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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爺爺的遺產

《記憶書店浮光堂》 · 野村美月 · 9499 字

《記憶書店浮光堂》全一冊 第六話 爺爺的遺產插圖(1)
《記憶書店浮光堂》 · 全一冊 · 第六話 爺爺的遺產 · 第1張插圖

聽說,在白天是咖啡廳,晚上是酒吧,位於地下室的這家店,可以遇見買賣人。他是一名黑髮、膚色白皙的美青年,右眼是金色,左眼是銀色。

他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渾身散發冰冷的氣息,販售的商品是「記憶」。

比方說,只要購買「在祭典上看煙火」的記憶,就算沒去實際看煙火,自己去參加祭典看見煙火的「記憶」也會寫進腦中。

秋日午後,一個揹着小學生硬皮書包的男孩爲了見他來到店裏。

「收購、販售記憶。

請聯繫這裏:

×××××@×××

記憶書店 浮光堂」

小小的手慎重其事地拿著名片,那是一個看起來坦率又溫柔的男孩,名叫相田航希。坐在店裏牆邊沙發座位的明,停下敲打着筆記型電腦的手,出聲問:

「你說你是一夜的顧客?喂,小朋友,你幾歲?」

男孩略顯緊張,用尚未變聲的稚嫩嗓音回答:

「九歲,小學三年級。」

記憶買賣人坐在吧檯座位,神情淡漠地啜飲咖啡奶酒。他多半沒想到來的會是一個小學生。只見平時面無表情的青年,微微皺起眉頭。

記憶買賣人放下杯子,帶着懷疑的眼神,冷冰冰地問:

「想和我交易的就是你?」

航希認真仰望青年,點點頭。

◇ ◇ ◇

爬上長長的石階,穿過白色鳥居後,腳下道路變成有堅硬熔岩凸出的泥土路。兩側地勢稍高,整排茂密樹木的枝條如鹿角般恣意奔放伸展。這段山路並不好走,航希謹慎地看着路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昨天晚上兩人在山麓的停車場待到天亮。

車子後座,航希蜷縮在毛毯裏睡着了。清晨四點,明說「時間到了,起牀吧」,把他叫醒。明緊張到難以入眠,其實只是閉目養神,航希也早早就醒過來了。

——你有睡好嗎?

航希很高興爺爺這樣說,暗暗想着,絕對要在九歲前好起來。

如果用「犬飼明」這個名字上網搜尋,會出現好幾本著作。航希覺得每一本都好深奧,決定下次找來看看。

穿過那一區,更爲強烈的日光從航希頭上灑落。

——可是,航希,你的身體……

——不,航希會在九歲前好起來。因爲我們約定,等他滿九歲,我就會帶他去爬山。我一定會讓航希好起來的,妳既然是他的媽媽,就要相信他。

明還跑到醫院去說服航希的父母,航希才能和明一起去爬山。

那張粗曠眉毛抬得老高、富有男子氣概又嚴厲的臉,直盯着航希。爲了避免讓明擔心,航希笑着回答:

每次被誤認爲航希的爸爸時,明都會抱怨:

密密麻麻的樹木遮擋住陽光,兩人在適合登山的涼爽空氣中前行。航希以前聽爺爺說過,兩側會變得像牆壁一樣高,是因爲雪融後,雪水不斷侵蝕地面,形成了一條溝渠的緣故。

航希的胸口一緊,心底漾開不安,但一團團白雲如海浪般遼闊毫無邊際,中間還有小山像島嶼般漂浮着,這景色令他不自覺看到出神。

「旁邊常會滑,要走中間。」

於是,航希穿上登山鞋,背起揹包,頭戴安全帽,和明一起爬山。

明的個子在成人裏偏矮小,但可能是眉毛粗、眼神又銳利,顯得非常有威嚴。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肯定是這個緣故。

「早安。」

然後,爺爺堅定地對媽媽說:

崎嶇的石塊減少,兩人來到沙地,樹木逐漸稀疏,後方可看見蔚藍的天空,一抬頭就會因光線刺眼而眯起眼。

我什麼時候會好起來?航希這樣問爺爺。

兩人搭公車和其他登山者一起到山腹,然後各自朝山頂前進。

兩人鬥嘴時,聽說是記憶買賣人,身材瘦削、五官漂亮的青年,表情一直冷冰冰的,坐在吧檯前喝咖啡拿鐵。

然後,跟爺爺一起去爬山。

「早安,真棒耶。跟爸爸一起來爬山嗎?不要太逞強喔。」

——阿明學長,畢竟你大學時的女朋友熱愛登山,你們常一起去爬嘛。現在偶爾也會突然跑去山上,再疲憊不堪地回來。尤其是在連載的截稿日之前。

——航希,等你身體再好一點,跟爺爺一起去爬山吧。

隨着兩人慢慢爬上黝黑的山壁,雲海變得更高了,宛如一堵白牆環繞着山。

當中摻雜着粗樹枝或一截圓形原木,這也像是乾涸的海。

——我會負起責任照顧好航希的,請你們實現航希的心願,拜託。

路面上各種尺寸的石頭,有雞蛋大小的、成人拳頭大小的,還有足球或枕頭大小的,甚至是比這些都更大的石頭,都在腳邊滾動。

大概是平日鮮少會看到像航希這樣的小學生上山吧,經過的山友紛紛主動搭話:

「可惡,我才二十幾歲,看起來不像哥哥,而是像爸爸嗎?那我到底是幾歲生的小孩啦。」

——欸,航希,爬山時山上會出現大海。雲會像棉花般湧現,環繞着山,看起來就像是潔白的浪花一樣。

明向高個子調酒師哥哥大聲抗議。

——犬飼先生,一切就拜託你了。

總是在那家位於地下室的店裏,用自己帶來的筆電寫稿的明,長相雖然有點嚇人,卻非常認真傾聽小學生說話,主動提議要陪同前往:

——這個嘛,爺爺和爺爺的爸爸第一次一起去爬山時是九歲,所以航希,等你滿九歲,身體一定會變得比現在健康。

聽見明的話,航希用力點頭。

——我沒問題!爺爺說他九歲時就去爬山了,跟現在的我同年喔!拜託你們,這是我一生一世的請求!

——那麼,等我滿九歲以後,我要跟爺爺去爬山。我現在是五歲,還有四年,我要在那之前變得健康。

從停車場搭公車前往登山口的路上,旭日從連綿不絕的山脈頂峯緩緩升起。航希屏氣凝神地注視着冷硬棱線上映出淡淡亮光,然後光漸漸往山腳擴散的景象,他清楚意識到「自己就是要去那裏」,「終於來到這裏了」,「自己真的在爬山」,心中充滿興奮和期待。

媽媽悄悄拭淚,爸爸則一臉憂傷地摟住媽媽的肩膀。

「哦,你可要仔——細看喔!航希,今天在這裏,你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看見的景色,要一幕不漏地刻畫在記憶中。」

明是推理作家。

——小學生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去爬山。而且你說自己是第一次爬山?不要小看山,我陪你去。

——拜託,爸爸、媽媽。

爲了航希,明甚至深深一鞠躬。

透過間隙看見的蔚藍天空,也好似冰冷的海水。

還有那麼遠啊……

明用有些嚇人的語氣強調,航希應一聲「我知道了」。

——有。

而且一般人根本不會想到,小學三年級的男孩會和才認識一週的男人一起來爬山吧。

完全沒有遮蔽物,光線直射頭頂,安全帽底下航希的腦袋好熱。現在都秋天了,卻仍像是盛夏。

簡直像大海一樣。

山頂還很遠,意味着一路上能看見許許多多的景色。

必須記住。

——爸爸,你爲什麼要對航希說那種話,讓他抱有期待!航希有沒有辦法好起來,這種事根本沒人能預料。

全部。

但明驀地皺緊眉頭,板着臉說:

視野在眼前鮮明地開展,先是零星長着一叢叢矮草的黑色斜坡,而遙遠的對面,就是山頂。

——少把別人講得像什麼奇怪的傢伙一樣,這樣會嚇到航希吧。話說回來,我只要去山上靈感就會湧現。

——只要有一點點頭痛,頭暈想吐,想睡覺或身體虛軟無力,你要立刻告訴我。聽清楚了嗎?絕對不可以忍耐喔!

後來航希看到媽媽哭着對爺爺發脾氣。

航希也忐忑地打招呼:

「你是第一次爬山嗎?加油。」

這次換兩人嚮明鞠躬。他們一定是想着:既然知道這個病是治不好的,不如就實現航希的心願吧。

明出聲提醒,航希就儘量遠離崩落過的山路邊緣,前進時也更注意腳下的路況。

「好厲害……那麼多雲。」

跟爺爺以前說的一樣。他說山上有大海,有云化成的波浪,天空彷彿是藍藍的海水。

明不時提醒航希喝水。

他又補上一句,不然會中暑。

坡度愈來愈陡,連原本就長得稀稀疏疏的草都愈來愈少,路面逐漸變成淨是崎嶇凸起的巖塊、偏白的石頭和乾涸的土壤。

航希感到呼吸困難。

一站起來就好暈,頭陣陣發痛。

「明……我的頭有點痛。」

「剛纔經過一幢山屋,我們先回去那裏。」

明嚴肅地說,讓航希吞下隨身攜帶的止痛藥。

「對不起。」

兩人好不容易纔爬上來,結果又要往回走。

航希垂頭喪氣,明伸出相較於他的身高算是寬大的手掌,抓住航希的肩膀,鼓勵道:

「你不需要道歉。仔細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在爬山的過程中很重要。偶爾做出回頭休息的判斷也是必要的,畢竟前面的路還很長。」

或許是藥起作用了,在山屋喝運動飲料,稍微休息一下後,航希的頭漸漸不痛了。

「感覺可以走了嗎?」

聽見明的話,航希點頭:

「可以。」

天空中,太陽依舊耀眼。

在陽光的炙烤下,兩人朝山頂走去。

——醫生說,撐不到冬天了……老公,怎麼辦?這種話我要怎麼告訴航希。

——說得也是,先瞞着他吧。

「只要翻閱那本書,就能像重新閱讀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記憶。」

——你難受的時候,只要想成正在爬山就好了。你就想着,呼吸不順、頭會痛,都是自己在爬山的緣故。

掌心憶起爺爺骨節分明、皮膚粗糙的手的觸感。航希悄悄握緊手心,感覺就像和爺爺牽着手。

「一直到真的返回平地前,都還算在山上,千萬不要大意。現在身體很疲累了,要小心。」

明從旁鼓勵航希。

航希心裏七上八下地等着,當天就收到回信。對方指定了碰面的店家,航希緊張地踏進店裏。

航希摔倒好幾次,卻完全不在意,實在太好玩了。

我成功爬到山頂了。

「那就走吧,爺爺在等我們。」

說不定是一羣可怕傢伙的騙人勾當,會獅子大開口。

明明沒人碰到,書頁卻唰唰唰地開始翻動。

對不起,爸爸、媽媽。聽見你們的談話前,我就察覺到這個結果了。

經常沒辦法順暢呼吸,那一晚又在牀上微弱地呼吸,難受地喘着氣時,爺爺過來握住航希的手。

連會不會收到迴音也不確定。

胸口震盪着,一股熱流湧上喉嚨。

「所謂的記憶,就是記錄在名爲靈魂的書裏,專屬於每個人的故事。」

接着仰起頭,鮮亮的蔚藍天空在航希的頭頂上,無邊無際地延伸——

爺爺,我正在爬山。

每一頁都是全白的。

航希爬上來的路,在眼下開展。

說不定是惡作劇。

爺爺,是山頂喔。

航希天生身體就不好,常要向學校請假。

病牀上,爺爺閉着眼睛,正在睡覺。

然後,飄浮在青年掌心上方的書,全白的頁面上,不斷顯現出漆黑的文字。

有時候,爺爺會輕輕搖起交握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直到航希的呼吸穩定下來,終於睡着爲止。

——終於爬到山頂的那種心情啊,真的太棒了!疲憊忽然通通不見,有種完成一項壯舉的感覺。從山頂俯瞰下方的景色也很特別喔。

以買賣記憶爲生的青年站起身。右掌朝上,舉到胸口的高度,掌心「譁」地浮現一團白光。

坡度更斜了,腳下路況愈來愈差,航希的頭又開始發燙。「呼哈、呼哈……」紊亂的呼吸聲很刺耳。

航希在上學途中的車站長椅上撿到一張遺落的名片,發訊息到上面寫的電子郵件信箱。

「拜託了,浮光堂老闆。」

◇ ◇ ◇

我要把今天看見的景色全部給爺爺。

——聽好,航希,想像自己正在爬山。

崩塌了一半的石階上方,有一座白色鳥居。

原本蔚藍的天空染成了赤紅色,夕陽將山頂和山腳染成金黃色,緩緩下沉。航希慢慢呼吸,靜靜凝視着整個過程。

風呼呼吹着石階、狹窄的斜坡、漫長的砂石路、零星冒出綠意的山壁,然後是茂密的樹林,翻騰的團團白雲,再前方是宛如碧藍大海般遼闊的天空。

他們戴上護目鏡,包好毛巾,嚴密保護眼睛和嘴巴,一邊揚起大片沙塵煙霧,一邊迅速流暢地滑下山坡。

石階的兩側,兩隻鬃毛蓬亂、肌肉發達的狛犬面對面坐着。

自己活不久了。

航希氣喘吁吁,陽光十分刺眼。

在山頂喫飯糰和炸雞塊當午餐後,航希開始下山。

航希坐着明開的車抵達醫院,已是晚上。

他們走進上山途中也曾經過的樹林時,氣溫驟降,身體頓時覺得好冷,但或許是高度降低的緣故,頭痛緩解許多,平安在日落前下山。

回程有一段路是火山灰沉積而成的黑色砂石路,要用半滑半走的方式下山。一開始航希是用鞋底滑,像站在溜冰場上一樣,令人心驚膽跳。

◇ ◇ ◇

——我爺爺正在住院,我想把自己去爬山的「記憶」給他。以前我跟爺爺約好,等我滿九歲,就要一起去爬山,但爺爺生病了。

但他的心情激昂,懷着期待,心臟撲通撲通地鼓動。

前方聳立着一座鳥居。不是附近神社常見的紅色,而是白色鳥居,看起來非常神聖。隨着距離愈來愈近,航希萌生一股想哭的衝動。

呼哈……呼哈……航希喘着氣,睜大雙眼,把觸目所及的一切景色都深深烙印在眼底、皮膚,和內心。

明這樣提醒,但站在山頂上的成就感和滿滿的幸福依然充盈在航希體內,雙腳十分輕盈,根本不覺得疲憊。

「真慢……」

由於事先上網搜尋過買賣記憶的青年的資訊,一看到有着金色和銀色眼睛的漂亮男人坐在吧檯喝咖啡拿鐵,他立刻知道就是那個人。

所以,滿九歲的此刻,航希無論如何都想去爬山。因爲他和爺爺約好了。

沒辦法從牀上爬起來的日子愈來愈多,因爲藥效發呆的次數也增加了。

「那裏就是山頂附近了。只要穿過那座鳥居,山頂就在前方。加油。」

爺爺,再等一會。

「哪會,很快了吧。是你每次都提早太多。喏,當天現採的新鮮『記憶』送來嘍。趕緊開始吧。」

他雙頰蒼白,頭髮都掉光了,戴着毛帽。

「嗯……」

安靜的病房裏,青年清冷的嗓音緩緩流淌。

四個空鋁箔包排排站着。

——拜託,請把我的記憶給爺爺。

聽見明的話,航希用力點頭。

一步、一步爬上石階,穿過兩隻狛犬之間,好不容易來到鳥居下方,用掌心輕觸白色柱子,舒暢的風拂過航希的臉頰。

冬天就要死了啊……

航希的腦中也聽得見書頁唰唰唰的翻動聲。他感覺到那些書頁上寫的文字浮了起來,在頭裏搖呀晃的,從耳朵穿出來,跑到外面。

爺爺拿水讓航希喝下,後來也一直握着航希的手,繼續說:

——爬山的過程中,會像這樣呼吸困難,發出呼呼哈哈的聲音,也會流很多汗,還會頭昏。這種時候,你就要喝口水,休息一下。

不過明傳授訣竅,隨着地心引力自然加速後,他就滑得很順利了。風呼嘯着擦過耳朵,航希彷彿也變成風,心情超級舒暢。

「好好記住了嗎?」

在病房裏,神情冰冷的漂亮青年,正用吸管吸着應該是從醫院自動販賣機買來的鋁箔包咖啡牛奶。

當中出現一本書。

夏天開始前,爺爺就住院了。

起初看起來很有精神,爺爺眯着眼說:

——我會在航希九歲的生日前出院,到時我們一起去爬山吧。

然而,到了航希九歲的生日,爺爺依然待在醫院沒有回來。

——對不起,航希……爺爺恐怕不能和你去爬山了。你都遵守約定好起來了……對不起。

航希一生下來身體就不好,經常氣喘發作。新藥發揮了戲劇性的效果,這一年來他幾乎變得像普通孩子一樣健康。

那也是因爲爺爺積極陪航希鍛鍊體力,在網路上搜尋對航希身體有益的東西,帶他去看風評好的醫生的緣故。

結果現在卻換爺爺躺在牀上下不來了。爸媽說,爺爺可能撐不久了。

爺爺會死掉。

航希也清楚瞭解到這件事,受到很大的打擊,世界彷彿瞬間陷入黑暗——他想爲爺爺做些什麼。

爺爺似乎對沒辦法遵守和我的約定感到很抱歉。

要是我能帶爺爺上山就好了。

只是,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那時,航希看到被遺落在長椅上的名片,「收購、販售記憶」這幾個字勾動了他的心。

如果我去爬山,然後把那些記憶送給爺爺,不就等於爺爺也去了山上嗎?

認真聆聽航希訴說的是,坐在店裏沙發座位上敲打筆記型電腦的明。記憶買賣人聽到一半就回到吧檯,面無表情地又叫了一杯咖啡拿鐵。

不過,當航希說完,再次鞠躬說「拜託」,他平淡地問:

——報酬可以匯款,或者用你自己的記憶來抵,你付得出來嗎?

——我把壓歲錢都存下來了。如果還是不夠,我的記憶隨便你拿。

——你打算怎麼去山上?孩童一個人去,在山腳就會被攔下來。

在航希腦中,那些記憶已完全消失,即使想告訴爺爺在山上看見什麼,經歷過什麼,也想不起來——航希心裏一着急,眼淚掉得更兇。

石階上的狛犬肌肉結實,外表恐怖又帥氣,我覺得跟爺爺年輕時的照片有點像。

爺爺注視着航希,看起來真的很高興。他鬆開航希握着的那隻手,萬般珍惜地撫摸航希的頭和臉頰。

爺爺正在夢中,跟我一起爬山嗎?

「航希……你真的好起來了……這樣啊,爬山很開心。太好了……」

有關嬰兒航希的「記憶」結束,最後在航希腦中擴展開來的是,長着彎彎曲曲樹木的茂密樹林。

沒多久,穿過樹林後,他的眼前忽然一片開闊,陽光從天空直接照射下來,完全沒有遮蔽物阻擋,亮得令人不禁閉上眼。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明,謝謝你。

第一次爬山,興奮得心臟怦怦跳,他用穿着登山鞋的小腳一步一步向前走。

爺爺抱緊小嬰兒航希,貼着臉磨蹭,一直用溫軟的聲音說:我是爺爺喔,我是爺爺,航希的爺爺,來,叫叫看「爺爺」。比現在年輕的航希媽媽傻眼地說:

回程在砂石上溜冰非常開心……

然後,睜開眼睛時,前方是零星長着小草叢的山壁,宛如白色巨浪般湧來的雲朵,他朝着山壁撲過去,不由得大聲喊出來:

面無表情的買賣人掌心,唰唰唰地翻動的空白頁面上不斷顯現文字,又融化般逐漸消失。

爺爺一定看見我在山頂上笑得很開心了。

——好可愛,他笑咪咪地看着我。我是你的爺爺喔,航希。

——簡直像海一樣!爸爸,山上有大海耶!

曲折的砂石路真的爬得好辛苦,可是在山屋喝到的運動飲料非常好喝。

記憶買賣人這樣說,在殯儀館的庭院樹蔭下,掌心浮現出一本書,將從爺爺那裏獲取的內容給了航希。

——我會……試着拜託爸爸。如果爸爸不行,再找找其他人……

多虧有明的幫忙,我成功爬上山頂,還能把「記憶」送給爺爺。

從那裏看見的天空像碧藍的大海。四周的山頂一個個凸出來,看起來像漂浮在海上的島嶼。

我摸到在山頂上的白色鳥居。

航希看見的,航希感受到的,航希想到的,閃閃發亮地浮現在航希的眼底,然後淡去、消失。

航希,你要健康長大喔。等你長大,我們一起去爬山吧。

——好棒!

爺爺眼中的幼年時期的航希,爺爺在那個時期感受到的、閃閃發光般的幸福及喜悅,不斷流進航希的體內。

只要航希一哭,爺爺就會慌慌張張地把航希抱起來搖來搖去,或是扮鬼臉,或是拿布偶給航希,忙個不停。只要航希一笑,他就會說「這樣啊,心情好了啊」,再貼上航希的臉頰說「好乖、好乖」。

「爺爺!」

那隻骨節突出、皮膚粗糙的手,航希用雙手握住。爺爺睜開眼睛看向航希。

航希的雙眼發燙,熱淚盈眶。

啊啊,好可愛,真的好可愛。

◇ ◇ ◇

航希探出身子。

好開闊,好漂亮,我好感動!

從停車場看見的夕陽也很美,我當時心想,真希望能再來。

躺在病牀上一直閉着眼的爺爺,手慢慢動了一下。

然後,那張瘦削、皺紋變多了的臉龐,緩緩綻開笑容,用力眯起含淚的雙眼,淚珠從眼角一顆顆滾落,開口說:

填滿文字的書頁唰唰唰地翻動,那些文字宛如融化般逐漸消失,航希覺得耳朵癢癢的,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耳朵緩緩流進來。在航希的腦海,浮現一個被舉高高時咯咯大笑的嬰兒。

爺爺是多麼珍惜航希,多麼疼愛航希。有航希在,他的每一天都過得多麼新鮮,充滿期待,幸福洋溢。這些全都直接傳了過來,航希體內的每一個角落,都充盈着爺爺暖洋洋的愛意。

我好高興,可以當爺爺的孫子。

雖然這樣回答,但爸媽都不擅長戶外活動,眼下也想不到其他可以帶航希去山上的大人。

然後,我俯瞰山腳。

我的孫子怎會那麼可愛。

——真棒,乖孩子。航希,你是爺爺心目中的第一名!

——爸爸,航希纔剛出生,還不會說話。

爺爺喪禮的那一天,記憶買賣人穿着一身黑來了,把爺爺委託的東西交給航希。

航希第一次叫出「爺爺」時,爺爺高興過頭,一把抱起航希在家裏跑來跑去,被媽媽罵了。

從團團雲朵的縫隙中看見的天空是蔚藍色的,他興奮地對一旁的父親說:

見航希露出泄氣的表情,明主動表示可以陪同。

「爺爺替你支付報酬了,你就不用再給。」

航希帶回來的「記憶」,爺爺收到了嗎?

——沒爬過山的人要帶小孩登山很困難,萬一發生山難就不好了。如果是那座山,我爬過很多次了,我帶你去吧。說不定可以變成小說的題材。

爺爺、爺爺,我也非常喜歡你喔,爺爺。

雲宛如高高的波浪環繞着山!

爺爺,我看見從山的另一頭升起的太陽,也走過樹木長得像鹿角一樣彎彎曲曲的地方,還在石頭和巖塊喀喀喀滾動的地方,曬了好久的太陽。

爺爺接收到我的「記憶」了。我讓爺爺看見我健健康康地爬山了。

他說,那是在病房裏等航希他們回來時收下的。

那是航希還是小嬰兒時,爺爺的「記憶」。

航希第一次會爬時,爺爺激動地跳起來爲他加油。航希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開始走路,爺爺張開雙臂說「來,過來這裏,過來爺爺這裏」。等航希終於走到時,爺爺緊緊抱住他,臉貼臉磨蹭。

一領悟到這是爺爺第一次爬山時的「記憶」,航希整顆心脹得好滿、好滿。

航希把自己的「記憶」給了爺爺,同時,爺爺把視若珍寶、一直收藏在心底的「記憶」給了「航希」。

和航希一樣是九歲時,爺爺看見的山,感受到的山,正在航希內心如雲朵般向上飄起。

爺爺氣喘吁吁地爬着曲折的陡峭砂石路段,當父親問「還好嗎?」時,他朝氣十足地回答:

——沒事!

他滿心期待地抬頭望向前方的山頂。

走到石階上,看見肌肉發達的狛犬,他又大呼「帥斃了!」,瞪大雙眼,突然大笑。

他緊緊抱着白色鳥居,臉頰還貼上去磨蹭,輕聲說:

——嘿嘿,終於到了。

從那裏俯瞰的遼闊景色,令他感動莫名、說不出話來,只是圓睜着雙眼。

九歲的爺爺,就活在航希心中。

在航希心中笑着。

記憶買賣人不知何時離開了,航希在殯儀館的庭院蹲下來,抽抽搭搭地哭着。直到媽媽找過來前,他的眼淚掉個不停。

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低語:

謝謝你,爺爺。

爺爺,你給我的這些「記憶」,我一定會好好珍惜。

◇ ◇ ◇

「啊——可惡,好想回山上啊啊啊啊啊!」

放在桌上的手機不斷響起LINE的來電鈴聲,明敲打着筆記型電腦的鍵盤。

南傻眼地說:

「丟下截稿日不管陪航希去爬山,我實在不曉得該說你有男子氣概,還是說你做事不瞻前不顧後的……換成是我,纔不想當你的責編。」

青年淡淡回應,我從爺爺那邊收到足夠的報酬。但這方法八成就是他提議的吧。

聽見明的話,他依然面無表情地簡短回答:

明得知青年實際上是具空殼,除了身爲買賣人必備的知識和最低限度的生活習慣以外,其他記憶幾乎都消失了,是在妙花那件事結束沒多久之後。

明手不停敲打鍵盤,在心裏這樣想着。

在責任編輯的來電鈴聲催促下,明繼續寫稿。神情冰冷的瘦削青年來到店裏。他平常的穿着打扮都是黑白兩色,今天卻是一身黑。

「你今天去航希爺爺的喪禮了吧?把爺爺的『記憶』給航希了嗎?」

「嗯……」

「欸,一夜,你的工作會深深碰觸到人們內心最柔軟的部分。可以讓他人感受到喜悅,也可以爲他人帶來希望,是一份非常特別的工作。」

他那天陪爺爺的時間長到都能喝完四罐鋁箔包咖啡牛奶了,到底都跟航希的爺爺聊了些什麼呢……總有一天要從這個沉默寡言的青年口中問出來。

不過,如果有一天要撰寫買賣記憶的漂亮且沉默的青年的故事時,明希望那是一個美好又溫柔的故事。

明一邊敲打鍵盤,一邊緊盯着熒幕,自言自語般說出這些話,也不曉得那名空殼般的青年有沒有在聽……

——必要的記憶我都有,不成問題。

「你變得有血有淚多了。第一次碰面時,你還是個無可救藥的冷血小鬼,完全不懂得變通。」

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明一邊和步步逼近的截稿時限作戰,一邊深有感觸地說:

沒錯,希望那會是有時滑稽得令人發笑,有時又因人心的美好而讓人忍不住落淚——讓內心逐漸變得乾淨、透明,令人憐愛又溫暖的故事。

這些全都只是明的想像,但……

他這樣叨唸,仍頻頻來幫明補咖啡,還準備了單手就能拿起來喫的三明治。

身爲一個人原本應該擁有的特質,他全數缺失。

「這樣啊。對航希來說,那一定是最珍貴的寶物。一夜,你幹了件好事,還沒有跟航希收錢。」

「我以爲來得及。嗚嗚,是哪裏估算錯了啦。」

「一夜,你要好好做啊。」

吧檯並未傳來任何回應。

他在吧檯坐下,點了一杯咖啡拿鐵。

當初他看起來就像死神或惡魔。

——你沒有記憶!?

青年露出不帶情感的眼神,淡漠回答。但他會受到美好的記憶吸引,或許就是因爲在他失去的那些記憶裏,曾經有過這麼美好、溫暖的故事,不是嗎?所以,即使現在變成了空殼,他依然下意識尋求可以填滿內心的片段,不是嗎?

「讓工作一次又一次成爲你自身的喜悅與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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