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3 Human

綠之詩神如此叮囑，

舉起你的手，潑灑沁涼的清水。

遠古思想家苦苦追尋着，

那乳白色的綠之酒。

緊密闔上的窗簾外，深夜的月亮高掛上空。

今晚的風並不平靜。

窗外是片美麗世界，同時將地面與高空的光芒盡收眼底，正是夜景的旨趣所在。熄滅室內的一切光源欣賞夜景，是她格外喜愛的悠閒時光。

然而今夜的繁忙，使她無暇流連於片刻寧靜。此時此刻，繆絲卡正在自家認真埋首於工作中。

她的眼睛忙碌地解讀着好幾份資料，拚了命地想從中找出解答。

「沒有錯……最近那些雨八成是人工雨。」

深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後，繆絲卡半仰躺地將體重沉到椅背上。她穿着輕便的連身居家睡袍，意興闌珊地交疊起雙腿。

「照這樣看來……『月之淚』恐怕就是……」

深褐色的明眸中寄宿着敏銳的光芒，然而深鎖的眉間訴說了她的煩惱。繆絲卡目前還無法掌握確切的情報，但是當她把手中握有的線索都調查一遍後，心中隱約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零時不經意下聽到的「月之淚」，似乎是非常重要的關鍵字，它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叩咚。

「……！？」

鴉雀無聲的大樓套房內，傳來不自然的聲響，繆絲卡敏銳地踢開椅子奔出房間查看。

聲音來自走廊盡頭的客廳，然而門的那一頭並沒有透出光亮，依舊是一片昏暗。

房間電腦的微光滲到走廊外，卻無法照透門的另一端。

「是誰！？」

伊歐塔大喫一驚，停下正要倒咖啡的手猛烈回過頭來，臉上寫着「我不相信」。

這時，繆絲卡也加入咖啡自助區前的小圈子，手裏一樣拿着一個空杯子，彷佛那是入會的必要條件。如果是平時的話，真課長的空杯子應該也會在她的手上，不過課長現在開會去了。

「愛爾奇恩……？」

從前天收假後直到昨天，零時的心情一直都處於飛揚狀態；到了今天，這個情況竟然變本加厲了。

「嗚~~夜色哥~~　」

直到剛纔爲止還充斥在室內的強烈存在感已經不見了，蝴蝶帶走了一切。

「瞭解！梅帝塔車站對吧，我立刻過去，你要等我喔——！！」

「嗯，是有一點。」

「是個性派呢……」

他高高蹺着二郎腿，用異子哼着小調，以極端認真的表情工作着。

夜色若無其事地說道，繆絲卡聞言皺起眉頭。

然而……眼前只看見窗戶微微開着，夜風從縫隙吹入室內，吹得蕾絲窗簾一陣飛舞，就只是如此而已。

「我有事要外出一下，伊歐塔啊，後續就拜託你羅——」

「但是聽說它有引發幻覺的先例，所以曾經暫停生產。」

月亮看起來十分遙遠，在天邊憂鬱地散發微光．在那亦金亦銀的虛幻光彩中……有個小小的身影彷佛被月光蠱惑般飛向遠方，那晶瑩閃耀的姿態就宛如一隻振翅飛翔的蝴蝶。

沒有錯，零時依然哼着歌在處理公務。

「……窗戶？」

零時掛斷電話後顯得生龍活虎，他把灰色外套重新穿好，然後對着聚集在窗邊的夜色等人浮現滿面笑容。

「新戀人！？」

青白色的月光透過窗前的蕾絲窗簾射入室內，濛濛照出室內擺設的剪影。

「喜歡小動物、和零時是漫畫同好，好像還喜歡喝冷門酒。」

繆絲卡神色驟變，急急忙忙來到窗前察看，

「是有多奇怪……有這麼嚴重嗎？」

「不是啦！哎唷……到底是怎樣的人嘛？」

夜色注視着伊歐塔淚眼汪汪的褐色大眼，開口說道：

他邊品嚐着甜到令喉嚨不適的咖啡，邊注視着「那個人」。

自己多年來的搭檔，今天看起來狀況極佳，笑呵呵地光速處理着一份又一份的結案報告。

※

「天曉得，反正八成是交到新戀人之類的喜事吧。」

由於最後一句話說得太快，所以沒能聽清楚。

「冷斗酒？真好奇是什麼呢。」

休假結束後又過了兩天。

「所以說……夜色哥，你是真的不清楚？」

「不，只是有點意外……我還以爲夜色哥對零時哥的事瞭若指掌……」

「別唬弄我！只要知道他平時的爲人，任誰都會擔心他是不是生病了！」

伊歐塔邊將奶精倒入杯中邊發問，夜包注視着杯中掀起的漩渦緩緩開口：

「呃！幻覺！？」

「是苦艾酒。」

「——唔！」

「哎呀，伊歐塔小弟弟，你喫醋啦？」

該不該用「戀人」來形容實在有待商權，不過夜色顯然不打算爲自己的話負起責任。

「好，那我首先要去哪裏呢？」

她住在十樓，所以風也格外強勁，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她不可能會忘記緊閉門窗。

「告訴我嘛，夜色哥！零時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種酒的主要原料爲苦艾草，並添加了茴芹、歐白芷、小茴香等多種藥草釀造而成，是一種黃綠色的酒品，據說發明之初是作爲醫療用途的養生酒。

繆絲卡警戒地發出詢問——無人回應。不過……繆絲卡能隱約感覺到裏面有某種氣息，可以肯定有人闖入屋內。

繆絲卡將客廳打量了一圈……卻沒找到那個高大的身影；不論是餐桌的椅子上，或是客廳的沙發上都沒有任何異樣，與平時如出一轍。

「我不知道。」

「哇咧，是這樣啊……不過這種酒還真危險。」

「因爲，因爲……！老實說，剛收假的時候，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到了今天，已經不是『有點』了啊！」

「苦艾酒是什麼？」

並沒有人命令他這麼做，繳交日期也還沒到，但是零時居然自動自發地說「該來解決一下公務了」，然後便專心致志地歸納起各項資料。

站在旁邊觀望的繆絲卡也失望地噘起豐脣。

夜色與繆絲卡意見完全一致，一起深深點了個頭。

伊歐塔的表情瞬間有點呆滯，夜色則用杯子擋住嘴角的苦笑。

她已經許久沒有主動連絡那些老朋友，看來該是時候了。繆絲卡垂下眼簾，關上窗戶。

「怎麼了，爲何一臉訝異？」

說到一半，伊歐塔冷不防打了個哆嗦，抱起自己的身體，一邊發抖一邊轉過身去。

「哦！我等你好久了！」

「苦艾酒呀？」

「看樣子又有得忙了……」

胸口傳來莫名的揪痛，繆絲卡不由得緊抓衣襟。

「咦？啊，等一下啊，零時哥！」

「現在已經不會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杯咖啡已經被他加了五包糖，飄散出濃濃的糖果香。

這一回，她把客廳的燈打開，日光燈立刻將室內照得無所遁形，但依然見不到她原先預期的人影。

大門依然深鎖，三更半夜能不靠鑰匙闖入自宅的人，繆絲卡心裏多少有個底。她並沒有將自己的住址告訴對方，不過這點小事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

「藥草啊……」

「嗯，是沒錯……感覺怪噁心的。」

繆絲卡傲氣凜然地笑了，慢條斯理地打開通往客廳的門。

伊歐塔被繆絲卡與夜色左一句又一句地打岔，總算漸漸地恢復冷靜，想像起對方的模樣伸手倒咖啡。

被遺留下來的三人面面相觀，茫然望着零時臨走前忘了帶上的門，正緩緩地自行闔上。

「零、零時哥有新戀人了？這是真的嗎？什麼時候？」

明明故意壓低了音量，卻難掩音色中的興奮之情，零時頓時成了搜查一課中的焦點人物。他似乎有刻意放小聲避嫌——以他自己的標準。

「艾克斯托拉……？」

嘎嘰一聲，繆絲卡打開窗戶，足以將雲層撕裂的強風迎面撲來。空氣很冰涼，風中還殘留着下過雨的溼氣。

剛纔的確有人通過，繆絲卡甩動長髮向後一望。

夜色再次將目光瞥向「那個人」——伊歐塔大呼小叫的理由，就出在零時身上。

「好像是之前連休時認識的。」

伊歐塔兩手捧着空杯小跑步過來，大大的眼睛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彷佛隨時都會哭出來。

「所以心情才那麼好？這男人真是單細胞生物。」

「我當然是覺得省了不少事……但是他這樣一反常態，也令人很難不在意。」

強風吹亂了窗簾，吹亂了繆絲卡的長髮。繆絲卡伸手撫平亂髮，抬頭眺望撥雲見月的夜空。

「那他這次的新歡，又是怎麼樣的人？」

「未經同意私闖女性的住家，這種行爲真令人不齒啊，艾克斯托拉？」

夜色喝了口咖啡，冷靜地說：

「那還用說，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回蟲。」

伊歐塔捏緊了手中的杯子，完全忘記自己是來再添一杯的。不，倒咖啡很可能只是他離開座位的藉口。

「夜色哥，零時哥是喫錯藥了嗎？他是不是遇到什麼打擊？快告訴我！不然我快要……」

從他高舉的攜帶型通訊器中，確實傳來說話的聲音，但是對方的聲音只有零時自個兒聽得到。

夜色遲遲沒有返回自己的座位，杵在咖啡自助區啜飲着盛在黑白塑膠杯裏的預熱咖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實在太奇怪了！」

繆絲卡堂而皇之地揶揄道，伊歐塔聽了氣得鼓起臉頰。

「你平時到底把他當成什麼啦？」

這個駭人的副作用使伊歐塔大喫一驚，臉皺成一團，引來繆絲卡的竊笑。

月亮……變得好遠好遠。

「苦艾酒是一種藥草利口酒，由於當中添加了數種藥草，所以有一股獨特的芳香。」

遠到彷佛再也無法觸及。

小菜鳥拍撫着胸口鬆了一口氣，夜色瞄了他一眼，繼續飲用手中甜膩的咖啡。

就在這時候，位於視線前端的零時徐徐站了起來，按下手錶型攜帶通訊器的按鈕，接起電話。

繆絲卡疑惑地眯細眼睛。

然而零時對伊歐塔的話置若罔聞，很快地便踏着輕快的腳步離開搜查一課。

不過繆絲卡很肯定有某人躲在某處窺視着自己，對方雖然沒有現出形體，不過氣息仍與她同在。

就在這個時候，窗簾怱地一陣搖晃，瞬間遮蔽了她的視野。

「咦……？」

當中率先回過神來的人是伊歐塔。

「煩耶，到頭來還是丟到我身上！」

「……零時只要心情一好就會心血來潮，習慣就好。」

夜色半開玩笑似地美着放下杯子，接着便走回自己的座位。之前丟給零時處理的報告，最後果然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這時，突然射來的視線使夜色抬起了頭。放眼望去，伊歐塔正一頭霧水地返回自己的座位，而繆絲卡還佇立在窗邊喝着咖啡，被長長的睫毛覆蓋的雙眼始終盯着零時的座位。

繆絲卡朱脣輕啓，似乎在喃喃自語着什麼？夜色聽不清楚，也沒有非聽清楚不可的必要，於是轉回正面準備來趕工。

泰坦……

繆絲卡用細如蚊蚋的音量，獨自一人呢喃着這個名字。

※

交通號誌燈從紅轉爲綠，數臺公車擠在路口交相前進。

最近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今天難得撥雲見日，久違的白雲與日光露出臉來，白楊樹在微風肘吹拂下輕輕擺盪。

他們從梅帝塔車站出發，目的地是夢幻樂園，四點十分發車的接泊公車剛離開第五個停靠站。

公車沐浴在徐徐西下的日光中，窗外的景色令人心曠神怡。平緩的坡道兩旁，並排着最近剛落成的新式住宅街。

睽違已久的清爽美景，使坐在公車最後排的零時看得目不轉睛。公車的輕微震動與舒適的林蔭日光在在催人入夢，置身此情此景，教人不自覺地綻放柔和的笑容。

同行的泰坦則坐在前方靠窗的位子，嘴角也浮現一抹淺笑。

「泰坦，預計還要多久纔會抵達夢幻樂園？」

「嗯？大概還要二十分鐘吧。」

「是喔，還不到路程的一半。」

零時利用上班時間偷溜出來，所以身上還穿着不死管理警察的制服；泰坦則穿的和前天一樣，黑上衣搭白外套與白長褲。這兩個人坐在開往兒童遊樂園的接泊公車上，顯得相當格格不入。

零時的好心情全寫在笑咪咪的臉上，只見他興奮地搭上前方座椅。

每當公車行經停靠站，背後穿着灰衣的男子都會像這樣問一遍，泰坦忍不住苦笑。

零時緊緊皺起了眉頭。殺人並不是阿特密斯的特權，這個世界上既有恣意殺人的阿特密斯，也有恣意殺人的人類，不論是哪一種，零時都深惡痛絕。

「在車內的所有人給我聽着，乖乖坐好不準動！你們誰敢吵鬧或是反抗，老子就朝誰開槍！」

「沒問題的啦，泰坦，既然對方是你認同的家庭，小慈一定會過得很好。」

「那傢伙比我們還突兀多了……」

幼犬又從手提袋中採出身子，泰坦急急忙忙將它壓回去，但最後終究是拗不過小慈，半開的拉鍊藏不住它那圓滾滾的身體。

零時自信滿滿地回他，泰坦放鬆表情揶揄道：

「竟敢瞧不起我……！我就如你所願地宰了你川」

但即使槍口迫近眼前，泰坦依然表現得恰然自得。

泰坦拍了拍露出半顆頭的小慈，然後毫不猶豫地起身。

槍口頂了頂司機的腦門，司機回答的聲音如同細碎的悲鳴。

「等我一下喔，我馬上就回來。」

「沒——錯。」

「唔哦哦……唔唔……」

「啊，抱歉喔——唉，跟你招了吧，我想上廁所啦。」

「希望這小鬼能當幸福人家的小孩。」

「是公車挾持犯……」

泰坦哈哈乾笑了兩下，零時覺得他的笑聲中除了欣喜之外，還流露出些許寂寞；因爲零時自己也和他一樣。

說時遲那時快，零時從死角跳出來，一拳揮向挾持犯的腹部。沒想到他的筋肉出奇地厚實。

語畢，男子大肆狂笑，乘客間立刻傳來驚恐的悲鳴，然而這對男人來說，就好比歡呼一般動聽，令他陶然沉醉在這股氣氛之中。

本來沉沉睡在泰坦手提袋裏的幼犬，似乎也感受到陽光的氣息，於是從袋口探出頭來。昨天泰坦才幫它洗過澡，今天它的毛皮在太陽的照耀下金得發亮，摸起來也比剛撿到時柔軟多了。

「……零時，我來引開他的注意力，你可以找出反擊的空隙嗎？」

「這就是男人的弱點吧，一旦知道自己即將失去某樣東西，就忍不住感到寂寞。」

閒靜的車內忽然響起一道槍聲。

「泰坦？」

「吵死了，安靜點好不好——！」

「喂，小慈——你乖一點啦。」

「走直的！聽懂沒？不準給我轉彎！」

「你們給我聽好了！這輛公車即將衝出懸崖，你們很快就要跟我一起陪葬了！哇哈哈哈哈啥！！」

「想得美！」

悲傷的低語已然消失，泰坦堅定地抬起頭來，表情上絲毫不見恐懼的影子，零時起初有點詫異，不過想到對方和自己是同一種人就恍然大悟了。

當公車來到第六個停靠站時，有兩位婦人下了車，三位乘客走進來。

「一同上路？不是，老子只是要你們見證我的命運罷了。」

「對，就是你！你是不死管理警察吧！好樣的……還有權利的走狗陪我一同上路，真是爽翻了！！」

「朝前方加速前進！要是你敢轉彎或是踩煞車，我就直接打爆你的頭。」

「那個——不好意思——」

「上廁所——？管你去死！嗯？喂！你旁邊的不死警察跑哪去了？」

「交給我吧，這可是我的長項。」

「他們有個兒子正要念國小，聽說很喜歡小動物，從以前就一直吵着想養狗。」

泰坦不自覺地呢喃道，深不可測的眼神彷佛在嘲諷自己。

有個年輕男子站了出來，黑色的槍口隨即鎖定他。

這句話徹底惹惱了挾持犯。

「完全同意……」

泰坦也壓低音量說道，緊張的氣氛瀰漫在兩人之間。

「做什麼！？不準隨便站起來！」

「真是的，你冷靜點好不好。」

「啊，不行啦小慈，不可以出來！」

「喂，小子。」

泰坦欠缺緊張感的模樣，使男人加倍焦躁地逼近他，手中緊握的槍枝咻地抵向泰坦的胸口。儘管這個舉動只是威嚇，但他的手隨時都有可能扣下扳機，不會有絲毫憐憫。

「呀——！」

零時迅速地彎下腰，躲到斜前方的座位後面。

「是、是的……！」

男人將車內掃視一遞，彷佛將乘客當成了來場助興的嘉賓。

填入子彈的槍口逼近眼前，青年瞬時噤若寒蟬，深感絕望且動作僵硬地坐回堅硬的椅子上，垂下頭去。

「一同上路？你該不會想帶着公車裏的全員和你集體自殺吧？」

泰坦撿到小慈以後，一整天都緊緊抱着它。如此溫柔的泰坦所選中的家庭，一定可以讓小慈過得很幸福，在人們的觀愛與溫情下日漸茁壯。

看見零時還老神在在地蹺着二郎腿，在車內遊移不定的槍口立刻轉向他。

零時暗暗咂嘴。

面對男人的惡形惡相，泰坦忽然沉下嗓音，嗤之以鼻似地眯細眼睛說道：

泰坦笑笑地從容說道，並將手提袋從膝上提起，放在腳邊。藏在裏面的小慈掙扎了一下。

「就說吧。」

「你又知道了？」

挾持犯發出哀號，不過依舊緊抓着槍械，顛簸了幾步總算站穩身體。

「別管他嘛——我快要憋不住了——」

公車發動引擎，繼續爬坡之旅。

「我想想……我只有和他們通過電話，感覺上是一對很和藹可親的夫妻。」

「很難，該怎麼說……就是覺得迫不及待。」

在車內緩慢來回巡邏的槍口瞄準了泰坦，泰坦瞥了眼冰冷的槍口，無所畏懼地咧嘴一笑。

「呃、是、是………！」

零時毛毛躁躁地往後方椅背一靠。

「那還用說。你纔是咧，沒問題吧？」

他痛苦地抱着肚子，額頭上滿是汗水加油光，一邊忍痛一邊舉槍。

想強迫人陪葬，真是愚蠢至極的行爲。

「想殺我呀？何不試試看？……讓我看看你的靈魂有何能耐。」

泰坦將想爬出手提袋的幼犬前腳塞了回去。幼犬探出頭來，眼睛好奇地看着窗外，零時伸手輕輕地摸摸它的頭。

零時既像玩笑又帶點真實的話語，使泰坦不禁發出嘆息。零時再次摸了摸小慈的頭，它那條短短的尾巴開心地左右搖晃。

「小男生啊……所以小慈會變成他的弟弟羅。」

手握方向盤的司機身旁冒着一縷灰煙，能夠應變緊急狀況並即時通報的儀器被子彈破壞了。

「開什麼玩笑！憑什麼要我們和你一起死！」

零時與秦坦不約而同地注視着窗外，路程已經來到一半，他們很快便能抵達夢幻樂園。

「叫你乖乖坐着是聽不懂啊！敢反抗我的話，我現在就開槍斃了你！」

接着，男人將自動手槍轉向車內乘客，眼睛睜得老大，即使與他有段距離，也能清楚看出他的眼球上佈滿了血絲。

泰坦依依不捨地看着小慈。

「陪葬嗎……」

首先，他們此行的目的當然不是終點坫「夢幻樂園」，而是在那附近的某戶人家。

持槍男子似乎發現後面有乘客異常冷靜，於是兇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並將零時從頭到腳掃視一遍，接着不悅地眯細眼睛。

零時一問，持槍男子露出滿足的微笑，這輛公車頓時成了他的個人秀舞臺。

零時與泰坦前方兩個座位之處，一位剛結束購物在返家途中的主婦發出尖叫；坐在博愛座的老人也弄掉了柺杖，驚慌失色地想把它撿起來。

第二道槍聲隨即在車頂炸裂，男人朝天花板開了一槍示威，轟天巨響讓乘客嚇得縮成一團，白髮蒼蒼的老婦人一邊流淚一邊發抖。

長滿手毛的粗壯手臂從下方逼近泰坦，挾持犯佯裝平靜地搬出獰笑，但那打顫的嘴脣引人恥笑。

第一個上車的，是一名年約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孩；接着走上來的，是一位儀態端麗的白髮老婦；第二位則是一個大塊頭的男人，身穿一件黑色皮外套與黑色遮陽帽。

公車繞着山路迴旋而上，不消多久，前方開始出現平坦的下坡路，好巧不巧地……

「太悲哀了，明明同樣是人。」

坐在最端座位的男人站了起來，手持一把黑得發亮的手槍，對準了公車司機的腦門——他是剛纔上車的那個皮衣男。

男人扭頭搜尋車內，發現找不到人後再次將槍口指向泰坦，然而泰坦卻用輕浮的語調把他的質問當耳邊風。

「我的第六感一向很準，你和我不是很像嗎？所以一定不會錯。」

泰坦兩手插進口袋，以輕佻的語氣開口。

「哈哈哈，原來如此，真是可靠的歪理。」

「你瘋了嗎……？說！那個不死警察跑哪去了旦冉不回答我就要開槍羅！」

泰坦那彷佛不知恐懼爲何物的表情，惹毛了公車挾持男。

「欸欸——那戶說要認養小慈的人家，感覺怎麼樣？」

「臭小子……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泰坦自然而然地將目光投向窗戶，窗玻璃上映着小慈閃閃發亮的眼睛。

他們正要前往某戶想認養小慈的人家，從今天起，小慈將成爲那個家庭的一分子。

「……叫我嗎？」

「零時！」

「唔……！」

在這狹窄的公車內，沒有零時的退路。

死定了——

死亡的預感如同利針貫穿兩人，就在這時候……

「哇啊啊啊！好痛——！」

發出慘叫的竟然是公車挾持犯！？

他的腳邊出現一隻小狗兇狠地發出低吼，那又白又小的牙齒狠狠咬住男人的腳踝不放。

「小慈！」

零時與泰坦的驚叫重疊在一起，分辨不清。

公車挾持犯痛得眼眶泛淚，惱羞成怒地把腳一甩。

「住手……！」

小慈摔到了牆壁上，泰坦來不及接住他。

零時飛身一跳，泰坦跑了起來，眼前一陣混亂——

「這隻臭狗！！」

小慈的哀鳴遠比槍聲加倍衝擊着零時的鼓膜。

全身的體溫彷佛從指尖開始退去。黃褐色的小小軀體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一抹硃紅從它身上流出。零時本來正急着奔向車頭，途中卻因爲這個景象而愣住了。

他看見附近有個女學生滿臉是淚地伸出雙手，從地上抱起那小小的身髏。

滿腔怒火在胸中燃燒，零時的怒號響遍車內。

「唔哦哦哦哦哦哦！！」

「啊……」

除了用手護住的腰部之外，他看上去並沒有明顯的外傷，甚至不見絲毫玻璃碎片造成的劃傷。

「交給我！」

說完，泰坦按下緊急逃生鈕，將逃生門打開。

「等等，我也一起去……」

零時急忙從駕駛座中爬出來，找尋剛剛還在附近的身影，那個穿着白色西服外套的男人就跌在刷票機的旁邊。

不知道煞車是不是因爲剛纔的操作不當而故障了，還是被挾持犯動了什麼手腳？再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衝下斷崖，不然就是和對面來車相撞。

在沒有踩煞車的高速下撞擊樹林，坐在車頭的人不死恐怕也是半條命，要是一個不慎極有可能整個人從車窗飛出去。

「哼，正合我意。」

抬頭一望，眼前的景象險象環生，車頭的擋風玻璃布滿了細小的裂痕，因而化爲了純白色。人們從玻璃掉落的幾處破洞中，勉強看出自己已經來到附近的自然公園內；這裏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

「猜拳啊。我出了剪刀，你出布。」

然而現在還無法掉以輕心，因爲公車仍以不尋常的高速前進，路邊的公車站以極短的間隔不斷從眼角通過，這實在不是一般公車該有的速度。

「看也知道，既然煞車失靈，只好撞撞看啦！」

「你不是輸了嗎？」

「……小慈。」

零時一個箭步跑到車頭，低頭察看司機的腳底——司機奮力踩住的確實不是油門，而是煞車。

「爲什麼！」

車內霎時響起小小的歡呼，零時在衆人的注視下把死魂之槍收回槍套。

「……零時，我帶這傢伙去好好睡一覺。」

男子被瞪，手中的槍因爲顫抖「喀！」的一聲掉落地面，整個人雙腿一癱跌在地上，那四腳朝天的模樣已經失去了方纔的霸氣。現在坐在這裏的，不過是一個束手就擒的罪犯。

男人鎖定了正好抱起小慈的女學生。

四周如謊言一般平靜，隔了半晌，碎裂的擋風玻璃才一片片地掉落。

小慈躺在泰坦的懷抱中靜靜地沉睡，睡臉還是一樣天真可愛。泰坦愛憐地用指尖輕搔着它的臉。

道路上的其他車輛紛紛察覺異狀而慌忙走避，喇叭聲從四面八方飛來。

「零時，就是現在！從斜前方切入！」

泰坦的聲音還是一貫地輕描淡寫，但是態度十分誠懇，除此之外還透着一絲疲累。

「各位別擔心，請牢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請不要發出尖叫，怕咬到舌頭！」

「真遜吶……」

哀鴻遍野中，只有零時與泰坦堅定不屈地直視着車頭的擋風玻璃。

「要是順利的話，那些樹或許能當作緩衝。」

「唔……好痛…………」

老婦人自言自語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轉瞬間，世界失去了聲息。

但正因爲知道危險，泰坦反而對他露出自信滿滿的微笑。

「沒事個頭……啊……小慈呢……？」

「你說什麼！？」

「笨蛋！我可不想和大家殉葬！我的目標不是懸崖，而是半路上那座公園啦。」

「說什麼蠢話啊，危險的人是你吧！閃開，我來開！」

零時撿起男人的槍，倒出子彈，將空槍插進口袋裏沒收。

「我、我們……我們沒救了嗎？」

泰坦戰戰兢兢地朝穿着深藍色水手服的女學生走去，小心翼翼地接過躺在她懷中那小小的軀體，極其溫柔地將它抱進臂彎。

明明接下來還有幸福的家庭在等着它啊；明明就差這一步，它就能每天過着無憂無慮的日子，在人們溫暖的關懷下快樂成長啊。

「喂！司機先生！已經沒事了，你可以停下來了！」

「零時，那裏！」

除了它以外。

強烈的怒意凌駕了理智，零時的腦中一片空白，毫不留情地踹了男人一腳，接着乘勢以一記紮實的膝擊踢向男人的腹部，傳來既厚實又笨重觸感。

零時眼明手快地擋到她面前，朝男人揮出鈍重的一擊。緊抓槍柄的拳頭憤怒炸裂，零時因爲盛怒而大口喘着氣。

「真拿你沒辦法。好吧，駕駛座就讓給你，不過由我來幫你看路。」

零時離開駕駛座，踩着碎玻璃走過來。

腦袋逐漸麻痹，無力感支配了全身。這次的公車挾持案在乘客全員無事的情況下收場，然而，每當了結一樁大事後，那個會充滿朝氣地汪汪叫着慰勞自己的夥伴已經不在了。

泰坦邊說邊坐直身子，轉動脖子。

然而零時卻攆開了泰坦想搶過方向盤的手。

不管是誰，都想在絕望的沙漠中尋求一絲希望，因而拚了命地向神祈禱。席捲而來的不安與侵蝕全身的恐懼感充斥在公車裏。

泰坦找到了適合拿來作爲緩衝的樹叢，零時努力轉動車頭朝那裏開，下一秒鐘，平坦的車頭迎接衝擊——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你一定會成功的，不是嗎？」

要是再這樣繼續前進，就會正中挾持犯的下懷掉下懸崖。圍欄抵擋不住如此高速的衝撞，墜崖幾乎已成定局。

明明知道會有生命危險，他依然執意要做。無論是誰，零時都不想讓對方遇到危險，於是出聲阻止。

零時瀟灑地回頭一望，臉上掛着桀驚不遜的笑容。

「……怎麼樣？」

「泰坦，你沒事吧？」

泰坦焦急地抬起頭來，此時公車前進的速度又加快了。

「可惡，閃開！」

跳到地面上的白色背影逐漸縮小，零時站在公車踏板上對他喊道：

公車靜止了。

然而零時卻咧嘴一笑。

零時沒有回頭，筆直地抬眼瞪向公車挾持男。

男人一陣搖晃，終於失去力氣跌在地上。

昨天半夜，他們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結果卻讓美女逃跑了。這一次，零時決定要緊緊抓着勝利女神不放。

非阻止這場災難不可——零時眼中的決心一覽無遺。

事已至此，他依然不肯放開手中的槍，那對充血的眼睛拚了命地尋找起死回生的手段。

回過神來，零時發現自己被壓在方向盤底下，他努力撐起麻痹的身體甩甩頭，玻璃碎片立即從頭上散落到腿上。

泰坦如同在遙望遠方般回頭注視着零時。

零時以驚人之勢急遠轉動方向盤，輪胎相繼傳來尖銳的悲鳴。

泰坦一時語塞，僅以悲傷的眼神看着零時。

「金色的……槍……」

泰坦急忙衝到駕駛座察看情況，卻見到司機拚命壓抑肩膀的顫抖，雙手使勁抓着方向盤。

然後將失神的男人拖到無人的座位，拿出手銬把他牢牢扣在扶手上。

「泰坦，很危險，你先回去坐好！」

公車開始在宛若森林的羣木中蛇行前進，強烈的搖晃與衝擊使乘客個個低下頭閉上眼睛，當中只有兩個男人情緒高漲地瞪視着前力。

零時從來沒想過自己今生有機會摸到公車方向盤，實際上接觸以後，他才發現這東西不如想像中大，感覺很好操控。

「瞭解！」

「不行。」

「停、停不下來啊……煞車失靈了！」

零時感覺到有個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支撐住公車。

「臭、臭傢伙！休怪我無情！」

泰坦無言以對地笑了，他的笑聲聽起來比總是陪伴在身旁的搭檔那無奈的嘆息，還要無力一些。

「嘖……隨你去！受傷我可不管喔！」

「啥？零時，你腦袋燒壞啦！？這麼做和那傢伙有什麼兩樣！」

「啊——？」

要是當時一槍解決對方該有多好……這個沒意義的事後假設，使零時憤恨地咬緊牙根。

陷入恐慌的乘客不只有她，大家驚恐的表情清楚地映在後照鏡上。

「零時，你想幹嘛？」

緊接着回傳過來的是沉沉的衝擊，零時的身體因此大幅搖晃，旋轉的方向盤數度把他的手彈開，不過這陣撞擊倒不如想像中疼痛。

你看。——零時拾起下巴一指。道路前方有個綠意盎然的廣場，廣場的四面八方被樹林環繞，是一座設有散步道與大池塘的自然公園。

那前腳交疊、閉着眼睛的安詳模樣，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了。幼犬的身體還殘留着體溫，讓人不禁疑惑它爲何沒有發出任何聲息。

零時半強迫地將公車司機拉出駕駛席，自己滑了進去。不怕一萬隻怕萬一，他先試着用力踩住煞車器，但是隻傳來一陣空虛的觸感。

他們以高速撞擊樹林，能傷得這麼輕簡直可說是奇蹟了。往後一採，車上的乘客似乎也沒什麼大礙。

「來真的……」

「害小慈有了不好的回憶。」

「本來想救它的，結果卻反過來被它救了一命……」

泰坦睜圓眼睛，盯着零時手中的死魂之槍。

「喂喂，不行啦，你好歹也是不死管理警察吧？好好完成你的工作。」

「放下你的槍！」

零時的死魂之槍裏並沒有裝子彈，不過他光靠那對憤怒之瞳就足以嚇阻敵人。

「喂，泰坦！」

「你要打電話報警、收押挾持犯……還得和在場的乘客詢問案發經過纔行。」

「啊……嗯……」

零時有點動搖。

不死管理警察與一般員警雖然所屬於不同的機關，不過目的地是一樣的，保護一般市民的人身安全是他們共同的義務。

車內現在盡是表情忐忑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乘客，還有一位暫時昏厥的犯人，他不能就這樣丟下他們不管。

「小慈就交給我吧。關於我的事，你就隨便虛應一下，拜啦……」

泰坦別過頭，往森林深處走去，踩着寧靜的步子緩緩消失在樹林中。

不知他穿越森林，是要往何方前進？零時沒有多問。他後來又呼喚了泰坦一遍，但他只是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暗處。

數分鐘後，警車與數臺救護車紛紛趕至，公卓挾持犯直接被移送到警政醫院。

零時雖然以不死管理警察的身分協助做筆錄，但是仍不由自主地頻頻望着泰坦消失的方向。

過了許久，泰坦依然沒有回來，就在太陽西下的時候，東都署打電話過來找人了，直到這時，零時才宛如要甩開陰霾似地離開了事發現場。

自己引以爲傲的灰色外套，現在穿在身上竟感到有點兒沉重。

※

被高聳圍籬環繞的宅邸，猶如虛幻世界的一景。

厚厚的雲層阻絕了陽光，稀疏的光線隨着日落逐漸消逝。一座無頭的月之女神阿特密斯雕像，鎮守着爬滿藤蔓的拱門。

這座洋房彷佛被棄置在時間的洪流外，靜靜地腐朽，這裏除了爬滿整面牆的深綠藤蔓以及雜草之外，不存在其他會呼吸的生物。令人費解的是，洋館中不時傳來孩童樂不可支的竊笑。

嘻嘻嘻、嘻嘻嘻……

笑聲是神準的二重奏，從長廊的這一端迴盪到另一端。發出笑聲的其中一名孩童，是一名短髮、神情好強的小男孩；另一個孩子，則是一名從服裝到姿態都宛如嬌弱少女的小男孩，這兩個少年都穿着以黑底紅格紋爲基底的服裝。

他們神似的不只有服裝打扮，兩張臉就像同一張模子刻出來的一樣。這兩個蓄着亞麻色頭髮的少年，很顯然是一對雙胞胎，一條手銬系在密不可分的兩人之間，他們的兩隻小手也緊緊地握在一起。

他們赤紅的小嘴，勾勒出一般小孩或是大人皆無法佯裝的無垢微笑；笑得莫名妖豔。任誰見到都會出聲讚歎的成對美少年，分別閃耀着一雙既不像天使也不像惡魔的眼瞳。

雙胞胎男孩在某個房間的門前停下，木板隔間的室內，掛着一面褪色的黯淡窗簾，一張精簡的書桌、木牀及小型廚櫃，勉強訴說着這裏是一個居住空間，不過所有的傢俱都鋪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看得出來已經許久沒有住人。

兩張稚氣的臉蛋面對面交換眼色，相視而笑。

他不知何時穿越了雙胞胎，那一左一右壓住搖椅、中間繫着一條鐵鏈的兩隻小手之間，如同幻影般衣袖翻飛地走向敞開的門扉。

「好像搖籃喔，艾斯泰羅佩。」

「是搖籃在擺盪喔，梅羅佩。」

愛爾奇恩短促地呼喚道，他的聲音飄怱不定，好似隨時都會被氣流吹散，帶着氣音的低語宛如歌唱。

頭髮較長的艾斯泰羅佩如法炮製。

「蝴蝶醒來了。」

愛爾奇恩什麼也沒說，從他缺乏血色的薄脣間，溢出微弱細碎的訕笑。

短髮少年的正對面，那位頭髮齊肩的少年附和道。

凌亂的深棕色髮絲下，隱約能看見包住左眼的繃帶。

——宛如死人一般。不過那蓋住半邊臉的長瀏海，正隨着鼻息輕巧搖晃。

當中只有一樣東西除外。某個深受屋主喜愛的傢俱，就擺放在房間的正中央輕輕擺盪；那是一張搖椅。

「愛爾奇恩。」

「你要出門嗎？愛爾奇恩。」

見到蒼白青年作勢離開，雙胞胎不以爲意地問道。他們那對既可愛又美麗的成對眼瞳，也彷佛不屬於這個現實世界。

負責搖晃月之搖籃的人，是——

「幹——嘛？」

「再過不久，就會有很多小寶寶出生了呢。」

因爲，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說完，愛爾奇恩拖着傭懶而笨重的和服衣襬離開了房間，他的腳步輕巧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好像他輕如空氣似地。

梅羅佩嘻嘻笑着說道。

「呵……呵呵呵，呵呵呵……蝴蝶在呼喚……我……呵呵呵呵呵……」

「幹——嘛？」

「蝴蝶累了啊。」

青年的手腕細得彷佛一折就彎，身上穿着一件淡桃色和服，皮膚的顏色比月光還蒼白。

「你要去哪裏？愛爾奇恩。」

椅子輕緩地搖呀搖，上面躺着一位沉睡中的青年。

「啊，愛爾奇恩醒來了。」

愛爾奇恩幽幽地起身，茫然無神地轉向嚇了一跳的雙胞胎兄弟，他空靈的模樣，好似沒有形體的煙霧裊裊上升。

天空逐漸拉扯、削薄了白雲，到了夜晚月亮應該會出來露臉吧。記得今夜是弦月之日。

這時，青年緊閉的雙眼迷濛地微睜，不過，他似乎不是被兩兄弟的聲音所驚醒，因爲他槁木死灰的眼神望着虛空、並未對焦，有如還置身夢境一般。

「愛爾奇恩睡着了。」

若想欣賞恰如搖籃的月亮，不如向月之女神祈禱，請求入夜後雲層能大幅消散。

搖椅被雙胞胎兄弟扶住而停下。

頭髮較短的梅羅佩歪過了脖子。

「畢竟飛去了很多地方嘛。」

搖呀搖，搖呀搖地，搖椅乘載着雙胞胎搖晃。儘管兩人的身材十分瘦小，坐在同一張搖椅上還是顯得有點兒擠，不過對他們來說，只要在一起，不論做什麼事都很愜意。

短髮少年一臉沒趣地打量着蒼白青年的面容。

雙胞胎目送着愛爾奇恩消失在走廊盡頭，接着紛紛坐上主人不在的大型搖椅。

「真的耶，睡着了。」

艾斯泰羅佩跟着嘻嘻笑道。

從房間的窗戶可以望見外頭的景緻。日暮時分，若是支配權在太陽身上，想必能將天空染成美麗的橘紅，可惜今天雲層偏厚，所以天色略顯昏暗。

「愛爾奇恩。」

「是呀，會有很多小寶寶出生。」

就是說啊——雙胞胎異口同聲地相視而笑，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雙胞胎兄弟心情愉快地奔向那名縹緲的青年。

「……梅羅佩·艾斯泰羅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