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素顏

怎麼回事，這個夢似乎很熟悉。

——我喜歡你，哥~。

很久以前的某個聖誕節。

在被染成純白色的公園之中。

——我不想再繼續這樣當兄妹了。

凜多千夏。

記憶中，她是這麼說的。

“——！”

這時，北斗醒來了。

陌生的天花板逐漸在視野中展現開來。北斗反射性地想要支起上半身，可身體上下都在隱隱作痛。

大概，我是躺在了某個地方的牀上吧。

北斗揉了揉模糊的雙眼，想要確認一下現在的狀況。

“早~安~，前輩”

站在牀邊的女孩，向北鬥打了聲招呼。

凜多愛梨。

爲了照顧好北斗，作爲僞戀人的愛梨坐在了牀邊橫放的摺疊椅子上。

“啊，愛梨？”

“想起來了嗎？前輩可是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喲。”

“樓梯……”

“沒錯。還有，這裏是醫院。”

——我單方面地把千夏當成了對手。

“剛纔說過了吧。前輩你從樓梯上掉下來了。這可是引起了相當大的騷亂。”

“千夏十分驚慌，連我也沒看到……一開始，千夏也想要來照顧前輩的。”

“……我也有想過爲什麼的哦”

接着，愛梨跑出了屋頂。

“……”

雖然心裏理性的聲音一直說着“淡定點”“冷靜些”之類的，但是似乎不是那麼容易平靜下來。

“誒——”

“怎麼了。”

“……愛梨。”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留在這！？”

終於想起來了。文化祭的第三天。那天正是選美比賽的日子。自己下定決心，準備將自己和千夏的關係向愛梨坦白。

按計劃進行的話，這個時候，愛梨應該是在參加選美比賽纔對。

站在七千名學生的面前，將準備許久的歌曲唱響整個舞臺。

愛梨向着北斗，一字一句地起誓道。

他看到的是放在牀邊的小鬧鐘。

“我沒有參加比賽。因爲……我一直陪着前輩啊。”

按照剛纔說的來看，要是有老師在的話，愛梨完全沒有必要過來。不對，就算老師沒來也可以找人代替一下，而且就算因爲冬華也要參加比賽不能過來，也可以找切爾西或者後援團的誰來照顧一下……。

“是呢。”

爲了確認周圍的情況，北斗睜開了眼睛。

要是那時候沒把愛梨叫到屋頂去的話。

“……”

@@@

“……爲什麼？”

愛梨平靜地開口了，對沉默的北斗說道。

北斗在心裏拼命否定自己的猜測，可又無法確定，不由得向愛梨發問。

“……千夏？”

——爲什麼？

——不。

鬧鐘的指針正指向下午四點。

然而……！

“嗯”

可是，就在那之前。

——這樣的話？

愛梨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要是沒從樓梯摔下來的話。

“愛梨，難道說，有老師也陪在這照顧我?”

“……”

眼前。

“當然老師也說過‘我不來也可以’的話。而且和切醬通話時她也訓斥我說‘由我來照顧，愛梨你去參加選美’之類的……。但等反應過來後，我決定還是要和前輩呆在一起。”

千夏就在屋頂上，提前把這祕密告訴愛梨了。

老師？

愛梨異常冷靜的口吻讓北斗很困惑。

“——”

“……”

正是因爲自己，愛梨纔沒能參加選美比賽的。

“問了白玉同學後，她告訴我前輩從樓梯上摔了下來，而且掉下來的時候撞到頭暈了過去。我們擔心前輩摔得很嚴重，所以就叫了救護車……”

……北斗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前輩，我會打敗千夏的。

回答北斗的疑問。

北斗在心中對此作出了結論。

“想要成爲學生會長，就必須要戰勝千夏。正是爲此，這半年來我和前輩才一直維持着劇場型的戀愛關係。不去參加選美的話，或許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但——”

“即便是這樣也沒必要放棄比賽啊！”

“因爲我可是前輩的僞戀人——”

愛梨開口，雙脣似花瓣般綻放，

“你，比賽怎麼樣了？”

“……”

當然，因爲他明白。

也就是說愛梨放棄了學生會長一職，而最終選擇了我？

卻被千夏拉住了。

……等等。

“……”

到底得練多久，才能唱得那麼地動人。愛梨一定投入了常人無法想象的時間和精力纔對。

“當然是這樣。對了，留在這照顧的老師可是前輩的班主任——”

“……愛梨你，一直在陪着我嗎？”

“你是笨蛋嗎！”

她有這般的自信和實力——本應是這樣的。

也就是說。

北斗情緒激動地喊了出來。

要我離開前輩身邊，我做不到啊。

不可能是那樣的。

沒記錯的話。

沒錯。

之後似乎兩個人相互拉扯，雙雙摔下了樓梯，再然後——。

——哥！

“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啦！我想說的是，爲什麼連你也要來啊！要是我沒有人照看的話，你來也是沒辦法的！可這不是有老師嗎!？老師在照顧我不是嗎!”

“終於可以鬆口氣了。本來還想着如果前輩一直醒不過來的話，該怎麼辦纔好?”

就連唱自己最喜歡的歌，也比不過她。

“說什麼‘是呢’，你這傢伙……！”

然後，自己離開千夏，正打算起身去追愛梨。可就在這時，

要是沒有追問愛梨選舉時打算怎麼做的話。

“沒錯。不過，馬上就被旁邊的白玉同學和老師們阻止了。千夏一定要去參加比賽。而且那個時候，千夏非常慌亂，根本看起來不覺得可以照顧人……。完全不像平常那個完美的學生會長。”

……對了。

“我注意到了那裏的動靜，就折返回去看看……然後就看見一些人聚集在那兒，包括白玉副會長，兩三位位聽聞情況後趕到現場的老師，還有驚慌失措的千夏。”

令人難以置信的情形。

要是千夏沒有跟愛梨說的話。

此時，愛梨在屋頂時唱的那首情歌，重新在北斗腦海裏響起。

“得知前輩和千夏是兄妹這個事實之後，我的頭腦一片空白，想也沒想就跑走了……然後，我想回去看看情況的時候，就看見前輩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就像死了一樣……”

騙人，這不可能，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事，絕對是自己想錯了……

那句話深深地、深深地戳中北斗的內心。

他的心臟突然被不詳的預感猛然抓緊。

宛如緬懷那段全心準備的時光般。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畢竟我說過，我是準備要贏得選美——不，是在選舉中戰勝千夏的。”

“……結果出來了嗎？”

正因如此，愛梨纔會那麼努力。

正如愛梨在屋頂上說的一樣，愛梨從以前一直輸給千夏。

愛梨早就站在舞臺上了。

“呃……”

北斗的聲音在顫抖，讓人想象不出這是出自他的口中。

所以說愛梨爲什麼要來這兒呢？

北斗不由得怒吼了起來。

“請冷靜一下前輩。現在我去把老師叫過來，他現在在和醫生聊天。”

比賽應該是下午三點開始的。

剛纔愛梨說了什麼？

“……”

因爲，自己是知道的。

自己切身知道着，爲了戰勝千夏，愛梨付出了多麼大的努力。

劇場形戀愛。

這半年來扮演戀人、一起生活，這所有的所有，都是爲了能夠贏過千夏。

都是爲了能夠當上瀨海學園的學生會長。

那——可是愛梨的夢想。

從小時候起就不斷爲之奮鬥着的，那個打敗姐姐的夢想。

還有一點，就能觸碰到那個夢想——明明是這樣的。

“前輩。”

凜多愛梨，選擇了葛原北斗。

“前輩，稍微讓我提前說一下想要說的話”

“提前？”

“之前不是說過嗎？‘選舉結束後，能留點時間給我嗎？因爲……有一點重要的事要說。’”

“……”

“我沒能遵守之前說好的話。而且選舉也還沒有結束。雖然我沒去成選美，但結果依然是個未知數。可是——我還是想要跟前輩說，而且是不得不說。”

“愛梨……”

“前輩你是千夏的哥哥對吧？”

“——啊啊”

“千夏對前輩的告白，也不是假的吧？她好像真心喜歡着前輩。我當了千夏十多年的妹妹，這點程度還是看得出來的。”

“……這樣。那你知道吧，我和千夏不是一般的兄妹關係，而是在外人看來很不尋常的關係——”

我們只不過是僞戀人而已。今後就全心全意爲贏得選舉而努力奮鬥吧。

“！?”

“爲什麼，哥哥和小愛會在接吻呢？”

在兩人將要再一次接吻之時。

這個一起度過了半年時光的僞戀人。

“我也喜歡你，愛梨。”

那就是和葛原北斗成爲真正的戀人。

“而且，就算千夏和前輩是兄妹，就算千夏喜歡前輩，就算過去千夏和前輩發生過什麼，就算前輩喜歡千夏——和這都沒關係。完全，沒關係。”

——怎麼辦纔好？

不再逃避，就那麼直白地，愛梨向北鬥傳達自己的心意。

因此——。

那張小臉，早已不再茫然。

性格有點兒小別扭，但心底藏着永不熄滅的熱情。

“最喜歡你了。”

可是，她有一個夢想。

“另一個願望……”

北斗能夠完全理解。

一時間愛梨也感到不知所措，但她很快就接受了這樣的狀況，緊緊回抱住北斗。

心跳加快，似乎要爆炸一般。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停不下來了，北斗內心不斷冒出這個詞語。

“……”

愛梨就是在那樣的不安之中倍受煎熬吧。而這種不安，對於這幾個月來腦中滿是愛梨的北斗來說，也是感同身受。

一陣帶着哭腔的聲音傳入兩人的耳中。

愛梨有多麼想當上學生會長。

“……。前輩……”

“——爲什麼？”

告白。

凜多千夏。

已經無法再抑制自己對愛梨的感情了。

全部如顏料一般塗滿心裏。

“沒錯。”

在那裏打敗凜多千夏。

以及自己的心意。

這兩天約會時眼眸中浮現的憂鬱已然消散。

終於是，認清了愛梨與北斗成爲戀人的事實。

雖然沒能陪在救護車上送哥哥到醫院，但心裏的擔憂一點不少。

“前輩，我喜歡你。”

聽着愛梨的話，北斗有種不真實的暈眩感。

北斗抱着愛梨，叫出了妹妹的名字。

“我本想等到選舉結束以後再說這些的。但是，我已經無法繼續抑制自己的感情了。打敗千夏，成爲學生會長，這是我的夢想沒錯。但——我也想和前輩在一起。這也是我的另一個願望。”

“千夏……”

不再逃避，雙眼直視着北斗。

“因爲，我們已經成爲真正的戀人了。”

等到回過神來，北斗已將愛梨緊緊地抱住。

“——啊。原來是這樣。”

“和這個沒關係！”

要是得到“就這樣繼續當僞戀人吧’的回答該怎麼辦？

相互感受着對方的溫度，數秒之後，北斗這樣答道。

“我，最喜歡前輩了。所以——”

難道，愛梨從以前開始就對我有意思?

“——要我離開前輩身邊，我做不到啊。”

“哥，你真的選擇了小愛嗎？”

所以纔來看看哥哥的情況。

——或許，

在一瞬間，愛梨的眼眶微微溼潤了起來。

可是，愛梨現在卻陪伴在葛原北斗身旁。

北斗已經沒有時間去考慮這個問題。

她站在病房的門口，睜大眼睛盯着北斗和愛梨——自己的哥哥和義妹。

要是成不了真正的戀人該怎麼辦？

作爲印證，千夏的眼中落下一行淚。

“但，會不會是因爲我，前輩纔不把那件事說出來呢？因爲我是前輩的僞戀人啊。”

啵。

作爲對這份告白的回應，北斗，輕吻愛梨。

而現在他明白了。

——不好。

對於愛梨的告白。

所以，他也明白這份告白的代價之大。

學生會總選舉。

“——”

剛纔她很是不安吧。

然而——。

“我已經不想再和前輩只是僞戀人的關係了。”

愛梨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凜多愛梨。

“……”

太可愛了吧，我的僞戀人——不，我的女朋友。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聖誕節時分。

所以……不管怎樣都不要喜歡上我哦？我也……絕對不會喜歡上前輩的。

“呃，前輩？”

“當我聽到說千夏和前輩是兄妹時……一開始我就想‘爲什麼前輩不把這件事告訴我呢？’”

這一定，

肯定是選美結束後，她就趕到醫院了吧。

愛梨出聲打斷了北斗的懺悔，斷言道。

然後——。

“——”

就是愛情吧。

她改變了自己的一切。

就在這時，

愛梨鼓起全部勇氣說道。

終於是，看清了現實。

那段回憶，

那肯定是因爲擔心哥哥的情況。

千夏爲什麼會來這兒？

因此，今天的選美比賽，愛梨是絕不能缺席的。

愛梨這樣對北斗說過，就像說給自己聽一樣。

曾經，愛梨這樣說過。

“嗯。”

“呵呵。這是什麼話。前輩要是連這點程度的親暱都不習慣的話我會很困擾的。因爲——”

北斗是在體育節的時候察覺到自己的心意的。

就那樣。

愛梨不惜決心放棄其中一個夢想，也要去抓住另一個夢想。

“……怎麼了，一直這樣說我會害羞的。”

看到愛梨的樣子，不知爲何北斗的腦海裏浮現出千夏的影子。

這次換愛梨主動給了北斗一個吻。

妹妹向自己表白時的模樣，再次具現於北斗眼前。

聽到千夏的話，北斗內心糾緊了起來。

但是，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

決心。

在屋頂上時就已定下。

就在決定追向凜多愛梨時，已然定下。

正因如此——。

“千夏。”

沒有一絲猶豫。

北斗打算告訴千夏。

告訴她如今自己應該告訴她的那句話。

“我，喜歡的是愛梨。”

“——”

愛梨一句話都沒說。

或許是在見到千夏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吧。

然後，病房裏只剩下安靜與沉默。

“——千夏！”

千夏默默地跑了出去。

就那樣猛衝了出去。她的眼裏湧出了大滴大滴的淚珠。

若還是以前的北斗的話，是會跑出去追千夏的。

但，現在不是了。

現在的北斗，只是目送着妹妹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