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7F

過了護士站的走廊旁有一間類似談話室一樣的地方。在這個沒有人活動而顯得寂寥的談話室中有幾張沙發、鐵製的折凳，還有一臺尺寸蠻大的電視。

談話室中的二十八寸映像管電視裏頭今天也同樣播放着沒什麼特別的新春特別節目，而這般無聊的特別節目前方有一名女性觀衆。我從背後看不見她的長相，不過她的背影看起來十分幼小；比起「女性」這樣的字眼，也許更適合用「女孩」來稱呼她吧。

（……是國中生麼？還是小學生呢？）

她身上穿着一件粉紅色的睡衣，嬌小的身子流露出一股稚嫩的氣息。那一頭及腰的長髮讓我覺得印象深刻。

憑着一股莫名的念頭，而不是什麼特別的意圖，我走上前，打算叫喚這名女孩。就在看到那張側臉時，我忍不住愣了一下。

——她……長的非常可愛——不，也許比起可愛，我更該用美麗，或者楚楚可憐來加以形容。

她的容貌看來確實跟介於小學與國中之間的女生無異，不過她美麗的模樣卻散發出一股獨特鮮明的存在感。

我並非什麼戀童癖，也沒有異於常人的癖好，然而，我想她的美貌即便是一般人走在路上和她擦身而過，百分之百每個人都會驚訝地回過頭去看她纔對。

就在這時候，我的腦中不知爲何竟浮現出了幾個月沒見的摯友，望月的臉龐。我想他現在應該已經交到女朋友了吧？沒有任何下流的想法，我在走進這間談話室的瞬間，胸口忽然湧現了一股莫名的悸動。

我在想着，像這樣的一個小女孩，她的身上究竟有什麼東西可以讓她煥發出這種光彩呢……我邊想邊望着她的面容，一個不小心就望出了神。

我看着她，心裏正焦急地想擠出什麼能夠讓我順利和她攀談的字句，卻在這時候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塑膠手環。

（那是……白色的……跟我一樣的手環。）

換句話說，她也是住在這個臨終療養病房的病人了。

就在我發現這點的同時，我胸中的那股悸動忽然一下子沉了下來；方纔那般急欲和她攀談而找不出適切的詞語時的焦躁感也同時消失。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我出現這般心理上的極大落差，不過真要說的話，也許是她跟我一樣，通往未來的門扉都被堵住了。而我察覺到了這般殘酷的現實，才讓我有這樣的心情反應吧。

「哈囉，你覺得這個節目有趣麼？」

此時我的內心已經不再充斥着方纔那般澎湃的衝動，和找不出適切詞語的焦慮了，而是如何面對一個普通小女生一般開口說話。

「沒有……」

面對我的問話，她只是簡簡單單地回答了一句。比起我內心緩和下來的衝動，她的回答更顯得冷淡許多。

即便我出聲喚她，她也沒有回頭，而是一臉無趣地始終盯着眼前的電視熒幕。

（……真這麼無聊，那你還看它幹麼？）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呢！最近的小孩怎麼都是這麼難教呀！」

「……………………果然。」

她帶着緩和的語調張開了口：

然而，一旦再度惡化，那麼原本住在這裏的病患就得再次回到這裏。

「那我就不說了。」

「嗯，是啊……有一天你也得將這些事情告訴下一個第一次來到這裏的人……」

她瞥了一眼我的駕照，然後不屑地吐出了簡短的結論。

我看了看手錶。十點半。

結果，從我和她碰頭到她最後離開，她一次也沒有將目光放在我身上。

「是不是因爲過年的關係呢？」我問。

「抱歉，我還是聽不懂你的意思。」

——一月八日。

之前我固定時間往返醫院，還有住在四樓病房的時候，我都會來這邊喫飯。但自從我住進了七樓病房，這還是我頭一次再到這裏用餐。

而她，則是第二次再住進來了。

「還有，我只說一次……接下來你要仔細地聽……」

「誒呀，你們兩個人都待在這裏呀？」

只能敞開十五公分寬的窗子外面送進了些許微風，時而撩起了她的長髮和窗邊的白色花朵。

「……第二次來到這裏。」

——數天後。

她點點頭，然後爲我說明，這邊的不成文規定就是有人得爲初次來到這個七樓病房的人說明這邊的事情。不過……爲什麼會有這樣的不成文規定呢？

「什麼第二次？」

「………………」

這層七樓病房裏頭，除了我跟這女孩，醫生、護士，還有偶爾可以看見的神父和看護人員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人進來過了。

瀨津美……看來就是這個小女生的名字了。

「——這該不會，也是因爲我已經是七樓病房的病患吧……」

她回答時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而那雙眼睛，目光雖然僅僅扣在電視機上，但看起來好似望着視線深處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我腦中浮現這個可能性的同時，打消了一度想要出聲叫住她的念頭。

我和她，坐在這間談話室裏看着屋裏的電視消磨時間。

喫完冰激凌之後我離開餐廳，來到中央電梯附近。就在這時候，我看到了站在醫院大門內側望着門外的那個女孩——瀨津美。我想她大概是剛從醫院外頭回來吧。至於她有沒有得到院方的外出許可？我想應該是沒有。

換句話說，住進了這層七樓病房，不是死在這裏，就是還來不及回來便死在家裏。就這麼兩種結局，似乎還沒有任何人倖免。

熒幕中映出的是一月初總會製作的新春特別節目，不是些無聊的模仿秀，就是一些即興表演。除此之外，還有節目中的主持人笑得像個笨蛋一樣的聲音，偶爾會孤單地迴盪在這個日照充足的白色房間。

「……什麼事？」

我已經數個月沒有來這間醫院的附設餐廳了。

她將這些最後一句話說完之後便起身朝我走了過來。就在她和我擦身而過的同時，那一頭飄逸的長髮晃過了我的眼前。

我想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不過她倒是徑自爲我下了定義。

「你看，我雖然看起來年紀小，不過我可是已經二十一歲了哦！」

她說，這層七樓病房是這間醫院裏面唯一沒有進行醫療行爲的地方。換句話說，這裏純粹只是讓病患安靜的等待死亡的地方。

……話說，這層七樓病房裏真的很少看到其他人影。其中稍微年輕一點的病人只有我跟她兩個人而已，剩下的頂多就是幾個坐着輪椅的老人家偶爾出來晃晃了。因此，我們兩個人一起坐在這間談話室裏茫然地看着電視機的時間就相對佔了相當大的比例。

「如果你第三次被院方通知可以出院，那你就得做好心理準備了。因爲絕不會有第四次……第三次出院再住進來以後，你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那我得去量體溫，先失陪了……」

「什麼第幾次來這裏？」

「……你想說些什麼？」

「是呀……」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在談話室裏面的鐵製折凳上坐了下來，同時跟着她一起看起了電視。除此之外，我也沒其他事可做；或者說，我什麼也不能做。

其實我也真的沒什麼話想問，於是在她回答了以後又禁住了口。

「如果你想逃走，不要選擇A車站，而是該往B車站去。」

「你呀……是第幾次來這裏的？」

事實上，就連她說話時的語氣用的也都是面對比起自己年紀小的人那般不拘小節的態度，種種行爲表現都讓我覺得這小鬼實在令人有些費解。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將我一個人丟在這間談話室裏頭，獨自朝着走廊的那頭離去。此時我的周圍只剩下了電視喇叭裏頭傳來的藝人的笑聲，和窗邊擺放的白色花朵。

根據醫生所述，這層病房是院方提供病患等待醫療技術進步時休息的場所，還說這裏是爲病患們撫慰心靈的場所。我想，對一般人而言，這樣的說法應該是沒有錯吧？然而，在我身邊的這個女孩卻說，這只是這間臨終療養病房成立的宗旨，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新春特別節目的時間終於告一段落，而國中和高中的第三個學期也差不多要開學了。這天，那女孩的身影依舊出現在護士站那頭的談話室中，發着呆似的將視線僅僅扣在電視機上。

「好啦，那我們待會過來幫你做抽血檢查哦。」

「那你仔細聽好哦……」

忽然間，她開口了。即便她的目光仍然直視着電視熒幕，不過這些話是對着我說的。

這是一間非常寬敞的附設餐廳，裏頭供客人用餐的餐桌大約有兩、三百張。

「……負責？」

「瀨津美，怎麼樣，身體還好麼？有沒有發燒？」

「是發生了什麼事了麼，瀨津美？」

「……距離午餐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以上呢。」

我倒不是因爲有人覺得我年紀小而生氣。雖然我確實有張娃娃臉。不過我想我的年紀怎麼看也比她來得大。少則大她五、六歲，甚至十歲也有可能。因此我將收在我胸前口袋裏的駕照掏出來亮在她的面前說道：

「真無聊……」

「嗯，這邊的規定就是這樣……」

「你若想結束這一切，那麼絕食是最快的方法，也是帶給家人負擔最小的方法。」

接着，她繼續解說，而我從她的口中得知，這層七樓病房似乎不是進來之後就一定會一直待到死亡。住進這裏的病患，雖說得到的病症無法進行治療，不過若身體狀況稍有好轉，院方就會允准返家修養。

「就是七樓囉。」

「沒有啊，我猜的。」

「喂，你呀……」我問。

「……你想知道原因麼？」

瀨津美之前因爲恣意離開醫院而被忽視責罵，我猜她八成已經成了慣犯了。

（……她該不會，其實是想逃離這間醫院吧……）

「啊、那個……我沒有特別的想知道什麼……」

「………………誰準你直接叫我的名字的？」

其實我也這麼想，她和我對於這層病房存在的意義有着同樣的看法。

……她看着無聊的電視節目，接着再繼續把她該說的話給說完，而話中所說的，並非一般院方說給病人聽的熄燈時間等等病房中的規則，而是這層病房內的定理……

我做完了早晨的體溫記錄，一個人走在通往醫院附設餐廳的路上。

「…………是第一次呀……」

「喂，你在說什麼呀？」

這般若有似無的對話形式就在我們冷淡的反應中進行着。

這個小女生基本上不管對我開口說什麼都不會把視線放在我身上。即便偶有例外，她看我的眼神也都帶着慍怒般的嚴肅表情。而她瞪人的模樣，在她端麗的五官造成的對比之下總也會散發出一股攝人的魄力。

「沒有啦，我只是想問，這邊是不是一直都這麼冷清？」

我大口大口的喫着附設餐廳裏面提供的冰品一邊嘟囔着。

上了年紀的護士丟下這句話後，轉身離開談話室，回到護士站去。

現在在我手上是已經隔了半年沒有喫到的香草冰激凌。與其說它好喫，倒不如說有種令人懷念的味道。

一名上了年紀的護士邊說邊走進了這間談話室。

「喂，這邊的生活永遠都是這樣麼？」我問。

「啊？」

「你年紀比我小吧……」

我聽她娓娓道來，這其中有許多部分跟我從醫生那兒聽來的有些不同。

我偶爾會瞟一眼護士站裏的情況，猜想她大概是七樓病房的護士長吧。

「我是比你大幾歲呀，怎麼了嗎？」

諸如此類的內容聽在我的耳中，好比是她被人強行灌輸到了她腦子裏的條文。而這些條文，恐怕是隻有住進這間七樓病房裏的病患——在這些將死的人之間口耳相傳的。

這名護士突出了這句話之後，接着又對着那個叫做瀨津美的女孩叨叨了幾句。而她——瀨津美則是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絲毫不予理會，不顧這個囉嗦的護士繼續說些什麼，自顧自地看着無聊的電視節目。

「我是第二次了……」她說。

「算了，不問了」。

是咖啡好呢？還是冰激凌好呢……我站在入口處的餐劵販賣機前猶豫着不知道該點些什麼東西。至於讓我猶豫的原因不全然是這兩樣餐點的售價，而是這兩樣餐點之前都在醫生的禁止項目之中，不過在我住進七樓病房之後，這些禁令卻全都解除了。醫生說，只要沒有暴飲暴食，或者是喫些過於刺激性的食物，喫的方面已經沒有其他限制。

「……有什麼關係麼？」

這是我倆之間的對話，然而彼此的視線卻都沒有移開電視熒幕。

「我說你呀……啊，不對——嗯……我叫你瀨津美可以吧？」我看了看套在她手上的白色手環，確認了牌子上寫的血型跟名字之後開口叫了她的名字。

「這樣的話……這裏也沒有其他人了，就由我來負責吧。」

「……你剛剛說你要負責的，該不會就是這件事吧？」

「你要聽話哦！不然大家都會擔心的！」

「我、這……爲什麼你覺得我年紀比你小？」

這天醫院似乎沒有開放門診，整間餐廳顯得空蕩蕩的。

我嘟囔着走向醫院大門，小心翼翼地不讓護士或者醫生髮現，偷偷的溜出了門外。

出了醫院大門的瞬間，冬天一股冷颼颼的寒風彷彿針錐一般刺進了我皮肉之中。這樣冰冷的氣息，讓我在僅僅十秒鐘內就爲了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便溜出醫院這件事感到後悔。

我縮着身子，在寒風中顫抖着朝向目的地前進——而這個地方就是我剛住進七樓病房時聽到的，B車站。

住進七樓病房的病患，若不是死亡在七樓病房……就是死在家裏……沒有一個人例外……

然而，如果想逃的話，依照那些條文，目的地不應該定在A車站，而是B車站。而她，瀨津美恐怕已經去過這個B車站好幾次了。

「……該不會其實她是想搭電車離開，可是卻被什麼人發現了吧？」

即便我的腦中浮現出了這樣的疑問，不過我們身邊應該沒有什麼監視人員纔對。然而，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我也意識到了，我們七樓病房的病患跟其他樓層的病患其實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是真是假，不過七樓病房好像曾經出過這麼一個令人覺得困擾的患者。他擅自離開了醫院，總是讓醫院裏的醫生們爲他相當擔心。而我聽說他在生命來到尾聲時逃離這間醫院的方式不是搭乘電車，是由朋友駕着車帶他逃走的。

該不會真有監視人員……我邊想邊走在清晨通往車站的路上。

我步行一會兒，約二十五分鐘後來到了車站前。換算成公車車程，大約四個站牌的距離。

「……這邊人還真多。」

由於我穿着睡衣。站在車站裏頭還引來不少狐疑的眼神，但這倒不至於構成什麼問題。

——想逃離醫院的話，就要往B車站逃……看來這些條文內容果真不假，只要我買了車票，大概想去哪裏都可以到得了吧。

「…………那爲什麼她沒有逃走呢？」

如果她真的想要逃走，其實應該是輕而易舉纔對……我站在早晨的車站前，看着快步往來通行的人羣。一會兒之後我才又轉身往醫院走了回去。

當晚，病房的熄燈時間剛過不久。我看膩了手邊的漫畫書，卻也睡不着覺，於是一個人在醫院裏頭晃着。

一般來說，醫院熄燈之後若還有病人在病房外頭亂晃是會被護士唸的，不過我們七樓病房的病患在這方面則相對地自由許多。

走廊上的燈光轉暗，就在我經過一片漆黑的談話室時，那女孩的身影又出現在裏頭。

「嗨……我看到你今天站在一樓望着門外呀？」

「……嗯。」

她的反應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從沒把頭撇到我的方向，回話的方式也始終是以冷淡的語氣吐出簡單的字句。

我在初次來到這裏時被告知第三次出院即是我們七樓病患的生命終點；而眼前的她即將迎接第二次出院返回家療養的既定安排……現在的我，對於現實還無法產生切身的體認。因此她口中所說的這一切，對我來說仍舊好比電視熒幕中晃過的某一段故事情節。

而初次正對着我的那張臉，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就在這個外頭有許多學生們都在準備升學考試的季節裏，我們仍舊待在護士站那頭的談話室中，無聊地看着電視。

「啊、那個……我沒這個意思……」

「這……我不知道。我還沒想過。」

「…………」

「選擇？」

「怎麼了麼？」

「我們……也許不會再見面了也不一定呢。」她說。

這天，天亮前便下起了雨。在偶爾也飄着雪的天候中，只有細雨連綿不斷地下着。而我，則是同樣待在那個固定的地方茫然的望着電視熒幕。

「……這樣啊……畢竟你還是第一次進來嘛。」

事實上，依照慣例，就算她能夠活着回到這層七樓病房。但我想我們在這裏碰面的機會也許並不是那麼的高了。

「……你呢？你決定了麼？」

「不過這是第二次了……所以我們也許不會再見面了也不一定……」

「…………今天。」

她從外頭走來，丟了一個問題給我。得到答案之後，她便沒有繼續開口，默默地找了張鐵製折凳坐了下來。於是，我們便一如往常地一起坐在談話室中，看着無聊的電視。

在這片自然景觀中的白色花朵，外觀和現在我們身邊窗臺上花瓶中插的花朵非常相似。

「我說你……該不會對於這些花花草草的東西很清楚吧？」

她的言語中，喃喃道出了一種落寂的心緒。

我邊說邊伸手指着電視機的畫面，和窗邊瓶子裏的百花。

她沉默了一會。

「……我是問，你會想死在哪裏。」

這層七樓病房，似乎還沒有人經歷第三次住院之後又還活着出院的。特別是住在這邊的高齡患者，他們病情惡化的速度遠比我們這些年輕人來的快。因此第三度住院後又出院的情況就更不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了。

「……我再過幾天，就要回去了。」

……我想她大概也跟我一樣，沒有其他事好做——或者說，我們本來什麼事也不能做。

然而，像我們這個年紀的病患，病情一旦開始惡化就會一口氣演變成非常嚴重的結果，因爲，非常諷刺的，所有看來年輕而健康的病患待在這層七樓病房裏頭的時間其實非常短暫。也因爲這個緣故，像我們這些年輕的七樓病患幾次出院的過程中，活着重逢的機會也相對非常有限。所以，方纔她那句話中所代表的涵義，其實是一種永別。

「…………」

「話說……我今天早上去了一趟車站。」

「……這個節目很有趣麼？」

「水仙花。」

「……你不打算阻止我麼？」

事實上我對於這些花真的壓根沒有興趣，但還是隨口丟出了幾句話繼續試探她的反應。然而，此時的她卻旋即又拾回了平時那般不理人的態度，一言不發的將視線移回了無聊的電視機上頭。

眼看這段對話過程應該就此結束，就在我不抱任何期待地打算再回頭看我的電視時——

這時我才發覺，她一身白皙的肌膚和手腕上的白色手環，白得幾乎跟電視機中的花呈現出同樣的顏色。

「嗯？」

因爲我也不可能永遠住在這裏。

她說她既不喜歡自己的家，也不喜歡這層七樓病房。然而，她明明可以逃走，現在卻依然留着這裏……我覺得這兩者根本上相互矛盾，於是開口問道：

「……然後呢？」

「啊……」

——數天後。

一片漆黑的談話室內，瀨津美回了話，視線卻始終放在窗子外頭。我面對她，打算開口告訴她今天發生的事。

「嗯。」

我的未來就和其他的七樓病患一樣，在反覆地出院、住院的過程中身體逐漸衰弱，然後不是死在這層七樓病房，就是在家人虛假的笑容包圍中永遠閉上我的眼睛。

「……是哦。」

——這花我認得。

「那你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麼？」

此時的我和瀨津美，因爲身體看起來還算是健康，因此還沒有坐着輪椅移動的必要。不過這是因爲我們還年輕，病情惡化的速度相對於我們的年紀沒那麼快的關係。

「咦……」

「你看，這些花都是白色的嘛？」

「嗯……是、是哦……」

「我依照你告訴我條文，到了B車站去。」

沒有——她這句話儘管答得跟平常一樣，表現出來的反應卻有着微妙的不同。這樣的改變也讓我覺得意外，於是跟着把注意力一起放到了電視機上頭。

「咦？」

「是麼？可是我怎麼也看不出這兩者到底有什麼差別呢？」

「…………」

「真無聊……」我說。

「咦？不對嗎？」

「還是……你想跟我一起走呢？

她忽然開口，吐出的話似乎是針對我的期望而說的。

「我……討厭我的家……可是我也討厭這裏……」她說。

忽然聽到「死亡」這個詞語，讓我的意識忽然呈現一片茫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嗯，也沒有然後啦……」

「你說……你要死在哪裏的問題麼？」

此時，她稀奇的對着電視中的一幕起了反應。

對我來說，這兩種花究一不一樣其實都沒有差別。相對的倒是平時絕不會對我提出的話題感興趣的她，此時表現出來的態度讓我覺得更在意一些。

「嗯？嗯，是啊……」

「……能怎麼辦？我想我會在我還可以走路的情況下遠遠的離開這兩個地方吧。」

今天的七樓，依舊沒有什麼人在病房外面閒晃。

我茫然地回望瞭望電視機映像管中映出的白花，和綻放在她那張側臉延伸處的花朵，接着又問：

在這般稱不上交談的對話裏，我們仍舊做着無謂的事情消磨多餘的時間。

其實，這個議題一點也不唐突。

——數天過去，冬天最嚴寒的時刻到來。

我原以爲想要逃離這間醫院的她，聽到我說的話之後會有什麼不同的反應。

「水仙花啦……」

「很無聊……」

畫面中映出了一處不知名的山林景觀。那裏有着茂密的樹林和繁盛的野花，看起來非常漂亮。這其中，滿山遍野的白色花朵讓人覺得印象深刻。

然而……是不是有一天，我的臉上也會浮現出和她一樣的表情呢……

「哦，是今天呀。」

她的外表真的長得非常可愛，然而平時總是表現出一種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完全不以爲意的空空的眼神，卻在這個時候對我說的話有了稍微深入的回應。

「那……你就別再問我這個問題了吧。」

「……該不會……這些花跟那朵花瓶裏面的花其實是同一種花吧？」

所謂的離開是指日前她跟我提到的，院方允准她出院的事。

「喂，這是蘭花還是百合麼？」

「……」

我想她所說的「回去」應該是院方允准她出院回家療養了吧。

「你看，長得很像耶？」

她開口的同時，初次將視線移到了我的身上，轉頭的瞬間也帶起了一頭及腰的長髮畫出了一道波浪，伸手指着電視機熒幕的直視着我。

「……那你要怎麼辦呢？」

她瞟了一眼窗邊瓶子裏的花朵，然後又轉過頭對着電視機開口道。而我聽到她的否定後，卻怎麼也無法區別二者之間的差異。

「我說……你呢？是你的話你會怎麼選擇？」

「……沒有。」

「說話……你什麼時候離開？」

「這兩種花是同屬沒錯……不過真正要說的話其實不是同一種……」

她看着窗外，帶着冷淡的語氣脫口說出最後這一句話。會話的過程中她依舊沒將自己的視線放在我身上。然而，就在這個時刻，她那張一貫面無表情的臉龐，此時似乎透露出了些許的哀傷。

「……沒有啊。」

在我實際嘗試過之後，知道要逃離這間醫院其實相當簡單。而從這點來看，是不是她根本沒有想要逃跑的打算呢……

「遠遠離開這兩個地方……你……」

「……不對啦。」

「……」

「……是呀。」

「不，我還沒有決定。」

「……哦。」

她帶着些許落寂的神情點點頭。我想，這不知道是不是第二次出院的人才有的反應？畢竟死亡這種事對我來說還沒有切身的體認，而第一次出院返家調養的許可，醫生也還隻字未提。

……話說，不知道她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不是已經有了確切的決定了？我記得她好像曾經說過，她既討厭家，也討厭醫院……

「瀨津美，東西準備好囉。」

話說的是忽然出現在這間談話室裏的一名年長女性，我想這位大概就是瀨津美的母親吧。

她有着一頭長髮，身上穿着一件時髦的外套，外表看來與其說是一位母親，倒不如說她更像一位年長的姊姊。

「那我們該走了，你準備好了麼？」她說。

「……嗯。」

「那我們先走了。」

這位阿姨對着坐在一旁的我禮貌性點了點頭，牽起自己女兒的手，打算帶她離開這間談話室。然而……

「……」

瀨津美似乎壓根兒沒有要離開的打算。

母親牽起了她的手，她卻不知道爲什麼。仍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肯動。

「怎麼了麼，瀨津美？」

「我覺得……有點難受……」

「咦？難受？哪裏難受？胸口麼？還是肚子？」

「……胸口。」

「這——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叫醫生過來！」

這位阿姨慌慌張張地踩着訪客用的拖鞋，趕緊往護士站跑了過去。

——這天晚上，熄燈時間已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一點呢？」

「……就算真是如此……那又怎麼樣呢？」

「……怎麼了麼？」

即便她沒有直接提及，不過我想院方開給她的出院許可應該是撤銷掉了。

我看着她。雖然這時候並不找不到話題可以聊，不過我卻覺得現在要開口說些什麼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啊、啊……對不起。」|

她離開時留下了一隻裝着飲料的紙杯、一個纔剛掀開蓋子的食物籃子，還有默默地喫着薯條的瀨津美。

我之前纔到這裏的時候還一片空蕩蕩的，不過今天似乎是由一堆前來內科掛號看診的人，早已經將餐廳擠得滿滿的。

然而，面對這個瑣碎的問題，她並沒有及時回答。一會之後，我看她的嘴脣張開，原以爲她會像往常一樣簡短地回我一句：沒有啊……然而——

「……薯條。」

之前她曾經好幾次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你想死在家裏還是這裏……我說我沒有決定，而她則是說她討厭自己的家，也不喜歡這層七樓病房。

是瀨津美的母親。

「……嗯，喜歡。」

「好燙……」

「瀨津美，我們坐吧。」伯母說。

「我看你……就算真的想離開這裏，也不想回家，但其實你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吧？」

伯母從她手中提的袋子裏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籃子，籃子打開之後可以看見裏頭裝着薯條、炸雞，還有一些沙拉等等菜餚。

瀨津美長得真的很漂亮，很可愛。不過即是她再怎麼可愛，身上始終也都散發出一股神祕的氣質。

「不好意思，我們可以坐這邊麼？」

「咦？啊、嗯？你……」

「……沒有。」

「那我傍晚會再過來看你。」

「…………」

「我說，你喜歡馬鈴薯麼？」

「日安。」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在她離開之後，這裏只剩下低頭坐在椅子上的瀨津美和我兩個人而已了。

她說完也從籃子裏面拿了一塊炸薯條，一口一口往嘴裏送。這幅模樣出乎意料地可愛，讓我不自禁的看呆了。

她沒有回頭，一雙眼睛自始至終望着窗外地吐出了這般簡短的回答。

「你沒事吧？」

這邊的餐點味道不說，價錢便宜倒是它的一大特色。甚至我喫的鬆餅根本是免費放在餐廳入口處任憑顧客自取，不收錢的。我想醫院附設餐廳大概都不是以營利爲目的的吧……就在我不着邊際地思索着的同時，忽然有一個聲音叫住了我。

對此，她是表現出了些許的不快的模樣，應了一聲之後還是乖乖坐下。

你別逞強呀……就在我這句話想說卻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時候，她已經走出了這個房間。

「……」

「啊、嗯，當然，請坐……」

她說完便徑自站起了身子。

我小小聲地對着她開口問道。但事實上我對她得的究竟是什麼病，而病情發展到什麼樣的程度完全不瞭解。

她看着我，對我點了點頭。而站在她身邊的則是一貫穿着那一套粉紅色睡衣，雙手捧着托盤的瀨津美。

「……」

面對她，我所知道的只有她掛在手腕上的白色手環上寫的名字，瀨津美，和她的血型，O型。

「……嗯。」

「…………」

「……嗯，好。」

她沒有回話。

「不需要……我沒事。」

「那個……我在想，你今天說你身體不好……該不會是裝的吧？」

「爲什麼呢？病情又惡化了麼？」

不過話說回來，我和她同樣是這層七樓病房的病患，因此我想她的病情嚴重程度，至少是在我之上纔對。

伯母開口的同時，也將她手中的小籃子提到了我的面前。

我將這杯剛充好的咖啡貼到嘴邊喝了兩口，接着再將鬆餅切塊放入口中。

——數日後。

這句話沒有特別的意涵，純粹只是因爲她從頭到尾都只挑薯條喫，於是直接式的這麼問罷了。

想想這種說法也許本身就有問題，因爲我們本來就身體不好，根本不能說裝出來的。

這天早上我量完了體溫，再次來到了醫院的附設餐廳。

我伸手指着一旁的長椅——在我剛住進這層七樓病房時，它就已經放置在這間談話室的角落了——對着她開口說道。

我像平常一樣看膩了手邊的漫畫書，因爲睡不着而在醫院裏頭閒晃。而就在我走到熄燈之後一片漆黑的談話室時，在裏頭又看到了她的身影。

至於下一次的出院許可會是什麼時候下來，我當然無從得知。不過我想，這個等待期至少會以「周」爲單位，而不是以「日」爲單位吧。

「那媽媽的工作時間到了，我要先走囉。」

「我說你呀，在醫生趕過來以前要不要先在這邊稍微躺一下？」

一樣的談話室，她一樣從頭到尾沒將視線移到我的身上。瀨津美在這個一片漆黑的小房間中，茫然地一個人望着窗外的景緻。

我在餐券的自動販賣機前稍微思索了一下之後選擇了咖啡。這張咖啡券要一百元，我拿着它來到櫃檯換了咖啡之後，找了張空桌子坐了下來。

她的話回得同樣簡短，不過回話的方式卻顯得相當肯定。而且，她更是稀奇地在回話的同時提起了自己的眼睛，將一雙視線緊緊扣在我的臉上。

對於我們這些七樓病房的病患來說，除了這裏和自己家，我們已經哪兒也不能去了。而她從一片昏暗的七樓病房望向窗外，望着所謂的日常。那個世界中的大樓和住家仍舊燈火通明，急着返家的人趕路的身影也隨處可見。然而我，即便仍沒有深刻的體認，不過已經是這層七樓病房的居民。現在的我已經跨入了這個非日常的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她坐在我的對面，短暫地正眼和我對上之後又旋即別開了視線。

她曾說自己比我年長，我想她應該沒有說謊纔對。然而，現在看她忙着喫薯條的模樣，卻怎麼看也都只是個孩子……就在我思考着這個問題的同時，一個不小心，我的注意力就全放在她的身上，望着她那張可愛的臉龐和一口一口吃着薯條的模樣。

「沒有啊……」

此時餐廳裏的餐座幾乎都坐滿了。我答話的同時，也將自己端來的托盤拉到自己面前，空出另一半桌子讓給她們放她們點的東西。

聽到她的不滿，我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望着她出了神。這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隨口丟出了一個話題：

其實我並不餓，不過我還是伸手拿了一塊可樂餅。雖然溫度已經不夠了，不過這塊可樂餅爽脆的面衣和有點鹹鹹的味道還是相當美味。

「瀨津美，你呢？你要喫什麼？」

「怎麼回事呀她？」

「……嗯。」

伯母和瀨津美一人一句道別了之後，伯母對着我點了點頭，接着便轉身走向餐廳入口處。

「換句話說…………你其實不想出院返家療養是麼？」

「那我們開始用餐吧，瀨津美？」

「嗨，你還留在這裏呀？」

「啊、呃……午安……」我也對着瀨津美的母親點頭回應，我們日前才見過面。

「……沒事就不要那樣一直盯着我看。」

我們之間沒有交談，不過她仍舊和平時一樣絲毫不打算將目光放在我的身上。然而，這對於平時只要看那一張側臉的我來說，卻也有種非常奇妙的感受……不，我想不單單只是因爲和她面對面的關係，而是平時的她絕不會散發出一種生活的氣息。儘管本人曾說她的年紀比我長上幾歲，不過那張稚嫩的臉龐和可愛的容貌——或者更應該用「美麗」來加以形容——總給人一種非現實的觀感。因此，這天和她在這裏碰面——而且還跟她的母親一起——真的有種非常新鮮的感受。

現在不過才晚上十一點，不過這間醫院已經將大部分的照明全部都關掉了。這裏是日常和非日常的交界。

「啊、謝謝……」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扶你一下。」

「畢竟你已經沒有時間了……」

「…………」

——這傢伙，在自己的媽媽面前倒是意外地坦率嘛……我一邊想着，一邊伸手欲拿走第二塊可樂餅。而就在這時候……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