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雛之謊言

前Q(prologue)

《你與時鐘系列》 · 綾崎隼 · 1.8萬 字

“再也不和緒美玩了”

三天前別人對自己說的話,至今仍在腦子裏盤旋。

心直口快的原因,過去也是被不少同學討厭過,然後到了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下一個朋友的話,絕對不會再多嘴了。

不說話的話,一定也不會被討厭了。

分開人羣前行的時候,少女這麼想着。

這個町落,在每年八月八日會召開八津代祭。

今天如果待在家裏的話,就會被家裏人發覺自己被朋友這件事了。

雖然沒有和自己一起過節的孩子,少女還是一個人,離開家門,來到滿是店鋪的會場。

自己一個人悶着也沒有什麼意思。好不容易來這了,就好好享受一下節日的氣氛吧。

這麼決定了的少女,走向去年發現的玻璃精製店。

一年前所見到的,水晶製成的【sun catcher】(彩色玻璃吊飾),現在仍能清晰的記憶起來。收集太陽光,用棱鏡效果放射出分解光的吊飾。去年因爲把零花錢都用光了買不起,但今年一定要買到。雖然是這麼想…

那家店鋪,卻從記憶裏的位置消失了。

枉自己這麼期待,今年是連店鋪都沒打算開嗎。

雖然不想哭,雖然不想承認自己是個可憐蟲,但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本是想要紓解不好心情的遠足,完全白費了。

日頭已然西沉,稍微不注意眼淚馬上就要流出來的樣子。咬着嘴脣讓自己不哭,抬頭望向天空的時候……

食指上穿着鎖一樣的東西,一邊咕嚕嚕的轉圈,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男生從眼前經過。小學生一個人在那走本身沒什麼,讓人在意的,是他繞指轉動的圓盤狀的東西。

沒多想就跟在了後面,很快少女就明白了是什麼。

那是懷錶。也是在參加祭典的哪家店鋪買的吧。

重力的牽引下,開始落下的身體已然沒法迴轉。頭部開始先向欄杆對面落下。

眼前的四樓,呈現出奇妙的形狀。走廊正中一帶,教室還是什麼東西柱形而立。爲什麼會有這種設計呢。

在甚至不能被叫做迷路的狀態下,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下去。

走進撿起來一看,是懷錶。

他面向正門,徑直跑去。

閘門並沒打開,是之前買的票不購物支付到這裏的車費了。

站在這個町落的最高點上,那中感覺一定相當不錯。

打開柱形部分前端的門,一股森然的氣息流瀉出來。

拼命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找尋着少年。

這樣的黑暗裏,連前進的方向都看不清,除了恐懼什麼都不是。

少年兩手插進褲兜,看了好幾次頭上的電子屏。

真的差點趕不上。手放在膝蓋上,大口喘着粗氣。

自己到底是誰,這裏到底是哪裏。

少女剛醒來,就被不明正體的恐怖所襲擊。

被濡溼的前發,干擾視線。

慌忙之下躲在自動販賣機後面,觀察情況。

不自覺的摸着自己的頭,少女起身行走。

事件,也就在此刻發生。

然而,直擊地面之前,少女眼見奇妙的東西。

就像是神啓一樣一直跟在後面,就和少年一同進入了某個高中的校園。

踮起腳尖往護欄對面望去,裏面是少年的身影。

令人窒息的夜景之上,美麗的光環綻放。

就算晚歸被父母訓斥也不算什麼了,少女這麼想道。

揹負着煙花的靚麗,少女四處尋找着出口。

這所高中本就建在高地之上。那就乾脆到最高處看看吧。

已然毫無目的,而那命運一樣的什麼東西,似乎連那前進的意志也不允許存在。

握着欄杆的手心汗溼下滑動,身子前傾下的體重,重心已經蕩在欄杆對面。

坐下來抬起頭,和他四目相對。然而……

踉蹌的以手撐地,抬起頭的時候,注意到了什麼反光的東西。奔跑而去的少年,似乎從外套中掉了什麼東西出來……

想要搭話卻鼓不起勇氣,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像這樣漫無目的的走下去,走到自己無力可走的時候,事情會怎麼發展呢。

街燈的照射下,映射在轉角鏡裏的容顏,依然陌生。

那個時候,追上去的理由,少女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是不知道自己的事情嗎……

啪嗒,啪嗒,從天而降的雨點,漸次變強。

隱藏在草叢裏,從背後觀察了有十分鐘了吧。

很快眼睛適應於黑暗,破碎的思考重新開始拼接。遠處可以見到圍欄,所以說這裏是操場嗎。往背後建築物的內側看過去,依稀可以看到走廊一樣的東西。

眼下的車廂裏雖然沒有少年,在臨接的第二個車廂裏看到了他。冷清的車廂裏,他低着頭,一臉凝重。

就在這樣猶豫的時候,少年已經走出滿是店鋪的祭典會場。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少女是一點也不知道。

2

看了看周圍,他進入了校內。

沿坡道而下一路直行,很快就是車站。

靠着手電的光,打開門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幾乎讓人窒息的夜景。

自己要嚮往何方,相信何人,依歸何處纔好呢。

冷戰巡遍全身的時候,已經遲了。

站臺上已經不見少年的人影。一定是坐上了這趟電車。全速向電車跑去,趕在關門前鑽進車裏。

……原來,是學校啊。

時間已經不早,是母親開始擔心怎麼還沒回來的時候。

從比四樓還要高的地方觀看煙花,也許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到車站外面就上去搭話。這麼決定下再次追趕上去的少女,不想竟遇上了沒有想到的麻煩。

花火,就在眼前,直衝天空。

少女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雖然山窮水盡,少女還是向前走去。

即使看到他的樣子也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但對面的少年也許知道自己的事情,在這種時刻出現在這裏的少年,不可能和自己沒有關係。

這個時間,這個地方,看花火的自己是那麼不合時宜。

隨後,和閃光一起被吸入黑暗的下個瞬間,少女的意識彈飛天外。

可光着急也不會讓時間停下來,少年的身影漸漸遠去。

漫天花火的響徹和震動的共鳴下,不可思議的沒有一點恐怖。

燈光俱滅的校園裏,小孩子一個人跑了出來,本來就不正常。自己,還有他,都一定有什麼原因。

好不容易纔碰見的唯一的線索。不追上他是不行了。雖然這麼想,但和焦急的心情相反的是腳怎麼也用不上力。

“等一下!”

少年的臉沒有印象。雖然很想知道是在哪買的這個懷錶。可對素不相識的男生問話的勇氣自己實在沒有。

幾分鐘之前還未沒有能買到sun catcher而沮喪的少女,現在已經滿腦子都是這個轉來轉去的懷錶了。

這裏,到底是哪裏呢。

只是自己坐下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之後,他再也沒有看自己。

不說也籤,自己所處的位置纔是黑暗的中心吧。

自己是何德何能才能欣賞到這麼奢侈的景象。

被意識到出了問題的工作人員帶到【過站補差額機】,還幫自己操作機器補上了差額,然而從車站出來的時候已經完全晚了。少年的背影,已然不見。

他對面沒有坐人。手放在心臟上,緊咬嘴脣之後,少女向他對面的座位走去。

背面刻着【SOUSHI KIJOU】的字樣。是那個男生的名字吧。

他脖子上掛的,是單反吧。

原來……這裏是鐘塔的內部啊。

自己到底是誰呢。這裏是什麼地方。一定要快點找出答案。

視界前方的空間扭曲變形,暗色的洞穴倏然出現。

少年馬上轉開了眼睛,並沒有什麼反應的樣子。

想要站起身,腿又像幼鹿一樣顫抖個不停。

少年的身影,已經走遠。

轉到背面的少年,注意到職員用出入通道沒有上鎖的樣子。

從兜裏的錢包裏掏出零錢,快速買了票進入檢票口,正是電車要發動的時候。

時間已經是過了九點。是對這個時間自己還在外面逛這一點倍感焦急了嗎。憤憤的跺了一腳之後,少年再次快步走出。

剛看到正門一樣的東西的時候,喵到了人影。

太陽已經沉下的天空上,打上的花火綻放出巨輪的花形。

找不到他,少女就這樣晃盪在陌生的街道上。

繽紛的starmine(花雷,和制英語),一如沉心於美景,少女上半身探過欄杆。

雖然覺得已經追不上了,還是跟在了後面。

想不起來。

巨大的齒輪在中央處互相齧合,沿着牆壁的形式下設置的是螺旋階梯。

下定決心跟着少年的少女,拿着在入口處發現的手電,在夜裏的校園中徘徊。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眼前是毫無遮擋的地面延伸鋪展,背後是漠然的牆壁高聳,能夠明晰的只有現在是在夜裏,以及正在燃放煙花這件事情。

校園中,小學生一樣的少年飛奔而出。

這時候乖乖的回去纔是賢明的選擇,自己當然也明白。只是,這樣就白來一趟了。Sun catcher也沒買到,賣懷錶的店鋪也沒有弄清楚。那個少年究竟要做什麼也是謎。

本來是想這麼說的。然而醒過來第一次的發聲,沒有那麼容易。少年一瞬間,好像停了一下,但還是向着正門跑了出去。

聳立於高臺之上,擁有着龐大的時鐘的私立高中。

啊啊……這樣下去自己就要死了。當時,清楚的這般意識到。

是因爲暑假,又或是因爲是慶典的日子,校園內完全沒有人影。少年好像在找沒有鎖着的門一樣,試了好幾個門把手都搖搖頭。

煙花的光和音的引誘下,抵達了面向操場的教學樓。

操場上沒有見到遊樂器械,所以是中學或者是高中。

自己到底是誰,知道這個答案的人,明明只有那個少年……

應該是夏日慶典吧,從身邊身着和服經過的人都是一樣的滿面笑容,然而此時支配少女內心的,只有恐怖和寂寥。

很快少年站起,少女也跟着從車上下來。就這樣跟在他後面。突然站臺上的少年停下了腳步。

爲什麼,自己會坐在砂地上呢。

不覺間,淚已溢出。

簡易的鐵柵欄圍成的一米見方的平臺上,少女站在其上。

“緒美!”

突然,有人在呼喊的樣子,轉過身去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跑了過來。

“這時候還在這幹什麼!還淋得這麼溼……”

突然就被這個男人強行抓住胳膊,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一點恐怖感。

這個人是知道自己的事情吧。

終於可以知道自己是誰了。

淡淡的期待和安心,同時在少女的心間來回。然而……

等待少女的,房若是搶椅子一樣殘酷的世界。

3

多番波折之後,獲得【雛美】這個名字的少女,自此,作爲鈴鹿家的一員生活下去。

雛美和鈴鹿家的親生女兒緒美毫無二致。不管是從外部的長相,聲音還有動作,全都幾乎一模一樣,連家人甚至都區分不開來。

對於這樣的雛美,最開始媽媽和祖母都表示出了疑惑,然而隨着時間的經過,雛美也漸漸融入這個家庭。天真爛漫的弟弟,對於憑空多了一個姐姐很是驚喜,而父親,從一開始就沒有不接受這個女孩不是自己的女兒。

但是,唯有一人,執拗的不肯接受雛美。

明明是個外人的雛美,卻享受着和這個親生女兒一樣的待遇。也就是本來應該獨佔的感情被分成兩半。這自然是怎樣也不能接受的。

進行上戶手續的時候,登記的是跟緒美同年同月的生日,浴室從暑假過後雛美開始上小學。

因爲是家人所以要照顧一下雛美,雖然父親已經這樣叮囑過,但緒美就是不明白,在她看來,雛美根本就是佔據鈴鹿家的假把戲。對於這種人,怎麼擺的出好臉色。

伴隨不可思議的轉校生的到來,緒美的惡意也漸漸擴散出去。

思慮和惡意相隨,傳向友人。

女生們在緒美的影響下都不靠近雛美,而男生們本來就對女轉校生不報興趣的樣子。轉學而來還不到三天,雛美就開始被孤立起來。

這一個月的時間裏,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連名字和生日都被一併給予。

然而,雛美深深認識到這些的不真實性。自己所被給予的這些東西,不過是表層的只是記號一般的東西。鈴鹿雛美這樣的人,本來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實,雛美自己是最清楚不過了。

而且,他在周圍人眼裏彷彿是避之不及的對象。

握着懷錶,凝視着杵城家。

住在這附近的人的話,也許會知道些什麼。

雛美再次,決意再次前往杵城家。

明明就連直接見面的勇氣都沒有,可杵城綜士的存在無法在頭腦中揮散開來。

鼓起勇氣按下門鈴,來開門的,似乎是他的母親。

他一定和自己不一樣,有着真正的家族,然而爲什麼還拒絕着這個世界呢。

因爲有那個懷錶,自己才得以和這個世界發生聯繫。雛美是認真的這樣考慮。然而……

支撐自己的同時,卻同時破壞了他的平衡。

沿着道路一邊退回來一邊再次確認銘牌,沒想到背後傳來打招呼。

九個月的時光,勉勉強強也足以讓這個自己這個贗品替換成鈴鹿雛美。而當被替換容器之後,由這個容器所塑造的靈魂也一併形成。

這種不可思議的跟蹤持續了有十分鐘吧。

然而,引頸盼望的相隔數月的再會,卻不是幸福的時間。

運動會的話兄弟姐妹的觀戰當然就不說,別的學校的學生來進入參觀也應該沒有問題。

和在別的生活圈生活的他校學生碰面的機會本就不多。但,能見到他的機會,除了運動會以外還只有一次。那就是十月份舉行的合唱大賽。

費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找到,結果什麼都沒做就踏上了歸途。

和之前的跟蹤一樣,來到了他所消失的轉角處,考慮到不太可能是被他有意識的甩開。所以他的家就在這附近吧。

十四歲,冬季的氣息開始支配街道的師走(十二月)的週日。

只是看到有人經過就打個招呼嗎。這個姐姐低下頭,就開始收院子裏的衣服。

真的想要上前搭話的,也是可以做到的。要去比賽準備的時候,他本來就拉在了別人的後面,也有着還他東西的口實。

他有着和自己一樣的眼神。

從家屬席看了他一天,從沒見到少年和周圍人說話。周圍的人在熱心加油的時候,也沒有張口。班級對抗的接力賽上也能明顯看出跑的心不在焉。

一邊留意周圍一邊一家一家的確認,可是哪裏都沒看到【木上】這樣的銘牌(上文的【kijyou】就是【杵城】的羅馬讀音,但一般來說但看這個讀音的話,日本人先會想到的常見漢字是【木上】,類比的話,就是看到有個人姓【zhang】,一般會想到的是常見姓氏【張】而不是【章】,譯者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而另一方面,一如既往被周圍人避開的雛美的生活,並沒有生起變化。

他拒絕世界的樣子讓人揪心。

天高氣爽,既如此蒼藍。

幾個月後雛美終於又看到了他。

回過身,那家的銘牌上並列着【杵城】這樣的文字。

兩天後,以身體原因爲理由早退,前往他的學校。

自己在那個夜裏,在那個地方的理由,如果是他的話也許可以說明。

雖然準備好了這樣杜撰的口實,但已經事隔兩年後,再說什麼都難免讓人懷疑吧。

只有一次,雖然被住在同一間屋子裏的緒美看見過,但她從來不把雛美看在眼裏,自然也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在那彷彿拒絕一切的少年的眼神下,終究是一步都邁不出去。

【從運動會回家的時候,撿到了這塊懷錶。正好碰到了和你一個學校的學生,就問到了你家的住址】

現在,自己所應該做的事情,既不是被緒美承認,也不是交朋友。

學校裏早已習慣自己的孤立,然而看到也是這樣的他,心中難掩苦痛。

而和他見面的話,鈴鹿雛美這樣一個人,也許就要在今天終結。

刻有【SOUSHI KIJOU】的懷錶,是瞭解自己唯一的線索。絕對不能被任何人奪走。

想要他笑。想要看到杵城綜士的笑臉。

拜託父親把自己帶到發現自己的地方,在附近左拐右拐到達北河口站,是在被鈴鹿家收養兩個月後的事情。

門的對面,玄關的旁邊也有銘牌,上面是女性一樣,還有【綜士】的名字。所以是讀【soushi】嗎。

“您好,我是二年級的鈴木”

平常,都沒有朋友上麼吧,突然一個看起來是同學,而且是女生的到來,他母親也是難掩驚訝的樣子。

他爲什麼,還是那樣哀傷的眼神呢。

“這是讀【kijyou】嗎?”

距現在九個月前,電車裏面對而坐,他那是也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樣子。所以不能排除他還記得自己的可能。所以有必要慎重的進行跟蹤。

那個少年,平時,是都不坐電車上下學的。

終於重逢。

杵城綜士只是一副漠然的表情站在那裏,周圍人對他都是一副嫌棄的眼神。

然而,只是想到那個男孩,勇氣就湧了上來。對於周圍的冷漠能夠忍受,是因爲那個男孩一直在心裏。

“啊……。您好……”

運動會是一次都沒參加過比賽,合唱大賽上則是連指揮都不看。

調查地圖發現,北河口站周邊的中學,只有一所。打開那所學校的網站,公開着整年的活動安排,在雛美的學校是九月份舉行的運動會,這邊預定是在五月召開。

那個男生,也已經上中學了吧。

如果會再次被放逐到暗夜的話,那不知道真相也罷。

而雛美的所見,他永遠都是那副沒好氣的樣子彷彿在哀嘆整個世界。

以上中學爲契機,緒美改戴上了隱形眼鏡。髮型也變了,還進入羽毛球部的緒美,周圍好像是多了比之前好幾倍朋友的樣子。

自身的脆弱,現在,這樣向雛美低語道。

“有。就是對面那家”

兩腳在顫抖着。

被帶到鈴鹿家的那天,雛美把在學校見到的懷錶藏在襪子裏。

連自己是誰尚不瞭解,遑論和他人結交朋友。

像是不被任何人所允許存在一樣,用這樣的神情,觀照着這個世界。

他和雛美之間存在的共通項,只有那天晚上,在那個現場的唯一的事實。

然而看到他之後,胸口莫名的苦痛起來。

只是呼吸心臟就開始抽搐。

第二年,上了二年級他還是沒什麼變化。

鈴鹿雛美這樣一個存在,也許就要在今天必須要終止。

“恩。不常見的漢字對吧”

少女的孤立,不管是外在還是內在,都是必然的歸結。

那個少年,是這個中學的學生,而且也是一年級。

進入住宅街的當兒,弄丟了他的身影。

回家之後,那樣暗淡的眼神,一直在心裏盤旋。

再也不想,回到一個人了。

4

放學之後,和預想中的一樣,他馬上一個人從正門走出。

就這樣笑着,抱着收下的衣服回到了房間裏。

而是再次見到那個少年。雛美一直都是這麼相信的。

爲了知道自己是誰,唯一而且是最大的線索。那個少年,對於雛美就是這樣的存在。明明一直所期望的,就是這一天的到來……

走上舞臺的他,直到最後都沒有開過口。

以所有記憶作爲代價,換來的是刻有他名字的懷錶。

那之後,利用放學後和週六的時間,雛美好幾個月屢次造訪那個車站,但都沒有再見到他。

兩年前的八月八日,在都不知道名字的學校裏醒來的那天。

一樣的,他和自己一樣是孤獨的生物。

眼前的杵城家,是隨處可見的二層樓建築。

現在就好好想想還給他懷錶這件事吧。

緊緊握着懷錶,向着那所中學走去的,皐月(陰曆五月)的星期天。

對鈴鹿雛美的名字不再有生疏感的春天,少女上了中學。

Que Sera,Sera。終會到來的事情再多想也沒有用。

運動會上所能夠知道的,只有他的年級。刻在懷錶上的【kijyou】是否就是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所以等確認了他家門口的銘牌之後再把懷錶還過去。

年齡稍微比自己大的女性,從庭院裏笑着看向這邊。

少女的希望被放置一邊,季節逡巡。

“請問……這附近,有叫【kijyou】這樣一家的嗎?”

即使上了小學,雛美的心裏,還是一直被那個男生所佔據。

然而,直到最後,直到運動會結束,雛美都沒有能跟他搭上話。

那個少年也許是和自己一樣失去記憶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的。

第一次不再和緒美一個班級,和別的小學畢業的學生也認識了很多,但果然還是做不成朋友。

穿過陸橋過河,追逐着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少年。

應該被他所感受到的孤獨,同時也流動在自己的血液裏。

該不會因爲弄丟了這個懷錶,他的人生纔開始錯亂的也不是沒有可能。

又不是鳥,不可能有所謂的【印痕機制】(幼雛出生後會跟着第一眼看到的物體走的機制,譯者注),可爲什麼心還會這麼痛,只想着他的事情呢。

想要理解他的感受,想要被他所理解,擁有這種願望的,這個世界上,恐怕也只有自己一個人。

在北河口站下車,到他家門口後,跟記憶裏一年半前記憶裏的樣子毫無二致。

這本應是件開心的事情……

當下從嘴裏說出來的,是差了一個字的假名。

“那個……找綜士君有點事,請問他在家嗎?”

“找綜士?啊…那進來吧。我現在去叫他”

這是事先沒有想到的提案,但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再次鼓起勇氣,進入了杵城家。

去二樓又回來的他母親點了幾捋茶葉給我泡了茶。

“不好意思。綜士好像出去了。你和他有約好嗎?”

“那倒沒有。只是有個東西要給他。那個,是我朋友拜託我的……”

再次,爲了保護自己而撒了謊。

“老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是在這等一下?還是可以的話就由我來轉交?”

“可以在這等嗎?”

“當然可以,只是那孩子,也許到晚上都不會回來就是了”

“是去哪裏了呢?”

“我也……那孩子,從來不跟我說自己的事情的”

母親頗爲寂寞的神色下,我也不好再多問什麼了。

和初次見面的大人一起度過時間。沒有成爲煎熬,是因爲他母親一直專心致志的織毛衣,都沒看過這邊的原因吧。

下午五點之後,窗戶外面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再怎麼樣或許也應該回去了。雛美這麼開始想的時候,

“鈴木桑是綜士的同學?”

他的母親,拋出了個問題。

五月,以最後的學年上迎來的最後一次運動會上,不見杵城綜士的身影。

“下次學校裏見面的時候再給他好了”

“鈴木桑,已經決定要報哪所學校了嗎?”

大概,他憎惡這個社會。然而雛美相信他會上高中的。

擠出諂笑,說着言不由衷的話語,看着別人的臉色活着。

“不知道求他多少次了,選一個和自己水平差不多的學校再報考。他就說不管我,根本就不聽。那孩子,也許根本就不打算上高中”

“是沒有關係了,不過要給綜士的東西怎麼辦?”

“是嗎。知道了。那以後要經常來玩哦”

只要能和普通人過着一樣的人生,就可以了。

然而,他如果還沒選擇志願的話,就沒有辦法了。

這是縣內也有名的私立中學的名字。

“那孩子,要好晚纔回來的。今天應該也是過了十一點。每天一個人喫飯也挺孤單的。不嫌棄的話,就答應阿姨好嗎?”

暑假之前,同學大多已經定下自己的志願學校。

今年,或許連看到他的側臉都不再是件易事。

“是嗎。真優秀。那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孩子運氣好也考上這所學校的話,能和那孩子做朋友嗎。綜士的話,就算上了高中,應該也會是一個人”

“因爲說想上白鷹高中”

從她嘴裏零落而出的,是這樣一番話。

能和他進入同一所學校的話,也能夠順理成章的把懷錶還給他了吧。

蠶食他內心的暗物質一樣的什麼東西,直到十五歲還是沒變。

“上小學的時候,還經常會有同學到家裏來玩。怎麼到現在一個朋友都沒有了那”

也不知道怎麼回應付了錢,離開超市後,她浮現出一抹苦笑。

這,給鈴鹿雛美帶來的是遠超想象的震動。

他母親的話縈繞頭腦難以離去。那個悲傷的面容難以忘卻。

看來,只能等一段時間,再來一次“偶然”的相遇了。

“是。拜託了”

點頭應承的雛美回到家後,馬上意識到絕望一般的現實。

和在某個炫夏撿拾的懷錶主人,偶然在高中,邂逅。

5

餐桌上,散佈着見底的食器。

既沒說過話,也沒交過心,但不可思議的就是這樣確信着。

“補習班嗎?”

“我,也要上白鷹高中”

雖然一直是保持年級三十名以內的成績,但要想進白鷹高中的話,以現在的偏差值,是完全不可能的。

“……綜士君好像一直都是一個人的樣子。因爲從來沒見過他和別人一起”

飽餐一頓之後,提出正題。

先於思考嘴巴已經自動動了起來。

她一邊說着,眼裏浮起斑駁的淚花。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母親造訪這間超市,是在兩天蹲守都沒有成果後的週日。

杵城綜士今天也不在家裏的樣子。

“可惜,因爲家裏就我們兩個,那孩子怎樣我都不太清楚。所以還想問問他學校裏的情況呢”

“但每天確實是學到很晚對吧”

這時候不知該怎麼回應。

預想之外的事態,讓頭腦和身體都僵住了。雖然周圍沒人注意到,她也馬上止住了淚,但親眼見到大人哭泣還是相當衝擊的。

一年後,雛美卻再次,以預期之外的形式造訪了杵城家。

從結果來看,真的可以說是勉勉強強擠進了錄取線內。

雛美的胸中,自然而然的描繪出這樣的圖景。

“家裏那邊我打個電話就好了,只是我就這麼去綜士會不會不太方便?”

對方也記得雛美,一邊物色貨架上的視頻,一邊巧妙的轉換到志願的話題。到這一步,可以說如計劃進行,然而,

用謊言去鼓勵一個真正煩惱的人這件事,自己果真還是做不出來。

自己,再不會進入這個家門。當時是這麼想的沒錯……

她再次淚眼婆娑。

那個懷錶就是他的不會錯。就在這裏還給他也沒有什麼問題。

總是對世界懷抱着不滿的他,終於認真了一回。

“好像是的。你的話一定可以的,老師不勸反而也鼓勵他……其實,一般的學校就可以了,不要那麼好的學校,一般的明明我就滿足了。爲什麼這個時候,突然想要上白鷹高中了呢。這樣下去的話,那個孩子的人生真要毀了……”

不想身處那熱鬧氛圍中的心情。對於也沒有朋友的自己來說,最明白不過了。只是爲了兩親的顏面,還是做出最低限的妥協。

然而,沒有這個表的話,就無法證明那個晚上也在同一個地方。這個物件,務必還是想親手給他。

明明已經爲想要看見他的笑顏而認真的煩惱。

“那種發瘋一樣的學習狀態,已經多少年都沒見過了,補習班的老師都這樣說。還說這樣的話可能真的會有奇蹟發生”

“保密?”

“上個月開始上補習班了。課是隻上到九點的樣子,但他說要自習到十一點”

他不參加學校的活動,一定也是因爲抱有同樣的心情吧。

到今天爲止,對自己已經撒了多少謊了呢。

“一年級的時候也不是一個班”

“不是”

真的是沒有一點誇張,除了睡覺和喫飯以外的所有時間,都給了學習。

“中學生之後,成績就一直在下滑。小學的時候從來沒有說過想要上輔導班什麼的,真的會覺得奇怪。但孩子說想要學習的,作爲父母也只能全盤相信你不是嗎”

考試之前實施的最後模考距離合格線還差的老遠,沒想到最後的最後雛美幹掉了一票對手。

去過杵城家之後,再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私立高中的一般考試,是在二月對吧”

馬上就要大考了,這個時候每天還那麼晚去哪了呢。

進入霜月(十一月),雛美再次埋伏在週日的超市。而這次不過幾個小時,就遇到了他的母親。

“這樣。那,一年級的時候呢?”

已經說了學校見面時給他這個話,那就再沒有藉口了。

一直以來,雛美都還保持着不錯的成績。能夠去考慮進到同一所學校,也是覺得只要再用點功,大部分學校應該都不在話下的。

明明是這麼渴望相見。

“那個……綜士君爲什麼會那麼晚纔回來呢?”

他,也差不多決定了自己要上的高中了吧。

閒話家常後,看準機會,就把話題轉到她兒子身上,孰料……

“爲什麼會成現在這樣。明明以前是個那麼開朗的孩子。果然單親的話,就是沒辦法好好教育孩子吧”

“抱歉丟人了。說這個當做賠禮可能有點奇怪,那個鈴木桑,可以的話到我們家來喫頓晚飯怎麼樣?你家裏人會擔心嗎?”

“這個時候纔開始學習說要上這個學校實在讓人難以相信。那孩子不知道到底怎麼想的。綜士還說非白鷹高中不上。考不上白鷹高中就不上學了”

神無月(十月)下旬舉辦的,他所在學校的合唱大賽。

可能只是自己不知道,他在別的班上或許也有朋友。會出去到那麼晚,也許就是和朋友見面去了。可能性都是有的。只是……

他突然之間,像是無謀一般開始努力的理由。雛美當然也不明白。只是他是在認真考慮想要上白鷹高中這點,雛美是不可思議的相信的。

再一年的話,我們就是高中生了吧。這,應該是讓二人人生交錯的最大的機會。

突然,他母親掩嘴哭起來。

剩下的三個月,就是做好必須要考到和他一所學校的決心,拼死的學習了。除此以外,再沒有和他人生交叉的方法。

那絕不是社交辭令一般的笑顏,注視着自己。

“恩,是有點晚了,真的不好意思。好不容易來這一趟”

那天,就央求父親給自己找個家庭教師。

暑假開始後,雛美就在杵城家附近的超市,蹲點守着他母親。計劃是裝作偶然見面打招呼,套出來他報的學校。

和預想中的一樣,他並沒有出現。

“那個……已經晚了,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虛飾自己的時候,真的想死。想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運動會和合唱大賽您沒有去看嗎?”

最終他連學校舉行的活動都放棄了。

“沒有,每次一說到學校,他就說別說了馬上制止了話題”

“沒什麼,畢竟也沒有約好。只是,我來這裏的事情能保密嗎?”

“那孩子,還沒有想好呢。學校那邊還一直催我過去談談。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對於這樣子發願的她來說,兒子的努力只是一種自暴自棄吧。

這麼被問到的時候,

“爲什麼會突然想要去上補習班的呢?”

然而,明年如果能進到同一個學校的話,一定能正大光明的相見吧。

成爲雛美家庭教師的,是畢業於白鷹高中,考上當地一所大學,名爲古賀將成的男生。他沿用的就是自己考高中時候的一套方法,從那以後,雛美所有的時間幾乎都花在學習上。

終於下定的決心哪想打了水漂。

貫徹不肯放鬆一點的願望,成功考取了白鷹高中。

而在合格發表那天,雛美用自己的眼睛,目睹了自己人生改變的瞬間。

在獲取入學手續的隊列裏,有杵城綜士的身影。

經歷三年的時光,終於少年少女的道路交匯在了一起。

6

進到同一所高中的話,也許就能和他成爲同班同學。

更也許,會成爲他僅有的朋友。

充滿夢想色彩的雛美的淡淡的希望,很快就被現實粉碎。

和杵城綜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而不知不覺間,他的身邊多了一個少年。是上補習班的時候認識的嗎。還是說是來學校之後認識的朋友呢。雖然不知道答案,然而至少在學校裏看到的他,和雛美過去所知道的杵城綜士不太一樣了。

不滿一樣的容顏,總是瞪着整個世界。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這樣的男子。

運動會和各項球賽上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漠不關心,然而放學後,脖子上掛着單反相機,和唯一的朋友頗有興致的拍着照片。

是有認識的人吧,兩個人用遠焦鏡,頻繁的將操場上的田徑部作爲拍攝對象。

杵城綜士變了。

那個投身於孤獨的他,已然哪裏都不見蹤影。

一直渴望的他的笑顏,現在也得以在遠方眺望。

【綜士的話,就算上了高中,應該也會是一個人】

他母親的預言也落空了。雖然運氣很好兩人是都考取上了白鷹高中,但自己和他做好朋友的必要性,早已奔逐九霄雲外。

能夠改變那個冷漠容顏的只有我。

世界上一定只有一個人,只有我能夠理解他。

這簡直是太天大,太可笑的錯覺了。

和朋友在一起時候的他,一直都浮現幸福的笑容。

要說記憶喪失的話還好理解。但返回過去的什麼簡直是隻在小說裏才聽說過。

這樣挺好的,就這樣挺好的。

消失所有記憶這樣讓人發狂的經驗,雛美在過去體驗過。

如果把懷錶有還給他的話,他的人生,一定不會是這樣纔對。

困惑下雛美坐在位置上,離自習課還有時間,可班主任已經進來了。然後……

正因爲自己是這樣的人,所以和重要的人相聚,抑或是離別都做不到吧。

不上橋,雛美折返回來時的道路。

只是幾年前說過一兩句話。對方應該不記得這件事。也大概不會記得已經長高了的自己。就裝作不認得走開就好了的,但心裏就是會在意,雛美在樹蔭處停了下來。

頭也不回的,雛美從現場離開。

同學們驚慌的叫喊,才終於讓雛美回過神來。

自己,再次逃走。

他,是那個橋上的女性的鄰居。

杵城綜士死了?在學校?怎麼會?

剩下的內容已然聽不進去。

今天是八津代祭當天。

然而路途上的橋上,佇立着一個戴帽子的女性。

篝火升起的那個時候,南棟附近發生了騷動。

屬於攝像部的綜士,還是一樣,和那個朋友樂天一樣的度過放學後的時間。

既不是夢,也不是幻想的什麼東西,毀壞了整個世界。

杵城綜士的死不是夢也不是幻,是現實。

然而,十月十一日,只有那天的記憶還不明晰。經歷的地震,杵城綜士的死訊,會不會都只是一場夢。

握着懷錶,一溜離開便利店。

來到學校,已經被異樣的氛圍所包裹。

只是看着那個懷錶,心中的空虛就被驅散。

站前的便利店裏,看到了在店裏的那個他。

做了那種事情之後。

十月十一日,白棱祭,第二天。

刻有他名字的懷錶。一邊懷揣總有一天必須要還給他的思緒,拖拖延延直到今日。

在暗夜裏困惑,流淚的事情,最近也都沒有了。

杵城綜士的襯衫上,沾滿了冰激凌咖啡的痕跡。

即使只是表面上的附和,和同學之間交流的機會還是增加不少。和中學時相比,現在的雛美絕對可以說已經是個平凡的學生。

不知覺間,再也沒有在學校捕捉他的身影了。

爲自己的怯懦甚至感到眩暈的,那個時候……

半信半疑中迎來了十月十日,白棱祭第一天的夜行祭。

把自己引入鈴鹿家的那個溫柔的父親消失的理由也不明。不管怎麼說,整個家族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件事奇怪,哪怕作爲笑話也沒辦法讓人笑出來。

那之後,即使去想在牀上醒來的事情,最後的記憶也……

讓人難以置信的強度下,地面正在搖晃。發生地震了!

意識到世界重來來過這件事的,看起來似乎只有自己一個。

眼前的客人接好冰激凌咖啡,正想要移動到裏側。然後就在要通過他身旁的時候,下意識的,雛美做出了行動。

如果就這樣一了百了的瘋掉的話,是不是會比較幸福呢。如果能夠承認自己,還有這個世界是僞物的話,是不是就能從噩夢中醒過來呢。

她也許是想投河。雖然心裏萬分糾纏,無法踏出最後一步一直佇立在那裏,但一定是在考慮這樣的事情。

記憶中,地震應該在明天早上發生纔是……

不管再找什麼理由,已經錯過還懷錶的機會了。又再次延期。還有能夠就能救助的人就在面前,自己也逃走。

快了,快樂,所有一切即將終結。

“好冰!”

充滿既視感的課堂授業。綜藝節目中明星們的插科打諢。所有一切都跟記憶分毫不差。

要過一個小時的時候,不好的預感掠過腦海。

和四年前醒來的時候同一天,八月八日的早晨。

酷暑的八月。在沒有陰涼的地方,一直站立的理由實在不清楚。一邊覺得奇怪一邊靠近,而雛美也終於意識到。

那之後的半年,除了父親的消失,所有一切都和記憶裏一樣。

7

幾乎要被絕望所支配的雛美,就這樣被對他的念想拉了回來。

那個側臉不會錯。就是教給自己杵城讀作【kijyou】的那個人。

怔怔望着河面的那個女性,就是住在杵城家對面的那個姐姐。

如果人生可以重新來過的話,想要選擇自己不出生的世界。

夏季慶典的原因,店內是十分的混雜。

心裏是這樣想的……

望着還在騷亂的同學,雛美這樣想着。

而支撐着這即將陷入破滅的心的,在這個時候仍是對杵城綜士的念想。

而且不知道父親不知道爲什麼消失了,而沒有任何人覺得有什麼不妥。

春意過際,灼熱的夏暑鋪來。

自己的存在,對於他的人生,已經沒有半毛錢關係了。

倒在地面上的瞬間,雛美意識到又發生大地震了。

而在意識到這點之前,需要多少時間呢。

她也沒有喝水。所以,剛纔的設想隨時可能到來。

這時候很明白應該上前搭訕,但卻做不到。

而那少年正是……

……都是因爲自己。沒能站起來,一下屁股着地摔倒在地上的時候,雛美的腦中拂過這樣的想法。

是發生什麼事件了嗎,正門旁邊已經停了數輛警察的車輛。

季節逡巡。

一邊看着河面,不時,如擺弄的陽炎一樣搖動身體。

如果那個女人還在橋上的話,一定也會遇到吧。

該怎麼辦……

至少,昨天在學校死去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

8

腳伸向男人的腳前,輕輕推了下他。

進到教室裏,同學們也都在窸窸窣窣着什麼。

事到如今,再說什麼理由都沒有了。看來只能扔到杵城家的報刊箱裏了。

像是頭部遭遇鈍器的擊打,這樣的感覺突然襲來。

然而,這次的混亂,和那個時候有質的不同。

自己再也沒有,和杵城綜士見面的資格了。像是肯定雛美這樣的思緒一樣,那以後二人的路徑也沒有交錯。

雛美終於下定決心了。

他還活着這樣一個事實,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就給了雛美莫大的勇氣。

又是這樣。

“大家聽我說。本日的白棱祭突然中止了。昨天晚上,八班的杵城綜士君在學校死亡。所以今天……”

度過僞物的生日,迎來十七歲的那個早晨,絕望一去而來。

十分鐘,二十分鐘,她在橋上還是一動不動。

命運的夜裏,雛美得知了最殘酷的現實。

一邊強忍着不安分開人羣后,操場之上,一個少年滿身是血的倒在上面。他右腳彎曲成了極不自然的形狀。

失去平衡的男人手中杯子飛起……

二年級之後,即使同樣選擇文科,班級還是不一樣。

把這個懷錶放手的話,和他的聯繫也將不復存在。大概所有一切都將終結。但如果不能誠心的認同這一點,自己也一定不會邁出向前的一步吧。

在學校內看到他的時候,雛美就會這樣想到。然而……

自己是誰。從哪來的人。

還想是不是因爲太熱自己出現了幻覺,但進店一看,果真是他。

就是這樣,一點點忘卻那曾經對自己萬分重要的感情,人就一點點長大吧。

在人流密集的北河口站下車,直接朝向杵城家。

這樣的話,他應該就此回家了吧。

巨大地震襲擊的那個早晨,班主任告知了杵城綜士前夜的死訊。然而突然返回的四月的世界裏,二年八班的教室裏他好好的坐在那。

這半年自己曾經經歷過這點已經確信無疑。

醒來之後,季節變化,日曆上的日期返回到了半年之前。

收銀臺前和人擦身經過都顯得困難。

交織着嗚咽的叫喊撕破喉嚨,腿一軟站不穩的同時。

萬一不小心中暑了,從橋上掉下來也不奇怪。

他真的,在十月十日晚上死了。

爲什麼自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事前還沒有一點警惕呢。

因爲巨大地震而驚慌的學生們的喊叫中,雛美抱頭俯在操場上。

要是這樣結束生命也不錯。

杵城綜士死了的話,這個世界就這樣結束也……

9

經過兩次TIME LEAP,饒是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也大致理解了自己身上所發生的現象。

自然災害的新聞,都是和一週目完全相同的時間點發生,然而只有在學校體驗到的巨大地震,一週目和二週目發生的時間點出現了偏差。

兩次的地震,都是在知道杵城綜士的死訊後馬上發生。十月十日的晚上他死去,自己知道這點後,就發生了地震,精神返回半年前。而且不知爲什麼,一個家人消失了。

繼父親之後,這次消失的是母親,但祖母,弟弟,緒美,誰都沒有對此抱有疑問。就好像父母從過去就不曾存在一樣過着現在的生活。經歷這個TIME LEAP現象的,果然只有自己一個人。

杵城綜士的死因,認爲是從房頂上摔下來比較妥當。

仿若是無法覺醒的噩夢一樣,變形的屍體的形象深深烙印入腦海。

一邊是惡趣味兼之無法理解的體驗,但也多虧了這個現象,可以再一次經歷十月十日。這一次再也不會重複上次的事情了。

這次,一定要守護住杵城綜士。

如此,在心底深深的發誓……

雛美的思緒和愛意如被蹂躪一樣,世界將殘酷的暗夜來去復返。

將通往南棟屋頂上的入口封鎖住的話,就應該能救他了吧。這麼思考的雛美,白天將通往屋頂的入口門扉的所有鑰匙孔中,注滿了瞬間凝着劑。

然而,杵城綜士落下的地方,不是南棟的屋頂而是鐘塔。

從操場望上去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像慢動作一樣落下。

沒能守護。

因爲自己不力的原因,又沒能守護住他。

這個場合,雛美第一次,嘗試了自己勇氣的成色。

其實,已近注意他很久了,只有這點不想讓他察覺到。

距離自習課只有十分鐘了。現在在這裏是幹什麼呢。

心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鳴響。

一直,苦痛般念想着他。

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生呢。

應該在這個體育館中的他,現在也應該注視着自己吧。五年前的電車相遇。他應該不會記得,所以,這一定是印於他腦海裏鈴鹿雛美的第一印象。

迄今爲止的雛美的人生,一定也只是冗長的前情(prologue)。

現在由衷的這樣想。

不知爲什麼最近他都是一個人,那個攝影部的朋友呢……

讓古賀裝作自己戀人的話,今後也不會察覺到自己的心情吧。

距離杵城綜士死去的白棱祭第一天,只有一個月了。

“我哪有這麼說過!”

經歷失敗,感到羞恥,重複後悔人才得以成長。

10

說的好像對別人很瞭解一樣。

手放在心臟的位置,咀嚼着自己的心情。

上一次,沒能救他,就是因爲不清楚他當天是如何行動的。認識之後,瞭解他行動規律的話,也就可能阻止他靠近那個鐘塔了。

朝向杵城綜士的腿在顫抖。

從白新站下了電車的雛美,發現了坐在長椅上的杵城綜士。

像是鼓勵自己一樣,猛地握緊雙拳。

戰鬥的日子,從現在,正式開始。

暑假前的散學典禮。

然而,自從幾乎每天開始觀察起他的樣子以來,終於意識到了奇怪的事情。

垂到肩膀下俗氣的髮型,覆蓋眼鏡之上過長的前發,從來沒有修整過的眉毛,實際上也確實和自己很般配,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真是時不時就說些讓人傷腦筋的話啊”

把在走廊上倒下的校長扶上沙發,進入體育館,在司會老師介紹校長的時候,躍於臺上。

要改變這樣陰霾的自己,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上課時間過了,第一節課開始了,他都沒有站起來。

交談僅限於社交辭令程度的朋友,也沒有一個人來問那天行動的意圖,只是沉默的和自己開始保持距離。

因此也讓他死去了三回。

等待在前面的,絕不是一帆風順的未來。

即使,早就想成爲朋友。

不要在乎和自己沒有關係的他人!堂堂正正!

一直注視着的男生,現在開始將要第一次對他打招呼。

一邊哭泣,一邊向自己的靈魂發誓。

被這種女生喜歡也只會覺得麻煩吧。一定是心裏覺得不舒服,只想要保持距離。這樣的話,肯定不行。

已經九點鐘了,給他打電話說是還在睡覺。

即使已經如此堆積想念。

十月十日,在越過那晚之前成爲他的朋友,自己必須要成爲這樣的存在。而爲了達到這個目標,有着男朋友的同校生這樣一個預定的角色,剛剛好。

不去見面不行。

若果隨便找理由的話,也許會以爲是心懷不軌上來搭訕的。更有可能會覺得是不是對自己有意思啊存在這樣的推測。

雖然心中滿是不安,但也有雀躍。

我和你見面的時候,會露出怎樣的笑臉呢。

也許是太過於大膽。雛美即使上了臺,排列在走廊一側的教師們,也只是以不可思議的眼光看着自己。

坐在長椅上,只是茫然的望着天空。

說出想說的話。貫徹應該貫徹的事情。

我不鼓起勇氣的話,命運一樣的什麼就永遠不會改變。

一邊和商店裏的店員商量,一邊挑選適合自身的服裝。

褪下眼鏡,改變髮型,把外在修飾一番,但陰沉的內在無法改變。

就喜歡最自然的自己,不必刻意修飾去生存,能夠允許這些事情的,只有被選擇的特別的人們。

九月十五日,火曜日(週二)的早晨。

“這有點難辦啊。這樣好了。他要是有懷疑的話,我們就堅稱是從學校逃課出來的。然後把這個球放在肚子裏,就說是因爲幫助了孕婦的計劃怎麼樣?你還

只是漫不經心的度過時光,是不可能成爲具有魅力的大人的。

只是等待不可能交到朋友的。

明明只是知道名字。

“多嘴的話,給你付的之前的工資,要全部給我吐出來哦”

然而,現在所需要的是,變革懦弱的自己。

而那個名字,甚至或許都不是他的。

走上臺階,移動向他背後對着的四號線站臺。

古賀可以說是雛美唯一可以拜託的人。而且,他說過當家庭教師之後,第一節課就不再上時間空出來了。

對於杵城綜士,到現在還不知道是個怎樣的人的自己,無法幫助他。

感受巨大地震的同時,終於意識到了。

讓白棱祭中止的計劃以失敗而告終,但散學典禮事件的影響,也不小的波及到了雛美的周圍。

從四號線的站臺上,和古賀並肩看着他的後背。

將平凡的自己從外側開始改變,強行改變內心。

他的死是在半年後。這幾個月之內,必須要蛻變成一個樂天積極的自己。

這麼無理的要求之下,他露出一絲苦笑。

拜託中午要去學校踢足球的他現在馬上從家裏出來,在四號線等他。

只是看着背影,無法知道他在想什麼。

保持着陌生人的距離是不行的嗎。隔着一段空間就無法守護到他嗎。

攢零花錢,嘗試去美容雜誌上介紹的美容室。

差不多,也是該和他認識的時候了。

一切都是爲了救他。這絕不是什麼不好意思的理由。

近似於悲傷的理解,再去自欺欺人,已經是不可能了。

無所謂,真的無所謂。

一直保持陌生人的距離的話,就無法救他。

快做出覺悟!不要害怕受傷!

作爲中轉站的白新站,研究生的古賀將成也有利用。

“一看就明白了不是,你就是這種很好懂的類型啊”

“……恩。謝謝”

不站在他身旁的話,就永遠無法拯救。

“三個月讓我幫你考上白鷹,這也大概是讓人傷腦筋的話。嘛,那個時候算是勉強完成目的了。這次就把能做到的都做到就好了。給你加油哦”

校長不會在散學典禮上出現一事,只有自己知道。

應該鼓起勇氣的時候,也許就是現在。

但如果能因爲這次相會,他的人生能夠變得稍稍美好一點,那就夠了。

想站在他面前的話,想要跟他直視的話,那麼首先必須要改變自己。不會炔諾,不會沉默,自己想說的事情能夠好好說出來,如果不能成爲這樣的人的話,就救不了他。就不會允許走在他的旁邊。

只是望着鏡子,答案已然自明。

只是爲了逃離絕望,帶有悲傷而複雜的組合體。

被當成怪人也無所謂。爲了達成使命,這點程度的溫度剛剛好。

所以三週目爲止的世界裏,他那個朋友也在九月份的時候生了什麼大病沒出現了麼。

我,爲了救他,接受了這樣的生命。

從電車上下來的白鷹高中的衆學生,健步走向學校。有關注坐在長椅上的他的只有自己。

膽小的自己,卻在今天還在繼續逃離。

白秢祭可以中止的話,也許就能避免摔死的事態。

他這麼重要的理由,這種事情,早就已經知道了。

被賦予鈴鹿雛美的自己究竟是誰,這個答案還不明瞭。

如果不能成爲能夠做到這點的自己,未來也一定無法改變。

“……什麼叫時不時?這不是第一次拜託你嗎?”

爲了救他的,長長的,漫長的助跑吧。

“假裝你男朋友當然沒問題。只是,你不會後悔嗎?你那麼想要進白鷹高中,不就是因爲喜歡他嗎?”

幾乎從沒說過話的班頭硬是說教了一個多小時,而暑假過後,同學們投射過來的目光明顯包含着一種新鮮。

吶,綜士君。

向祖母借錢,從有框眼鏡變爲隱形眼鏡。

因爲啊,從多少年之前,我就想和你說話了。

我是個大笨蛋,膽小鬼,所以大概以後還會有讓你傷腦筋的地方。

但,我一定會保護你。這一點,一定一定要記住哦。

啊,是了。

遺憾的是,也有已經明白的東西。

那就是,膽小鬼的我,一定到最後的最後都沒辦法對你說出這句話。

所以現在,這番最想傳達的感情,就暫時咽在心中吧。

喜歡你吶。

綜士君。

一直,一直,都那麼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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