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雛之謊言

第十八話 至少要笑着死去

《你與時鐘系列》 · 綾崎隼 · 1.9萬 字

1

“都沒怎麼看進去嘛——”

一從大廳出來,雛美馬上一副不滿的神情嘟囔道。

她所拿的托盤上,是焦糖味和黃油醬味的爆米花,還有甜甜圈和西班牙油條的套裝,包裝袋還有大杯可樂。

對食物來者不拒的雛美,在兩個小時上映的過程中,把這些全部掃平。

“那是,喫這麼多東西,當然沒有精力去看電影了”

“放預告的時候,就基本喫完了說”

一邊大聲反駁,一邊把垃圾扔進大垃圾箱中。

“我的人生,可是算上今天只有六天了誒。這時候不應該來看電影什麼的纔對吧,想到這個的時候就提不起勁看電影了”

怎麼是個這麼本末倒置的傢伙。

“說想看電影的不是你嗎?”

“那是因爲從來沒有跟朋友去過電影院的經歷啊。總之對於愛情電影沒有興趣這點,就是今天的收穫!”

這個收穫,對於現在的雛美來說有什麼意義呢……

昨天晚上,回家之後馬上,我就給織原家打電話了。

聽到雛美悲壯的決意的芹愛,既沒說贊成也沒說反對。

“如之前說的一樣,我尊重你們兩個決定的未來”

從聽筒那邊傳來的芹愛的心聲,我果然,還是不明白。

“我說,晚飯,要在哪裏喫?”

“……你喫了那麼多,還有食慾嘛?”

“點心和正餐用的胃可是不一樣的嘛。反正還有六天人生就結束了,不喫點想喫的,大把的花錢,讓社會經濟週轉起來可不行”

“以你的財力只怕還做不到讓社會經濟週轉的程度吧。說起來,我TIME LEAP的話,做的努力都還原了不是嗎”

現在,還有什麼必要去上課呢。

“恩,你的拜託的話我會努力的”

“是想有必要在這跟綜士道歉”

一邊浮現出惡作劇一般的笑臉雛美眼神從我轉開。

“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整天就在跟蹤別人的陰暗者爲什麼……已經夠了。溜冰是怎麼回事我大體上也明白了這就回去吧。就算我選擇溜冰,溜冰也沒有選擇我。”

“說起來,綜士你怎麼滑的這麼順利啊?你不是說只是小學的時候滑過一次嗎?”

“嘛,也可以這樣理解了”

進入天象儀之前還興高采烈的近乎粘人的感覺,房間暗下來之後雛美又馬上要睡着了。

幾不可聞的回答,讓雛美露出滿足的笑容。

“……綜士”

“你剛纔不是這麼說的吧”

“以後,再看到南十字星,就要想起我哦”

雛美苦笑下撫着自己的臉。

“是嗎,那我要開始說實話嘍?”

還有一站,就到北河口了。

“是啊。要說累肯定是有,但一定要說的話,是還沒想到接下來要做什麼的感覺吧。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去的地方,感覺上明明應該有很多才對,我,也許其實是那種很無聊的人吧。陪我了兩天,謝謝你。綜士也是該去學校了”

“抱歉。我撒了謊。從鐘塔上落下來的不是古賀學長,而是綜士”

“……怎麼說呢。就算是鄰居又怎麼樣。要說小學之前就認識了,現在還不是沒有完全瞭解芹愛”

“家長不在了完全就停不下來嘴了。最近,緒美那傢伙也是半夜的時候,聽到在廚房那裏偷偷的喫着什麼,食慾的剋制可真是件難事吶”

“這次,要對媽媽好一點哦。吵架,生悶氣什麼的當然也會是有,但還是一家人不是嗎。媽媽,一定是特別特別喜歡綜士的,所以下次一定要對媽媽溫柔點哦”

2

“唔嗯。明白了。想到要做的事情再聯絡你”

“我也是同感”

真是戳到痛處了。

“明明是看不見的東西有人對你說要去看並且回想起來也很困擾吧”

翌日,十月六日,火曜日(週二)。

不會還真的認爲這謊話沒被人發現吧。

“我本來就對運動比較拿手嘛。一般的運動項目的話,大致上做什麼都還能夠像樣吧”

大概,不論什麼時候,雛美想的都只是怎麼守護我吧。撒下拙劣的謊言,這樣子寧可傷害自己的內心,還拼命的想要守護我。

“還一直自以爲很瞭解綜士的說——”

“綜士!等等!”

“我可沒有時間。因爲這種事情受傷的話,就太不值了不是嗎。我可只有五天的時間了”

不如說,是本來還打算繼續瞞下去的心境,才真正讓我喫驚。

“昨天就打過招呼說發高燒,有一段時間不能來上學。所以了,不去也沒問題。而且已經是第四次的課程怎麼也沒有心思聽”

會對我說什麼呢。再次面對這傢伙莫名的恐怖。

說起來也是當然的吧。雛美從什麼時候,在什麼程度上對我認識的雖然不得而知,但在五年前的那個事件以後,至少在印象裏沒有認真進行運動的感覺。

“不,感謝什麼的真的沒有。反而,一直是給她找麻煩”

“明天稍稍休息一下吧”

對於我的批判,雛美只是微笑,什麼也不再說。

這是自己真實的想法,然而雛美卻不再回答。

……爲什麼,都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擔心別人的事情呢。

電影,溜冰,天象儀。雖然從昨天開始就附和雛美的所爲,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幾乎全部都無疾而終。

“……這我已經知道了”

“哦。這個世界是連讓我爲經濟做些貢獻都不允許了嗎”

“這樣可是會喫壞肚子的”

在這宛如空白一樣的時間內,站內空空蕩蕩。

3

那應該是小學四年級時候的事情吧。

“好吧,既然你說了那就回去吧”

進行着這種沒有什麼用的對話之間,來到了接下來的目的地某個科學博物館。雛美好像從以前開始就想來這裏的天象儀看看了。

“總覺得,好悲傷啊”

“波照間島(日本最南端的有人島,同時也是能在日本國內觀測南十字星的少數島嶼,譯者注)的話可以看到哦”

“你不想那麼快的話,就一切隨你,想到什麼的話,不要客氣給我打電話。反正我多半也在家裏沒事做”

露出一臉笑意的雛美。

“你還想挑戰跳起來啊!”

“你還有資格說別人”

“或許是參加了不熟悉運動之後馬上感到的勞累?”

“和朋友一起玩,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哪”

對於芹愛來說,是第十次的一年。

“真奇怪。在腦子裏練習的時候明明很完美的說……如果只摔兩次的話本來是要練習跳起來的說……”

“真的是笨蛋”

“還有這種人那。但是……這樣的話,你母親以前不是很辛苦嗎?每天要做好幾個菜,去考慮做什麼也費了不少心神吧。綜士的母親,也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吧。你有好好感謝嗎?”

“連續兩天都出來,果然還是累了吧?”

“不不,那個沒那麼快了。只是,有件很難以啓齒的事情……”

說出這番話後,馬上從旁邊射來凌厲的視線。

一副很妙的表情,連帶着滑稽的語言。

“綜士對剛纔的天象儀還喜歡嗎?”

“綜士的運動細胞這麼好以前都不知道呢”

那副【不用擔心我】的雛美的側臉讓人心痛。

“這點上是完全同意。對於現在還能認真出席課堂的芹愛,我真是理解不能”

“不誠實哦”

“所以,也許是不用再想起我的意思也說不定哦”

“怎麼了?已經想到要做什麼了?”

“要說我的話就是正好相反吧。母親不在了之後,都幾乎沒有心情喫飯,不管是什麼速食泡麪,或者是去便利店買點什麼,都覺得很麻煩。就是肚子餓了,往往也是就那樣空腹睡覺了”

“其實,不用找到這種東西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的”

“這樣啊。那我這裏有一個願望。千歲前輩的假說是正確的,如果那些消失的人全部都回來的話”

“要是早點成爲朋友的話也許就不一樣了。鈴鹿家和杵城家幹嘛不是鄰居呢”

“不要再說這種試探性的話好嗎”

真不知道是怎樣的心境之下,才能說出長年打磨的職業運動員纔會說出的這番話。

日已西沉,今天就到此解散吧。

我雖然是小學時候有一次遠足來這裏的經歷,但幾乎沒有什麼印象。也沒有對天象儀有什麼特別感動的感覺。而到了十七歲的現在,更是不會有這樣讓自己的心思再動搖的東西了吧。

明明自己可能馬上就要消失,在這個時候還……

夜景流過車窗,映照在雛美的眼中,

“啊,想起來了。我還有夢想呢。那就是買全家桶和盒裝冰淇淋,夜宵就這麼辦吧。不用在意體重什麼的,真是太棒了”

“怎麼說呢。仰望星空就會變得傷感那種風情恐怕我是不懂了”

“……北半球哪能看到南十字星”

連體育課都是多少年沒有認真參加過了。像這樣好不容易一次認真活動起身體來的時候,難免有一種抓不住要領的感覺。

八津代町的歸途,電車的搖晃中,雛美疲憊的聲音小聲道。

即使面對交代事情的神情,老實說,也並不感到喫驚。

和已經離開家裏的父親久別重逢之際,帶我去了溜冰場。所以不管是之前還是之後,都只有那一次,但是,

“這離進場還不到十五分鐘呢”

這樣的發言。

在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巴士上搖晃的同時,雛美小聲道。右手握着果汁軟糖。

回過頭去,不知什麼時候雛美也下到了站臺上。

“什麼?”

北河口站抵達後,一個人從電車上下來。

但再怎麼說也不是初學者馬上就可以有板有眼起來的運動項目。雛美一進滑冰場地馬上大摔了一通,還沒到十分鐘就灰頭土臉起來。

“啊啊……但是想來,從你的嘴裏親口聽到還是第一次吧。前天,在鐘塔和你談話的反應來看,好像還不準備承認的樣子”

“道歉?我是被怎樣了嗎?”

“難以理解。睡眠的慾望竟然戰勝了食慾?”

“本州哪能看到南十字星”

正準備往檢票口走去,喊聲就從後面傳來。

自從在冬奧會上看了花樣滑冰以來,自己就也想試試的雛美在穿溜冰鞋之前表現出強烈的興奮感。

和雛美一同連續翹了兩天課,前往臨區的滑冰場。

一種打心底驚呆了一樣的神情看着我。

“再怎麼說笨蛋是你纔對吧。從鐘塔上古賀學長掉下來的故事,你該不會以爲我到現在還在相信吧”

“夠了,再跟笨蛋說話也沒什麼用”

“剛纔開始失禮的就是你纔對吧。你不要惡人先告狀了好嗎”

哼的一聲,雛美轉向旁邊。

“……一生一世的告白。就因爲笨蛋的原因搞砸了”

如震驚一樣拋出上面的話。

“有聽到我的說明嗎?已經確信的東西再聽怎麼讓人喫驚?”

“夠了,再說也沒什麼結果,這個話題現在結束”

再次面向這邊的雛美,果然綻放出憤怒的眼神。

“說起來,我可是抱着那麼大的覺悟,才承認了這件事,現在該你向我道歉纔對吧”

“我道歉?”

“至今爲止我做了很多錯事。因爲我懦弱的原因,而讓你發生了TIME LEAP,像這樣好好道歉纔行啊。因爲綜士的原因可是讓四個人都消失了”

“這確實是我的錯。但是,忘記了嗎?兩天前的鐘塔上就有道歉過了啊。只不過你對於自己的謊言沒有承認而已”

讓人沒有一點脾氣的辯駁。

反射下張開的嘴只是無力的囁嚅。

“所以了,這對於我們是兩不相欠的機會不是嗎?我從鐘塔上落下,讓你數次承受痛苦。而你呢,一直在對我撒謊。但現在算結束了。我不會再讓你飛回過

去了,你也不用再向我道歉了”

“……但怎麼想我的罪壓倒性的輕量不是嗎,這麼並列起來實在是不理解”

確實,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

迷惘的,對現在的選擇還無法全然理解的,只有我一人。

而這樣的懇願,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吧。

“現在你還覺得我應該馬上去見她嗎?”

不行,再這樣下去的話,洶湧的感情就要化作淚水奪眶而出。

“真的是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被你在後面推着走”

按下HOME鍵確認手機的畫面。果然沒有聯絡。

晚上七點的時候,意想不到的鈍重聲後,房間的門打開了。

“恩。我也不想給安奈姐帶來更多痛苦。就定在二十一點的電車吧”

們決定這個時間比較好”

芹愛的眼睛裏,明顯浮現出責難的神情。

“他人的事情明明明白的很清楚,爲什麼一到我們自己,就看到正確的道路了呢。綜士現在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不要讓自己的心情妥協”

二年級五班裏沒有雛美的身影,總計第四次的課堂,果然是聽不進去。

“雛美,就拜託了”

翌日,十月七日水曜日。(週三)

剛纔,芹愛是說我【溫柔】?!

然而,這種能夠閒聊的時間那麼讓人感到珍重。

雖然我知道只是自私,以自我爲中心的願望。

雛美道出自我犧牲式的決意以來,已經過了兩天。然而,我現在還無法拭去那層迷惘。難道不該阻止雛美嗎,心中深處另一個自己在不停的叩問。

4

“啊啊,當然沒問題”

“白稜祭的晚上,不在白新站停下直接通過的電車以及時刻。那天,也許兩人所選擇的未來會發生改變。然而,現在既然決定再一次TIME LAEP,那麼由我

正如歌裏所唱的那樣,平凡的對話中得以安撫,一定,如那難以替代的寶物一樣,是最寶貴的事實。

“有延後的理由嗎”

我應該主動打過去嗎。

“找我談?”

“不TIME LEAP的話,即使救下了安奈姐,雛美對於十七人和自己一人的性命間,不可能沒有搖擺。我TIME LAEP的話,當然犧牲的是她一個人。不管選擇哪邊的道路。最痛苦的絕對是雛美。明白這點的基礎上,總之我是想尊重她的心情。但就算這麼想……。還是會想,這樣真的好嗎,彷徨無措。”

“……爲什麼讓雛美一個人待着?”

恐怕,現下雛美已然不會動搖那堅如磐石的意志。

距離命運的日子,還有兩天。

在找到應該說什麼話之前,我去不了。

無法忍受這有煩悶的時光,中午後決定去許久不見的學校看看。

如果不出聲在這個世界就好,我再也不會這麼想了。

到這個時候,還去田徑部訓練了嗎。

“曉得就好了”

那天的過錯,沒有償還的辦法。改正,被赦免都是不可能的,懷抱着這樣的信念度過每一天。

“第二個是在晚上十點前通過的電車中,最遲的時刻”

……然而,這樣溫柔的時間,無法一直持續。

沒有找到任何答案,尾班電車到來之前,就在車站一直和雛美說話。

像是碾碎所有的痛苦一般,芹愛露出笑臉。

窗子被打開,令人舒爽的夜風舞入房間內。

我的人生,不再是最差最糟糕。

不說永遠,也許連一週不到就要塌陷。

“也就是說,你再次跳向電車?”

不是所有一切都終結了。

“接下來怎麼辦?在這等電車?還是打個的?”

“那就這樣吧。我也正好想再說一會話”

只要我們不放棄,只要還在呼吸,戰鬥就絕不會終結。

“沒問題,綜士的話一定可以的。畢竟,是那份從來沒有拋棄過我的溫柔”

我無比強烈的想着。

五年前對芹愛所做的事情,讓我之後的人生充滿赴死一般的後悔。

“因爲她說想要一個人好好休息一下。有想要做的事情再聯繫我 ”

我還是希望在最後的那個瞬間到來的時候,雛美能夠獲得除了絕望之外的哪怕一點點東西。

“我何嘗不是做夢都沒有想過有一天在後面推着綜士走呢”

下段上,寫着二十一時三十七分。

十月八日,木曜日(週四)。

筆記的上段,寫着二十三時十八分。

急忙說出這句話,逃也似的離開房間。

“我也覺得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場合。但是,該怎麼做我也不知道。那傢伙想要爲了我們而消失。想着自己的消失就可以讓一切恢復原狀。而對於這樣的她該說些什麼,該怎麼做,我不知道”

最後,我所有的思考,不過是以自己爲本位的藉口罷了吧。

“不知道能不能行的通,那傢伙可是不太喫這一套”

但在鈴鹿家的玄關口只是對面,話語全部堵在嗓子眼。而在我的頭腦再次開始迴轉前,

只是,是否要同意她的決定,就是另一回事了吧。

屋外已然染上昏暗。

說不定雛美就在這裏等着自己,雖然懷抱着這樣的期待,門扉對面一展而開的,是失去主人的空虛的空間。

這種想法到現在還沒有變。

看了看電子屏,下一趟電車是在二十分鐘後。

充滿決意的神情,芹愛點點頭。

“什麼意思”

插着手臂,雛美想了一下。

“……沒有。我自己也喫了一驚,但真的沒有”

“第一個,是不在白新站停止的電車,在十月十日通過車站的最終時刻”

誠實的說出自己的想法後,芹愛站在推窗前。

以要斷氣一樣的速度在走廊上奔跑的同時,痛切的想到。

這其實,不也正是我的心情嗎。

恩,因爲了解的那麼透徹,所以在和雛美分別後,有如碾壓一般,胸口還是那般的疼痛。

大概,真正必須要傳達到的語言,一句也沒有傳達到。

“昨天和今天兩天都沒見到她。所以說不知道”

“我不是雛美的朋友。在已經倒計時的這個狀態下,也更不會說現在去做什麼朋友。這恐怕也不是雛美所希望的。所以,我一直以爲已經沒有能夠給你們兩人做的事情了。但,好像錯了。我還應該在背後推一把”

不論什麼時候,這裏總是有千歲前輩和雛美,然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而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以及接下來該怎麼辦,全然不知。

“那,該怎麼……”

“那個孩子馬上就要消失了,綜士還沒意識到嚴重性嗎?雛美現在待在一起的只有一個人,還不明白嗎?”

至少在這個時候,希望她不要再那麼堅強。

“該怎麼做自己也不知道。把這份心情原原本本的傳達給雛美就好了。有人在認真考慮自己的事情並且爲之苦惱,這是多麼大的一種救贖,我是非常瞭解的。因爲,我已經失去了所有能夠這樣爲我着想的夥伴”

“我要說坐電車回去的話,能跟我一起等一會嗎”

“寫着兩個時間是爲什麼?”

“綜士TIME LEAP的話,十七週目的世界裏發生的事情就會一筆勾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姐姐的生死要說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可以的話,這以上的痛苦的回憶……”

“你在太好了。正好有事找你談”

“我調查了這個”

因爲遇到芹愛,因爲被芹愛所原諒。

放學後,南棟三樓,前往時鐘部活動室。

門外,是穿着運動裝的芹愛。

“……已經過了七點”

“唔嗯,準確來說是有事情希望和你一起決定,雛美呢?”

“一定要對別人溫柔一點哦”

想說的事情明明如山一樣多。

……然而,不是這樣的。雖然無法改正。雖然果然還是無法償還。但芹愛,還是原諒了我。

在葛藤的苛責下卻無法行動,懷抱着後悔我度過了這天。

同時,我希望她能感受到同樣的心情。

“那,明天見”

在最後的選擇上,我想尊重雛美的意志。

“……唔嗯。但是,如果綜士你們突然不想要TIME LEAP的話,一定要說出來。只要是兩個人同意的意見,無論是什麼選擇我都會接受的”

“恩”

5

其實這徵稅雛美所希望的不是嗎。

那天,直到最後雛美也沒有來信息。

“誒,綜士君”

從她的嘴裏零落出的我的名字,我這才意識到認錯人了。

站在玄關口的不是雛美而是緒美。穿便服的形象雖說是不一樣,但果真一下子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晚上還上門真是抱歉。找雛美有點事”

“恩。我猜到肯定是找雛美的。這就去喊她”

即使這個時間迎來男生的上門,緒美的反應還是一如平靜。

雖然已經見過不知多少次,她從來沒有露出過感情的昂揚。不管什麼時候相見,緒美都是一副平坦的沒有起伏的表情。明明應該是同一個人物,爲什麼會和雛美的性格差這麼多呢。

玄關的門再次打開,前來的還是緒美。

“抱歉,雛美她,好像出去了。綜士君,跟她約好了嗎?”

“啊——。沒有,倒是沒有約過。應該說是這兩天都聯繫不上她。剛纔也打了個電話看看還是打不通”

“不會是吵架了吧?”

“至少我沒有這樣的記憶”

該怎麼辦。就在這等她回來嗎。

“我有想到一個她可能會去的地方。那面的路走過去是個緩坡,從盡頭處的臺階上去後是個山丘,那裏有個公園。以前,那傢伙就經常一個人跑到那裏”

“公園?在這種地方幹……”

“那就不知道了。也許是看着下面的街道,感傷一陣?”

“這樣嗎。謝謝了。我去看看”

“啊,等等!”

就要轉身離去的時候被喊住。

“上個月,綜士君來我們家的時候,就想是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前不久終於想起來了。綜士君,以前是不是有丟過懷錶?”

然後,雛美用最細微的動作擦了下眼角,深吐一口氣開始整理呼吸。

然而,現在,這傢伙一個人……

“綜士君,你到底想問什麼?就算不在了家人我怎麼可能忘記。當然記得。母親也是,祖母也是,最開始對雛美是抱有疑惑的。但在父親的強力支持下,那傢伙也漸漸被接受成爲家族的一員。除了我以外,其他的家人,差不多不到一年就和那傢伙關係變得很好起來”

爲什麼,我會這麼笨呢。

“要真做了這種事情,恐怕要被她加倍償還的”

如千歲前輩的假說一樣,TIME LEAP使得雛美的精神返回過去,這個時候,只有同一人物的緒美,例外的保存下了記憶的斷片。

似要將這段感傷的對話撥開,意外的話題從雛美的嘴裏飛出。

“那是因爲什麼?”

雛美和緒美的關係,和普通的姐妹有一線的區別。兩個人互相是對對方怎麼想的呢。大概,真實除了本人之外誰都不知道吧。

我所知道的雛美,一直都是那個逞強的少女。

“那傢伙,是有偷看我嗎。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惡趣味哪”

“好像只有硬幣。連紙幣都沒有,父親是這麼說的”

“被帶回家的時候,已經拿着懷錶了嗎?”

“怎麼笑的出來”

緒美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這兩天,我爲雛美沒有跟我聯絡而生氣。說了有想要做的事情就給我打電話的,怎麼不遵守約定呢。

被捲入TIME LEAP消失的人,以五年前的時震爲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而且,之後的發展,除了當事的TIME LEAPER之外其他人沒有記憶。

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

像是說給別人聽的自言自語下,一邊用紙巾擤鼻子。

“那傢伙,一直都隨身帶着那個懷錶。所以今天也應該帶在身上。和雛美如果見着面了你再好好問她”

“不用擔心,你不想被人問的事情我不會再提起。先不說這個,我坐旁邊可以嗎?”

這,是我們所推出的規則。然而……

離開鈴鹿家,前往被告知的公園。

“沒有說謊,人家說的是真的好嗎”

時間已經是快要晚上九點。

讓人想起雛美的不負責任的發言,第一次,讓人感到兩人的聯繫。

隔着有十米以上的距離吧,還是能聽到嗚咽的聲音。

“啊——。可能是感冒了。鼻涕都止不住呢”

“因爲我進入這個世界的原因,從而導致織原安奈壽命的延長”

我的問題下,她一副不情願的點點頭。

緒美一副曖昧的表情,不住的扭頭。

“三分鐘!讓我平復一下!”

然後,雙眼大大張開。

本來是想先訓訓她的。也確實是這麼決定的……

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後,

“安奈姐因爲在本來應該死的時候沒有死,十月十日時間達到了飽和,然後被世界殺死?”

“竟然能找到這裏,難道是STALKER SENSOR(日式英語,尾形探測器)?”

6

“不太記得誒。好像是隻拿了錢包的印象”

“那就是憧憬西方的歌舞團。想着有一天能夠加入月組或是花組(日本寶冢歌劇團的兩個組名),演唱【堇花盛開時】(象徵寶冢歌劇團而廣爲人知的歌曲),成爲【TOP STAR】(寶冢歌劇院明星晉升路線的頂端稱謂)什麼的。所以了。剛纔是在練習流淚的演技來着……”

一邊這麼說着,雛美誇張的轉過身。

比起肉體,更加痛苦的是心靈不是嗎。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你父親就雛美說過的話你有記得吧”

要做錯幾次才肯罷休呢。

一副刻意的語調,雛美苦笑着說道。

“啊啊……唔嗯,很久以前”

就算我問,那傢伙恐怕也不會老實的回答就是了……

明明已經沒有時間,明明最痛苦的當然是雛美,這時候卻無視自己的過錯,遷怒起雛美起來。

“不是爲了這個”

和雛美要說什麼纔好呢。今天,我想對她說什麼呢。

“後天晚上九點三十七分,急行列車將通過白新站。你要是沒有意見的話,芹愛是打算就在那裏死去”

溢出的眼淚難以遏制,雛美一次又一次的拿袖子擦眼角。

“千歲前輩不是說了嗎。本來不應該存在的餘剩時間誕生的原因,而導致發生了TIME LEAP。道理和這是一樣的。安奈姐的壽命延長,導致時間不規則的增加了。但這個世界所抱有的時間是有容許上限的,十月十日就會迎來限界。這時,世界爲了糾正時間的歪曲,而安排了元兇安奈姐的死亡”

“……那就是從十二歲開始就有一個不曾放棄的夢想”

“STOP!再靠近的話我就咬舌自盡!”

對過去的行動自己也很模糊吧。

意識到足音,雛美像跳起來一樣轉向這邊。

沒有被觸碰的身體裏,中心一樣的什麼東西隱隱作痛。

“怎麼說呢,我知道否定只會讓你覺得更像在說謊,但我真的沒有苦惱。因爲我從來就沒覺得自己的生命會是那麼深刻的東西。面前存在拯救消失十七個人的可能性,不如說抓住這個可能性纔是我真正的希望?不管再怎麼說,芹愛才是真正悲慘的一方。那孩子,又要跳一次鐵軌不是嗎。即是說只是一瞬間,也肯定是超痛苦的。有所糾結的是她纔對”

“聽緒美說的。說是猜可能在高臺的公園,你是經常會一個人來這的樣子”

“……確實向綜士說的一樣。我不喜歡和那傢伙住在一個房間裏。但我不記得有向父母抱怨過得記憶。明明有空房間,爲什麼我沒找父母商量過呢?”

“我大概明白你說的意思了。只是還有兩點疑問”

“唔嗯,八津代的夜裏”

“對呀,要是我在綜士TIME LEAP之前就死了的話,所有計劃就泡湯了”

“唔嗯。嘛,說起來本來就是綜士的東西,就直接搶過來也沒什麼不好就是了”

“雛美,是在五年前的雨天,被你父親帶回家的對吧”

“果然。那個,印有綜士君名字的懷錶現在在雛美手上拿着”

“給點反應嘛,剛纔可是一個包袱誒”

距離鈴鹿家五分鐘左右距離的公園。

這,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不是什麼喫驚的事情。

大批蚊蟲聚集的街燈下,我就坐在生鏽的長椅上。

愚笨的自己是如此可憎。沒有意識到雛美已經成了這樣,只是無所事事的度過這兩天的自己,簡直是讓人想殺了一樣的可憎。

何止三分鐘,都有十分鐘了吧。

我不認爲這是沒有摻一點虛僞的真心。

“那個懷錶,雛美大概是什麼時候有的?”

“當然記得。和自己長得一樣的女孩突然就來了”

“錢包的話,裏面沒有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嗎?”

坐在高臺上公園的長椅上,雛美一個人,慟哭。

“實際上有些話沒跟綜士說過。我,小時候開始就有一個夢想”

“真正的雛美,纔沒有這麼嚇人呢。對於綜士的態度不過是在逞強。在我眼裏看上去真的是有點心痛”

“你,沒有十二歲以前的記憶吧”

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弱點,強情的態度拼命掩蓋自己真實的內心的人。

“那麼,其他的家人怎麼對雛美的,也都記得吧?”

把發言訂正了一下,但還是想就此說下去的意思。

沒有一分動搖,聽着緒美的話。

我總是想着自己的事情。

一早說完這句話,雛美背對向我。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在心中卻是百般混亂,完全整理不出來。

握緊的手掌生熱。

“對了,既然碰到了,就聽聽我這兩天想到的假說。十月十日的夜裏,安奈姐和綜士中必須死一人的理由找到了”

“我好像問了什麼不好的問題,真抱歉。差不多也該去找雛美了。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懷錶的事情要是有機會我也會問的”

這樣嗎。我真的以爲對我的態度就是她平時的樣子……

“不用再說了。你真是說謊就跟呼吸一樣哪”

“這個時間女孩子不要一個人出來啊”

“兩天都沒有消息不讓人擔心也是奇怪”

“大概就是這回事,綜士的死會讓安奈得救,也許就是因爲超過的時間因爲綜士的死所抵消。綜士應該還有的生命,填補了安奈姐的未來”

“也就是說,我的人生還有四十八個小時了”

我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了嗎。

“這兩天一直一個人在苦惱吧?畢竟沒有人想要消失的。但一直以【沒辦法只能這樣做了,這是爲了找回那些消失的人所必須做出的犧牲】這樣來說服自己吧。但一定只有你一個人必須消失實在是太無稽了”

我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後,雛美只是曖昧的笑笑。

“唔嗯。具體的時間不記得了。我是因爲在一個房間住才注意到的,那傢伙平常是都不會給家人看的”

這傢伙,不會是打算不承認在哭的事情吧。

“綜士還是意外的纖細呢。說回來,你剛纔說的事情給我發郵件不就行了,幹嘛還找到這來”

這個問題,好像讓緒美才意識到什麼一樣眯起眼睛,開始思索。

“剛纔也說了在同一個房間生活對吧。沒有向父母抗議嗎?就我看來,這麼大的房子應該足夠有讓你們分開住的房間纔對啊”

“只有兩個?綜士這次挺聰明的嘛!”

這傢伙就是一定要在重要的地方插一句玩笑話是不是!?

“爲什麼你的來到這個世界,會讓安奈姐的壽命延長?”

“蝴蝶效應?【風吹桶屋賺】(俗語,起風會導致賣桶的店生意好,譯者注)的感覺,萬事迴轉最後導致安奈姐的壽命延長。當然只是我的直覺”

“居然說是直覺。嘛,算了。還有一個問題。爲什麼只有我死的時候,安奈姐纔會得救?這裏的關係性我不明白。除我之外也有人在十月十日死啊”

“你們好歹也是鄰居,這層關係就帶來很大的可能性了不是嗎?在某個時間,安奈姐壽命延長的契機由綜士創造出來。從這個時候,兩個人的姓名就纏繞上了因果關係。所以,只有延長了安奈姐壽命的綜士,才能代替她十月十日的死亡,嘛,也是我的直覺”

“又來直覺”

“我是個笨蛋。說明什麼的也不在行。但對這個推理卻不可思議的很有自信。因爲安奈姐的死因,一定會和綜士扯上關係。如果不是有因果關係的話,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

“我是個笨蛋。說明什麼的也不在行。但對這個推理卻不可思議的很有自信。因爲安奈姐的死因,一定會和綜士扯上關係。如果不是有因果關係的話,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我自信這個推理正確的可能性很大。只是……正因爲這樣,也有不安”

雛美臉上,落下沉重的陰影。

“千歲前輩不也說了。我的存在被否定了的話,消失了的十七人應該就會回來,但對安奈姐的命運還難以斷定。我在這個世界上出現使得安奈姐的壽命延長的話,那麼我的消失,這次可能讓安奈姐死去也說不定。如果真變成這樣的話芹愛她……”

因爲雛美的原因而使安奈姐的壽命延長,說起來這種前提不過只是假說。然而,雛美好像對這個這個想象中的未來真的很恐懼一樣。

右手放在額頭上,拼命讓這不夠用的大腦運轉起來。

考慮現下複雜的狀況,推導出來的結論是……

“世界恢復原樣時,安奈姐是生還是死,是由本來的死期是何時而決定的”

“怎麼說?”

“世界復原,說到底就是我返回過去,你消失的瞬間,也就是九月十日。安奈姐的死期如果是九月十日之前的話,那這個事象就已經被取消。而反過來,如果是九月十日以後的話,那也許就跟你說的一樣。我返回過去之後,到了那天安奈姐就會死”

閉上眼睛,雛美仰天嘆息。

“……我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綜士的這個推理”

“恩,應該沒有問題”

“你在五天前也說了不是。想問我想要怎樣做什麼的。那個時候纔讀前輩的信件還是一片混亂,還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但現在已經很清楚。看到你的眼淚,我明白了”

反正這傢伙,就是在這個時候也要逞強對吧。

“正如千歲前輩在信裏說的一樣。人名是不能放在天平上稱量的。和多少人會被救助沒有關係。犧牲你自己,把全部強加給你一人,以此來救助別的人,這果然太奇怪了不是嗎”

譜出這樣的語言。

“推理當然是可以,只是一看到你那副逞強的樣子,我的胸口就一陣騷動”

“聽了綜士的話,心裏已經沒有迷惘了”

“煩人誒。爲什麼變得這麼熱心了?你原來不是這樣的人吧?別人的事情不管不行嗎?”

真正的雛美,愚蠢,笨蛋,又這麼溫柔的傢伙。

本來是這麼想的,但發現真實在別的地方。

除了二人沒有其他人的公園裏,我們,仰望着斜月。

“自己的心情?”

“什麼叫沒關係了”

“還說自己沒有在逞強。真的不明白你誒。快說實話吧。爲什麼要一個人?”

可以肯定的是,笨蛋不只是雛美。

雛美和緒美,兩人間橫亙的感情,太過於複雜,殘酷,註定,是他人無法所理解的。只是,存在於那裏的,就是不會是憎恨吧。

“說不想一個人度過人生最後六天的不就是你嗎。怎麼突然又說起這個話了”

“唔嗯,當然了”

“沒關係了”

是因爲難以啓齒嗎,雛美這傢伙,咬了一下嘴脣,然後,

“沒在逞強的話,爲什麼兩天都沒有聯絡?”

是遺落懷錶主人的我先不說,雛美對安奈姐會了解到這種地步,確實很難想象。只是,這個反應……

“這就是全部。正確,錯誤,雖然不知道。但我想到的全部,已經全部說了出來”

不是因爲鼓勵她而說出這番強烈的話語。

“電影,溜冰,還有天象儀,全部都很開心,至少我真的是很開心。但,途中就意識到了。綜士和我之間的這種回憶的製作是沒有意義的。唔嗯。不僅是沒有意義,根本是一種妨礙。因爲,從今以後的綜士,必須要懷抱着讓我消失這樣的記憶活下去。而這種美好的記憶的生成,不會讓人覺得很痛苦嗎。和我之間的回憶還是越少越好。越少的話,綜士就能越快的回到自己的日常”

終於,還是說出口了。

“就是沒有向緒美那傢伙道歉”

“……啊,結果,全部都成了無用功不是”

一邊看着我手機的屏幕,一邊像跟自己無關一樣雛美低語道。

“那,雛美。果然還是不要這麼做了吧”

“這不是無可奈何嗎,反正也沒其他事情可做”

那之後,我們,陷入了多長時間的沉默呢。

直到最後的瞬間,我也想成爲雛美的同伴。

終於,盤踞在心中的黑暗,可以吐出來。

然而就在這兩天,不,是從這傢伙決意要犧牲自己開始的五日間,想的就只有雛美。

閉着眼睛,雛美如反芻心聲一般點頭。

一股不耐煩的語氣。

最後,還在擔心我,剩下的人生,明明只有不到數天,卻因爲擔心我,而寧願一個人。

但這不是真實。

“我看不出來有什麼關係”

“是因爲你一直保護我。我知道說這話有點晚,但請讓我再次感謝。所以,這次換做我了,我再不會,再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再也無法顛覆的覺悟,雛美就此做下。

“我,想過了,在這個世界上還沒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了”

“就是不用再管我的意思。TIME LEAP的話和芹愛又要關係不好了,所以還不趁現在多說點話”

飽和一樣的感情,還未整理好就噴湧而出。

全身的脫力感就在這一瞬間感到。

“要是這樣的話,不用擔心了。安奈姐本來的死期,應該是在九月十日之前”

“喂,是不是也意外的覺得我很聰明?”

雛美沒來聯繫的兩天,真的是很辛苦。

不是因爲同情雛美才這麼說的。

“剩下的人生,這樣就只有兩天了”

“唔嗯,綜士能夠這麼想,已經完全足夠了。謝謝。真的很開心。雖然沒流眼淚,心裏的震動已近果實幾乎想要流眼淚了”

再怎麼難過,也決不讓夥伴擔心,獨自流淚,這樣的……

“因爲我的原因,緒美的人生變得那樣糟糕不是嗎。親人的感情被分割,不知理由的家族就消失。不管說什麼大概都不會理解我,但我還是想把事情全部說出來,對她道歉。這是不是其實是一種自我滿足?”

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叫了出來。

這只是同情。

我搖頭。

這五年間,我的人生說是完全被織原芹愛所佔據絕對沒有誇張。不管做什麼,即使在夢裏,想的也全是芹愛。

“我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抱歉”

“怎麼了?”旁邊的雛美閉上了眼睛。

“不是的”

“是嗎?但即使不是故意的加害者就是加害者啊”

“又說這個?不是都說了我沒在逞強了”

世界上最悲哀的淚水,飛散在指甲上。

細長的吐息從她的嘴裏吐出。

一副興奮樣子的她的側臉直讓人感到悲傷。

“你剛纔一直在說直覺什麼的,其實對安奈姐瞭解的不止一點點吧”

“剛纔不是都說好不要再提這檔子事了嗎?”

一直以爲,是個自私,任性,旁若無人的傢伙。

“真沒有……只是概率的問題而已。我在這個世界度過的歲月是五年零兩個月。安奈姐的死,是前半的五年一個月,還是最後的一個月的問題。一般想來的話,都是前者的概率更高吧”

肩膀雖然在兩邊,卻彷彿靠在一起一樣溫暖。

結論明明還沒有導出,明明只是在等待那個時候的到來,但不論做什麼都不順心。胸口像是被攥住一樣難以呼吸。

一副怔住了的神情,雛美看着我。

“……是嗎”

一如既往的笑容,浮現在臉上。

“這纔是什麼時候都沒關係,重要的是現在和你……”

“沒來聯絡的話當然就會擔心。想要幫你。抱怨也好,喪氣話也罷,什麼都好,讓我聽聽你在想什麼”

而在某個側面看來,也許確實是這樣沒錯。

“確實,我是想再見到前輩。和一騎,和母親,不用說當然也是想見到的。我不否認想把那些失去的親友給芹愛找回來的心情。但即使這樣,如果這個代價是你的消失,我是絕對不可能認可的”

一股了無興致的樣子。

“被放逐進沒有居所的世界,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的情況下,那該是經受了多少痛苦?被不安和孤獨纏身,不明所以的就一遍又一遍的捲入時間的循環,終於獲得信賴的家族也一個個消失,最最悲慘的人生了不是嗎?已經如此苦痛的你,爲什麼又要一個人揹負這全部不可。我怎麼也想不通啊!?”

“你既然都投降了,我也應該說實話了吧”

“所以都說了,真的不用管我了”

“你說你想聽我的意見。那就給我聽好了。我不希望你消失。明天也是,後天也是,再後天也是,我想讓你一直活在這個世界上!”

算是明白想說什麼了。

“是哦,但,果真還是做不到。我不可能裝作沒看見”

爲就要消失的雛美感到悲哀。

果然,這傢伙是無可救藥的笨女生。

同樣是笨到無可救藥的我,今天之前都沒有意識到。

“還沒做的事情?”

這是,我現在所抱有的唯一願望。

“這樣一說,逞強的我不就好像孩子一樣了”

緊鎖嘴脣的雛美的右眼間,零落出一行清淚。

“都這個時候了,還擔心別人幹嘛”

“我再說什麼都沒用了嗎?”

“我從來不覺得你有錯啊。那都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不是嗎”

“我想要幫助綜士和千歲前輩以及芹愛。想要把這樣的我還是認同爲家族的人重新帶回這個世界。綜士,抱歉。這真的,就果然就是我最真摯的心情”

“……因爲我是朋友?”

我只是原原本本的傳達了心中所想,雛美也心領神會,重新固着了自己的決意。

看看時間,早已跨過了零點。

“千歲前輩都沒解開的謎被我找到了真相。我也被自己這麼聰明驚呆了。前輩回來的話,真想讓他聽聽。絕對會我的推理大聲叫好的”

看到她一個人哭泣的樣子,終於意識到了。

一股無比清爽的表情,浮現在那張臉上。

讓自己都喫了一驚的低沉聲音。

“你不是別人啊。怎麼可能不管”

一連串的現象,也許確實是由這傢伙悲哀放逐到這個世界所引起的。

然而,雛美並沒有錯。只有這點可以絕對肯定。只是,

“你想道歉的話,我也不說什麼”

“那,倒是能跟我一起嗎?如果只有我和緒美在的話,一定又搞得氣氛很僵話都說不成。這種事情,不是說相信就能相信的”

“確實也許是這樣。明白了。現在就回家嗎?”

“緒美的話,這個時候也應該睡了。那傢伙不喜歡別人吵醒她,再加上我也要一些時間整理。好好想清楚該怎麼說。明天我會去學校的不是去上學是去活動室。放學後,能跟我一去去找緒美就最好不過了”

“啊,放心好了”

“謝謝。完成這件事的話,這次就真的是沒有遺憾了”

流露出滿足一樣的微笑,雛美像這樣子小聲道。

8

誰也無法讓時間停止。

不管是否期望,終結一刻總會平等的到來。

十月十日,土曜日(週六),晚上九點。

白新站,從剛剛在二號線的站臺上抵達的電商上,芹愛走了下來。

我和雛美穿着白鷹高中的校服,芹愛卻穿着便裝。

“還有三十分鐘。兩個人心情沒有什麼波動吧?”

“唔嗯。沒有。這之後也不會有”

“……這樣啊”

“你纔是剛去了哪裏”

“從天井選手選拔大會回來。跟綜士說的一樣,未來好像改變了。第一次佔到了最高領獎臺上。但說來主要目的是把姐姐從這裏帶出去就是了”

“那,安奈姐她……”

“綜士真是溫柔吶”

在那裏,緒美的生活會是怎樣,現在還無法想象。

這一連串的橋段,是爲了不讓我靠近鐘塔附近,雛美所設下的小機關。

“道歉?”

每次TIME LAEP之前,雛美都會失去父親。父親的死期臨近之時,那傢伙對於即將別離的親人,都會說些什麼呢。

外部攝影師的器材盒用大鎖鎖起來,不僅一方面讓我們攝影部可能會被人找上門邀約工作而努力,還主動向實行委員煽風點火。

“但現在的話明白了。你也是在拼命努力。爲了幫助完全沒有交點的我,鼓起勇氣,向我搭話的對吧”

雛美幾不可聞的聲音。

【綜士,有想過爲什麼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嗎?】

能夠做到的事情已經全部做了。但這些事情能否被對方收到我卻沒有自信。

“到現在清楚的事情,還有一件。十三週目的世界裏,你所說的話的意思”

“還穿着校服,所以你們今天都去學校了?”

“跟絕望比起來,肉體的疼痛簡直是太溫暖的東西了”

“你辛苦了,你心苦了。不知道自己是誰就生於這個世上”

只是,那個時候,外面找來的攝影師臨時有事,所以實行委員在傍晚後把我逮住,讓我留下來拍照片。

“我要先道個歉”

“想了很多,結果意外的沒想到要做什麼,最後決定還是去參加了白稜祭。想來,本來就沒參加過什麼學校活動,最後的最後來青春一把吧”

“那天,你能來見我,真是太感謝了,謝謝”

“我又何嘗不想再和前輩說上話呢。想讓他聽我們之後的所有故事。但想到前輩的心情,我不再確定這麼做是不是對的了”

“唔嗯。雛美這樣想的話,我也沒有問題了”

“恩。時震發生,那個時候千歲前輩叫喊着【自決生命的人,我決不原諒!】。我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今天挺開心?”

看着發車的電車,雛美囁嚅道。

“我知道。還沒能阻止芹愛的自殺對吧”

“果然,綜士兵不一樣了吶。我所知道的那個杵城綜士,已經不見了。這當然會有些寂寞。畢竟,那個不懈尾行別人的男孩,也不是那麼討厭”

現在,我要對雛美說什麼纔好呢。我又能說什麼呢。

宛若鏡子裏的分身,背視的同時互相生存。

“……這樣啊,你是這麼想的啊”

雛美只是流着眼淚,並沒有回答。

“真不可思議。絕對不原諒的事情,我們都已經不知來回了多少次了”

手輕輕拍了拍雛美的肩膀,芹愛離開了。

這種選擇之後,未來得以以其真正之姿態收束在我們面前……

“唔嗯,正因爲如此,更有必要向前輩表達感謝不是嗎?”

“吶,你覺得緒美會記得我嗎?”

然後,這麼接着說道。

距離急行列車的到來,還有一分鐘。

就算是同樣的行爲,在不同的場合和時間下也會有不同的意義。

這恐怕是芹愛的真心話吧。

無法再次迴轉的時間。

雛美像是嚥下回想一樣,點點頭。

“還記得最開始見面那天的事情嗎?你把足球放在古賀學長的衣服裏,讓我拍照看起來是在幫助孕婦一樣,當時還想是腦子有點問題的傢伙呢”

芹愛的問題,讓我和雛美對看一眼。

“你說千歲前輩返回世界的話,希望我跟前輩說明你關於我和安奈做出的推理。因爲你覺得前輩肯定會嚇一大跳。但對於這個託付我可能無法承諾”

“那個時候雖然不理解你的心情,現在理解了”

“現在在旅館休息。當然,不是那家會發生火災的旅館。國際大會出場的意向諮詢也很方便,就我自己溜了出來。所以了,就算二人在最後的選擇有什麼變化,也不用擔心姐姐就好了”

“芹愛,抱歉”

“就算前輩回來,我感覺自己也不會去和他聯繫”

“我不在的話就沒人會消失了。綜士和芹愛也不會受苦了”

“但如果這一次能讓所有終結,綜士和芹愛不再痛苦的話,也是值得的”

纖薄的月光射入的時鐘部的活動室內,雛美髮出這樣的質問。

而等到終於出現互相能夠認可的可能性出現的時候,留給二人和好的時間,已然不夠了。

電子屏上的時間,已經切換到九點三十六分。

“謝謝……抱歉啊”

“在這樣的結局下?犧牲你的選擇,最初開始意識到的就是前輩誒。對於信封不能把性命放在天平上稱量的前輩,那是懷抱多麼痛苦的覺悟寫下的選擇肢”

“那,我也不打擾你們兩個,過去對面的站臺了。有什麼事電話聯繫”

“如果能在這裏切斷所有噩夢的連鎖的話,全都靠了前輩”

但,我和雛美所經歷的時間,到此也要真正的終結。

“和你遇見,我才意識到了很多事情。因爲我這個笨蛋,在之前從沒意識到好友和母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如果沒遇見你和千歲前輩,一定是到死都沒機會向芹愛道歉。都是因爲你來到這個世界上,因爲你,我才能成爲一個正直的人,因爲你的存在,纔有了這麼多美好的意義”

一定是的。

電子屏幕上,現實距離急行列車的到來,還有十五分鐘。

然後,雛美的左手和我的右手重疊的時候,手掌裏一股金屬的質感。

“今天,芹愛也會被我們變成那個最痛苦的人”

雛美的身體不住的顫抖。

看到這,兩人也不自覺的並排坐在椅子上。

“沒關係。也許這並不算是誤解也說不定”

直到最後的最後我們的迷惘中,芹愛還在盡力確保安奈姐的安全。

緊緊閉住雙脣,直直看着前面的雛美的頭,被我的手輕輕撫上。

“……啊,會的。我是這樣相信的”

離開八津代町,住在火災會發生的旅館之外,即使這樣也不能完全確保安奈姐的安全無事。然而,除此以外沒有辦法也是事實。即使用這種方法安奈姐還是會死的話,那真的是救不了他了。

“可不是。但我不認爲現在的選擇錯了”

雖然,還在猶豫……

“也許吧”

雛美的臉頰上,倏忽滑過一滴眼淚。

雛美微微低下頭。

“嘛,也就是那回事吧。雖然說不上是無聊,我是在那種人多的地方不知道該怎麼辦。在中學生之前,倒是對節日慶典有種憧憬就是了。在人生最後的關頭,意識到的是這種東西,說起來,還真有些好笑”

覺悟一樣的表情在芹愛臉上浮現。

本來就是一個人,卻從相遇那天開始,就互相嫌避。

“真的,我可是很知道的哦”

總感覺這時候再怎麼樣也應該說點什麼,只是頭腦中一片混亂無法說出語言。

“既然綜士這麼決定了的話,我沒有意見”

雛美的消失所開啓的新世界。

殘存在記憶裏最初的週迴,也就是隻有十二週目的世界裏,我參加了白稜祭。

終結的時刻一步一步來臨。

“謝謝。但我的心情真的不會變了”

“爲什麼?”

雛美的消失,世界確實會顯現出某種變化的吧……

“一定會的。就算是爲了你,我也絕對會讓這次成爲有意義的一次”

和雛美畢竟經歷了讓人目眩般的那麼重大的事情,一次次感情上的切合和碰撞。

這時候本應該笑的,眼角卻不知覺間發熱起來。

移動到隔着二號線的對面站臺上的芹愛,背對我們坐在長椅上。

“爲了到這一步,我們已經花了十八回”

“和你第一次見面的週迴,我們最後也是在這個地方”

惡作劇般的一笑。

“你活在這個世界,我很高興”

“吶,綜士。這次真的是告別了。這次所有一切都要結束了。有一件事拜託你好嗎。可以拉着我的手嗎?”

【就算一個也好,就算只有一個我爲什麼出生在這個世上的意義就好了。因爲我活着而歡喜的人,哪怕只有一個也好,我一直祈願着】

這樣,雛美得以迴避其自身的TIME LEAP。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很慶幸遇到了你”

“但,我要是不來這裏的話,綜士再也見不到好友這件事情就不會……”

“我好想對你一直有誤解。一直對你沒有好感來着”

“知道所有事情的話,前輩一定會自責的吧。對於否定你存在的事實,肯定會帶來莫大的沮喪的吧。但,因爲並不記得過去的事情,根本就沒必要活在後悔之中吧。對於一直幫助我們的前輩,我不想再讓他痛苦”

失去接納自己的家人,能夠信賴的人,證明自己的身份全部都沒有,就這樣一個人孤獨前行。

結果是,那天我們直到夜行祭結束之前,都沒能自由活動。

攝影部那兩個人,班級的工作也翹了,不看着他們的話肯定跑了。最好是一直看着他們。就是這樣向實行委員忠告的。

即使被手遮擋,也足以明白那是什麼。

“一直都沒還給你真抱歉”

她震顫的聲音抵達我的鼓膜。

“我也知道這是必須要歸還的東西。能夠還給你的機會,要說也有很多。但我很膽小,沒有這個就會不安,所以,一直……”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的雛美的【逞弱】。

爲了不留下遺憾,拼命的,拼命的掙扎。

然而,不明白的事情還是一大堆。

雛美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呢。

爲什麼要保護我呢。

到最後的最後,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沒有問出口。

然而,那也許連接着我和雛美唯一的過去,五年前丟失的懷錶,現在,歸還在了我手中。

唯有這個感觸,不會是僞物。

“剛剛,在車站,一直在想你之前對我說的話”

【……這麼重要的告白。就因爲笨蛋的原因搞砸了】

“那個時候就想這傢伙老師叫我笨蛋,其實她自己纔是笨蛋吧。我死了會讓你發生TIME LAEP這件事,現在再對我說也沒有什麼驚訝了。但不是這樣吧?你那時想要表達的,不是這個……”

咬緊嘴脣,雛美看着我。

視界的前方,芹愛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吶,雛美。因爲這是最後,因爲這真的是最後了,我可以問你嗎?”

不住拭着止不住眼淚的雛美點頭道。

“你,是有喜歡我嗎?”

“已經夠了。已經夠了。我全部都知道!我真的知道!”

最後的時震開始了。

一邊倒下去雛美還在緊緊拉着我的袖子。

“綜士!”

這個世界,是如此殘酷。

“一定要幸福!不然不饒你!不要糾結於過去的失敗,也快點忘了我,活在未來!因爲我知道綜士不是那樣的人!因爲我知道綜士是會反省失敗,向前看的人!所以!”

【急行列車即將通過二號線。請退後至白線內側】

“……哪有喜歡。有什麼理由喜歡上綜士嗎,沒有的事”

“我知道!你最後撒的謊,我也全部知道!”

緊咬着牙齒,雛美因爲淚水臉都花了。

我一邊詛咒這樣的世界,一邊痛恨自己的無力。

大喊着站起來的雛美,同時也在發生劇烈的搖晃。

握緊雛美的右臂,叫着。

“不要說……說了的話,我怕自己就真的會不想消失了……”

“所以了,什麼我喜歡綜士,根本就沒有這種事,不用在意一個就要消失的人了,快點忘記我的事情,再次和芹愛和好,這一次,真正的得到幸福”

不覺間,緊緊抱着雛美纖細的身體。

對於那不確定日期會到訪的最後的瞬間,至少要用笑臉面對。

溢出的淚水已經難以抑制。

“啊……芹愛……啊啊……芹愛!”

“抱歉。雛美……雛美……”

用盡所有力氣去擁抱的,那一股溫暖卻如謊言一般消散。

她的雙眼大張開。

雛美看向鐵軌的時候,正是急行列車通過眼前之時。

“我何嘗不是想和大家,綜士,更多的……!”

即便如此,還是相信未來向前邁進。

震動的聲音下,雛美一股腦的說出。

“你不知道!”

這,成爲我所聽到的鈴鹿雛美最後的聲音。

一邊這麼祈禱着,我們如一邊吐血般活着。

躍向鐵軌的芹愛的身姿,一瞬間就不見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