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t. Episode : Notice

剛進大學不久，遼一在初次參加的聚餐上認識了大一屆的學姐澤田杏子。

一開始是因爲遼一踢到她的包包，把包包打翻了。

「啊！對不起。」

「不會，我纔對不起，把東西放在走道上。」

遼一跪在榻榻米上，撿起從包包中掉出來的書本交給對方。《催眠療法與腦科學》這個艱澀的標題映入眼簾。

「妳是心理系的嗎？」

「嗯，我對這方面有點興趣。」

粉色系的布包裏裝着厚重的精裝專門書，遼一因爲兩者間的落差心裏「喔！」了一聲，驚訝多少也源自於對方的長相是自己喜歡的類型。

遼一就這樣坐在杏子身邊聊了起來，在大家乾杯前的自我介紹時，確認了對方沒有男朋友。

談話中，發現彼此是同一個職棒球隊的球迷後，遼一又更加興奮了。

（啊……怎麼說，或許不錯喔。）

談起話來也不覺得累人。

不論欣賞運動比賽或喜歡的電影，兩人各方面興趣都很契合，遼一單純地感到很開心。

在聚餐上遇見可愛的學姐後培養感情，簡直是自己心目中描繪的大學生生活。

遼一是因爲拒絕不了邀請纔出席聚餐的，原本覺得都是學長姐的場合得費心應對又很悶，但現在覺得有來真是太好了。遼一對邀請自己來的朋友送上感激的眼神。

然而──

「啊、抱歉，我得走了。」

一直不停注意時鐘的杏子在聚餐開始大約一個小時後起身。

「我只是來露個臉而已，抱歉。」

面對席間「咦～～」的聲浪，杏子不好意思地舉起手擺出抱歉的姿勢。

「我說過我害怕走夜路對吧？」

「看起來很難的樣子。」

「這是自我意識過剩對吧！我自己也知道……」

杏子的視線遊移着，煩惱地沉默一會後，小聲地說：

杏子一臉無計可施的表情，跟在遼一身後。

這麼一來，兩人就會在尷尬的狀態下分開。難得杏子答應了自己的邀請，遼一卻問了難以回答的問題讓對方不自在。

「她不是因爲討厭吉森你啦，杏子每次都這樣。」

想和交談過幾次的對象一口氣縮短距離，結果是白費力氣。他應該做得再巧妙一點纔對。

毫不顧慮地深入這麼私人的事情，該被扣分的人是自己吧？

或許是看出遼一還想再跟杏子多聊聊的心情，大家安慰他：「真可惜啊。」

所以，在應該退後的地方，他鼓起勇氣往前踏了一步。

「妳要回家了嗎？能不能陪我喝杯咖啡呢？」

「那下週呢？我星期一中午之後都沒課。」

「啊，如果有什麼不方便說的原因，不用……」

「咦？」

然而，在遼一喪氣前，杏子開口說：

聽見遼一的回答，杏子又垂下眉笑了。

連續回絕之後，杏子不好意思地垂下眉毛。

今天是星期一。杏子說過，星期一她都有事。

正準備拆開免洗筷的遼一因爲意外的答案而停下動作。

「啊、不是，我聽說學姐去聚餐或唱歌都不會待太晚。」

「還好那不是拒絕我的藉口，我放心了。」

由於杏子在午餐前想先去一趟圖書館，遼一也陪她一同前往，等待杏子辦理借閱一本厚重的《心理治療基礎》。

「……抱歉，我今天有事。」

自己應該不是容易心動的人。

兩人互相凝視大約五秒的時間，接着，杏子緩緩眨了眨眼。

「哦～我也來看看好了。」

意識到自己話說得太快，遼一先闔上嘴巴，吞了一口口水。

之後雖然還有好幾次聚餐，杏子卻都沒有來。

他們上同一門選修，說過幾次話，在第三次談話時，遼一試着邀請杏子去學生餐廳喫午餐，杏子意外乾脆地答應了。

「什麼啊？啊、我知道了，像是裂嘴女這種恐怖故事嗎？我也很喜歡這類東西。」

發現這件事、察覺不能這樣以後，遼一停下筷子。

遼一期待她會說：「那就再待一下下。」然而，杏子卻在將千圓鈔票遞給應該是友人的女生後，真的就這樣回去了。

杏子剛從醫院出來。

儘管如此，遼一也覺得一到八點就馬上回家，執行得這麼徹底的人十分少見。雖然這麼想，卻無法說出口，他知道對方應該也有什麼原因。

或許打聲招呼就離開才合乎禮儀，但遼一覺得自己若是現在不問，以後就永遠問不出口了。

（妳說這些話，會讓我期待的……）

她的笑容非常可愛。

明明纔剛剛被拒絕邀請，遼一低落的心卻再次浮上水面。

杏子眨也不眨地睜大眼睛。

「這樣啊……抱歉，這麼突然。」

遼一拆開免洗筷後，杏子也拿起叉子開始用餐，兩人有一段時間只是默默地進食。

「可……可以的話，我們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看？」

在這股氣勢下，杏子也驚訝地看着自己。

就算是喜歡的長相和外形，就算興趣相符仍然不夠，遼一還沒有了解杏子到喜歡她的地步。

遼一像是旁觀者般，看着自己碗中的肉片烏龍麪漸漸減少，一邊想：

星期一午後，和大學朋友們喫過午餐分開後，遼一一個人去了書店。回程的路上，他看到了杏子。

先來到座位的杏子有些無所適從。

「網路上還有統整的網站，上面有各式各樣的故事喔。」

遼一雖然笑着回說沒關係，但其實真的覺得很可惜，後悔自己要是有先和對方交換E-mail就好了。

杏子看着堆得高高的鮮奶油說，然後她暫時沉默，抬起眼睛觀察遼一的反應。

如果不是因爲杏子自己討厭人多的地方，就只想得到是因爲家裏很嚴格這種理由了。

「杏子本來就不太參加聚餐，就算參加也會馬上離開，今天算待得久的了。」

遼一半傻眼地目送杏子離開。

「精神科。我每週一去一次，雖然醫生說如果狀況好轉，可以改兩個星期、三個星期去一次……可是現在看起來沒什麼效果。」

「……嗯。」

喂喂喂，就算有門禁也太早了吧？纔剛過八點耶，八點。

「很怪吧？都這個年紀了，我自己也知道。」

遼一將吸管插入透明塑膠杯中，放到杏子面前。

「星期一都不行，對不起。」

如同第一次見面的感覺一樣，杏子給人的印象和配合度絕對不差，不如說會覺得她很活潑，很有社交性。至少，她不是怕生的類型。看樣子，不太參加聚會並不是因爲不擅長與人相處。

其他學長姐這麼告訴他。

「很有趣喔。你呢？都選了什麼課？」

即使沒參加聚餐，由於同屬一個學院，遼一當然還是有在校內看到杏子。

「嗯，話是這樣說……沒錯。」

「爲什麼要扣分？」

「不是那麼嚴重的事啦，反而是不需要特別說明的理由……」

回神之後，遼一便覺得丟臉。

杏子將左手放在杯子上，右手拿着吸管，沒有喝飲料只是來回旋轉。

「嗯，溝通概論之類的……老師會說一些謠言的傳播過程、都市傳說的傳播等，很有趣。」

＊

遼一剛纔沒想那麼多，不過，現在的自己怎麼看都像是個奮力提出約會邀請後慘敗的男人，這樣只是讓雙方更尷尬而已。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的表情似乎清楚地表露出來。

遼一沒頭沒尾地一個人滔滔不絕。

遼一在對面的位子上坐下後說。杏子微微笑了一下。

接着，杏子道謝後將杯子移向自己，用雙手包住杯子。

「如果是八點以前就沒關係對吧？」

「我以爲妳說每個星期一都有事，可能是打工之類的。」

遼一說完後，杏子苦笑猶豫地說：「也不是這樣……」

「我怕走夜路。」

「不過，謝謝。你邀我我很開心喔。」

「扣分了嗎？」

遼一想也沒想就問出口，光是這句話就看得出杏子的動搖。

在學生餐廳的窗邊，遼一與杏子各自將A套餐和肉片烏龍麪的托盤放到桌上，相對而坐。

遼一隻覺得好巧，心想杏子可能是去探病；然而在四目相交的瞬間，杏子的表情明顯僵硬，遼一因此想到──

「澤田學姐家門禁很嚴嗎？」

兩人走入醫院正對面的連鎖咖啡店。

雖然杏子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但遼一一說要請客，她便毫不客氣地在櫃檯點了中杯的期間限定咖啡，還加點了楓糖漿，並且恨恨地看着忍俊不住的遼一。比想像中有精神的杏子令遼一稍微放下心來，但那個樣子也有可能是她刻意表現出來的。

她將叉子放在盤子上說：

杏子看到遼一的反應，馬上提高聲調說：

遼一從碗裏抬起臉來說道。當他意識到時，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人家都這樣拒絕了，遼一應該要當作沒希望地放棄了。

「不……不會，大部分女生……不是都會這樣嗎？現在社會上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案子。」

看着她的表情，遼一終於泄氣地說：

「……妳還好嗎？」

現在，他纔剛開始想了解她。

「上次聚餐時我們說的電影，學姐說過想看好萊塢重拍的那部西班牙電影對吧？」

（喫完這個後，接着就會說：「拜拜。」）

接着，杏子像是有些困擾又有些害羞，但是看起來很開心似地笑了。

「我……不會覺得很怪。」

雖然覺得杏子很謹慎，但遼一能理解，在這麼亂的社會中，女生大概就是會這樣。而他自己也沒有結交過那麼多女性朋友可以比較。

他只是覺得這不符合杏子給人的堅強形象。

「謝謝。不過，都這麼大了，晚上還不敢一個人出去實在很傷腦筋，所以我去諮商看看有沒有辦法改善。」

杏子微微歪着頭，懷疑自己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看樣子，雖然只是一句「害怕走夜路」，但杏子的症狀比遼一想像得還要嚴重。

「治好的話，就可以做更多事……也可以參加聚餐了。這樣一來，你再找我說話的話我會很開心吧。」

杏子膽怯地說，那種小心翼翼的笑法不適合她。

害怕走夜路不是杏子的錯，因不方便而痛苦的是她自己，她沒有必要對擅自邀她而被拒絕的對象感到抱歉。

如果想和杏子出去，應該努力的是自己。

（如果想看她沒有勉強的笑容，我就必須讓她笑纔對。）

遼一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情報網頁頁面。

他搜尋了附近的電影院和上映的片子。在這間店步行十分鐘的距離外有家電影院，有上映他邀杏子一起去看卻被拒絕的那部懸疑片。

好。

「我們還是去看電影吧。等一下去，應該有一場六點的場次。」

「妳看。」遼一將手機畫面拿給杏子看。

杏子困惑地來回看着手機畫面和遼一。

「咦……可是……」

如果是六點開始的電影，回家時一定會超過八點。

遼一知道。

會一瞬間感到措手不及並非因爲那是從沒聽過的單字。

「爲什麼是用上對下的語氣啊？」

「什麼？」

「因爲我是學姐啊！」

在寫溝通概論的報告時，遼一有個參考網站。那個網站雖然像是個人網站，但全面性地整理了都市傳說的內容，有依日文五十音、種類統整全國都市傳說並附檢索功能的事典、管理員做的各種都市傳說考察，甚至還有十分了解都市傳說的管理員常駐的聊天室，資訊量非常充沛。

「一過九點就害怕得不敢一個人出門，就算帶好幾個防狼道具也無法放心。一個人不管在電車裏還是公車上，不握着防狼噴霧就會害怕……就算握着也還是怕……」

「但是，遇到這種事還是會很受打擊，我覺得學姐會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

「真的很謝謝你。學校見。」

遼一思索着回答的話語。

「嗯……」

雖然道路兩旁有店面，白天應該是熱鬧的街道，但這個時間點店家的鐵門當然都已拉下，也完全沒有人。

遼一看向杏子指的小路，跟算是有路燈（雖然沒用）、比較大的路相比，那裏幾乎看不到類似燈光的東西。

如果杏子不討厭和自己出去的話……

杏子像是突然想起似地，一隻手放在門上回頭問道：

杏子抬起頭，笑着說了聲謝謝。遼一併不是想聽杏子道謝，心情很複雜。

「記憶使者」似乎是個冷門的都市傳說，跟其他故事相比，資訊非常少，不過仍然放了幾行說明文字。

杏子越說越快。對她而言，不願回想的事也不願說出口吧。然而，她還是告訴了遼一。

電影結束後，他們到連鎖義大利麪店喫晚餐，離開時已經接近十點。

似乎是注意到遼一看着自己的手猜想那是什麼的視線，杏子慌慌張張地攤開手掌說：

杏子將幾乎空了的杯子砰地一聲放在桌上，「噗哈」地吐了一口氣說：

在禁不起遼一纏人的邀請之下，杏子參加了好幾次大學聚餐。

由於很介意分開時杏子說的話，遼一打開了一直放在我的最愛標籤裏的那個網站。如同預料，他在都市傳說事典裏「K」開頭的索引中，找到了「記憶使者」（注1：「K」開頭的索引 日文記憶使者寫成「記憶屋」，發音是Kiokuya。）這個名字。

（學姐爲什麼突然提起記憶使者呢？）

遼一的心臟縮了一下。

「我看了很多書，跟很多人討論過，也開始去醫院治療，但都沒用。明明理智知道根本不用這麼害怕。」

遼一雖然無法看見杏子的眼睛，仍然安靜認真地聆聽。

「我以前碰過色狼。雖然那時有人路過救了我，但真的很可怕。我明明對自己的體能很有自信，個性也很強，當時卻怕得發不出聲音。現在想起來還是會害怕，可能是心理創傷吧。」

接着她左手抓着杯子，打開塑膠蓋，將蓋子和吸管一起放在鋪着紙巾的托盤上，直接以嘴對着杯子灌起調味咖啡。那副模樣就像泡完澡後喝咖啡牛奶一樣，該怎麼說呢？是很男人的喝法。

她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抬起下巴，挺胸說道。

（是不是記憶使者出現了呢？）

「哇嗚，好厲害！」

彷彿阻擋杏子逃跑的路線般，遼一一句話一句話地逼近，繼續說：

記憶使者，是那個記憶使者嗎？

每次回家時，遼一都會將她送到家裏，這種成爲騎士的心情，遼一也很樂在其中，杏子卻覺得很抱歉。

記憶使者的傳說既沒有那種結尾令人不寒而慄的情節，說是怪人，跟裂嘴女和人面犬相比也缺乏衝擊性。或許是因爲這樣才那麼冷門吧，在爲數衆多的都市傳說中，實在不讓人覺得有趣。

「咦？」

在她說了接受心理諮商也沒有效、無論做什麼都沒用之後。

「你知道記憶使者嗎？」

兩個人還在小心地相互摸索。儘管如此，往前靠近一步仍然令人開心不已。

「……雖然我沒碰過色狼不懂妳的心情……」

杏子翻着包包，喀啦喀啦地拖出一堆塑膠製品。圓盤、筒狀……有各種形狀，看起來似乎都是防狼道具。

遼一隻是因爲杏子一臉認真地提起纔會介意而已。

由於杏子站着不動，遼一也停下腳步看着她。

「妳還帶兩個嗎？那種更厲害、不只是發出聲音，像是可以擊退對方的東西不是更好嗎？」

「這個一拉繩子就會響，這種可是專業用的。」

雖然不認爲自己能輕輕鬆鬆就解答杏子一直煩惱的問題，但他也不想只是聽聽就結束。

在遼一回答前，杏子快一步在胸前揮揮手取消自己剛纔說的話。她將半邊身體鑽進開啓的大門裏，雙手合十表達感謝。

離開咖啡店時，遼一裝作沒有聽見杏子悄聲說的那句「謝謝」。

她吸吸鼻子，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後吐出來。

（她是想說如果真的有記憶使者就好了嗎？這樣便能消去造成自己心理創傷的記憶了嗎？）

遼一說出「一個人走會怕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感想後，杏子指着旁邊的小路說：

杏子眨了兩次眼睛，嘴角緊抿成一條線，她的眼神遊移着，但並沒有落淚。

「我會送妳回家，好好地將妳送到家門前，也就是正門口……不管是公車或電車都陪妳一起搭，絕對會安全地把妳送抵家門。」

遼一伸展脖子的肌肉活動筋骨，愣愣地想着。

（無論如何，都只是謠傳罷了。）

就算笑他拚過頭了遼一也無話可說；不如說，只要杏子願意笑他就無所謂。

「從高中開始我就試了很多種方法，這也是第二個心理醫生了，但好像行不通。就算理智上了解，但並不是頭腦的問題，而是心情、身體……」

（但總覺得好單調啊。）

如果杏子願意稍微相信自己的話，遼一希望至少他們相處時杏子能夠放心。他不希望杏子因爲覺得自己不正常而對遼一感到抱歉。

杏子家距離最近的車站還要走十分鐘左右。

「要不要去看電影呢？」

遼一還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強迫杏子了，所以看到對方以開玩笑的方式答應後鬆了一口氣，便故意講來鬧杏子，杏子也以玩笑話回應。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要我陪你去也可以喔。」

「聲音很大喔，一壓這邊就會響。然後，這個是──」

如果杏子用那麼認真的表情是想說：「明知道不可能存在，但如果有的話就好了。」──那種「如果」也太空虛、太悲哀了。

「女生一個人走這條路的確很不容易。」

杏子垂着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遼一也提出各式各樣的方法，像是每次將回家時間延後十分鐘，慢慢習慣如何？或是乾脆試着晚上走出門一次，當知道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後就不怕了等等。但杏子每次都會搖着頭說，每一種方法她以前都試過了。

就算覺得有些刻意，但彼此都不提起。

「但還是很奇怪喔，遇過色狼的女生不計其數，那些女生並沒有都變成我這樣。」

如果他能稍微期待的話……

杏子自己也很努力想治療「恐懼症」，但看來仍然沒有什麼成效。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哽咽的聲音像是無計可施般地沙啞，然後消失。

能幫人消除記憶的怪人之類的，這種編出來騙小孩的故事。

他們走在夜晚的路上，開起防狼道具說明會。雖然一路互相笑鬧，但快到杏子家時，她突然低下頭說：

意思是過去只限定在極特定區域的都市傳說，因爲某種理由而開始廣泛散播開來了嗎？

＊

「白天趕時間的時候，我會走這條……小路，但晚上那裏真的是一片黑。」

杏子自從下公車後，便將掛在包包提把上類似鑰匙圈的東西拿下來放在手中。

接着，兩人慢步前行，來到掛着「澤田」門牌的屋子前。看着杏子拿出鑰匙，確認她打開門，就在遼一準備說：「那我就送到這裏」時──

「攜帶式防狼警報器。」

大門闔上。

他們並肩走在車站外的道路上。遼一是第一次送女孩子回家，稍微有些緊張。

「不知道吧？抱歉，沒事！」

「啊……這條路的確有點暗……」

所謂記憶使者，就是能消除記憶的怪人。雖然有幾種召喚記憶使者的方法，但基本上他會出現在想跟自己見面的人面前。其實，日本流行的都市傳說有不少是從國外傳入的，但記憶使者的傳聞只在日本，而且只有東京附近纔有人聽過。這是以女高中生爲中心，最近纔開始流行的傳說。要分類的話，屬於「奇異、怪人類都市傳說」的一種，日本這類怪談以「紅斗篷怪人」和「裂嘴女」爲代表。

遼一小時候也聽奶奶說過記憶使者，內容和網站上寫的資訊大致相同。但是這個網站上說「最近纔開始流行」。

語畢，杏子仍然站在原地，沒有抬頭。

「啊……抱歉，這是我的習慣。」

「……我這樣很不正常吧？」

「這……會變成這樣不是學姐妳的錯吧？」

「咦？還有這種東西？」

然而，他始終想不到能讓杏子安心的話。遼一以窩囊的心情開口：

＊

「啊……晚安。」

好長一段時間沒聽到，卻仍然記得的某個單字在腦袋裏甦醒。

遼一將身體轉向杏子，杏子卻將視線落在水泥路上，不打算看遼一。她握着塑膠製的防狼警報器，食指勾着鏈子前端的金屬環，把玩着看起來很廉價的安全鎖說：

「你是說防狼噴霧的話，我有喔。辣椒催淚噴霧。」

「……啊，對了，你說你們課堂上在調查都市傳說的事情吧？」

至少她和遼一在一起時可以走夜路。

這樣的話，實際累積晚上外出、持續不停走同一條路的經驗是最踏實穩健的方法。只要持續下去，總有一天就不會怕了吧？

在送杏子回家的任務反覆幾次後，遼一和杏子參加了一場時機來得恰好的聚餐。她差不多習慣了吧？一思及此，遼一在聚餐接近尾聲時故意說有無法推掉的事情，起身離開。

雖然他沒有和杏子提過，但下猛藥或許有用。由於不能讓過程發生任何問題，所以遼一打算讓人以爲他先回家了，再保持距離跟在杏子身後。

杏子和其他人道別後，在店門前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她最後終於像下定決心般開始奔跑。彷彿像被什麼東西追趕似的跑法，令遼一跟得很辛苦。杏子不同於平常的樣子，戰戰兢兢地注意四周，不過車站距離餐廳並沒有那麼遠，加上一路上也很熱鬧，她總算抵達車站。

看着杏子平安搭上電車，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後，遼一才放下心。但一切就到此爲止。

臉色發白、緊握防狼道具的杏子無法再從那裏移動一步。跟有居酒屋的站前道路相比，杏子家附近的車站周邊十分冷清。雖然車站旁也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還算明亮，但她似乎還是很抗拒走向比較黑的方向。

雖然她數次嘗試邁出步伐，但走沒幾步就又回到原點，遠遠看也感受得出杏子使勁地朝身體施力。

看着杏子打算奔跑卻突然猛踩剎車般雙腳動彈不得的樣子，遼一明白──

現在還太早了。

杏子恐懼症的根源比遼一所想的還要深許多。

處於這個狀態大概三十分鐘後，杏子終於泄氣，她握緊警報器，衝向車站旁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家庭餐廳。發現杏子似乎打算在那裏過夜後，遼一急忙追上前。

遼一在餐廳前出聲叫住杏子，看着上氣不接下氣的遼一，杏子似乎馬上就明白他的意圖。

「對不起。」

杏子以泫然欲泣的表情說。

她不是說她害怕也沒有說她不安，甚至沒有責備欺騙自己的遼一。那是對沒用的自己感到抱歉的神情。

遼一併不想讓杏子露出這種表情。

他知道自己失敗了。

「我才該說對不起。」

雖然想握住杏子的手，但她的手上握着防狼警報器。

手機響起，遼一回過神。

遼一還不習慣這種說話方式，雖然覺得彆扭，還是忍耐着繼續下去。

＊

遼一無能爲力。就算他想做些什麼，也都被杏子婉拒，就像在說她知道做什麼都沒用似的。

「沒有那種說自己曾經遇過記憶使者的人嗎？」

「這根本無法構成理由……」

不過如果是這樣，所謂記憶使者的傳說，果然不是目擊到「記憶使者這個怪人」的經驗，而只是將「有人突然忘記不該忘記的事物」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強加上「記憶使者」這個原因罷了。雖然「Doctor」說記憶使者是「怪人類」的都市傳說，但從理應是主角的怪人形象不明這點來看──雖然或許就記憶使者的性質而言是無可奈何的事──記憶使者或許真的很特別。

在接着說：「妳知道嗎？」前，遼一看見回頭的真希而喫了一驚。糟了，發呆發過頭，太不小心了。

喫掉？

「……我說，記憶使者……」

是真希太不介意，還是杏子以外的女生都是這樣呢？

果然，即使增加了細節，還是沒有中心的故事情節，感受不到害怕自己成爲被害者的那種危機感。

Doctor：『基本上是這樣沒錯。啊，不過應該是喫掉喔，不是消除。』

感覺像鬼故事了。雖然記憶使者一開始就是沒有可信度的傳聞，但照他那樣說，連叫傳聞都顯得愚蠢了。

（小遼怎麼了？）

「……這不是有故事嗎？早點說啊。」

「……沒事，什麼都沒有。」

遼一很介意這件事，瀏覽了有關都市傳說的網站，試着蒐集關於記憶使者的資料。

遼一闔上雜誌。

（……我媽媽怎麼了嗎？你在說什麼？）

一開始遼一以爲杏子在開玩笑，但看到她認真的表情後，他甚至無法笑着帶過這個話題。

那個應該不存在的、都市傳說裏的怪人。

雖然都市傳說本來就是不確定的東西，認真驗證的人很蠢就是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遼一含糊帶過，打開雜誌。他正打算再度開口說：「妳選好CD就快點回去啦，很晚了。」

「沒有啦。畢竟見到記憶使者後，連遇過他的記憶也會被消除啊，怎麼可能記得？」

「咦？」

明明是不可能忘記的事，她卻忘了。那不是演出來的，那不是裝出來想要打馬虎眼。

Doctor：『這一類傳聞在傳遞的過程中會變形或是被加油添醋，將現在流行的版本和你以前聽過的版本比較看看，或許也很有趣喔。』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行的？」

不到五分鐘真希便過來了。遼一將DVD拿給她後，她一臉開心地收下道謝。

「還有呢？」

RYO：『我小時候曾聽過這個故事。』

不對，應該不是那樣的。

Doctor：『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將健忘、平常不應該忘記的事徹底忘記的這種現象創造出「記憶使者」這個原因並命名。從這點來看，感覺似乎看到傳聞根源了呢。舉例來說，你知道「塗壁」這種妖怪嗎？「塗壁」原本是形容山路上突然無法往前進的現象，後來才被當成一種妖怪……』

「只要是高中女生不是每個人都聽過嗎？大家都喜歡這種故事。」

「嗯……好像是去年還是前年吧。啊，不過以前奶奶他們有說過類似的故事對吧？是不是又重新開始流行了？」

結果那天，遼一像往常一樣將杏子送到家門前。

「咦？」

雖說只限於固定區域，但遼一實在不明白這種幾乎只有設定的都市傳說爲何會流行。

想要治療恐懼症，除了消除過去成爲病因的記憶外，已經別無他法。似乎是在嘗試各種治療後，杏子纔有了這種想法。

遼一偷看了一下都市傳說網站的聊天室。由於裏面有人在，他便下定決心進去瞧瞧。

Doctor：『你攻了個冷門的東西啊（笑）。』

自從那件事過後，杏子變得經常提起記憶使者的事。

他在想是自己有問題還是在作夢？當時遼一還是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感到不安、害怕。

「不用理我。」

「妳知道嗎？」

無法碰觸到她的手。

「這個啊，不代表我對傳聞照單全收喔。不過，會出現這種傳聞，代表一定有什麼原因吧。像是技術高超的催眠師之類的……我看了研究都市傳說的網站，似乎也有種說法是，記憶使者跟尚在研究階段的大腦手術相關。所以，我是在想其中會不會有什麼線索。」

「因爲它是都市傳說……所以？」

怎麼了？

聊天室裏的人似乎是網站管理員，就算有不認識的人進來也只是淡然地對遼一打了招呼。該說不愧是習慣網路聊天的人嗎？對方以十分迅速的節奏增加發言數量。雖然有點煩人，但想到自己是爲了找資料而來，可說是求之不得。遼一邊和對方交談邊評估提問的時間點。

「據說，記憶使者會出現在想遺忘某些事的人面前，只讓對方遺忘想忘記的事。遺忘的人會連記憶使者幫自己消除記憶這件事也全部忘掉，等於不好的回憶全都會消失。」

然而，不論哪個網站都沒有寫什麼重要的內容。裂嘴女的故事有各式各樣的版本，但記憶使者的故事連結尾都沒有。只有「出現在希望消除記憶的人面前的怪人」這個設定。

杏子雖然這麼說，但遼一知道，她並不是期待能見到優秀的催眠師或大腦外科醫生才尋找記憶使者的，杏子追求的，是傳聞中彷彿用魔法消除人們記憶的存在。

「妳有聽說什麼故事嗎？」

他當時無法再進一步確認。

打鍵盤的手指停下。

遼一將暫時闔上的雜誌再次攤開，放在交疊的膝蓋上。此時，真希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提高音量說：

RYO：『我覺得並沒有不同到有版本差異什麼的……只是如果有誰忘記了什麼事，說：「咦？是這樣嗎？」的時候，我奶奶會說：「記憶使者出現了。」之類的話。』

看樣子，「記憶使者傳說」在都市傳說中可謂別具一格，這點遼一能理解。記憶使者的傳說沒有基本情節，給人的恐懼感也不上不下的。雖然裂嘴女和紅斗篷怪人的故事也是如此，但通常都市傳說裏都會有故事、被害者、「搞不好自己也有可能碰到」的恐懼感纔會讓傳聞擴散開來，人們對此再追加應對方法、背景等細節，進而形成都市傳說。

是真希傳來的簡訊：『你有錄昨天的足球賽的話借我。』遼一回覆：『過來拿。』

杏子自己也知道大量的防狼道具和異常的警戒心是沒有必要的。儘管頭腦能理解，但恐懼仍不會消失。

很久以前，發生過這樣的事。

（小遼好奇怪喔，你怎麼了？）

「……那傳聞怎麼會傳開來？」

在常用的Mac面前，遼一就這樣靜止了一會兒。

「像是在車站的留言板上寫下訊息記憶使者就會來啦，或是在公園的長椅上等就會遇見之類的，聽過很多種說法。」

RYO：『這是在講只會幫人消除想要遺忘的記憶的人對吧？』

Doctor：『他不是自願幫忙消除記憶的……記憶使者是不是自己想要記憶呢？雖然叫記憶使者，但實際上是喫食記憶什麼，因爲他跟裂嘴女都屬於怪人類的都市傳說。他會不會是像妖怪一樣的東西呢？所以纔不在大庭廣衆下現身。』

（十一點……是澤田學姐無法走出門的時間啊。）

Doctor：『咦？真的嗎？我以爲這是最近纔開始流行的傳聞，原來如此，原來以前有原型啊。』

「啊！不過我好像有聽過西高的女生有朋友被記憶使者消除記憶……對方好像是因爲失戀想忘掉前男友所以在找記憶使者。雖然大家都沒有很認真看待這件事，但結果那個女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完全忘了前男友，連自己曾經在找記憶使者這件事也不記得了。」

Doctor：『RYO對哪種都市傳說有興趣呢？最近好像很流行從美國引進的情境式怪談。』

真希乾脆地回答，令遼一不自覺地抬起頭。

RYO：『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像記憶使者的故事之類的。』

「咦……記憶使者本身不就是怪談了嗎？我不知道故事。啊，不過好像有聽說如果開玩笑地把記憶使者叫出來的話，記憶會被消掉。」

「被害者」登場了，但受害形象還是很模糊。

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腦袋、仰望自己的那雙眼睛沒有說謊。

即使如此，杏子還是依賴着這個傳聞嗎？

將不該忘記的事忘記的現象，無法解釋的狀況。

遼一不經意地看了眼時鐘，發現已經超過十一點了。雖然覺得高中女生一個人在這種時間到男生房間裏借DVD不太對，但這也代表他這個兒時玩伴受到信任吧。

照「Doctor」的說法，都市傳說似乎很少有全新編出來的內容，大都是以民間故事或國外的小說、實際發生過的案件等當作原型。以實際的綁架案爲原型，發展出擄人的怪人怪談；或是民間故事中村子裏最美的美女實際上是嘴巴裂到耳朵的妖怪，追逐知道其真實身分的村民，變成乍看之下很美麗的女子拿掉口罩後嘴巴會裂開，一邊說着：「你看見了啊。」一邊追着小孩子跑的裂嘴女傳聞。這麼一來，就像杏子所說，天才催眠師或大腦外科醫生被傳成記憶使者，也不能說是完全不可能。

記憶使者什麼的都只是傳聞，只是人們幫現象取的名字罷了。

「你爲什麼會問這種事？」真希一副驚訝的樣子。

「記憶使者？會幫人消除記憶的那個？」

他問對方說不記得了嗎？結果對方回答：「咦？記得什麼？」

雖然「Doctor」提供了許多有趣的知識，但似乎無法再從他身上得到更多有用的情報了。遼一中途便因爲懶得打回覆而放着聊天室不管，但他（應該是男性）的發言卻一時之間停不下來。遼一在一個差不多的時間點道謝後退出了聊天室。

看着像是順便物色架上CD的真希，遼一怔怔地想着。

「真意外，這些口耳相傳的內容比網路上還要多元。我有點興趣，剛剛雖然看了一下網站，但沒有寫得這麼詳細喔。」

「因爲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靠口耳相傳吧？」

話雖如此，但在這個網路社會里，口耳相傳的情報反而最多最快這點很令人介意。也就是說，記憶使者或許果然是一種局部流傳、非常在地的都市傳說吧。

「保險起見我確認一下，沒有人知道那個西高的女生是誰吧？」

「嗯。不過，大家都說是真實發生的事。」

「不是真實的吧？根本不知道是誰啊。」

在某個地方聽說的、見到了某個人。若真是如此，應該無論如何都能循線回溯纔對，卻不知爲何找不到傳聞的源頭。這就是都市傳說的定律。

如果先不論自己十多年前曾聽附近老人家說過，在杏子詢問以前，遼一從來沒聽過記憶使者的傳聞；不過，記憶使者似乎廣爲女高中生所知的樣子。遼一不懂，明明是沒有起承轉合的故事，有什麼有趣的部分可以傳開來呢？或許有什麼遼一所不明白的東西打動她們的心吧。

「小遼你覺得呢？你認爲記憶使者存在嗎？」

真希發現平常對高中女生間的傳聞都嗤之以鼻、不加理會的遼一，難得對自己熟悉的話題有興趣的樣子，所以很開心地詢問。她把手撐在地上，探出身子抬頭看向坐在電腦椅上的遼一。

「這不到討論存在與否的等級吧？根本不可能存在。」

「咦～真不夢幻。你沒有那種『如果有的話就好了～』的想法嗎？」

消除記憶的怪人哪裏夢幻啦？高中女生真的是謎樣的生物。

「從現實角度思考，記憶不是想消除就能簡簡單單消除的東西，也不是消除就好了吧？」

「或許是這樣啦……」

看樣子無法再得到更多情報了，而且遼一隱隱約約也不太喜歡真希對記憶使者的事情有興趣。爲了表示話題到此結束的態度，他故意冷淡地說。

看着似乎不太滿意的真希，遼一半背對着她，轉向書桌。

「妳也該回去了，年輕女生不應該半夜在男人房裏待那麼久。」

「唔……好～」

真希悻悻然地起身，一隻手將DVD抱在胸前走出去了。

電話掛斷後，遼一煩惱不已，雖然又試着撥了一次電話卻沒有接通。打了好幾次都是同樣的結果，看來杏子關機了。結果，那通電話後，遼一就沒有再和杏子說過話了。

（我不是想逼她。）

遼一把行動電話壓得太用力，耳朵很痛。

（我只是個笨蛋。）

「學姐等一下有課嗎？我已經沒課了。」

「如果還是會害怕，在學姐想開始這種練習前，我都會一直送妳回家。」

沒用的。杏子的聲音再次說道。

「冷門又地方性的都市傳說嗎……」

「學姐……妳是認真在找記憶使者嗎？」

苦笑着這麼說的杏子令人感到心痛，遼一的胸口深處泛起一陣苦澀。

她對記憶使者這種騙小孩的都市傳說有某些感觸嗎？

遼一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有事？」

找出杏子的手機號碼後，遼一卻無法立即按下通話鍵。

（我……）

「妳不喫飯嗎？」

『吉森。』

他現在還是不知道該跟杏子說什麼纔好。儘管如此，不見面就什麼都不能做，他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我會在後面跟着學姐，妳只要一害怕就可以回頭確認，這樣的話或許……」

杏子沉默不語。

遼一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

『我很高興你送我回家。我很高興你替我擔心，對我那麼溫柔，但我就是沒有辦法。身體如反射動作般地變得僵硬，即使跟你在一起也會僵硬喔。這跟我腦袋怎麼想沒有關係。』

遼一偷偷看了一眼書堆的書背，上面並排着統一的標題：《現代都市傳說》、《消失的搭便車旅人》、《都市恐怖傳說》。

對於自己比虛構的怪人還不可靠的現實，他多少感到有些消沉。

在遼一什麼都沒能說出口時，電話單方面地掛斷了。

對不起。震動空氣的聲音幾乎化爲哭聲。

『這樣下去我無法面對你。不是依賴、不是接受你的幫助，而是確實地、能夠好好地相處……』

「學姐，我會幫妳。一點一點慢慢習慣不好嗎？雖然之前失敗了，但下次可能會成功不是嗎？」

沒有問候或是其他話，遼一劈頭問道。

傳聞中的怪人就像一道曙光嗎──即使那道光芒比浮在溺水者眼前的稻草還不可靠。

遼一單手撥亂自己的瀏海。

（雖然我不是天才腦外科醫生也不是催眠師或諮商師……）

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但總之必須談談纔行，遼一操作着手機。

遼一聽見母親和真希相互說着：『小心喔。』『打擾了。』

他明明應該有、曾經有必須和杏子說的話。

和誰？遼一還沒問出口，杏子就抱著書本走向借閱櫃檯了。

據說杏子最近關在圖書館裏查資料的樣子。午餐時間前往圖書館一看，遼一在最深處的座位裏，發現了把書本堆成小山似地在作筆記的杏子。

他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明明知道，但單獨相處時我就是會莫名地緊張。身體某個地方……會防備。對不起，吉森，真的對不起。』

當注意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遼一找了一整天卻毫無頭緒。

遼一希望，比起一直尋找明知再怎麼找也找不到的事物，杏子可以看看位於她眼前的自己。儘管遼一隻能陪她一起煩惱，還是希望她多少能依靠自己。

第二次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快哭出來了，遼一不自覺地沉默。

遼一站在原地目送杏子離開。

「學姐……」

每隔一段時間，遼一便再打一次電話，第六次時電話終於接通了。

夠了、這不是學姐的錯、不要道歉、不要哭……遼一的腦海裏接二連三浮現許多話，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突然間，一股恐懼感緩緩爬上他的背脊。

『但我想成爲能和你好好相處的人。』

遼一在教室前等待，想在上課前抓住杏子，杏子卻沒有出現。課堂結束後也沒有發現她的身影。遼一找了校園一圈，她不在餐廳也不在圖書館，手機也不通。

遼一心裏清楚，或許乾脆就讓杏子找到甘心爲止比較好，他只要等杏子找不存在的記憶使者找到累了，然後發現只能靠自己一點一滴改變就好了。或許杏子只不過是藉由形式上的尋找，來讓自己接受世界上沒有簡單的解決方法罷了。

在一片漆黑的回家路上，變得無法動彈的杏子。

反正不可能找到。遼一知道，或許杏子自己也知道。

聽到遼一的詢問，杏子抱歉地以「已經喫過了」拒絕遼一。

杏子也是這麼想的嗎？

打開窗戶，遼一稍微確認真希平安進到斜對面的家中。在打開家門時，真希注意到遼一的視線，轉過來揮了揮手。

再三煩惱後，遼一試着撥了杏子的手機，但不知道杏子是關機還是所在地收不到訊號，一直聯絡不上。

對於想要面對自己的杏子，他什麼都做不到嗎？

關上窗，順手拉上窗簾後，遼一再次面對Mac。

其實杏子自己應該知道記憶使者並不存在，而問題就在於她明知這個事實，卻只能依賴這樣的東西。

結果，他什麼都不懂。

儘管杏子以平靜的聲音呼喚自己，遼一還是沒有停止地繼續說下去。他的腦袋某處想着「我在焦躁什麼啊？」卻又毫無根據地倉皇失措。

因爲被依賴而感到高興，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只在一部分人之間流傳的故事，有着讓人覺得或許是真實的可信度。儘管故事本身蠢得像是編出來的一樣，不知爲何卻令人在意得不得了。

由於那看起來是個根深柢固的問題，要依賴才認識幾個星期的自己或許很困難。一思及此便覺得，或許杏子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話是這樣說，但是『依賴我吧』這種話……」

「不用，我會在天黑前回家，謝謝。而且如果不是一個人可能碰不到面。」

遼一看過所有學校附近學生聚集的店家，卻徒勞無功。杏子天黑後無法走在室外，因此她很有可能已經回家了。遼一再打一次電話，確認電話不通後，前往杏子家。

「啊、嗯……我今天也沒課了，不過等一下有事。」

喉嚨深處的空氣發出咻地一聲，那些該說的話語消失得無影無蹤。

杏子說想面對遼一，只要這句話就夠了。遼一想告訴杏子，她完全不需要對自己感到愧疚。

就算是這樣，如果杏子抱着病急亂投醫的心情，那不也可以依靠自己嗎？

沒用的。

他看了一下有關都市傳說的討論區，卻找不到關於記憶使者的文章。

遼一想爲擅自以爲對杏子好、將自己的心情強加在杏子身上，令她痛苦的事道歉。

電話那端傳來杏子吸氣的聲音，遼一焦躁不已。

他發現就連道歉也像是一種自我滿足。

他追出圖書館，卻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

他到現在才後悔自己沒神經地假裝成騎士的舉止。

杏子似乎瘦了一些。遼一裝作沒看到書堆後面營養餅乾的空盒。

杏子將那些書收好，避開遼一的視線，站起身。

透過電話，杏子的聲音冰冷地撫上遼一的背。

從疊在書上的活頁筆記裏，遼一隻看得懂「留言」、「綠色長椅」、「公園」、「避開人羣？」等幾道潦草的字跡。

『對不起，我要掛電話了。吉森，對不起，謝謝你。』

然而，胸口又爲何盤據着一股難受的焦躁呢？

因爲杏子最後說的那句話，遼一的腦袋又再度變得一片空白。

杏子變得不太常出現在學生大廳和餐廳裏，加上他們一起修的課停課的關係，遼一已經三天沒看到她了。由於實在太過擔心，遼一問了杏子的朋友。

做了什麼事能夠接受學姐那樣的道歉及感謝嗎？我有認真到值得她信任嗎？

遼一以爲一起回家、聽杏子坦承的煩惱，已經稍微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但在那之後自己恐怕做錯了。因此纔會逼迫杏子，雖然他想幫助杏子，但若變成杏子的負擔就沒有意義了。

彷彿想繫住什麼般，遼一自然而然加快了語速。

「我得趁天亮的時候去，畢竟天色變暗之後我就沒辦法出去了。」

遼一覺得杏子打算做某些事，所以剛剛纔會和自己保持距離，他也猜想得到，那個「某些事」是關於什麼。

『因爲就算跟你在一起我還是會害怕啊。』

「……妳要去哪裏嗎？如果可能得晚回家的話我陪妳去。」

『沒用的，吉森。』

像是對哽咽聲感到很丟臉似地，杏子的話越說越快。

現在不是受打擊的時候，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對杏子說……

聽到杏子『喂』的聲音後，遼一鬆了一口氣。

（怎麼回事？）

他還沒準備好面對，當聽到意想不到刺進胸口的話語時，背脊發冷的感覺。

只能在八點前出門也無所謂，其實，杏子只要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了。想要幫上忙，希望杏子可以依賴自己，這都只是遼一自己任性妄爲罷了。

即使如此，如果杏子現在仍然覺得就算害怕也想改變，遼一希望她能允許自己陪在她身旁。

就算不能消掉討厭的記憶，應該也可以一起創造新的快樂回憶。如果杏子如此希望的話。

雖然沒有自信能好好傳達這份心情，但不論花多少時間，不管有多窩囊，他都要傳達出去。

遼一奔跑在好幾次送杏子回家經過的道路上。

抵達杏子家，他稍稍猶豫後，按下玄關的門鈴。因爲杏子說過，由於父親調職、母親跟着一起離開的緣故，去年開始只有她一個人住在這個家裏，遼一不擔心會碰到杏子的家人。而且杏子無法外出的時間本來也不是前去拜訪會被責怪不懂事的時間。

然而，屋內卻沒有反應。

窗內也沒有透出燈光。

杏子還沒回來嗎？可能嗎？若是這樣，如果不是有誰送她回家，杏子今晚應該就無法回來了。雖然試着打她的手機，但果然還是沒有接通。

遼一心想或許有誰會陪杏子一起回家，便在杏子家門前等了一會兒。之後，他又想到杏子可能像之前一樣到了車站卻無法前進，急急忙忙回到車站。

遼一繞了車站四周一圈，探頭察看附近的餐廳，卻沒有看到杏子。

時間來到即使不是杏子，女生單獨出門也會害怕的時刻。

遼一走出最後尋找的便利商店，回到車站。今天或許先放棄比較好。

遼一打算明天再過來看看，他甩開消沉的心情抬起頭，看見一道熟悉的背影正穿過馬路。

他心想怎麼可能？

這個時間杏子不可能一個人在外頭。但他沒有認錯，那件小花圖案的針織衫他也曾看過。遼一急忙追上那毫不遲疑行走着的背影。

杏子克服夜路恐懼症了嗎？還是那不是杏子？

遼一追上前，但在平常送杏子回家的路上卻看不到像是杏子的身影。路燈隱約照亮夜路，鐵門都拉下，靜悄悄的道路視野並不差。然而，別說是杏子了，這裏連個路人都沒有，杏子應該不可能已經走到遼一看不到的地方。遼一稍微思考了一下怎麼回事，想到了一個可能。

全黑的岔路。

遼一看了看那條即使不是杏子也會猶豫要不要走進去，沒有路燈、什麼都沒有的小路。

「沒有喔。我說過了吧？我運氣很好。」

「大家好，我是高原智秋。哇，大家都好年輕喔。」

對方跟今晚的杏子一樣，以喫驚的表情抬頭看着自己……那是還是小學生的真希。

──過去也曾發生過同樣的事。

冷靜。遼一再次調整呼吸。

心跳加速。冷靜點，遼一對自己說。

「請問……」

走入舉行演講的教室，和課堂上一樣，遼一坐在杏子斜後方的座位上。

遼一有種預感，這樣下去，他和杏子就會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般，沒有任何交集就畢業，不了了之。就算這樣追着杏子，他最後也總是無法向她搭話。其中也是因爲自己很害怕重新面對被遺忘的現實。不過，不只如此。明明就算自己逼問杏子：「妳怎麼了？」「快想起我啊！」也不奇怪，他卻不想這麼做。遼一留戀地在杏子身邊徘徊，卻無法踏出決定性的一步。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汗，感覺背上冷冰冰的，現在會發抖一定也是因爲覺得冷吧。

遼一走那條比較寬的路回到車站，獨自思考，腦袋終於開始運轉了。

遼一再次見到杏子，是在兩天後課堂的座位上。

她不是杏子。

「咦？騙人，真的嗎？但是我卻忘了嗎？咦……你沒有弄錯？」

至少，眼前的女生不是自己認識的杏子。

就算他說奇怪的人是學姐，她相信自己的可能性也是零。

「……咦？怎麼了嗎？呃……你說你叫吉森？」

說出來的話，一定會被當成怪人。

「澤田學姐。」

會發生這樣的事啊。雖然難以置信，但會發生，遼一隻能這麼想。人的大腦還有很多尚未研究出來的部分，很可能會發生自己一介普通人所想像不到的事。一定是這樣，大概是這樣。

遼一無意識地搭上電車，搖搖晃晃兩站之後換車，回過神時，他已經在家附近的車站下車，走在路上。比起自己家，遼一先看見了對面的真希家。真希房間的電燈還亮着。

「我是大一的……我們修同一堂課……日本文化研究概論，一開始是在聚餐上認識……」

「妳要去聽演講嗎？」

（小遼怎麼了？）

背對真希家，遼一取出家裏的鑰匙。鑰匙前端撞進鑰匙孔中，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學姐？」

「咦？啊啊，嗯。不過這裏是住宅區，有什麼事的話只要大叫就好了。」

「你是……哪位？」

真希……杏子……

怎麼可能說出口？

爲什麼？

「妳怎麼了？沒有來學校……手機也不通……而且還一個人走在這麼黑的路上……」

一瞬間，遼一不知道杏子在說什麼。

遼一心想杏子是不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眼前站的是個長得像杏子的陌生人。

「我會去喔。聽說這次的來賓是又帥又年輕的律師。」

杏子曾說過走這條路回家比較快。但遼一不認爲杏子一個人會在這個時間走這條路，不過，既然沒有看到她的身影，就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路上一片漆黑，不仔細看，連幾公尺外都看不太清楚。當遼一看到不遠處的光線正鬆一口氣時，在小路的盡頭看見一道背影。

「學姐家在前面，是兩層樓的房子對吧？門前有薄荷和羅勒的盆栽。」

不記得了嗎？

「嗯，也不是那麼危險吧？我在這方面運氣很好，對自己的力氣也很有自信，就算遇到色狼也可以趕跑對方。」

發生什麼事了？

杏子鑽牛角尖到陷入尋找虛構的怪人的地步，是她逼迫自己的強烈心情將討厭的記憶關起來了嗎？這不是不可能，至少比認爲是記憶使者消除記憶要來得好。

遼一無法抬頭面對杏子困惑的聲音。

怎麼回事？

看來連防備心也和她討厭的記憶一起消失了，甚至讓人覺得這不是同一個澤田杏子。

原來人類會發生這種現象。

這所大學沒有法學院，因此，畢業生成爲律師是很稀奇的事。或許是這個緣故，演講開始時，大教室幾乎坐滿人。

「妳走夜路時沒有遇過危險之類的嗎？」

「真的假的，糟糕。我超沒禮貌的！對不起，但我可能真的不記得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有喝得那麼醉嗎？」

那是真希在遼一面前哭到眼皮腫得一片紅的隔天。遼一至今依然記得真希不懂遼一在說什麼，天真無邪抬頭看着自己的表情。

什麼記憶使者，只是傳聞罷了。

可是，她是聽到「澤田學姐」之後回頭的。

聽到呼喚的杏子回過頭，一臉詫異。

遼一消掉腦海中浮現的名字。不可能。只是因爲時機太過湊巧，纔會馬上想到這個名字。

「……妳還好嗎？一個人走在……這麼黑的路上。已經很晚了。」

遼一追上前叫喚。

無論如何，只要走到杏子家，也可以確認剛纔見到的到底是不是杏子。

遼一深深吐氣。

就這樣，他們一句話也沒有交談，過了幾天後──

遼一跑進岔路。

好好思考！

（你是……哪位？）

可能是因爲混亂感比被遺忘的打擊，以及對發生這種詭異事情的恐懼更早出現的關係，遼一沒有什麼情緒。腦袋某處神奇地有塊冷靜的地方，他似乎只靠那裏在思考行動，其他地方或許都拉下了鐵門。

「對不起，我不太會記別人長相……這樣啊，你是學弟？有修高田老師的課啊。你家在這附近嗎？因爲擔心我一個人走所以才叫我嗎？」

那果然是杏子。

這裏應該沒有黑到看不清長相。就算聽聲音不知道是誰，但這樣面對面不可能分辨不出來。

杏子困惑地打斷遼一。

「……學姐，我曾經送妳回家過，妳還記得嗎？」

她們笑鬧地離開教室。演講似乎不是在講堂而是在大教室舉行，所以應該不是那麼大規模的活動吧。杏子以前說過，這個活動比起演講，其實更類似交流會。遼一雖然對律師這個職業沒興趣，但這或許可以成爲和杏子說話的契機。他迅速收拾好包包，跟在杏子她們身後。

沒關係喔。杏子露出開朗的笑臉說。

剛纔那不是在演戲，杏子一個人能走夜路就是證據。不管是過去的遭遇還是遼一，杏子都忘記了。因爲忘不了而備感痛苦的記憶已經消失了。

在掌聲中出場的律師看起來十分年輕，頂多三十出頭吧，而且長相都可以去當模特兒了。遼一能理解爲什麼教室裏一半以上是女生。

「我是吉森……」

「那我也去好了！單身嗎？」

或許是沒有人的緣故，小路上的腳步聲異常清晰。

杏子想忘記的事已經不存在了。

「是找畢業學長來談話的那個吧？之前專欄作家來的時候我不是有去聽嗎？很精采喔。這次是找誰啊？律師？」

課堂結束，杏子邊收包包邊和朋友說話。遼一想起了公佈欄上貼的演講公告。他曾聽杏子說過，學校會不定期邀請各行各業的畢業生舉行演講。雖然遼一從來沒有參加過，但杏子說她從大一起每次都會參加。

或許是遼一的表情太過認真了。

開朗和朋友說笑的杏子，看起來就像另一個人似地。但其實杏子以前就是個開朗的人，遼一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只是感覺杏子內心深處的某個東西消失了，所以她本身好像也改變了。遼一無法向她搭話。

遼一以剋制的聲音詢問，不讓自己顯得不自然。

（不對。）

傳聞中的怪人什麼都做不到，不存在的事物不會是原因。

「誰知道啊！」

不想記得的現實就這麼剛好地忘記了。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他無法接受，但只能接受。是她們自己消掉了自己的記憶。

她是杏子，沒有錯。不管聲音還是笑的方式都一樣。

＊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是孩子的遼一非常困惑，當時他甚至覺得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雖然真的是杏子，但她的口氣簡直就像不認識自己一樣。

（什麼消除記憶的怪人……）

蠢斃了。遼一對自己說。

妳以前走夜路時曾經遇過危險所以得了夜路恐懼症妳想要治好恐懼症我和妳彼此認識我送妳回家不只一次我們昨天才講過電話但這些事妳全都忘了。

杏子不可能這樣說。

杏子一臉喫驚，像在說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一樣。

（記憶使者。）

遼一感到混亂，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兩人間持續着沉默，杏子再度換上懷疑的表情。

雖然只有幾公尺的距離，遼一還是送杏子回到家中，然後就此道別，什麼都問不出口。

光是自己身邊就有兩個人失去記憶，就像啪地一聲，只有部分記憶脫落一樣。

（什麼事？）

她忘了。

有一件事很肯定，杏子真的不記得自己了。遼一慢慢吸了一口氣，再確認一件事。

不要跳向簡單的結論！遼一責罵自己。

雖然外表讓人覺得和律師的形象多少有些差距，開口也給人某種輕浮的印象。但不愧是口齒伶俐的律師，他從學生時期的故事到工作經驗，幽默地侃侃而談，現場沒有一個學生感到無聊。

遼一呆呆地聽着高原律師的男高音，眼睛望着杏子。

遼一心想，原來自己被杏子吸引，喜歡上她了。然而，爲什麼自己可以這麼冷靜呢？

簡直就像腦袋裏某個地方設下了安全裝置一樣。

明明至今只要想起耳邊傳來﹑電話那端杏子泫然欲泣的聲音，胸口就會發疼。

「我不知道學生會想從我這樣的律師身上聽到什麼內容，所以我想現在開始接受提問好了。就算跟律師無關也沒關係，有什麼想問的問題嗎？」

杏子和身旁的朋友像是不知該怎麼辦似地相視而笑，教室裏雖然鬧哄哄的，卻沒有學生馬上舉手。

最後，一位坐在靠邊位置上的棕發學生舉手。

「我可以問法律問題嗎？」

「關於實際的案例我不能隨意回答，但若是一般性的問題請說。」

「有個朋友一直不還我借給他的腳踏車，我自己去他家拿回來應該沒關係吧？」

「嗯……擅自去取回不太好喔。如果是取回被偷走的東西還另當別論……嗯，那也不是沒有問題就是了，但如果以強硬的手段取回正常借出的物品，可能會構成竊盜罪喔。」

咦？竊盜？自己的東西也會那樣嗎？教室裏一陣騷動。

「你可能覺得腳踏車是自己的東西所以不算竊盜，但那個人現在擁有並掌握那樣物品，而你危及到這個狀態了……這樣講懂嗎？所謂的法律，令人意外地，是保護權利的東西喔。」

教室中響起「咦～」「喔喔！」的感嘆聲，遼一也將看着杏子的目光轉向高原。

他提起了興趣。

「如果對方是朋友的話，還是兩個人先談談比較好吧？」

提問的男學生坦率地點頭道謝。

高原重新看向教室中央，但或許是一開頭就突然出現法律相關問題的緣故，其他學生都不好意思舉手。一位坐在最前排的女生說着：「他說什麼問題都可以喔！」氣勢十足地舉起手。

「來，請說。」

敞開的窗戶外傳來熟悉的笑聲，遼一起身，撐着窗框看向下方的街道，不出所料，遼一看見真希和朋友走在一起的身影。

手掌心不斷冒汗，快要拿不住手機了，遼一將手機緊緊壓在桌上。

高原……高原律師。來學校演講的那個畢業生，遼一終於想起來了。

電話那端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段沉默，重新報上姓名：

在離開圖書館的路上，遼一因看到了好久不見的杏子而停下腳步。然而，他卻不想開口叫她。

「舉例來說，如果打了一個人的頭而那個人喪失記憶，應該就可以起訴爲傷害罪。但因爲動手的人不是爲了讓對方消失記憶纔打人的，所以很難認定遭攻擊的人記憶受到侵害。根據假設案例不同，判斷也會不一樣就是了。」

如果誠如他所言，即使不是自己的東西，但擁有那東西的狀態都是法律保護的對象……

（第三個人。）

他不記得。

口乾舌燥，不太能動的舌頭在思考前便先回答了，遼一的頭腦和身體似乎分開行動了。

「小遼！」

就無法含糊帶過，會被發現了。

高原親切地笑着，再度開始募集下一個問題。

看吧。

結果，遼一再也沒有好好地跟杏子說上話，就這樣心懷芥蒂地升上了二年級。

遼一邊想着不可能，但內心某處卻似乎在懷疑。

那是碰巧嗎？

（都市傳說的怪人。）

「好～關於私人問題差不多就此打住囉。還有其他問題嗎？女生們的問題很踊躍呢。男生呢？」

是男人的聲音，但遼一卻毫無頭緒。不過，從對方喊出自己正確的名字以及優雅有禮的說話方式來看，他知道這並非惡作劇。

記憶使者？

「你指的是資料情報是否受到法律保護嗎？」

高原的聲音果然有不同於同齡朋友的穩重，不過口氣卻比遼一記憶中演講時的樣子更輕快。語畢，高原掛掉電話。

『我是高原法律事務所的高原智秋……上次謝謝你。』

「……不、不會。沒什麼。」

遼一右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裏，舉起左手。

高原露出溫和的笑容問。

這是不可能的事。遼一明知不可能，卻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雖然不明白，雖然光想或許沒有任何意義……

遼一全身「唰──」地寒毛直豎。

遼一之前就明白，只要跳進腦海裏浮現的假設中，一切就輕鬆多了。但那個假設太過荒唐。

十多年前，在真希大哭到眼睛腫起來的隔天，遼一對連曾經哭過都忘得一乾二淨的真希感到愕然。

遼一再次抬起視線看着高原。

──或許，他只是想讓杏子回頭罷了，他想只要有一點點能吸引她的東西就好了。或許他是對自己一個人這麼煩惱，忘記一切的杏子卻笑着生活而感到不甘。

＊

「記憶也是法律的保護對象嗎？」

高原是律師、學校畢業的學長，似乎對記憶使者的事情很感興趣。遼一記得這些，他也記得自己在演講會場上提出了記憶使者的話題。

「請問律師結婚了嗎？」

現場「呀～」地歡聲雷動，氣氛已經不像是畢業生的演講了。接着，大家繼續問着西裝的品牌和年薪等庸俗的問題。

就是像這樣漸漸遺忘。

高原仔細地回答這個會被人覺得很蠢的問題。託此之福，遼一的腦袋瞬間冷靜下來──他做了無意義的事，對不存在的怪人興師問罪又能如何？

「……有則都市傳說說，有個怪人會消除人類的記憶，最近偶爾和朋友聊這個話題聊得很熱烈才突然想到。不好意思問了奇怪的問題。」

遼一喃喃自語地離開窗邊。

『啊啊，吉森學弟嗎？我是高原。』

人類真的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忘掉想遺忘的事嗎？如果真的可以，又有多大的機率會發生呢？

雖然有預感，但沒想到真希真的大聲喊了自己的名字，偏偏還是在家門前的路上。

（記憶使者。）

第三個人。

即使不情願，記憶也會變得淡薄；只要強烈希望，或許甚至可以消除記憶──這比記憶被記憶使者消除這樣的想法要來得更實際。

遼一扯起嘴角，泛起一股自嘲的心情。

遼一不明白對方跟自己道謝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不記得有跟對方說過自己的電話號碼。

聲音在顫抖。遼一有種不能被發現的感覺。發現什麼？不、現在不行，別思考，思考的話就……

高原的眼睛瞬間睜大，但馬上又恢復原本的笑容。

遼一瞥了杏子一眼，她正開心地和朋友竊竊私語。她沒有回頭，沒有看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她不記得自己了。

桌上設定爲靜音模式的手機恰好在此時發出震動，通知來電。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談到法律內容的關係，高原以比剛纔更像律師的口吻說道。「我知道了，謝謝律師。」遼一道謝，想讓話題就此結束，然而──

高原環視教室一圈，視線掃過遼一。

「有女朋友嗎？」

真希就像她那個年紀的女生一樣，變得會打扮自己，髮型也稍微改變了，但是笑起來的樣子依舊跟從前一樣。遼一怔怔地從斜上方望着她們逐漸走近。

『真的很謝謝你……啊、我之前也有說過，這些事請對我們家的外村保密，因爲他很愛操心……那就這樣啦，再見。』

女生身旁又一個人立即追問，教室內響起笑聲。高原不爲所動地笑着回答：

「……喂？」

『記憶使者的事，真的幫了我很多喔。我想道謝，下次讓我請客吧。』

遼一像是要甩開愚蠢的想法般搖搖頭，當他發現時，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每次思考時他都會這麼做。

「我指的不是資料的價值，而是人的記憶。舉例來說，有個可以消除人類記憶的人，如果他真的做了這件事，這個行爲會構成犯罪嗎？」

大概是覺得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高原也隱藏不住苦笑的樣子抬起手說：

「好，請說。」

（如果失去的記憶，是因爲被某人消除的話……）

遼一轉身背對杏子離開。

自己不可能忘記這種事。

遼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前方的杏子。追着明知不會回頭的背影，幾乎跟剛剛的問題一樣沒有意義。雖然這樣想，但似乎是腦袋以外的部分在驅動着身體。

「白癡，會吵到鄰居。」

知道記憶使者的傳說，然後某天突然失去記憶的第三個人。

遼一和高原對上視線。

他沒有告訴高原手機號碼的記憶。他沒有印象自己做了什麼事要讓高原道謝，也沒有兩人熟悉到可以約喫飯的記憶。然而，這些事似乎都是事實……而從高原的口氣來看，這一切都跟記憶使者的話題有關。

「很遺憾，我現在單身。」

當時……

遼一放下貼在耳朵旁的手機。

他思考這通電話的意義。爲了接受、面對自己恐怕已經明白的事而思考。

明明頭腦能理解，但又是爲什麼？

可是，是被什麼發現？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問題呢？我很有興趣，可以請教一下嗎？」

「不會不會，那個話題好像很有趣耶，之後請私底下再跟我說。」

遼一拿起手機一瞧，來電畫面顯示不認識的號碼。

（我之前調查過記憶使者的事情嗎？然後和高原律師說了這些事？）

身體發冷，是因爲冒出的汗水，抑或是血液逆流的關係呢？

不懂遼一問題意義的學生們再次騷動起來，高原興致盎然地縮起下巴看着遼一。

正當他一頭霧水之際──

「如果能做到這種事，在本人沒有同意的情況下消除記憶就可能構成犯罪。不過，就日本的法律而言，刑法沒有規定的行爲就無法判刑，所以我無法論斷這會構成什麼罪。此外，只要不能證明記憶是那個人消除的，也無法問罪喔。」

『你家好像是在立川吧？如果你到我這附近來就打給我，我如果知道什麼也可以跟你說。』

「好……」

突然間消失記憶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就算可以用醫學和科學來解釋，但在自己的周遭竟然就發生過兩次，這是天文學界的機率了吧？

即使聽到「消除記憶的怪人」，杏子的表情依舊無動於衷。

遼一忘不了那晚杏子以看着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時，背脊發冷的感覺。

「什麼嘛～」雖然聽到真希抱怨的聲音，但遼一不予理會，拉上了窗簾。

升上大三的杏子似乎開始進行就職活動，幾乎不太能在校園裏看到她的身影。

發現到自己的真希開心地揮了揮手。在旁邊像是朋友的少女聽真希說了些什麼，也抬頭看向窗戶。

（咦？）

「啊、不會！那個……欸？」

真希過去是個很愛笑的孩子，這點現在也一樣，她經常笑容滿面。只要冷落她或是捉弄她一下，真希馬上會鼓起臉生氣，但又會因爲想不到的小事馬上恢復笑容，她從以前就是這樣。然而，遼一偶爾想起的幼年的真希，爲什麼臉上總是快哭出來的表情呢？

什麼記憶使者、都市傳說裏的怪人，根本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人類就是這種生物。

如果是惡作劇電話應該馬上會掛斷吧？遼一等了一會兒，手機還是不斷震動，因此他按下通話鍵將電話拿到耳邊。

遲來的恐懼襲來。

迎面而來的現實鑽進腦袋，竄過後背，留下一股惡寒。

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

內心祈求遺忘的力量？不，不是那回事。

遼一伸手壓住嘴巴。

想起來，快思考。面對它，接受它。

一切指向的結論只有一個──

記憶使者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