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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國道Ⅰ號

《Narcissus 水仙花》 · 片岡智晴 · 1.9萬 字

「我喜歡看地圖……」

我喜歡看着延伸到日本各個角落的國道Ⅰ號,讓它帶着閉上眼睛的我到達所有不知名的地方。

我也喜歡也許有一天能夠載我到各地旅行的車子。

然而,不論我學習到了多少知識,那些旅行……終究只是空想。

就在我做着夢的時候,我的心,還有我對現實的體認都逐漸變得脆弱。我有泳裝,有地圖,但我沒有未來。

寬廣的世界仍存在於窗外,然而圍繞在我身邊的現實卻不允許我觸碰它。

只要哪天我閉上眼睛,我就可以離開這裏,去一個什麼也沒有的世界。然而,這個世界本身還是會繼續運轉,不會因爲我而消失。

……我知道。

我知道我的另一半得到另一個世界去找了。

……我知道。

但我仍卻試着去想象,「如果我的結局不是如此」……這樣的想象終究只能是一種空想,永遠都不會實現……不論是比基尼泳裝也好,如翡翠般翠綠的海也罷……

胸前那一道長長的傷疤告訴我,這樣的期待不是我所能夠擁有的……放棄吧。

我這輩子多數的時間都在醫院裏頭度過。

我無法埋怨,亦無法祈求什麼,始終只能在合上雙眼的時間裏頭解放我的靈魂。

除了醫院裏的七樓病房和自己家裏,沒有其他去處的處境讓我覺得悲哀。

我沒有選擇的權利,但我也沒有自己想去的地方,這樣的我豈不是太可憐了……

即使如此,虛度的光陰溜過,我也已經二十二歲了。

「就算一個也好……可以讓我喜歡上些什麼嗎……」

就在我自言自語呢喃着的同時,彷彿覺得早已靜止的時間出現了那麼一點點鬆動的跡象。

這天,我原本封閉的心靈變得非常痛苦和煎熬……

「怎麼了嗎?你該不會找不到你想喫的東西吧?」

「……也不是啦……」

「那裏呀,一間牛仔褲專賣店。」

「那我們過去了?好嗎?」

「喂,我們在那邊稍微停一下吧?」

「……嗯,我要這兩件。」

「…………」

我們走進了店裏。

「你在說什麼?」

她突然冒出來的指示讓我着實嚇了一跳。

「嗯……」

瀨津美說完亮出了她最後給我看的一件可愛的襯衫,和一條短裙,這兩件衣服怎麼看都是國中生和高中生的品位。但我記得她好像年紀比我長上幾歲……

因爲考量到我們身上的現金有限,因此我們捨棄了方便快速的高速公路,改走一般道路【譯註:日本的國道Ⅰ號並非高速公路,而是一般道路。】。而這樣的選擇若是由我自己一個人開,那肯定要去哪裏都到不了,所以一路上都得聽從於她的指示。這中間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對於道路分佈位置的瞭解程度,竟比起衛星導航來的精確且詳盡。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這麼清楚,不過我想她所指出的方向都是正確的。

「……嗯。」

同樣的對話就在她每換一件衣服之後重複了好幾次。而她儘管始終沒有露出笑容,所有的心情全都不形於色,但依我看,現在她所表現出來的反應,肯定是很高興的。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她看着菜單不知道在煩惱些什麼。

——一月二十七日愛知縣國道Ⅰ號——

「沒有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醒啦?」

我邊想邊在心裏決定了自己想喫的餐點。

「哦,那個我是說淡路島啦。」

「咦?」

「歡迎光臨?」

瀨津美極力駁斥着我的意見。而這時候的她,那張白皙的臉龐似乎泛起了些許的紅暈——這傢伙明明怎麼也不會表露自己內心的情緒,這會兒怎麼……該不會害臊了吧?

不一會兒之後,她小小聲地對着我問了一句:「……你不覺得太貴了嗎?」

儘管這天依舊還是沒有找出屬於我們的目的地,然而,現在至少油錢和購買日用品的經費都不用愁了。我手裏握着方向盤,身旁則坐着剛起牀而顯得一臉睡眼惺忪、正揉着眼皮的瀨津美。

「我想這種店的衣服價錢一定不貴。」

再開一會兒車子就會進入兩條三線道交匯的十字路口。昨天我的提議雖然沒有得到她的贊同,不過我仍舊將車子往西邊開。我想我心裏終究還是得要一個明確的目標。不管是什麼都好。

「……怎麼樣?」

她拿起了好幾件衣服和褲子,看了看上面的標籤,之後陷入了長考。接着每當她試穿一件衣服的時候都會跑過來給我看。

在買完衣服之後,又沿着國道找了一間家庭式餐廳,提議要到這裏用餐時,瀨津美仍舊沒有回話。不過我說完之後仍舊自顧自地將車子停到了店內。接着也沒看她反對,等我下了車,只見她照樣追下車來緊跟在我的身後——我想,她其實心裏應該是覺得挺高興的纔對……

「……我沒有期待什麼。」

「啊——不是啦,我的意思不是不好看啦……」

「現在在愛知縣,再過不久就會開進名古屋了……」

「怎麼樣?決定要買哪一件了嗎?」

「咦?」

「很好看呀。」

「你怎麼……爲什麼忽然要我左轉?」

「不然我們這幾天喫的都是便利商店的食物呢。」

過去幾天和她一起行動過來,她好像總是表現出一幅什麼都知道的樣子,然而,即便她很可能相當博學,不過這倒是她第一次自發性地對我下了指示。

「你……」

「……這條是國道Ⅰ號……接下來的一段路你直直開就好了」

「……沒有啦。」

現在的她,跟過去睜着一雙無機質的眼眸、始終沒有任何反應地看着無聊的電視節目的時候,肯定有着某些不同的地方。

我說話的同時將餐廳的菜單遞了出去。

我看了看窗外。這般熱鬧的都會是我生平第一次造訪的地方。我開車穿過一條條街道,直指着北方。接着,不知不覺間,繁榮的都會景緻逐漸變成閒適的田園風光。

「才、纔不會呢……我不會怕冷的啦」

「嗯,不會吧。」

「…………不會很奇怪嗎?」

——一月二十六日神奈川縣——

「喂,這裏是哪裏呀?」我對着瀨津美問。

她始終沒有回話。不過她也沒有表示出反對的意思。

「……不行嗎?」

「嗯。所以我們要不要到別的地方喫?」

「……我喫便利商店的東西就好。」

……以她的思考習慣來看,我是不是可以把她沒有提出反對意見的沉默視爲某種程度的肯定呢……

「……那邊?」

銀色的轎跑車閃亮亮的金屬外殼輝映着天空,將冬季清澈的蔚藍景色披在身上,我們駕着車行駛在公路上。

「…………」

這間餐廳不止提供常備性的午餐和一些隨季節更換的套餐,還有自助式的飲料吧和沙拉吧檯等等,品相相當齊全。

就在我們走進門後,一名店員帶着爽朗的笑聲對我們打了招呼同時還帶領我們到一張桌子前面……

答了話之後,她開始專注地看着菜單思索起來。

「……下一個路口要轉進22號道。」

那是一件常會在國道上出現的,專賣牛仔褲和休閒服飾的批發量販店。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我對路徑一竅不通。而且若是走高速公路,身上的這些錢搞不好還是不夠……就在我在腦中煩惱着這個問題的同時,兩條三線道交匯的十字路口已經映入前方擋風玻璃之中。我想都沒想,正打算直行的時候,瀨津美開口說話了:

「…………」

「嗯……」

想當然爾,我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挑便利商店的東西喫的。這是因爲我們身上的現金不多,而且也沒有心情去喫其他東西。

「……這裏要左轉。」

(話說,這類型的家庭式餐廳,不管到哪裏大概都差不多吧。)

「我也不想要什麼泳裝……」

「…………」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瀨津美有這樣的反應。

「……你該不會也想去了吧?」

她忽然對我提出了方向上的指示。即便我狐疑地不知道她到底爲什麼要我這麼做,但仍照着她的意思打了方向盤。

「…………」

我聽她的話打了方向盤。

「怎麼樣?偶爾到家庭式餐廳喫個飯其實也不錯吧?」

「左轉啦……」

「對哦,那我們先在那邊停一會兒吧?」

「……嗯。」

冬季蔚藍的天空下,銀色的轎跑車反射着打在身上的陽光行駛在公路上。我們穿過了有許多陡坡和急轉彎的箱根,現在路面攤成了直線,也沒有那麼多坡道,變得好走許多。

我將方纔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寶礦力遞給她,然後將車子切進了快車道。

車子駛進了左轉用的慢車道【譯註:日本的街道行車方向與臺灣相反】,轉進了一條同樣寬敞的大馬路。

車子走在國道上,我在路邊看到一間家庭式餐廳,伸手指向它對着瀨津美開口問道:

「我是怕你會冷啦,冬天嘛。」

「好。」

不過現在金錢方面有些餘裕了,因此我便提出了這樣的意見。

她說完話,頭也跟着垂下去了。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唉呀,原來是這麼回事。她現在身上還穿着鬆鬆垮垮的男性衣服呢……

這間店一共有兩層樓,樓層面積相當寬敞。瀨津美進來以後便好奇地在好幾個櫃前來回逛來逛去。

然而,兩件衣服穿到她身上,不僅沒有一點違和感,而且還非常相稱,可愛的模樣不禁讓人對她展露微笑。

事實上,這個時候的她表現出來的態度還是和平常一樣一句話也不肯說,不過就算外表看起來沒什麼兩樣,但我想肯定不是如此。

「不過那件裙子還是不要吧?」

我和她……一個希冀着某種明確的指引而不斷地到處遊蕩,另一個卻視線永遠望向遠方,腦子裏在想什麼旁人永遠不得而知。我處在這樣的她身邊,實在很難料想到竟然有一天她會主動對我提出指示。

「嗯?你說這裏的東西貴嗎?」

儘管她這麼說,不過就我的看法——不,其實就一般性的餐廳定價來說,這裏的餐點價位應該還好纔是,至少我不覺得它開價開得比其它餐廳高……然而,此時我看着她的臉龐,她臉上的表情有種令人難以形容的天真意味。

「噯,怎麼說呢……我也不是想都沒想就進來的。外面的餐廳大概都是這個價位吧。我們就在這裏喫吧?」

「……好啦。」

她似乎有點不滿,皺着眉頭又繼續將視線移回到了菜單上。

(……是怎樣?這傢伙難道是個非常節儉的人嗎?)

接着又看她煩惱了好一會兒之後,似乎終於決定了她想喫什麼了。我看了之後正準備舉手招呼服務生過來幫我們點餐。然而,這時候她忽然對我開口問了一句話:

「我問你哦,這個飲料吧是什麼?」

「……啥?」

「可以點咖啡或紅茶嗎?」

「…………」

我看着她,從她臉上讀不出一點點開玩笑的意思。繼方纔她對於這間餐廳的價位發表的意見之後,這會兒我又聽到了一句不太像是她會問的問題。我剎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過到頭來還是直接作出瞭解釋……

「咦?喝幾杯都可以嗎?」

「嗯,不過也只有那邊吧檯上提供的飲料可以隨便喝。」

「這樣啊……好棒哦!」

我不過就是把飲料吧是怎麼回事告訴她,結果她竟然露出了讓我意想不到的驚訝反應。在我們點完菜之後,她很快就起身踏着愉悅而輕盈的步伐朝着飲料吧走去。

(……這傢伙,該不會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家庭式餐廳喫飯吧?)

我邊想邊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仔細地觀察着她的一舉一動。而她則是站在飲料吧前面,又開始爲了要喝什麼而煩惱起來。

「——咦?」

就在這時候,我忽然察覺到了一個現象——店裏的服務生還有客人們,有不少人都在注意着瀨津美,視線不時往她身上飄去。另外和她擦身而過的人竟也都會忍不住回頭再多看她一眼。

我想大家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絕不是因爲很少人會像她一樣站在飲料吧前面煩惱着該喝什麼,而是因爲她實在長得太漂亮、太可愛了,讓人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吧。

此時她留意到了我的視線而對着我開口問道。

天已經黑了。我將車停到路邊,兩個人將椅背向後倒,又蓋起了之前偷摸來的衣物充當棉被準備休息了

其他朋友之中,有人已經決定要去哪裏上班;有人確定留級;有人有了小孩;另外還有人被女朋友甩了。然而,不管他們後來的發展是好是壞,至少他們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而我……我的未來卻已經完完全全被斬斷了……

其實我心裏是有不想讓大家擔心的想法,和對大家感到抱歉的內疚感,不過除了這兩種心情之外,另外也確實存在着某種其他的障礙。

「哦……」

我原本想說是不是打個電話給我妹妹好了,不過最後不知道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念頭,我終究還是否決掉了這樣的想法。

「……………………」

「你想說什麼?什麼狼可以活三年,驢子可以活九年的……」

——一起在教練場上課的好友買了新車,來到我的病房前對我抱怨着他得揹負三十六期的貸款,很辛苦……

「吶,這給你……你要用的話可以用。」

「你拿去打個電話給你家裏的人吧。」

她不發一語地呆看了手上的手機好一會兒。然後對我開口問道:

她沒有回話。接着當她把手機交回到我的手上時,倒是對着我反問了一句:

「喂,你不說話好嗎……」

「嗯,你覺得自己很可悲而哭過,然後埋怨起這樣的命運嗎?」

「……我嗎?」

我邊想邊望着她的身影。就在這時候,她忽然轉過頭來對我招起了手……

「啊!該不會這種餐廳其實不可以請服務生來爲我們倒水吧?」

不過,一會兒之後,她趁着我轉頭望向別處時又開始注視起了後視鏡——看來,她其實也有像女孩一樣可愛的地方嘛……看到瀨津美這樣的一面,即使她平時都是那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我卻也覺得她真的相當可愛。

「那你有埋怨爲什麼只有自己必須面對這樣的命運嗎?」

「你覺得我們溜出來會在醫院裏面引起很大的騷動嗎?」我反問她。

「好。」

「…………」

「爲什麼?」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應該是沒有。」

(說實話,這傢伙若是扣掉那張老是顯得不快樂的表情,還真找不出什麼地方不配當少女偶像呢……)

「我說呀,不知道醫院那邊怎麼樣了……」瀨津美對着我開口問道。

從這個角度來看,也許我真有埋怨過,爲什麼只有我得面對這樣的命運吧?

我跑過去站在她的身邊,對着她開口問道……看來她拿起了一個紅茶杯之後,就整個人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兒了。

我邊說邊將在藥袋裏的手機掏出來交給瀨津美。

距離我們離開醫院已經好幾天了。然而我們手上依舊還掛着醫院爲病患帶上的手環。她問我話的時候,視線還沒有轉過來移到我身上,而是緊盯着自己手上寫着血型和名字的白色手環發問的。

「喂,請問您哪裏找?」

說完,她便將視線從後照鏡中移開,佯裝出方纔她的一切動作其實都只是個意外。

「我說你呀……」

——啪嚓。

「……怎麼了嗎?」

「可以呀,飲料吧的東西本來就是你想喝什麼就喝什麼,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的。」

這時候,她忽然轉開了話題,讓我聽不懂她想說什麼。

電話那頭髮出來的聲音從手機和她的耳朵中間溜了出來,小小聲地傳入了我的耳中。

我不知道這樣的心情障礙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於我的腦中的,然而,我想除了現在坐在我身邊的瀨津美之外,跟我們一起住過醫院七樓病房的病患或多或少可能都有同樣的感受纔對。

「我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大家覺得不高興的事……」

「可是……驢子卻可以活九年。」

面對我的沉默,瀨津美隔了一會兒之後倒是稀奇地主動跟我說話:

……等等等等。聽到這些問題,我大概可以猜到她大概是第一次來這種家庭式餐廳喫飯吧。而且,她似乎也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長相究竟多麼迷人。

「…………」

我遵循着她的導航指示行駛着,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了岐埠縣。

「接下來轉走國道21號……」

出了餐廳之後,我們又坐回到車上繼續往目的地前去。銀色的轎跑車在冬天深邃的天空下持續奔馳着。排氣管惱人的雜音和清澈的藍天形成強烈的對比。

「……我沒有。」

不管父母親也好,其他親友也好,或者是醫院裏的醫生和護士們也罷。就算只是表面上表現出來的態度,一想到他們會因爲我們溜出來而擔心得雞飛狗跳,我心裏也多多少少有些過意不去。

「因爲,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懷抱着希望……」

「沒有懷抱着希望?」

「你呀……第一次聽到自己會死的時候……你有哭嗎?」

「我之前看過電影,電影裏說,一匹狼最多也活不過三年。」

話說,剛纔幫她買的那一套可愛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實在非常搭調好看,這點看在其他人眼裏應該也會有同樣的感想纔對。

事實上,若是再仔細地看到距離她比較近的幾張桌子上的客人們的反應,從他們的視線中也不難發現,他們之間的話題已經開始圍繞着瀨津美身上打轉了。

……抱歉,老爸;抱歉,關心我的大夥兒們,我竟然做了這麼任性的行爲……

「……你呢?你不跟你家裏的人聯絡嗎?」

「沒有啦,我看你好像很喜歡剛纔買的衣服嘛?」

她說話時帶着落寞的表情望向窗外。我想這是她爲了說服自己,讓自己放棄一切希望的藉口吧。

幾聲按鍵輸入時發出的信號音連響過了之後,她緩緩將手機貼到了自己的耳邊。坐在一旁的我也清楚地聽見手機裏頭傳來的答鈴聲。就在第四聲鈴響結束的同時——

「狼?」

「……………………」

——噯,若是我不認識她的話,現在大概也會跟其他人一樣,誤以爲是哪個偶像明星或模特兒來了吧……

「…………」

「至少讓他們聽聽你的聲音。我想他們一定很擔心你的。」我說。

「也是喔……」

「……不用吧,我想我還是算了……」

的確,如果一開始面對到這樣的命運是就拋棄了希望,那麼心理上也就不會再有任何痛苦;若是轉過身不去看自己的未來,即使不會再有任何事情讓自己覺得快樂,但也不會有任何事情再讓自己覺得難過了。不過,面對這般消極的想法,我卻不由得這麼想——那不是太可悲了嗎……

「……喂?是瀨津美嗎?你到底——」

「可是……人家從剛剛開始就被其他人盯着看耶……」

「…………」

死亡——這麼一個詞藻唐突地出現在我的耳邊,讓我一時之間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面對這個沉重的問題,我稍微思索了一會兒才說:

難道說,對瀨津美而言,除此之外,她也別無選擇了嗎?

「……啊?」

「……嗯,因爲我早已經放棄了。」

——一月二十七日晚間岐埠縣郊外——

在她好好結束這通電話之前,她按下了按鍵,直接將電話給掛了。

「…………」

過去她總在必要的時候纔會回過頭來,其他時候都是面向窗外,自顧自地遠眺着他方。然而,現在卻開始不時地透過車窗邊的後照鏡,望着鏡中映出的自己露出高興的表情。而這些動作似乎都是趁着我不注意的時候做的。

接着我們坐回到位置上用餐,周圍人們的視線仍時不時往我們這邊飄來。每當瀨津美一察覺到這些視線,她就會慌張地開口扒着我問一些奇怪的問題。比方說——

我曾告訴過自己這就是我的命了。但,就算我在理性上可以接受,情感上卻無法認同。因此,也許我……真的還有對於正常人生的一絲絲眷戀吧。

我打開手機,看到一整排的未接聽來電對着瀨津美說:

「嗯,要先撥區碼哦。」

我不知道該說她的回答讓我覺得有趣還是讓人覺得可愛。我笑了笑,然後告訴她別擔心,這些東西是可以喝的。

「……您好,這裏是佐倉家……」

「怎麼了嗎?」

「……有可能。」

「我問你哦,我真的可以在這邊挑我喜歡喝的喝嗎?」

「刀子是用右手拿嗎?」

她沒有回話,不過我仍然將手機塞進了她的手中。

「那你呢……你當時又是怎麼想的?」

這隻手機被我關上電源,一直放在藥袋裏面。雖然我一點也沒打算使用它,不過我還是將它帶來了。

「……按這個鍵對嗎?」

——嘩嘩嘩嘩……

「………………」

「這個……我不記得了。」

「我想你的家人和朋友一定也很擔心你的。」

在一切事情發生的當下,我甚至無法將自己面臨到的一切視作我必須面對的事實。我無法將眼前發生的事變成自己切身的體認。然而,也許這只是我的想法,而殘酷的現實已經在我心裏留下了陰影……

「沒、沒有啊……沒特別喜歡啦。」

「……好像說,因爲驢子有用,所以可以活得久一點。」

——一月二十七日晚間佐倉家瀨津美房間——

我今天也來到佐倉太太家叨擾。幾天下來,阿東優和瀨津美失蹤的事件沒有看到什麼進展。我待在佐倉太太家裏,在他們兩人上班外出的時候替他們等電話,而他們也因此讓我參觀了瀨津美的房間。

這是一件六疊榻榻米大的房間,裏頭放置着一張大牀;房裏頭有一面大片的玻璃窗,讓裏頭顯得寬敞而明亮。這間房間整理得相當乾淨。不過這句話如果換個方式來說,就代表這裏缺少真的有人生活過的氣息。

瀨津美,她的外表儘管看起來稚嫩,但實際年齡卻和我相差無幾。然而,這間房卻怎麼看也不像是那個年齡的女性會有的房間……我邊想邊瀏覽了牀邊書櫃上的書目。

「這是……地圖?」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隻書櫃上擺放的書目中沒有漫畫、小說之類的書籍,而是一本本的地圖集,這些地圖集的範圍不只侷限在全國地圖或者我們居住的這個縣市的地圖,還有關東、關西、九州、北海道等等各個地區分門別類的詳盡的地圖集。除了地圖之外,書架上還有瀨津美每個月固定會購買的雜誌、汽車報道。

「難道瀨津美喜歡汽車?可是她的興趣應該不在兜風呀……」

就我從佐倉太太那兒聽來的訊息,瀨津美應該還沒有駕照。另外,也許這麼說不是很恰當,不過我實在不認爲她這種年紀的女生應該喜歡汽車報道還有地圖。

(這些書目出現在書架上,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我邊想邊將視線移到窗邊的花盆上。那一面採光良好的窗子面前種了幾株盆栽,現在也開花了。

「是百合花嗎?還有什麼其他種類的花是白色的嗎……」

其實我並不是很清楚那些花花草草的,不過我印象中曾經有看過這種花。因此它應該不是多麼稀有的品種纔對。

先不說這幾株盆栽能不能斷定瀨津美擁有園藝方面的興趣,不過若是跟方纔的汽車報道和地圖集擺在一起,我就真的很難理解它們兩者之間的關係了。

瀨津美真是個既美麗又不可思議的女孩呀……此時我身在她的房間,再加上之前見過她幾次面時窺得的印象,讓我不禁有這樣的感想。

——嘟嘟嘟嘟嘟……

忽然間,一陣電話鈴聲響起,這並不是我的手機鈴聲,而是客廳裏的電話聲,我趕緊從瀨津美的房間跑到客廳,就在我將手按在聽筒上時,我的腦筋稍微轉了一下……

——這通電話絕不是佐倉太太和她先生打來的。因爲我已經跟他們說過幾次,如果要找我就打我的手機,我想他們應該沒有忘記這點纔對。因此……搞不好這通電話的發話人,正是我所期待的對象也不一定。

我緊張地接起電話,「……您好,這裏是佐倉家……」

「………………」

「喂,請問您哪裏找?」

「抱歉,我們的車子在這樣的大雪中沒辦法繼續開了……」

她答話的語氣中帶有一股莫名的落寞。她的反應讓我感覺到有些印象上的落差。畢竟她對各個地區的道路分佈都知道的非常清楚,對這輛車的規格什麼也幾乎是瞭若指掌。然而相較於這個她更可能知道的事情,她卻沒有答案。

我邊說邊望了一下這戶人家停在中庭的小型卡車——果然還是要有的……住在這樣的山裏,車子肯定是生活必備的工具,而且我猜這輛車碰到大雪時的對應裝備應該也相當齊全才對。

「……對不起。」

「喂、喂!車子沒事吧?」她急忙地問。

「好。」

「唉、啊,糟糕——」

我應了一聲,同時在路口處打過了方向盤。然而……

「咦?」

「別在意啦,這不是你的錯。」

瀨津美沒帶自己的手機出門,因此她肯定是借了阿東優的手機來打的。

「別客氣了,我們剛好在準備晚餐呢。」

「嗯,下雪了。」

——路上下雪,這邊既沒有民宅又沒有其他車輛經過,如果真不能動的話……我擔心地想找個地方迴轉,然而車子開了一會兒卻沒有看到可以讓我們迴轉的地方;就算有也都積雪積得嚴重,根本沒辦法讓車子掉頭。

房子並沒有門鈴,因此我是輕輕敲着門對着門內問的。

我邊想邊等着老太太回話,就在這時候——

然而……

在我開口把話說完之前,對方就先一步把電話給掛斷了……我想——不,應該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撥電話過來的人就是瀨津美沒錯了。

——一月二十八日岐埠縣關原町

以我們現在身上的現金恐怕買不起雪胎,所以至少得去找間加油站買個雪鏈吧。然而……附近就連加油站也沒有看到。

來到這間沿着山路旁搭起的民宅,屋檐上早已經堆起了雪,我們將車停到屋檐下,然後下車到玄關前先試着敲了敲門。

「嗯,我看看行李箱裏面有沒有雪鏈。」

不知不覺之中,公路的兩側已經堆起了白雪。我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把車子開進積雪地區,然而現在看過去已經是整片白茫茫的景緻了。

「晚安,打擾一下!」

我們又接着把車開了出去。

「晚安,請問有人在嗎?」

「……嗯。」

——啪嚓,嘟……

「喂,接下來會怎麼樣你知道嗎?」

「我們繞過去看看吧。」

就在我重複了幾次同樣的動作之後,眼前的木門終於緩緩向外推開了。

我笑着要她不要擔心——這樣的說法有點逞強,不過我仍對着此時表現的有些反常的她這麼安慰着。

「接下來……是關原町。」

一個意外讓我不禁揚聲叫了出來——輪胎打滑的情況傳到了方向盤上。我想就算我們車子現在用了雪胎,面對像這樣的整條路上積雪的情況恐怕也沒辦法應付……

「嗯,像這樣輕輕撞一下是沒什麼關係的啦。」

(搞不好這條路在冬天根本是禁止通行的呢……)

「我們終於可以不用再開這條山路了……」

我在這樣的想法中握緊方向盤,同時轉頭對她開口問道:

雖說光是這麼一通無聲電話就下這樣的判斷是有些魯莽,不過目前也只能這麼想了。

(我想如果雪下得更大的話,雪鏈肯定是必要的吧……)

「呼~~今天很冷呢。」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發出顫抖。

我的腦中忽然浮現出這樣一個疑問,然後徑自陷入了沉思……

「喂,這一帶雪下得很兇嗎?」我對着瀨津美問。

「……有房子了。」

我們現在在國道21號上,車窗外可以看見斑白點從天上飄下,而且越飄越多。

「……喂,這麼走真的對嗎?」

不曉得是不是我多心,我看她此時臉上的表情也稍稍緩和了下來。

我們彎進了這條路已經開了半個小時了,卻沒有會過任何一輛車,甚至連一間民宅也沒有看到。我剛剛看了看手機,雖說我大概早也已經猜到了,但手機上卻毫不拐彎抹角地顯示出這裏收不到訊號。一想到可能會死在這種地方,我的掌心就不自覺地冒出了汗水。

「怎麼了嗎?」瀨津美問。

我原以爲就算天塌下來這句話也不可能從她的口中聽見,不過此時她心裏搞不好也覺得她該爲了這個結果負責吧。

「好啦,那我們接下來就小心點開吧。」

——不知道他們兩人現在怎麼樣了……我站在看似不會再度響起的電話面前,心裏帶着這樣的希冀期待着佐倉夫婦回家。

「我說,因爲雪下得有點大,所以我想先往鎮上開過去,怎麼走好呢?」

即使我要她不用擔心,不過心裏則是渴望着能夠早一點離開這條艱困的道路,而顯得有些焦慮。

雖說這條路也是一條雙線道,不過我想車子交會時,若是不讓一下大概是無法過去的;再加上視線不良,放眼望去不但沒有其他車輛行駛在這條山路上,甚至連一間民宅也看不到。

「……喂?是瀨津美嗎?你到底——」

「………………」

「……嗯。」

(……我想他們應該有預備的雪鏈吧。)

「沒有啦,我是想說,如果雪還會下的更大的話那我們的車開起來可能會有點辛苦……」

「……怎麼了嗎?」

這棟建築看起來頗有古風,像是鄉間田野中常可以看到的房子。從外觀上來看似乎也已經有相當的年齡了。

「噯,先別說這個了,快點進來吧,我看你身子都冷了吧?」

——鏗!喀哩喀哩喀哩……

我問了兩句對方都沒有回話。這讓我此刻的心緒變得越來越緊張,我試圖壓抑住內心的悸動,果斷地對着話筒出聲喚道:

剛纔我確認過,這輛車用的輪胎不是雪胎。而且接下來的地區可能雪會下得更大,那就很麻煩了。

門裏頭出現的是一位穿着塑膠長靴頭上戴着一頂草帽的老太太。她帶着和善而平緩的語氣和獨特的口音出了聲。

「這個……我不知道……」

瀨津美坐在副駕駛座上露出一副不安的表情,忽然小小聲地吐出這麼一句話。

「哎呀呀,真是辛苦你們了,竟然在這麼晚的天色下開在山裏呀。」

「咿呀!」

另外,雖然我不是很想這麼做,不過我得跟阿東先生聯絡一下,跟他問問他兒子的手機號碼,確認這通電話到底是不是用阿東優的手機撥過來的。

重點是,如果雪積得再厚些,車子不能開就麻煩了。

接着我們又持續開了一會兒,終於在遠處看見了一盞燈火。

「所以不好意思,我想跟您打個商量,不知道能不能跟您借個雪鏈?」

「可是……他們爲什麼現在會想到要打電話回來呢……」

……也許這麼下去有點危險。

我答了話之後打開行李箱。然而,在我探頭進去之後只從行李箱裏頭找到一顆備胎,還有一些工具,但沒有找到我要找的東西。

車尾的保險桿在路旁的護欄上稍微碰了那麼一下。

其實在剛纔那句問答之中我大概也漸漸明白了,她的知識可能並沒有涵蓋實際的應用層面,純粹只是死的知識而已。

這下子不太妙呀。

「……是不是,他們現在心理上的壓力已經得到了抒解,因此有些許的餘裕可以想到要聯絡了呢……再不然,會是他們遇到了絕境了嗎?」

我在這句話中道出的不是一個提議,而是知會。畢竟這條山路再開下去不曉得還要開多久,再這麼繼續在黑暗中開下去,我覺得那絕不會是一個明智之舉。

其實我們的車速並不快,不過我聽到輪胎壓在地上已經有一些喀哩喀哩的聲音,再加上馬上就要入夜了,整片路面遲早會凍起來的。因此,我想現在比較適切的做法應該是先找個地方停下來等隔天天亮了再說吧。

「可是這邊積雪積得很嚴重呀?」

——他們兩人一起溜出醫院也都好幾天了,而過程中一次都沒有打電話回來過。然而他們身上帶着手機,想打的話什麼時候應該都可以打回來纔對……雖然我在佐倉太太面前從沒有說出來過,不過我原以爲,他們可能不會再跟醫院或者家裏人聯絡,因此差不多已經放棄希望了。然而,從他們現在會想到要打電話的情況來看——

……我看這倒不是她指路的方向出了問題,而是方向對了,但在這種天候下不見得真的能夠行駛。

我趕緊試着回撥,不過對方似乎已經將電源切斷,連接通都沒接通。

「這你剛剛已經說過了,我想問的是,接下來是不是很容易下大雪的地區?」

(……至少我現在可以確定,他們兩個人目前是平安無事的。)

我現在並沒有足以判斷的依據,但我希望會是前者纔好。

「這樣的話下一個十字路口要左轉。」

至少該跟他們借個一條雪鏈吧。住在這裏的人家,我想他們應該會有的。另外,若是能拜託他們讓我們在他們家裏待到早上,那更是再好不過了……我打着這樣的主意將車子開往那間亮着燈火的人家。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然而,飄雪的情況卻似乎沒有停歇的跡象。

「咦?啊……嗯。」

而且,這條路的寬度不像是國道,一下子變窄了許多。

皚皚的白雪持續飄落,似乎沒有停歇的跡象,看起來地上的積雪會越積越厚。現在是一月,雪大概只有可能下得更大,卻沒有機會融化和消退。

「啊,那個……老太太,您等等——」

眼下週圍已經一片漆黑了。我仰賴着車頭的大燈行進,小心翼翼地握緊了手中的方向盤。

一片漆黑的山野中不斷地下着雪,一盞燈火出現在這畫面中真的讓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雖說現在的路面上還沒有積雪,不過若是在雪下得比較兇的地區,路面哪裏凍住了其實也都沒什麼好驚訝的。這麼一想,在雪地裏開車,我在教練場上也只在教案上看過而已,也許還得想辦法幫車子裝上雪鏈呢……我邊想邊把車子停到路肩。

她並不打算聽聽看我想說什麼,一股勁兒地就拉住了我的手往屋裏頭走,我看了看瀨津美,她的手也被這位老太太拉着牽到了屋內。

我們就這麼跟着她進到了屋子裏頭。

我們被帶到了客廳之中。這間客廳中央有一個地爐,地爐以外的地方則鋪上了木板。地爐底下生着柴火,啪啪啪地燃燒着;周圍的牆上掛了蘿蔔、幹香菇,還有其他我不知道名字的蔬菜。我看着看着,覺得自己彷彿走進了一處電視裏頭常見的農人家裏。

「你們待在外頭一定凍壞了吧?別客氣,就當成自己家裏坐吧。」

是關西腔嗎……我這麼猜想,不過卻又覺得有些不同。老太太說話的語調非常柔和,面帶微笑地還爲我們端上了茶水。

「謝謝,不好意思……」

我點點頭,對着老太太道了謝。

坐在地爐前面可是我生平頭一遭經歷到的情況。暖和的程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就在我正想喝一口茶而抬起頭的時候,視線和坐在一旁的瀨津美對上了

「………………」

我們沒有交談,不過卻彷彿可以心靈相通,知道對方想說些什麼。

來到這裏完全是誤打誤撞,不過我們也不是小孩子了,對於對方所釋出來的善意和當下的氣氛當然有一定的體認,更別說現在招待我們的是這麼一位爲人親和的老太太了。我和她相互交換了一個苦笑,然後啜了一口熱茶。

一口一口把茶喝完之後,我對着老奶奶緩緩開口問道:

「那個,老奶奶,不好意思,關於我剛剛跟您提到的雪鏈……」

「喔,你別擔心,雪鏈你要幾個有幾個,有需要就帶走吧。」

「這樣啊,真是太謝謝您了。」

我答完話之後將空茶杯置到地上便起身站了起來。就在這時候,老奶奶對着我們開口問了:

「怎麼了嗎?你們急着趕路呀?」

「喔,不,那倒沒有……」

「那就別急着走,今晚就留下來過夜吧?現在這個時間就連我們在住這裏的人都怕危險而不太敢出門呢。」

「快點去吧,不然水都要涼了。」

「……妹妹?」

我和瀨津美之間只有短短數十公分的距離,近得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只要我稍微翻個身子,這近在咫尺的範圍就可以讓我壓在她身上。這種危險的距離感讓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討厭。」

「哎呀,你們還沒睡呀?都累了一天了,不早點休息不好哦。」

此時停在老奶奶家庭前的銀色轎跑車,INTEGRA已經裝上了她送給我們的雪鏈,整裝完畢準備隨時可以動身了。

「別這麼說,不過是些粗茶淡飯而已。」

說完,我和瀨津美一同扳開車門坐進了車廂內。就在這時候——

「…………」

平時我和她一起睡在車內的時候,鮮少意識到她身爲異性的這個部分。畢竟一旦想到我們兩人身爲絕症患者的立場,不論什麼樣的激情都會瞬間被狠狠澆上一盆冷水。

她說話的同時伸手指着我的墊被和她的墊被中間的交界處。這樣的舉動就好比小學時的男生女生之間常有的那種割分領地的舉動。

我想都沒想便倒在了牀上,抓起被子一拉便蓋到了頭頂上。

「……………………」

「我看你們今天也早點休息吧,都累了吧?」

「那個……我哥他好像……沒打算這麼早去洗澡……」

「……………………」

「喂,瀨津美,你洗澡可別洗太久,讓我沒有熱水洗哦!」

「老奶奶,這樣的話就讓她——我妹妹先去洗澡好了。」

老奶奶說完便朝着廚房走去。在她一句話引導之下,我便轉頭對着瀨津美開口問道:

瀨津美選擇別過頭,以非常有趣的反應迴避掉了我的視線。這副模樣看來真的有些滑稽可愛。

老奶奶邊收拾着餐具邊對着我和瀨津美說道。我看到她的動作,趕緊站起來要幫忙,然而,搶在我之前——

「奶奶……我先洗好了。」

我起身伸手抓回了被她掀開的被子,重新蓋回到她身上。

一陣掀被聲中,她掀開蓋在身上的棉被,左右開始亂翻亂滾了起來。

一片漆黑的房間中,只有一盞小夜燈微微亮着。我在被窩中醒來,轉頭便看到瀨津美躺在一旁酣睡的樣子。

其實就算有了雪鏈,我也沒自信把車子開在晚上鋪滿雪的山路上。若是能在這裏留到天亮,那當然是再理想不過了。因此,老奶奶的邀請對我來說實爲不小的幫助——我試着用眼神讓瀨津美明白我這樣的想法。

……怎麼辦?關於這個新的議題,我試着再次使了眼色給瀨津美。然而……

咻——

「謝謝您的邀請,不過我們真的可以待到早上再走嗎?」

我看着她那張美麗的臉龐。這張臉若是光看外表真是可愛到讓人難以抗拒。加上今天幾次發現到她令人意外的另一面,此時看着她沒有任何防備的純真睡臉,我的心臟便不爭氣地怦怦亂跳。

「……………………」

「那就麻煩您了。我妹妹真的累了,那我們就先休息好了。」

「話說,我們也好久沒有睡在牀上了呢。」我說。

「又是一句無厘頭的夢囈呀……」

我們對着老奶奶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客廳。

關於她身上這個可能只有我才瞭解的性格面,讓我不禁在心裏爲此感到高興。然而……只要一想到接下來我們得面對什麼樣的未來和人生結局,一股憂愁也同時湧上了心頭。

她說完便徑自翻過身去不再理我了。

「哦,這樣啊?其實你們可以一起洗呀,我們家的浴室很大呢。」

老奶奶並沒有惡意,不過一句話還是讓瀨津美垂下了頭,而這時候得換我來說說話,讓瀨津美別在意自己沒辦法幫忙的事了。

「喂,這話是我要說的。你睡相差,好幾次都翻過來睡在我的身上,我都還沒說你咧。」

「好的,奶奶晚安。」

「那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這一切都在我們的意料之外,不過已經好幾天沒有在牀墊上蓋着棉被睡覺了……一想到這點其實我心裏還覺得挺高興的。

老奶奶從廚房端了一個鍋子,將它掛到了地爐上,然後將另一隻手持着的浴巾和浴袍遞了過來。

「我來幫忙收拾吧。」

「你們家妹妹真是可愛,跟我們家孫女就是不一樣,呵呵。」

「哥哥?」

「來,這是給哥哥的,這是給妹妹的。」

「……你不可以超過這條線哦……」

面對老奶奶的勸說,瀨津美結結巴巴終於還是把話給說清楚了。

……這傢伙,不但愛說夢話,睡相也真是有夠差勁的——話說,這模樣跟她平時醒着的時候那種落差也未免太大了?

我們喫完了老奶奶親手做的料理之後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我在想,此時她那張美麗的臉龐搞不好氣的兩個腮幫子漲得鼓鼓的呢。不過其實每當她有任何不同與往常那般冷淡的反應時,總會別過頭去,讓我無法窺見她臉上的表情。因此,說她臉上會有什麼樣的反應,終究也不過只是我自己胡亂猜測而已。不過,當我一想到她若是真的氣到鼓起了一張臉,心裏不知爲何就覺得樂了起來。

「那你們小心一點哦,路上還有些積雪呢。」

我和瀨津美在沒有預期的情況下視線又彼此交會,透過兩人的眼神來交換意見,至於主題則是老太太提議的「留下來過夜」。

「……………………」

站在一旁的我,對於此時她的反應和平時那般冷淡態度上的落差感到非常有趣,樂得處在一旁觀看,然而最後還是忍不住調侃了她一句:

打從我們從醫院裏的七樓病房中溜出來,已經過了整整一個禮拜。期間我們始終都是將車子裏的座椅椅背倒下來就睡在車上,因此有鋪好的被子可以睡,這種觸感真的令我非常懷念。

我想在這個情況下,與其積極地否定,倒不如就讓這個話題就這麼帶過會比較好。因爲若是要解釋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那就算是用盡千言萬語恐怕也說不清——我將這樣的意念灌輸在我的眼神中試着讓瀨津美明白。

老奶奶邊說邊遞了一隻塑料袋給我們。

「別可是了,我看小妹妹你也累了吧?你看起來氣色不太好呢,早點休息吧,明明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家,要好好愛惜身體,不要讓憔悴的病容破壞了你的天生麗質喔。」

「是,謝謝您的招待!」

「隔壁房間小,可能要委屈你們了。我已經鋪好了牀,你們好好休息吧。」

「……………………」

這時候,我和瀨津美做了第三次眼神溝通,這次的議題是關於所謂的兄妹。

忽然間,我想起了初次和她在醫院裏頭邂逅時的情景。當時的她口中還只有」沒有啊」三個字呢。現在雖然也總是成天都帶着一副茫然的眼神望着不知名的遠方,讓人不知道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我想我漸漸地可以看到她心裏不爲人知的一面了。

(天哪……真拿她沒辦法……)

「怎麼了嗎?」

——一月二十九日早晨

「謝謝,那我們先失陪了,晚安。」

老奶奶帶着平和的語氣答應了,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高興。

「……嗯。」

此時老奶奶洗完了碗盤也進到了房間裏來。她鑽進了一旁的被窩之後對我們說:「那我老人家要關燈睡覺囉,晚安。」

昨天的那場紛飛大雪,彷彿只是上天對人們開的一場玩笑。一大早,冬天澄澈的蔚藍天幕便高掛在我們頭頂。

「那我先去準備晚餐,你們先洗個澡吧。」

她答話的同時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而那張可人的五官擺出來的兇惡表情,散發出來的氣勢卻顯得格外驚人。

「……………………」

我們來到隔壁房間,這個有點狹窄的房間地板上已經鋪好了三張牀。

「嗚哇!」

老奶奶說完張口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沒關係,誰先都好……」

「呼嚕……嗚……拉麪……」

「老奶奶,感謝您的招待。」

「沒關係沒關係,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好,你們不用麻煩。」

「怎麼樣?你要先去洗嗎?」

「………………」

對此,她顯得有些困擾的露出苦笑,不過我看她並非對於這樣的方案特別反感,因此我便答應老奶奶的邀請了。

「這樣啊,難得有一間大浴室,不用很可惜呢。」

「可以可以,回來過年的孩子們剛走,現在這房子裏就只剩下我一個老人家,你們不用介意啦。」

我和她,兩個人這幾天都待在車內,加上冬天也不太容易出汗。不過有這個機會,能泡澡當然是很令人高興了。

話說,像這樣有模有樣的餐點已經很久沒有嚐到了。事實上,幾天以來,扣掉今天晚餐和昨天中午在家庭式餐廳喫的那一頓之外,全都是在便利商店隨便買東西喫。這種喫飯方式自從我住進醫院以後就再也沒有過了。

……拉麪?

「我、我知道啦……」

瀨津美已經先一步站起了身。

「可是……」

「喂……」

(……我看這傢伙真的累了……再說,今天也發生了不少事呢。)

忽然間,耳邊傳來瀨津美的聲音。

我邊想邊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光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平常在車子裏頭睡的時候可是何等的奢求呢。伸完懶腰之後,我轉過頭靜靜地注視着她。

看來她確實感受到了我的想法,輕輕地點點頭。

「唉呀,這個你們帶着,我怕你們路上會肚子餓。」

「老奶奶……謝謝您。」瀨津美深受感動地說。

「妹妹要跟哥哥好好相處哦。」

說完,我和瀨津美一起對着車窗外的老奶奶揮手,然後引擎發動後,便再次開上了四處堆着白雪而顯得色彩斑駁的山路。

銀色的車子再次奔馳在山路上。

輪胎碾過結晶的霜雪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我們踏過積雪的柏油路持續前進着。

開了沒多久,我們就得把之前裝好的雪鏈拆下來了——方纔出發前老奶奶在教我們裝上雪鏈的同時也告訴我們,若是車開進了市區或者高速公路,雪鏈就得拆下來然後再跑。

「我說呀……」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瀨津美忽然開了口。

「怎麼了嗎?」我回問了一句。

「……那個老奶奶呀,真是個好人呢。」她說。

「是啊,這個世上也是有像她這麼好的人存在呢……」

我手裏拿着老奶奶給的飯糰,帶着深刻的感觸答了話。

老奶奶遞給我們的塑料袋中裝了她爲我們兩人包的飯糰,還有昨晚喫剩的」筑前煮」(譯註:筑前煮,一種以雞肉或者豬肉搭配蔬菜,加上醬油、味精和糖燉煮而成的日式年菜。)

雖然我們是無心的,不過直到最後分別的那一刻爲止,老奶奶始終都以爲我和瀨津美是一對兄妹。然而,我想這樣也好吧。而瀨津美大概也會有同樣的想法纔對……我想着想着,對着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瀨津美喊了一句。

「喂,瀨津美,我說呀……」

「嗯?」

「什麼『嗯』?你不是應該回答:什麼事呀,哥——纔對嗎?」

「………………」

我當然不是認真地這麼說的,純粹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不過我因爲想看看她聽了會有什麼反應,所以還是忍不住開了這樣的玩笑。

她垂着頭。我原以爲她會就這麼低着頭持續好一會兒,結果沒想到她很快就回應了。

「喂、喂……我的頭髮是不是睡塌了呀?」「我該不會把襯衫穿反了吧?」——每當她留意到周圍的視線,總會問我這些有的沒的問題。若要說會有這樣的反應纔像她嘛,那倒也是。

沒過多久,我便聽到她所使用的公共電話喫掉預放的銅錢的聲音——喀噹——不過由於周圍人多,今天我無法像上次一樣坐在她身邊一樣,清楚地聽到她和電話那頭交換了什麼樣的對話。

平常的她始終都是帶着一副空洞的眼神望向窗外,不過上了高速以後卻稀奇地開始對周圍其他車輛東張西望……話說,她到底爲什麼會對汽車如此知之甚詳呢?一想到這點,我便伸手指着方纔高速超車的那輛車對着瀨津美開口問道:

「如果要走高速路的話,那我們就從草津先上外環道吧。」

「我不知道你這樣的結論究竟是打哪兒來的。」

「喂,你要打可以用我的手機打呀?」

「這樣啊?也對,是要到淡路島去嘛。」

「那我們要改走高速公路嗎?」

「嗯,因爲你沒打算今天就結束自己的生命吧?」

「哈,卡車你果然就不知道了吧?」

「藍色的是Eunos,紅色的是愛快羅密歐……」

——一月二十九日滋賀縣琵琶湖湖畔——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她的臉上究竟會寫着什麼樣的表情,但我想應該不會跟以前一樣茫然地望向遠方。

在這個轉彎處,我們的車子從國道8號駛回到了國道。我依着瀨津美的導航指示即將開往滋賀縣的草津市。

「你不會開的話我可以教你哦。」

——一月二十九號滋賀縣草津市——

我是不太清楚,不過去淡路島好像要經過瀨戶……還是哪一座橋吧?總之不過橋沒辦法去。

(……噯,這傢伙可人的外表真是走到哪裏都這麼引人注目呢……)

「哇……你對車真的很清楚呢!」

「……NISSAN……ATLUS10。」

「……豐田Celica,Overview。」

對於那個地方,其實我們並沒有特別的嚮往,或者有什麼非它不可的執着。然而,對於沒有任何目的地而到處遊蕩的我們來說,它卻讓我們這一趟旅程有了最起碼的終點。

之前幫瀨津美買了一套衣服,不過後來的餐費也都在便利商店裏解決,因此沒花到什麼錢。

「……之前我打電話回去的時候,是一個陌生人接的……」

她沒有回話。不過從她的反應來看,似乎是有點害羞的樣子——雖然我還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爲何,不過我想她肯定很喜歡車子吧。

湖上的淺波像海浪一樣輕輕拍打在岸邊。此時,瀨津美邁開了腳步緩緩朝着湖中心走去。而這一幕,似乎幾天前也發生過。

「……是嗎?」

「喂、喂,你們看那個女孩……」

「怎麼了嗎?」

「沒關係啦!在海邊開車一定很享受的!」

距離我們的目標——淡路島,究竟還有多遠呢……

「是啊,我覺得你可以囂張一點沒關係呢。」

當我們買完東西準備回到車內的時候,她忽然駐足停了下來。

我們在高速公路上才稍微跑了一陣子,結果已經可以看到大津休息站了。

「……嗯……也許吧。」

「那輛車好炫呀……」

「……你還是不打算阻止我嗎?」她問。

「怎麼了嗎?」我問。

「高速公路?走一般公路到不了嗎?」

這下對於前往淡路島除了看花之外,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的我們來說,又找到了另一個新的目的了。

我想淡路島那裏又沒人又空曠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吧?加上這輛車又是手排的,開習慣了應該會覺得很有趣纔對。

接連兩輛從我們車邊超車開過去的車子,她也照樣瞬間就答出了兩輛車的名字。

「咦?可是……可是我沒有駕照……」

「………………」

「…………」

「陌生人?在你家裏接你們家的電話?」

「…………」

「下一條岔路回到國道Ⅰ號。」

「好。」

「………………」

短短地回了話之後,瀨津美又撇過頭將視線移向窗外。

「啊……話說,我也纔剛學會開車就是了。」

「……豬頭。」

她點點頭,接着便跨步朝着公共電話處走去。

「……嗯。」

當然,瀨津美本人倒是始終沒有這樣的自覺。

「喂……天哪,你會不會太猛啦?」

「好。」

說實話,她講的到底對不對我也無從得知,可是因爲她平時很少開口,看她答出一輛又一輛汽車的名字,看來很高興的樣子,於是我也一輛又一輛地接着問。

「你是說,就這麼走進湖裏,是不是會死得比較輕鬆的這個問題嗎?」

我說着伸手指向一輛卡車對着她開口問道——由於她平時實在太少將情緒顯露在臉上了,因而讓我一時興起想看看她困頓的表情。

「…………」

「喂喂,那是什麼車呀?」

「嗯,我想應該會比死在海里面好些吧……」

我依照她的指示從瀨田東側的交流道接上了名神高速公路。

「夠吧,現在我們大概還有三萬元左右吧。」

「我看這輛車你就不知道了吧?」

看來遊覽車上載着的是修業旅行的學生。他們看到瀨津美馬上便七嘴八舌地聚集談論了起來。其他休息站裏頭的服務生也不時將目光飄到我們身邊。

因此,我想即便我不阻止,瀨津美的腳步大概也會在踩到湖水之前停下來吧……我的內心堅定地這麼想着。

「……這還真是了不起的推理呀。」

——一月二十九日名神高速公路大津休息站——

她沒有回話。然而視線卻投射到這處幾個正在打公共電話的人羣身上。

「你該不會是想打電話跟家裏人聯絡吧?」

「因爲……海水比較鹹,身體也會浮起來嘛……」

「CitroenXsara……」

我們將車停在琵琶湖邊的潮線前面,下車眺望着整個湖面。凌冽的寒風夾帶着雪花片片,在冰冷的湖水上染上了斑斕的白色。

「是可以開到附近啦……不過最後還是要上需要付費的路線纔到得了……」

「你覺得怎麼樣?」她問。

在冰冷的北風和不斷飄落的細雪之中,我和她交換了這般不知道到底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言詞,而這時候,她一度緩下來的腳步此時又再次朝着湖心跨了出去。

一輛車以非常快的速度超越我們,讓車速保持的非常有限的我和瀨津美彼此對望了一眼。此時她的反應和平常有些不同。

因爲身體上的緣故,這趟旅程還要進行下去的大前提就是不能讓自己累倒,因此我們便先繞進了休息站稍微停了一會兒。而這時候剛好有一輛旅遊團的遊覽車也停了進來,整個休息站顯得非常熱鬧。我和她下了車便開始在自動販賣機區還有土特產區閒晃着。

這條高速公路比起我們過去行駛的一般道路相對來得平整很多,看得出來是有花功夫去維護的。一路上沒有任何的交通標誌,視線遠闊的程度也讓初次走上高速公路的我開起來非常順手。但有時候我開在右側的快車道時,後面卻有高速行駛的車輛從我後方跟過來,然後超車,這點倒是讓我覺得有點害怕。這是因爲起初我們不懂右側方向燈和閃大燈這兩種車駕駛間的信號所代表的意義,弄懂了之後就覺得高速公路開起來真的很舒服。

「呦呦,你就當是猜謎遊戲嘛。」

「那現在超越我們的這輛呢?」

我挑了卡車其實就是壞心眼地想要考倒她,不過沒想到她連卡車都這麼清楚。

「不要啦,這樣會害你繳很多電話費……」

「……你對這車清楚的程度應該可以拿出來炫耀了吧?」

「……嗯。」

「我問你喔,現在我們身上的現金還夠嗎?」

她抓起一隻聽筒,投了銅板進去之後,慢慢地將自己家裏的電話號碼輸入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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