概是在於相對於所付出的勞力,編者的收益——乃至出版社的收益——皆是微薄的吧。我固然知曉此等現實。然而回首過往,由身爲「創作者」之人,親自操刀所編纂的彼等往年之再錄選集,曾爲整個科幻場域,帶來了何其巨大的裨益,此亦爲,不容置喙之事實。

而在他與石川喬司共同編纂的《世界科幻全集 35 日本的科幻(短篇集)現代篇》之中,除了星新一、小松左京、光瀨龍、眉村卓、筒井康隆、豐田有恆、矢野徹、石川喬司、半村良、福島正實、平井和正、山野浩一、河野典生等,於當代類型文學讀者之間亦耳熟能詳的作家之外,更將谷川俊太郎、北杜夫、倉橋由美子、安部公房、手冢治虫等大家之名,一併羅列其中。此舉,想必亦是爲了向世人昭示,科幻此一文類,其守備範圍之寬廣吧。

在出道之後,我經歷了一段既無特別的寫作委託,投稿至出版社亦盡皆石沉大海的時期。在如此的狀況之下,我只能選擇在同人誌上發表短篇,並祈禱着自己的作品,能有幸被《年刊日本科幻傑作選》所轉載——我便是以如此的方式,持續地進行着活動,只爲能讓自己的作品,哪怕僅有一絲一毫,能被傳達至科幻的世界之中。而這份努力之所以能獲得回報,正是因爲大森與日下兩位先生不辭辛勞地將同人誌作品納入了閱讀的視野;亦是因爲他們所師法的、被視爲選集典範之一的《日本科幻最佳集成》系列,其編者——筒井康隆先生,亦是秉持着相同的姿態。

但願幸運,也能降臨到下一個世代。

《異形Collection》系列,雖不乏如《侵略!》、《惡魔的發明》、《月之物語》、《宇宙生物Zone》、《機器人之夜》、《進化論》等以科幻爲主題的卷數,然其中依然滿溢着諸如堀晃的〈哈利博士的自動輪——或曰第三類永動機〉、野尻抱介的〈向月祈願者〉、谷口裕貴的〈貂之女伯爵,攻略萬年城〉此等——如果時運相濟,本應能入選年度傑作選的——珠玉之作。直到現在,卻仍未被收錄於短篇集之中。

注:中篇集《殘月記》,已於二○二一年刊行。

篇幅已變得相當冗長了。然而我不惜耗費如此多的筆墨,真正想說的其實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我由衷地期盼當代的科幻作家們,能夠親手集結自己所鍾愛的作品,去向出版社提出「再錄選集」的企劃。如果說願意編纂這類書籍的人數能夠增加,那麼那些有趣的、被埋沒的作品重見天日的機會,肯定也會隨之增加吧。我個人是純粹熱愛着閱讀他人所編纂的選集。老實說,在我心中其實很想將那些我所期盼能親自擔任編者的科幻作家名字一一列出,不過在這邊就暫且自重了。

作爲對抗「散逸」的手段。「再錄選集」此一企劃,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然而,縱觀日本科幻的歷史,能持續刊行「年度傑作選」的歲月,與未能如此的歲月相比,前者是遙遠地短暫得多。

若要票選日本科幻短篇集的「歷代最佳」,飛浩隆先生的《象形之力》,想必,是必然會躋身前列的。此書的初版,是在二○○四年。然而,書中所收錄的四篇作品,其初次發表的時間,分別是:「二重奏」(《SF Magazine》九二年十月號)、「夜與泥之間」(同雜誌八七年四月號)、「『咒界』之畔」(同雜誌八五年十一月號),以及「象形之力」(同雜誌八八年九、 十月合刊)。換言之,早在一九九二年的時間點,這些作品便已足夠結集成冊,而或許是出於商業上的考量,自那時起,在長達十二年的歲月之中,此等傑作羣,除了設法尋得《SF Magazine》的過期期刊、或《S-F Magazine•Selection》、抑或是由書迷自行彙編的同人誌之外,幾乎再無他法得以拜讀。

而既然提出這樣的請求,那麼身爲一介毫無背景的新人作家,理應由我自己率先衝鋒陷陣。

自《S-F Magazine•Selection》系列中斷以來,《SF Magazine》之中(雖說在遙遠的後來,亦曾一度開啓了《年刊日本科幻傑作選》),至今,依然沉睡着大量,未被收錄於個人短篇集的作品。以曾憑藉〈奇蹟之石〉與〈達夫之島〉兩度榮獲《SF Magazine》讀者獎,但紙本短篇集至今仍未付梓的藤田雅矢爲首;乃至(即便略去已爲《SF Magazine 700》所收錄之作家不計)深堀骨、林巧、新城カズマ※、小田雅久仁※等,皆是理應被編纂其第二本、抑或是,第一本短篇集的作家。此外,尚有那些平日以長篇創作爲主,僅爲在《SF Magazine》初試啼聲,而僅僅一度提筆創作短篇的作家們,其作品亦同樣地,極易爲人所忽視,其數量早已達到了極其龐大的地步。

我之所以能持續閱讀科幻小說,之所以能成爲一名作家,之所以能出版這本科幻短篇集,全然是因爲在我小學的時代,在學校與社區的圖書館之中,確實存在着那些在書脊與封面上,以偌大的字體標示着「科幻」二字的兒童叢書。正是在一部部閱讀它們的過程之中,我才得以逐漸相信,凡是標榜着「科幻」的物語皆是有趣的書。正是拜無數人的努力所賜,我如今方能身處於此,寫下這段文字。

我想,再舉出一位與此一時代相近,其諸多短篇,至今仍埋沒於雜誌故紙堆中,未被重新發掘的科幻作家。

能身處於日本科幻史上,僅僅出現過兩次的、「年度傑作選」被編纂的時代,並且,能遇上願意將目光投向同人誌的編者——對我而言,便是莫大的福音。

電子媒體方面,亦有他例。曾於科幻作家專門書店「PlanetariArt」之上所販售的,伊野隆之、片理誠、八杉將司等人的短篇作品,皆因該平臺的終止服務,而再也無法入手。而曾集結了小松左京賞與日本科幻新人賞等十三位作家短篇的電子雜誌《月刊ARE!》之二○一三年二月號【日本科幻作傢俱樂部五十週年紀念小說特集】,亦在廢刊之後,成了絕響。

注:二○一九年後,短篇集《五分鐘科幻》、《七分鐘科幻》、《木筋義明氏的生活與意見》、《成爲大人之時》等作,已相繼刊行。

至此,或許會有人提出質疑:「所謂作品會被埋沒,是否,僅僅是因爲那些作品本身,在品質上,便存在着某些缺陷呢?」

即使如此,我依然深信仍有爲數龐大的、足以觸動當代讀者心絃的傑作,至今仍未能獲得被世人看見的機會。爲了哪怕稍微彌補這個缺憾,請務必借我一臂之力。

我的第二份幸運,是在大學時代,於SF研究會之中,有幸能與諸多的人與事,結下緣分。因爲其內容過於私人,在此便不予贅述。不過,我仍想在此補充,自大學時代至今,我之所以能邂逅如此繁多的作品、增長如此廣博的科幻知識、並持續地對科幻抱持着熱情,其中有絕大部分,皆是歸功於當年因SF研究會而生的那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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