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神聖鐵處N

《平滑世界及其敵人》 · 伴名練 · 1.4萬 字

敬啓 鞠奈姐上

錦秋時節,不知姐上近來安好?橫濱一入夜便寒氣刺骨,是離不了厚外套的日子。不過像姐上這般怕熱的人,想必仍會像空襲那天一樣,無畏寒意仍然身着單衣度日吧。光是想像那畫面,我就要打噴嚏了。

像這樣提筆給姐上寫長信,算來已時隔一年了呢。上次爲您寄去大衣時,也是通電話就草草了事。我幾乎忘了平時是怎麼給您寫信的,此刻正戴着您送的銀蔓眼鏡,懷着緊張與困惑交織的奇妙心緒,握着我的萬年筆。

說起來,姐上剛到漢堡那陣子,我也曾勤快地一天一信呢。結果,總是在歐陸各處奔波、從來不久留一地的姐上,靠信件是怎麼樣也追不上的。若非電話費有軍方支付,我們姐妹恐怕早已破產了吧。

當然,和不擅當面表達真心的我不同,對健談的姐上而言,電話想必比書信要來得自然且輕鬆。況且,姐上您向來也是懶於動筆呢。

話雖如此,從柏林或布魯塞爾打到橫濱,長達數小時的電話費究竟要多少,我實在不太敢去想。和姐上耀眼的成就相比,我這個只會幫忙家務的米蟲,在宗像先生面前果然還是會感到自卑畏縮。雖然姐上大概又要噘起嘴說「別擔心那種小事」了吧。

回想起來,姐上從小便對儀容毫不在意,連睡亂的頭髮也懶得梳。即便被人失禮地說是「冒失的姐姐和可靠的妹妹」也總能一笑置之,是那樣地大度溫柔。正因爲是這樣的姐上,才能如此瀟灑地扛起扭轉局勢這等重任也說不定呢。

那一天至今仍歷歷在目。在僅有孩子和老人的防空洞裏,十幾個人一同在悄然侵襲的寒氣與遠方的空襲聲中顫抖。冷風颼颼地灌進來,我們那時十二歲,高畑家的光郎弟弟大概六、七歲吧,他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那哭聲彷彿會傳染般,更小的孩子們,甚至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的都開始放聲大哭,淚水引來更多的淚水,宛如一場風暴。老人家們拚命地哄着勸着,真是一場地獄景象般的騷動呢。

至於我,從小野田奶奶那聽說工廠那邊似乎也落下了燃燒彈,滿腦子只掛念着母親是否平安,完全派不上用場,虧我平時還因被稱讚可靠而沾沾自喜。然而就在我身旁,那個對周遭騷動置若罔聞、昏昏欲睡的姐上,卻突然睜開雙眼,猛地站了起來,我下意識地就想拉住您的衣角。

我心想,天啊,以姐上大而化之的個性,該不會想給別人家的頑皮孩子一拳,好讓他閉嘴吧。畢竟曾有過因爲沒掌握好力道,在安撫小貓時失手讓牠送命的前例。我正是因這份擔憂纔想上前阻止。

所以,當姐上將讓高畑奶奶束手無策的光郎弟弟一把抱入懷中時,我驚訝得倒抽一口氣,同時也爲自己小看了姐姐而感到無比羞愧。果不其然,剛纔還哭得像被蜜蜂螫到一樣的光郎,瞬間便像斷了發條的玩偶般安靜下來,連眼角的淚珠都止住了。我還記得老人家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光郎,看着他用那雙彷彿從夢中初醒的清澈眼眸仰望着姐上。

然而姐上並未就此停手。她一個接一個地將孩子們摟入懷中,剛纔還哭鬧不休的搗蛋鬼們,轉眼間竟像長大了十歲般沉穩下來,全都止住了哭聲。此情此景宛如奇術,我不禁想起幼時父親帶我去看過的戲法表演。

待防空洞裏再也聽不見哭聲,輪到老人家們驚歎連連,開玩笑說着「鞠奈這孩子,將來必是天下第一的奶媽呀」。而當事人姐上卻又像剛纔突然醒來般,毫無預兆地打起了瞌睡。那一刻,我心中既驕傲又有些難爲情,甚至有那麼瞬間連母親和工廠的事都給忘了。

啊,前言似乎太長了。我這壞習慣,一寫起信來話就多得不輸給姐上您本人。這些陳年舊事也不知對您說過多少回了。但那天發生的事在我心中烙印得如此之深,是無論說多少次也說不盡的。

回首過往,我似乎總是被姐上驚嚇到。

那次拜訪心理學研究所,正要告辭時,姐上竟搶先從椅子背後竄出,害我大驚失色還撞倒了實驗用的人偶模型;前些日子也是,在報上讀到姐上前往巴黎死囚收容所慰問的新聞,我驚訝得讓報紙從手中滑落。姐上的所作所爲,對我這般平凡至極的人而言,完全無法預料。奔放、快活、開朗、健談,有些愛惹騷動卻總是笑臉迎人,無論誰都會喜歡上她。想到這樣的人竟是與我血脈相連的姐妹,說來也真是不可思議。

哎呀,急性子的姐上想必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我這就進入正題。

所謂正題,這說法聽來或許有些做作,但如果您正在讀這封信,那就意味着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因爲此信送達您手中的日期,應該正好是我死後的第二天。

怎麼樣,很驚訝吧?

在您眼前斷氣的我,卻在死後立刻寄來一封信。而且字裏行間彷彿早已預知自己的死期與死法。如果您此刻正圓睜雙眼,那我這場惡作劇也就算值得了。唯一的遺憾,就是無法親眼見到您的表情。倘若能夠實現,我多麼想親眼目睹,您那總是掛着可愛天真微笑的嘴角,因驚愕而扭曲的模樣。

精心打扮的姐上終於從玄關跑出,輕盈地滑進了車裏。我也因此,終究沒能追問宗像先生話中的真意。

最終,我再也無法承受這份因畏懼您而生的罪惡感,只能不斷祈禱,但願戰爭儘快結束,只要戰爭結束一切就能回到原點。然而後來的發展您是知道的,即便祈願成真也什麼都沒有解決。說到底,和您相比我終究不過是個淺薄的孩子罷了。

雖然姐上在實驗空檔也聽過同樣的說明,但想必壓根沒認真在聽吧。然而我至今,仍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宗像先生當時所說的數值。長期使用安非他命是三十伯納戴德,電擊造成的瀕死體驗是五十,在無光無聲的密室中隔離三十天是一百,而姐上您的擁抱,則大約在兩百到三百伯納戴德之間。據說這股擬似能量的多寡,並非直接與精神變異的程度成正比,還會因接受者的體重而增減。換言之同等強度的衝擊,成人或許尚能承受,但若是體重遠輕於此的孩童,其精神便會受到更巨大的影響,甚至危及生命。

縱然是您世上唯一的血親,但若您仍在爲一個逝去半載之人而憂思,那便非我所願。終日爲血脈相連的姐妹而掛心,那份苦楚我亦是刻骨銘心。

宗像先生告辭後,正當我獨自鬆了口氣,姐上卻冷不防地問我:「琴枝,妳喜歡那樣的人嗎?」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令我慌得手足無措。我明明對宗像先生充滿疑慮,不僅全程緊盯着他,甚至還將那袋金平糖翻來覆去地端詳,確認裏面沒有什麼可疑之物。

哎呀,我的信又寫得如此長篇大論了。接下來的事就留待下封信再敘吧。當然,即便我立刻動筆,姐上恐怕還是得再等上一陣子了。到那時爲止,衷心爲您的平安康泰祈禱。

我再也不用與姐上面對面相見,光是如此,就讓我發自內心地感到安詳。

當他用那清冷的聲音如此詢問時,我非常擔心他找姐上究竟有什麼事情,緊張得幾乎答不上話。若非早已在病房裏的您揚聲替我解圍說「是我。這邊的是我妹妹琴枝」,我恐怕會像個傻瓜一樣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我們進了病房,在沉睡的母親病牀旁邊,姐上您與宗像先生開始交談,我卻始終難以插話。

我總覺得此事非同小可,便向附近的長輩們打聽,他們卻說了些奇怪的話,說什麼『是因爲本莊家那個女孩去當保姆的緣故吧』。我起初還半信半疑,但他們說只要把那位『保姆』請過去,就連鄰鎮那間因人手不足、對一羣頑劣孩童束手無策的孤兒院,都一瞬間變得如畫般模範且有紀律的模樣。我就越來越感興趣,這究竟是哪裏的戲法師還是催眠術師?無論如何都想親眼見上一見。」

對於即將肩負重任遠航之人,這話或許太失禮了。但您只是笑了笑。

回程的車由宗像先生的部下駕駛,來時未曾留意的海潮氣味,從敞開的車窗湧入。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繃得有多緊。

敬啓 鞠奈姐上

聽他這麼說,我只得道出實情。

我隨口提起父親曾買給她喇叭的往事,試圖搪塞過去。姐上聽了便眯起眼,露出酒窩笑道:「真懷念啊。當時父親也想給琴枝妳買點什麼,妳卻回答說,只要大家能和樂融融地幸福生活在一起就夠了,再沒有比這更需要的東西了。」然而,我早已心不在焉。

「接下來的話,妳姑且聽之,不必盡信。鞠奈的能力雖極爲突出,卻並非全無前例。將相似案例羅列比對,用數值進行分析,似乎是解明其能力最有效的途徑。我們將精神視爲與物質相同,會因衝擊而變形、變質。而這股帶來精神衝擊的擬似能量強度,我們借用一位義大利傳說聖人之名,將其定義爲伯納戴德單位。」

貓輕巧地落地,甩開身上的麻袋,滿懷戒心地瞪着我們。宗像先生則手託下巴。「唔」了一聲。

本莊琴枝 謹上

一週後,午間的廣播率先播報了和平交涉成立的消息。當時我正在用小黃瓜製作要在盂蘭盆節供奉用的精靈馬,聞訊,手中刺入竹籤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看來,即便妳們是姐妹,也並未擁有相同的力量呢。被鞠奈抱過的貓,可全都變得溫順無比。」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被算計了。

他坐在駕駛座上,我從斜後方的位置望過去,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沉着。但那語氣卻異常認真,我反覆咀嚼話中深意,才答道:「可以。」

或許是察覺到我心中萌生的異樣吧。正當我凝神注視着您將研究室的訪客一個接一個地籠絡之時,宗像先生朝我招了招手,遞給我一個麻布袋說「來幫個小忙」。他以此爲藉口將我從您身邊帶開,一邊走一邊對我說了一段極其耐人尋味的話。

事情順利落幕,宗像先生看來相當滿意。之後他不僅給我們好幾年都沒嘗過的金平糖,甚至還包了一份慰問金給母親。不過總覺得,自那之後,他的眼神似乎比先前更加銳利了。

我向您道一聲「祝您武運昌隆」,姐上笑着回道:「妳也要保重。我會把琴枝最想要的東西當作禮物帶回來,要期待喔。」如今回想,這便是我們最後一次面對面交談了。

算起來自我離世至今差不多該滿一個月了吧。話雖如此,即便我已將信託付給熟人,並再三叮嚀投遞的日期,但想必也無法分毫不差地讓您在我期望的時刻讀到此信。至於我這邊,距離寫完第二封信還不到半刻鐘。在這座廢棄研究室的悽清中,我稍感寒意,一邊回憶往昔一邊寫下此信。曾經無數學生、醫師與技師在此進出的景象,如今想來已是那樣令人難以置信。

或許是將我的不知所措當成了沮喪,宗像先生繼續說道。

在之前的信中說過我曾畏懼您。知曉您力量的人想必不少,但我想在這世上能真正體會那份恐懼的,恐怕唯有我與宗像先生二人。畢竟我還記得,在研究所與我們擦肩而過的人們臉上無不帶着一種超然脫俗的神情;那些曾向我解說您的力量會被靜電增幅、連您睡着時都會發揮作用的技師們,也都個個面容沉靜宛如得道高僧。大概宗像先生早已讓所有參與計劃之人,自上到下都與您「會面過」了,不對,應該說都「抱過」了吧。

您接待的對象,時而是典型的官僚模樣,將混雜着卑屈與傲慢的眼神藏在眼鏡後的矮小男人;時而是金髮碧眼,舉手投足間流露高貴氣質的異邦人;時而是眼復黑布、口含布條,滿身是傷卻仍在奮力抵抗,魁梧身軀中豢養着兇猛怒火的青年;時而又是口中喃喃唸誦着疑似邪教經文的神經質老婦人。但無論是誰,事後都無一例外地帶着彷彿靈魂被洗滌過的清爽神情,從您的懷中離去。那光景幾乎像一場白日夢,不,事到如今再隱瞞也無濟於事。當時的我,感覺自己正身處一場惡夢之中。

大概隔了兩天吧,我們得知病房裏那名青年向警方自首了。而且罪名正是半個月前轟動社會的珠寶商命案。我聽聞此事時嚇出了一身冷汗。可當躺在病牀上的母親提起此事時,姐上卻只是「哦?」地應了一聲,絲毫不見驚訝,還很危險地一屁股坐在窗框上,雙腳懸空晃盪着。

「沒事,要是有危險我會立刻阻止,別擔心。琴枝如果不放心,就一起在旁邊看着吧。」那話語彷彿已將我的心思看穿,我除了唯唯諾諾地應下,別無他法。

當我如此向宗像先生稱讚時,他卻只是搖着頭說:「不,功勞全是鞠奈的。畢竟,只要改變一人之心,那被改變之人便會去說服他所認識的十名權貴,將他們帶來這裏。這十人被改變後,他們又會帶來新的客人。這簡直是稻草富翁和老鼠算術的結合,轉眼之間便扼住了這個國家的咽喉。我起初不過是想讓外交管道更順暢些,可是這般勢如破竹的順利,反倒令人心生寒意。」他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捏了捏軍帽的帽緣,向我如此問道。

如今想來,宗像先生起初或許仍對姐上的「力量」半信半疑。他大概早就鎖定那青年是搶劫殺人的兇手,心裏盤算着如果事情能照計劃發展便再好不過。要是得不到預想的結果,區區一個十二歲的少女,扔下不管便是。然而在親眼見識到姐上的力量後,他立刻着手安排將我們納入麾下。他確實是個果斷、決絕,又令人絲毫不能掉以輕心的人物。我想,若非遇見了姐上,他或許也能作爲一名優秀的帝國軍人,安穩地度過一生吧。宗像先生能在短時間內從大尉晉升爲少佐,想必也絕不僅僅是倚靠姐上的力量。

昏暗的研究室裏,體重計、腦波儀等測量儀器井然排列,那光景宛如國民學校的體檢一般。當年那些讓我們驚歎的森然儀器,如今依舊留存的,僅剩一張讓訪客們坐的高背椅了。那頂罩住頭部的附電極頭盔,讓我想起理髮店裏燙頭髮的機器,整個空間看來也確實有幾分相似。每當受測者們在完成各項檢查後坐上那張椅子,姐上您所展現的手法,比任何理髮師都更加神乎其技。

對於這在不久前足以引來憲兵的行徑,駐足聆聽的民衆們,此刻卻沒有一句叫囂,也沒有一絲冷笑。當然,這或許是因爲報紙與廣播近來大力宣揚非暴力思想與言論自由的風氣所致。

「但我常想,這世上或許並不存在與生具來的惡人吧?他自幼父母雙亡,靠着詐騙勒索之類的勾當活到今天。正因在成長中未曾體會過父母的愛,才使他步入歧途。又或者只要爲他注入愛情,便能使其精神發生變革,從而引導他走上向善之路,我是這麼思考的。所以說,鞠奈,如果妳願意,能不能也對他施行一次那份聖蹟呢?」

誠如宗像先生所言,這番話聽來確實荒誕。但據他所說,那位聖人在追尋基督教真理時,於某個瞬間被一位貧民擁抱而感受到無上之愛,從而獲得天啓領悟真正的教義。聽到這裏時,我不禁心想,那位貧民或許也擁有和姐上您一樣的能力吧。

本莊琴枝 謹上

對宗管先生而言,我可能就像是個共犯吧。自從辦理收養後,姐上您總對我們的關係抱持着奇怪的猜測,然而宗像先生直到最後,都未曾表現出任何暗示要我與他發展男女關係的樣子。

本莊琴枝 謹上

我依言解開袋口的繩結,袋中隨即響起「喵」的一聲。隨之探出頭和一隻前爪的竟是一隻活貓。貓的利爪眼看就要抓到我的手,我嚇得連忙向後跳開。

「妳現在還能做出不正確的事嗎?譬如,去傷害妳所憎恨、怨懟之人。」

姐上猛然鬆開手、退後一步,搔着頭說「對不起,我不小心絆倒了」。青年則以平靜柔和的語氣回道沒關係。這一幕在我看來就如同一場精采的歌劇,結局鮮明而動人心絃。

姐上您就那樣,與宗像先生一同倉促地遠渡美國,又馬不停蹄地轉往歐洲,這該稱之爲晴天霹靂呢?抑或是意料之中的災厄呢?當然,在皇國之內,或許已沒有需要您施展力量的對象了;而若從國家利益考量去影響各國元首與外交官,此舉也確有其理。但宗像先生留下的那句話,始終在我心中迴響不去。

「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不過身爲她的妹妹,也許妳生來就具備迴避那股力量的傾向也未可知。既然如此,應該不至於發生什麼大事,但我會留心,妳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他接着說的這番話,讓我當場愣住了。見我如此,宗使先生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早,伸手撫了撫我的頭說「啊,忘了剛纔的話吧」。那一刻的他,看起來比平時更添了幾分寂寥。我至今仍記得他那天告別時,遞給我的那瓶美麗、澄澈的彈珠汽水有多沉重。我將這不合時宜的奢侈品,像做賊心虛般藏在衣服裏,瓶身冰涼的觸感猶在指尖。

不知是否曾與您提過,初次在母親病房前與宗像先生相遇時,我是何等恐懼。我記得那天,國民學校爲了準備集體疏散而放假,我正提心吊膽地走在醫院的走廊上。因爲母親病房過去兩間的病室裏,總有幾位氣質粗野的年輕人盤據在那裏,不僅時常大聲咆哮,也給周遭添了許多麻煩。我好不容易穿過那兩、三道眼神不善的身影,總算來到母親的病房前,卻見宗像先生如哨兵一般,佇立門口。

那麼,在讀到第二封信前請千萬保重身體。因爲我還想讓您更加、更加地大喫一驚呢。

敬啓 鞠奈姐上

所謂口若懸河,想必就是形容他那副模樣吧。我幾乎是懾服於他的話語,默默聽着,待回過神來才意識到,這位軍人似乎打算利用姐上那不知是否真確存在的力量,而且一名軍人竟會爲感化區區一個地痞流氓而親自出馬。我從中嗅到了陰謀的氣息,連忙向姐上使了個眼色,不知她是否會意。姐上卻想也不想便回答同意。宗像先生表示感謝,接着或許是看我比較難纏吧,轉而用溫和的語氣補充說道。

話題又帶遠了。雖說此事已是火燒眉毛,但過度熬夜寫信我自己也覺得有傷身體。爲了讓這份急切的心情稍稍平復,請容我在此暫且擱筆。姐上您也千萬保重,切莫着涼。

相隔兩間的病房,走廊上就能聞到濃重的煙味。宗像先生打發走其他人,我與姐上躲在走廊的推車後看着他走進去,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看着他走近那青年的牀邊說了幾句話,隨後姐上也跟着進入病房,這場面讓我心驚膽戰。那青年即便遠看,也是一副面目猙獰、眼神銳利的模樣。然而姐上先是裝作若無其事被絆倒,隨即俐落地撲上去一把抱住盤腿坐在牀上的青年。那演技之精湛、膽識之過人,簡直令專業的舞臺演員都要自嘆弗如。

本莊琴枝 謹上

「話雖如此,妳與鞠奈長期生活在一起,看起來卻似乎並未受到她力量的洗禮。想來,妳身上應是存在着某種免疫機制,或是一道能讓鞠奈的力量無法穿透的防護壁吧。」

總之,我愚蠢地認爲,偶爾讓您也嚐嚐被人驚嚇的滋味,或許對您今後的人生會有些許幫助。因此我已安排好,在這之後還會有幾封信送到您手上。

算來,自我殞命之日至今應當正滿一週了吧。當然,倘若姐上已迅速走出傷痛,再度奔波於各地的慰問行程,那麼您收到並展讀此信之時或許會更晚一些。

在橫須賀爲姐上送行時,我對您說了什麼來着?

倘若他是個面目猙獰、氣焰囂張的典型軍人,我或許還懂得如何乖覺地趨奉討好。然而他卻帶着您所熟知的那種、令人無法鬆懈的微笑,親切地朝我頷首,彷彿對待親戚家的孩子。那模樣反而讓我心中竄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

您之後,一切可好?

「所以鞠奈她,或許是本能地判斷出對方的體重,纔在不知不覺中改變力量的施展方式吧。」宗像先生佩服地說完,便示意我將我懷中那隻因沉重而不得不緊緊抱着的麻布袋,放到研究室角落的圓桌上。

帝國領土領海分毫未失,甚至無須支付賠款便達成了停戰。想必是姐上您擁抱了哪個他國的要人吧。

宗像先生的話中令人驚訝之處非常多。首先孩子們被姐上擁抱後不僅止住哭泣,連性情都發生改變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其次是空襲過後,姐上應牧師之邀前往孤兒院一事我雖知曉,但她回來只對我說「孩子們都非常可愛、非常乖」,對於那裏曾是個問題場所、後被姐上一手改變之事,對我而言實在是晴天霹靂,只有驚訝不已。

事到如今,我願向您坦承我僞裝下的一切。從那天起,我開始畏懼您了。譬如夜晚,在姐上於鄰鋪發出安穩的呼吸聲之前,我總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又譬如傍晚,當您抱着宗像先生親戚送的麩果子,雙頰紅撲撲地向我跑來時,我腦海中竟浮現出自己猛然後跳、閃躲開來的畫面。即便如此,我仍將這份恐懼藏得滴水不漏,日復一日地面對着您。這份辛苦,宛如一場嚴酷的武道修行猛烈地撼動着我的心。雖說我們的生活已優渥到讓左鄰右舍都感到不好意思的程度,但國民學校的摯友們全都疏散去了信州,這使我與您共處的時間變得比以往更長,每一天都令人窒息。

宗像先生的判斷錯得離譜。我與姐上不同,並沒有那種能改變人心的特殊力量。

當我反問「那宗像先生您呢?」他聞言笑了起來。

話雖如此,即便對擅長猜謎的姐上您來說,在毫無線索之下,這恐怕也如捕風捉影一般吧。所以,在此僅獻上一條解謎的線索。這對姐上而言,應該是初次聽聞的事。

附筆 先前寄給您的那件大衣,還請儘快丟進壁爐燒掉,或用其他方式處理掉。承蒙您贈我眼鏡,我纔想方設法找了件回禮,但因爲那種大人氣息的時髦衣服,姐上您穿起來是絕對不會好看的嘛。

「隔兩間的病房裏面住了一個年輕人,說是半個月前摔斷腿,他其實是個遠近聞名的麻煩人物。聽說這一帶的船上賭場由他掌管,狐朋狗友終日進出,還曾爲點小事與探病訪客鬧出流血事件。院方想趕他走,卻又怕事後報復而不敢妄動。他唯一的優點是付錢爽快,從不拖欠,但也因此錢的來路更啓人疑竇。」

當您面對接滿儀器的人體模型,或身上長出各種電線的假人時,您就像在玩扮家家酒;當您將戴着項圈的大狗或猿猴般的野獸摟入懷中時,您又像個馴獸師。然而最爲深刻地烙印在我眼中的,終究是您面對活生生的人類時的身影。那時的您甚至看來宛如聖女;而我站在遠處望着那些彷彿在接受聖潔洗禮的人,始終無法抑制某種無以名狀的念頭在我心中盤據滋生。

契機,是回家路上聽到的豆腐店喇叭聲。幼時,姐上曾吵着要那個能發出奇特聲響的樂器,父親便在舊貨店尋來一把。每當聽見喇叭聲我總會想起父親溫暖的笑容。那天也是,從鄰近巷弄傳來的、有些跑調的高音,讓我想起溫柔的父親,心頭卻掠過一絲異樣的疙瘩。我不禁想起,姐上自幼時起,便時常纏着父親母親撒嬌要抱抱。那樣想來,我們那無比溫柔的父母,或許也多少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影響吧。畢竟父親母親無論多忙,也從未說過一句抱怨的話;就算我們做了壞事,他們也從不打罵,只是溫柔地開導我們。我又想起,宗像先生替我們安排的女傭,也總是有意無意地和姐上保持着距離。

如今想來,宗像先生突然提起與我們毫不相干的病人,或許當時便存着估量與試探我們的心思吧。

車子啓動時,我望向身旁的姐上,輕聲說着「啊,姐上,您釦子又扣錯了喔」。然後不由自主地伸手爲她整理。在那一剎那劃過我指尖的戰慄,您可曾察覺?

然而置身於人羣中的我,卻因另一個全然不同的理由,緊握着傳單,幾乎僵立當場。

最殘酷的是,我偏偏是在與姐上一同走在傍晚的歸途上時,領悟了這一切。姐上揮舞着空空如也的彈珠汽水瓶,繞着電線杆追逐飛舞的紅蜻蜓,而我只是凝視着她白皙的後頸,身體彷彿凍結般動彈不得。當姐上回過頭來,用那雙無憂無慮的眼睛笑着問我「怎麼了?」的時候,我嘴上回答着「沒什麼」,卻驚覺自己正在心底祈禱,祈禱千萬不要看穿我的內心。

無論如何,宗像先生能在洗腦研究所、軍事基地、料亭、議會等各種場所,讓記者、社長、議員、軍人等三教九流之輩與您會面,這份手腕也確實值得稱頌。

「妳也看到了吧。我所做之事,充其量是爲國,卻並非爲世人。若是能坦然面對天日之事,又何須這般鬼祟行事。所以倘若有朝一日我開始煩惱自己的所爲是否有違人道,那就代表,那時的我已不再是我了。之後的事就拜託妳了。」

「其實我從小就不喜歡被人擁抱,那怕是父母伸出手我也會下意識地揮開。所以姐上想必有過幾次想抱我的念頭,也都在力量生效前被我掙脫了吧。」

在因和平喜訊而沸騰的街頭上,我信步遊蕩,最後在電器行旁的十字路口發現了一位正在演說的人。那是一位我曾在洗腦研究所裏見過、坐在高背椅上的中年男性。他正滿懷激情地闡述着新世界怎樣怎樣,在他周圍也站着好幾張我認得的面孔。讓我驚愕的是,在人羣中發着傳單的孩子竟然是高畑家的光郎、寺廟的俊之介,還有後山的美與……其中也有生面孔,但想必都是曾受您神蹟感化的人們吧。

我原以爲姐上只是遵從宗像先生的指示,爲了拯救皇國而鞠躬盡瘁。然而當我看到那張傳單,一股憂思便再也無法抑制地滿溢而出。您想要改變的,恐怕不只是一個國家而已。那天我低垂着頭,近乎逃也似地回了家。本想將供奉用的精靈馬重新組裝起來,卻無論如何都立不住,它總是啪地一聲頹然倒下,終究沒能完成。

唉,思緒跑得太快,我不小心說溜了嘴。是啊,倘若當時防空壕裏的孩子們當中,沒有宗像少佐的侄女在場,我們的訣別之日或許還能再延後一些吧。不過事到如今說這些也已無濟於事。

我接過一張傳單,雙眼幾乎要將那粗劣的草紙瞪出一個洞來。上面寫着,那名男性是從本土決戰派轉換路線的貴族院議員,而他現在是爲了推廣「創造一個沒有紛爭、沒有不公,人人皆能安穩幸福地生活的世界」這一思想而進行慈善活動的成員。

敬啓 鞠奈姐上

回想起來,當時世間的風向也確實詭異。不過兩、三個月前,報紙廣播還那般悲壯激昂鼓吹着「一億玉碎」,轉眼間竟公然地傾向厭戰求和,最終甚至到了能堂而皇之批判軍部無能卻無人受罰的地步。這究竟是時勢所趨,還是受到您影響的恰好都是那樣舉足輕重的人物,我已無從知曉。

「妳們兩個以十二歲的年紀來說真是相當聰明伶俐啊。我像妳們這麼大時,還只是個鼻涕蟲呢,簡直不能比。」宗像先生用一種十分磊落的姿態笑着,讓我一度思忖是否誤會他了,覺得他是個可怕的人。然而當我意識到他連我們的年齡都調查過時,反而更加可疑了,目光便再也無法從那個坐在圓凳上的身影移開分毫。而他切入正題的方式,也像閒話家常一樣不着痕跡。

啊,是了,我說:「姐上要去當翻譯,總覺得像在開玩笑呢。」

「真是的,以後出門前請務必照照鏡子呀。」聽我說完,您則笑着回答:「抱歉抱歉,下次會注意的。」這段本應再熟悉不過的對話,此刻聽在我耳中,卻是前所未有地虛假而空洞。我不由得祈禱,但願您會將我指尖那不自然的顫抖,誤以爲只是車身的搖晃吧。

我鬆了一口氣。終於,姐上的任務完成了,一切都會恢復原狀,我們也能變回普通的姐妹。儘管心頭還縈繞着一抹不安,但雀躍之情已難以抑制。我向女傭打了聲招呼便直接出門。

「喂!」那青年似乎被這突襲嚇了一跳,低吼了一聲,語氣中滿是困惑與憤怒。他伸出手,似乎想將姐上推開,但那手臂卻在半空中頹然失力,這在旁人看來也一清二楚。只見他被姐上抱在懷裏,整個人像是被附身的惡靈驅除了一般,雙眸中的兇光盡失,那張臉的神情真是說不出的奇異,彷彿找回了某段早已遺忘的過往。

然而事已至此,再猛然縮手也只會更顯怪異。自幼時起,我爲您重扣錯位的鈕釦,已是如儀式般的家常便飯。此刻若翻轉這慣例,只會讓姐上察覺我對您的畏懼,我心中有所忌憚。

在第一封信裏寫下那般唐突之事,爲姐上的心頭添上重擔,又讓您懸心至今,或許我這惡作劇是有些過頭了。萬一,萬一姐上因我那些故弄玄虛的字句而食不下咽那可就糟了。爲免您煩惱「是否我做了什麼讓她不快」或「難道沒有方法能救她一命嗎」,我得先在此言明,能讓我免於一死的方法一個也不存在。又或者,從我們作爲姐妹誕生於世的那天起,這便是無可逃避的宿緣了吧。

然而我心中亦有疑問,爲何堂堂軍人會對這類近乎無稽的坊間傳聞感興趣?聽他繼續說下去,我的猜疑更是有增無減。

想到這裏,一個更令人不安的念頭浮上心頭:倘若我因接受了姐上的擁抱而變成一個心性正直之人,那麼這份正直,當真屬於我自己嗎?啊,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宗像先生先前試圖向我暗示的,正是對於這股力量是否會對我產生影響的恐懼,以及那將意味着什麼的困惑。

「哎呀,說是找妳有事,其實是關於我侄女。她比妳們小六歲,總是因爲肚子餓啊什麼的小事就發脾氣,又哭又鬧又打滾,她父母也頭疼得很。可是自從空襲那天起,她竟像變了個人似地變得既安分又懂事。這反倒讓她父母擔心起來,覺得事有蹊翹。而且據說那一帶有好幾個孩子都有相同狀況,彷彿一夜之間成熟了,就連嬰兒晚上都不哭了。

既然我已將底牌揭示至此,想必您也明白了,我的猝死並非意外,而是一樁精心策劃的事件。所以,還請您在收到下一封信之前,好好地思考一下我爲何偏偏在您眼前嚥下最後一口氣?誰是主謀?誰又是下手之人?

倘若您並未焦急地等待此信,甚至早已將信、將我這個妹妹,都忘得一乾二淨,那於我而言實爲萬幸。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坦白。自從和平達成的那個夜晚,我勉強嚥下幾口鋪着細黃瓜絲的素面後,便徹底沒了食慾,幾乎再也無法進食,每日用餐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任憑女傭如何擔憂,我仍堅持節食,近來更是隻靠白開水和些許醬菜維生。此刻,映照在研究所鏡中的我,形容枯槁,與幽靈幾乎無異。實不相瞞,這幾封信之所以寫得斷斷續續,也正因我已虛弱到無法一氣呵成寫下長文了。

「我是陸軍大尉宗像清一。請問妳是本莊鞠奈嗎?」

話說回來,這間由宗像先生費心引我們進入的心理研究所,或者該稱爲洗腦研究所,儘管進行的是關乎軍事機密的洗腦與催眠研究,但戒備等級卻鬆散到我們這些孩子(雖說是特殊待遇)也能出入。想來這裏絕非軍中核心,反倒更像是一個被認爲形跡可疑而備受冷落的部門吧。

在我爲姐上一顆顆解開鈕釦,再重新扣上的短暫片刻,我心中竟閃過一個可憎的念頭:如果姐上只因一時心血來潮,就突然抱住我,想借此斬斷後顧之憂的話……

但請無須掛心。下一封信,便是我給您的最後一封信了。至於它將在一週後、一個月後,還是數年、數十年後才送到您的手上。還望您,能耐心等候。

敬啓 鞠奈姐上

錦秋時節,您近來可好?這將是我給您的最後一封信了。即便在我離世後的這兩年間,郵政系統有所變更,我相信此信仍能分毫不差地送達您手中。

因爲,我已將它託付給一位值得信賴的慈善家。他爲懺悔往昔罪行,在獲赦後傾盡私產,經營着一間專爲戰爭孤兒開設的食堂。即便我說出他的名字姐上大概也記不得了,但他確實曾是住在母親病房隔壁兩間的那位病人喔。

是的,對於曾接受您力量洗禮的人而言,無論歲月流轉,他們也絕不會做出背棄或遺忘承諾這等無情無義之事的。

說起來,我之所以不乾脆地在一封信中盡訴,而是如此大費周章地連寫數封,是出於一個近乎報復的念頭。我希望姐上也能品嚐我所經歷過的那段、日夜被懊惱所折磨的時光究竟有多長。不知我這份心願是否實現了呢?我是否也像姐上總能讓我驚訝那樣,成功地讓您驚訝了一回呢?

那時候接到宗像先生的來電,我心頭一沉地想着「啊,她終究還是動手了」。內心慌亂不已。那曾讓我感到深不可測之狡智的聲音,那從未流露真實心意、總是清冷如水的語氣,此刻已然毒氣盡散。電話的內容也僅僅是囑咐我,將家中留存的研究成果盡數銷燬。

緊接着,便收到了姐上的那封電報。「抱歉,關於宗像先生之事,實屬情非得已。」僅僅十九個音節。我不曉得最後是趁其熟睡時下手,還是出其不意地突襲,但對發生何事,我大致已能想見。或許,是姐上讓那些已被馴服之人,層層包圍了戒心極強的宗像先生,迫使他就範吧。我雖一時驚慌,但對於那位一心想爲了帝國而利用姐上的人,有朝一日會命喪姐上的手,我心中其實早有隱約的預感。因此當那一刻真的到來,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一種該來的還是來了的念頭佔了上風。

宗像少佐之所以始終將我留在身邊,正是因爲他對姐上的力量無所不知,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畏懼您。他將我這樣一個與他同樣知悉您力量的底細,卻從未被那力量吞噬的人視若護身符,如珍寶般慎重地對待。那便是將我與他聯繫起來的紐帶。也正因如此,當我們分開之後彼此各自走向毀滅,或許也可說是半個命中註定吧。

如前信所述,自某個時刻起我便開始畏懼姐上。然而,就在數日前,我突然領悟到。或許感到畏懼的並非只有我。姐上其實也是一樣的。

若能用自己的力量,將他人的心導向正確的方向,那麼這股力量總有一天會失控。若能將世界的大半,都變成與自己同心的正義之士,自己究竟能否戰勝這份誘惑?您想必曾經如此自問過吧。

我們畢竟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姐妹。縱使我再如何抗拒擁抱,若真想趁我不備將我摟入懷中,又有何難?姐上之所以始終未曾對我動用那份力量,我終於明白,那是您爲自己劃下的最後一道防線。正是出於那份以力量熔化人心的愧疚,您才決定,在用這神蹟構築新世界之時,將我作爲舊世界的水平儀給遺棄下來。

您想的是,無論雙手多麼沾滿了扭曲世人意志的行徑,只要還有一位未曾觸碰的、未被賦予神蹟的妹妹存在,您就不必揹負起徹底塗改整個世界的罪愆。

您自身早已察覺了這其中的危險,但正如滾落的雪球無法停止,您也早已無法停下腳步。我雖不確定您是從何時、懷着何種心情,決意要創造一個新世界,但如今您在歐陸所目睹的,是戰火留下的巨大瘡痍,是燃燒着憎恨的人們。姐上對他們不斷地伸出援手,這是一條必然至極、無可迴避的道路吧。

而我自身已然束手無策,再也無法以言語阻止姐上。對於一位試圖不殺一人來匡正世界之人,世上想必也不存在任何比這更爲正確的言詞了吧。

然而我拒絕以妹妹的身份,在那個姐上拯救了世界、受萬人景仰愛戴、一切罪惡皆獲赦免的未來裏,獨自作爲一個被姐上的奇蹟所屏棄、無法沐浴其恩澤的局外人而活。

第一封信最後謎題的答案,我想您早已瞭然於心。是我策劃全局,在姐上的手中迎來我的死亡。

以姐上的溫柔,如果我事先電報通知拜訪,想必會披上我贈送的那件外套前來迎接吧。姐上您一定會邊想着那外套未免太暖、有些扎人,邊在車站入口,靜靜等候列車滑進月臺。

列車方一停穩,我便會自車門飛奔而出,穿過警笛鳴響的月臺,連招呼也來不及打,徑直朝您奔去。當我面目猙獰地大喊着「妳竟敢對宗像先生——」並高舉短刀時,想必能將您徹底矇騙過去吧。姐上直到最後都誤會我愛慕着宗像少佐,對我而言實屬不幸中的大幸。

請無須掛心,萬幸那短刀是僞物,絕無可能傷及姐上分毫。那是我爲了這個時刻特地從戲法師那裏弄來的、用於演出的仿製短刀。我會盡可能以誇張的動作、生疏的手法揮舞它,好讓您能識出我的破綻,進而了結我。以一種恰足以致死的愛意擁抱我,彷彿要令我悔悟一般;好迫使您不得不對我動用那份至今未曾施展於我身上的力量。

而那正中我的下懷。倘若姐上您在給予愛時,會依對方的體重來增減分量,那麼只要讓您對此做出誤判,便能得到我所期望的結果。我如此盤算着。一如那隻在您睡意惺忪時被緊緊擁抱、因而死去的貓兒。

姐上您的神力所引發的力量,將因您錯估我的重量,而成爲我身軀無法承受的強度;不僅如此,它更在外套之中因靜電而蓄積膨脹。當您用雙臂將我緊擁入懷的瞬間,那降臨於我身軀的聖潔衝擊必將足以奪走我的性命。當我的血液凝固、心跳終止之時,我將會沉溺在您溫暖的頸窩,與那濡羽般烏亮的髮絲之間。

只是我心中亦存有一絲渺茫的期盼。那便是我死後,姐上或許再也無法如昔日般繼續擁抱他人。以殺死親生妹妹的相同手段,去繼續引導世界的這份罪惡感,或許將使您再也無法付諸行動。若我的死能化作一道詛咒將您束縛,使您再也無法動用那份力量,那麼我這條擲出的性命也算值得了。雖然我也明白這是何等自私的癡心妄想。

請原諒我先您一步離世的不孝。

無論是在歐洲、抑或在皇國的天空下,姐上您此刻,正望着何方的穹蒼讀着這封信呢?

我始終深深地,愛慕着您。

如前信所述,我如今已然骨瘦如柴,身軀孱弱猶如枯枝,彷彿一陣大風便能將我吹倒。然而與您相見時,我會用脫脂棉填充凹陷的雙頰,在氣色不佳的臉上撲上白粉,層層疊疊的衣物下亦會塞滿填充物,仔細打扮,謹慎地不讓您察覺我的變化。只要選擇夜晚,且不耗費太多時間,應當就能瞞過敏銳的您。

縱使有朝一日,世上所有國度、所有人民,皆因姐上的擁抱而滿溢着愛,我也將作爲唯一被您的擁抱所殺之人,從彼岸持續守望着你們。唯有到了再也無須相對、無須上演這場虛僞安寧的時刻,我才覺得,自己能與您重歸爲過往的姐妹。

也請原諒我,擇定您的懷中作爲我死地的無禮。

本莊琴枝 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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