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石工業
《Narcissus 水仙花》 · 片岡智晴 · 3152 字
二月的海水藍得清澈透明。刺骨的冷風夾着寒意,時而拂過鬆林傳來陣陣的窸窣聲,風聲與海潮聲交織着在寧靜的景緻中迴盪在我們耳邊。
「我說,就只有這個而已了啦。」
我將手中印有「白石工業」四個字的毛巾遞出去交給她。這是我們之前擦身體時用的毛巾。
「………………」
「拜託,你也用不着擺出這張臉吧?」
「……知道啦。」
她露出了些許不滿的表情接過了我手中的毛巾。
她忽然對我說她想要一件泳衣,讓我覺得非常困擾。在現在這種時節,在這樣的地方,而且她要的還是一件比基尼泳衣,這麼任性的要求讓我真是十足傷透了腦筋。
我只好在車上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拿來充數,結果怎麼找也只找到這條混在我偷摸來的衣物堆裏的這條毛巾。
她拿走毛巾之後離開了一會兒,結果竟然將毛巾纏在胸前,然後穿着那條日前買的,她非常心愛的裙子回來。
「……怎麼樣?」她問。
「呃……你這麼問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很……奇怪嗎?」
「嗯……大概吧……」
「………………」
「——啊,沒有啦!不會很奇怪——一點也不奇怪啦,真的。」
「嗯……好啦……」
看來她似乎是接納了這個說法,轉身便朝着海浪拍打着的海灘潮線上緩緩跨了出去。
淺灘上的浪湧上來之後又退了回去。冰冷的海風撩起來了她的長髮,天空似乎擔心着這樣的天氣不夠寒冷,特地還灑下了綿綿的細雪。她脫下鞋子,將鞋子提在手上,帶着喜孜孜的臉龐赤腳踩着潮線上的浪花。
「喂,你看我看起來像個雜誌模特兒嗎?」她對着我問。
但我知道……
七樓病房的病患之間口耳相傳的條文……
人在面對自己身上的痛楚時,無論多痛都可以強忍下來,卻無法忍受出現在別人心裏的折磨——如果人性的本質真的是如此美麗而脆弱,那麼到底有誰可以忍心制止她這般『任性的行爲』呢……
那張駕照是我之前送給她的。它之前留在我手上,原本已經完全失去了它存在的價值,卻又在過去的幾個禮拜內重新找回了它存在的意義。
「………………」
「你這是……要給我的嗎?」我問。
——說完,瀨津美的臉上也隨之展露了微笑。
她喜歡車子,擁有一般自小客車駕照;她總是不會將喜怒形於臉色,但偶爾也會露出一些羞怯而彆扭的表情。
她收起了那張駕照之後,接着也解下了綁在她手上的白色塑膠手環,然後將它遞給了我。
在我們爽朗的對話聲中,天空似乎擔心着這樣的溫度不夠澆熄我們的熱情,因而特地增加了風雪的強度。而我仍提着底片用盡的即可拍,透過鏡頭凝視着那張臉上寫滿了興奮的表情的瀨津美。那一副嬌小的身軀,即便在寒風拍打之下,仍帶着一張遺忘許久的笑容對着鏡頭看過來。
「………………」
「……我說呀,我之前告訴你的條文——就是那個七樓病房的病患之間口耳相傳的條文,你還記得嗎?」
「不用還我了啦,你就把它當成紀念品帶走吧。」
「哦?我看你好像已經進入狀況了哦?」
「……你年紀比我小耶……憑什麼直呼人家的名字……」她說。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的我究竟是該伸手阻止她好,還是該從背後推她一把好。或者我根本應該和她一起結束自己的生命……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大概無論是誰面對這個情況也不會知道。
她走了。
「……好啦。」
我看着她,「你還少一個動作……」
雖然我手中的相機底片用光了,不過我仍抓着這臺即可拍用鏡頭持續地捕捉着她的身影。
「……什麼?」
「你還沒有把這些條文傳給其他人過……所以就拜託你囉……」
接着,她便初次在我的面前展露了笑容——她穿着自己心愛的那條短裙,胸前包裹着一條用來充當比基尼泳裝的白色毛巾,對着我手中的即可拍鏡頭展露了笑容;背對着如翡翠般呈現藍綠的海水,像個平面模特兒一般對着鏡頭展露了笑容……
——絕對是最好的方法,因爲這麼做最能夠減輕我們帶給自己家人的負擔……
「那我要拍下來哦!」我說。
「嗯!」
「………………」
「喂,你也擺個像樣的姿勢嘛?」
這天的天空藍得讓人感到哀傷;這天的陽光也讓人感到刺眼——這天,是我和瀨津美共同擁有的,冬季裏的某一天。
她成了200×年中推定共三萬五千名自殺死亡的人數中的其中一個——她的名字叫作瀨津美,血型是0型,二十二歲,女性……手環的顏色是白色。對於瀨津美,這短短的幾行敘述已經是她的全部了。
她提起了腳步,帶着愉快的表情在水邊玩了起來。
寒風中,我和她呼出的氣息全部化成了白煙,答了話之後,我提起了方纔從車上拿下來的相機——就是之前在車上找到的那個便宜的即可拍相機——這臺相機裏頭還殘留最後一張空白的底片。
這是屬於我們這些即將永遠與世隔絕的居民們的箴言和教條。
「記得,因爲那是你在我住進去的第一天告訴我的嘛。」
面對我的提問,她佇足停下腳步,但卻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我想,這就是她最後留給我的答案吧……
對我而言,這趟僅僅十七天的旅程,對她來說總共歷時了二十二年之久。而這趟旅程的終點,既不是在醫院裏的七摟病房,也不是在她的家裏。她憑着自己的意志而避開了這個既定的結局。
「咦?」
「……讓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好嗎?」我說。
接着,她對我展露了笑容——冷冰冰的飛沫隨着狂風灑下,她在眼角的淚光之中爲我留下了這麼一抹微笑。
「嗯,好……」
「這次……你希望我阻止你嗎?」我問。
「還是你希望我對於你的這個決定,在你背後推你一把呢?」
我接過了她的手環,然後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裏頭。
「嗯——還可以吧?」
她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於是轉過頭來對望着我。
——嘩嘩……
她將這句話當成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噤口後轉身便朝着大海中央再次跨出了步伐,但我看着她的背影,沒讓她就這麼離開。
「喔……那我就當成紀念品收下了。」
她點點頭,又將掏出來的紙片收進了口袋。
「你忘了要笑了啦。」
推過來的淺浪蓋住了她的腳掌。一陣狂風颳過遠浪,掀起了綿密的飛沫,冷冰冰地打在她的身上。
「當你比其他人早一步離開的時候……要爲還活着的人留下一抹笑靨……」
她強忍着內心的羞怯,帶着一張紅通通的臉龐將一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同時高高舉起了另一隻手,將手筆直地伸向蔚藍而深邃的冬季天空——好似要抓住什麼似的,直挺挺地朝着天空伸展着。
「咦?」
她丟下了這麼一句話之後,轉身便像之前兩次一樣,朝着大海中央緩緩邁開了腳步。
「……可是……」
「……我不知道耶,呵呵……我真的不知道呢。」她說。
我知道她喜歡比基尼泳裝;我知道她對於道路分佈的情況比起衛星導航更來得清楚;我知道她的睡相很差……
「……就這樣吧……拜拜……」
前兩次的她總在海浪的潮線末端停下腳步,然而,這次她卻沒有……
「嗯,拿去吧……」
「不要可是了——快點,像你這樣呆呆站着怎麼像個雜誌模特兒呢?」
我抬頭望着冬季的天空——
「好了!那接下來換一個更有動感的姿勢再拍一張吧!」我說。
這天,她背對着翡翠色的大海,提起腳,高興地踩着水花,爲我留下了一個彷佛平面模特兒般的笑容。
——第三次核發出院許可的時候我們就該有心理準備了,因爲不可能會有第四次。
「嗯。」
然而,她這般耀眼的笑容在便宜的即可拍相機裏頭,卻僅僅只佔據了一張的底片容量。
我透過鏡頭抓住了站在潮線上她的全身。此時,她不知道是因爲緊張還是害羞,臉上表露出了比起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得複雜的表情。
「啊,對了,你的駕照……」
但是這麼一張底片,卻也是我和她共同擁有的一段記意。
「……嗯。」
「……笑一個嘛,瀨津美。」
「才、纔沒有呢……」
此時,瀨津美回過頭來了。
「好了,你就別不好意思了吧——快點!」
我邊說邊提起了相機,將鏡頭對準了她。
——就這樣,我和她一起走過的,960公里的旅程結束了。
「……在那些條文後面呀……我還想再追加一條……你會幫我傳下去吧?」說完之後,她舉起手,擺出一副好比一位知名偶像歌手一般的姿勢——
「……那我們就玩到這裏吧……」
「拍出來的照片肯定會讓你看起來更可愛的——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