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三的夏天~再臨
《我與她的夏日重現》 · 木立花音 · 3.1萬 字
鳥啼聲將我喚醒。
我感覺好像睡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全身上下都有着令人舒適的麻痹。
我從被窩裏伸出手,打量着自己的指尖。我想起來了,我做了個夢,夢裏的我在一片樹林中奔跑,觸碰到了某人的手,然後被一個男人抓住了肩膀……之後是啥來着,想不起來了。
難以捉摸的感情確切地存在於我的心中。我感覺自己認識那雙手的主人,可越是努力地想要回想起來,夢境的碎片便越是模糊,如同那逐漸消融在薄暮中的風景一般。
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中,大腦倒是變得莫名的清醒,可我還是不想離開被窩。再睡一會兒應該也沒關係吧。就在這個時候——
——叮鈴鈴鈴鈴鈴,刺耳的鬧鐘聲響把我給嚇了一激靈。
「啥玩意兒?」
我疑惑爲什麼手機的鬧鈴聲變了,伸出手在枕邊一通摸索,可是卻什麼都沒有摸到。從被窩裏探出頭來,我才發現是那個有着兩個鬧鈴的鬧鐘在高速地振動着發出噪音。
這是我以前用的老式鬧鐘。可是我記得它去年就壞掉了被我扔了啊?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是我爸又買了一個回來嗎?這玩意兒實在太吵,所以我姑且關掉了它的開關。算了,我放棄思考,再次把臉埋進了被窩裏。
再睡五分鐘……正準備慵懶地再睡一會兒的我卻被某人上樓梯時那刺耳的腳步聲給吵醒了。妹妹正在靠近的氣息讓我頓時清醒了過來。要是真的睡起了回籠覺,氣鼓鼓地衝進來的唯會說些什麼我實在是太過清楚。
我不情不願地支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卻又一次意識到了不對勁。
首先是書櫃,書櫃裏的書實在是有些太少了。其次是放電腦的書桌,它被整理得井然有序,讓人費解。而最古怪的一點,則是掛在衣架上面的校服。
這是我初中時候的校服。爲什麼會出現在——就在我思索着的時候,伴隨着一聲巨響,房間的門也被人用力地推開了。
「哥,快起來!」
這是每天早上都會重複的事情。那吵鬧的聲音聽起來也是那麼的熟悉。我家那旁若無人般刁蠻的妹妹唯出現在了我房間裏。她雙手叉腰地瞪着我,長度過肩的黑髮也在微微晃動。她還揹着一個紅書包……不對,紅書包?
我瞪大了眼睛凝望着妹妹,她朝着房裏邁進一步,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什麼嘛,已經醒了就趕快下來喫早餐,不然盤子都沒法收起來了」
「唯,你爲什麼要揹着紅書包啊?」
「你是不是又睡傻了」
「什麼?」
「誒,你居然喜歡情歌。和你在學校裏給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樣」
就這樣,我與上一條世界線完全一致地再次開始和藤堂交往。
「嗯」
但是與此同時,體育課也讓我十分痛苦。大道理可以誇誇其談,結果身體卻是一點都不好使了。我的身體能力可是滿打滿算地退化了兩年。
兩年前的今天。變得稚嫩了不少的自己。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是現實嗎?還是我在做夢或者產生幻覺了?我是在觀賞自己的走馬燈嗎?
然而,事情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命運實際上是極度殘酷的東西。就算通過更改當天的行動予以應對,潛伏而來的「死亡」也有可能會同樣發生變化。也就是說,我必須要在能夠給予藤堂建議的關係的基礎上,維持住這種關係。雖然很麻煩,但這就是現實。
老實說,真的很無聊。
我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在洗臉檯前用手扶着鏡子。
「你能和我成爲戀人嗎?」
這是從學校到藤堂家那條路的正中間。
搞不懂,但是繼續呆滯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要是再睡回籠覺就真的要遲到了。我打了個哈欠,隨意地用手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果不其然,我摸到了睡亂了的頭髮,但是感覺不太對勁,我那原本對男生來說有點長的頭髮不知爲何變短了很多。
「我……有空」
「藤堂你喜歡我嗎?」
走出樓梯間的時候,有人喊住了我。我望向那人,頓時屏住了呼吸。強風吹拂之中,我感覺時間好像都在轉瞬間停止了。潔白的水手服、胭脂色的領結、隨風搖晃的裙襬以及那亞麻色的頭髮。
鏡子裏的人是我。
第一,我對藤堂確實沒有那方面的感覺。不管她約我幹些啥事,要是我不樂意的話,我就會明確地予以拒絕。因此,今天其實我也可以拒絕藤堂的邀約,自己去幹點別的事情,但是我想到還是和她的關係變得親密一點更有幫助,所以還是跟着她一起了。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有空嗎?」
那我又能怎麼辦呢。如坐鍼氈的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將清晨的空氣滿滿地吸進肺部。
然後,從藤堂的口中,果然說出了那句早已得到命運調和的臺詞。
今天一天下來,我搞清楚了幾件事情。
「我在問你,你喜歡什麼樣的音樂」
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搞不懂。但總之當下的目標就是安穩地度過今天。
第二,命運真的能夠改變嗎。我知道藤堂死亡的時間和地點,想要改變這一點看起來是非常容易的。
藤堂回答說。
「啊,沒事」
——七月四號。
「你幹嘛呢」
藤堂用稍顯低沉的聲調重複了兩年前她曾經說過的臺詞。那是聽起來豔麗又溼潤的聲音,你的聲音是這樣子的嗎?
如果說那個鬧鐘代表的就是依舊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東西的話,那麼藤堂留下的那本書《命中註定之人》——應該就是尚未存在之物的代表了。
「我今天來找你,是有一件事情想來問問你」
難道說,我穿越到了兩年前的七月四日?
當然,這裏的交往並非是朋友之間的來往,而是以戀人的關係。但我們的關係也還是和上次一樣,是表面情侶。我不記得上一次我們之間相互傾訴過「喜歡」和「愛」這樣令人心癢難耐的話語,那麼這一次想必也不會有變吧。
儘管沒有想着要馬上乾點像是情侶會幹的事情,但我們放學還是一起回家了。我和藤堂並肩而行,這也讓我發現藤堂的個子還挺矮的,很有女孩子的感覺。而她也莫名地多話說,至少比上一次話要多了很多。喜歡的偶像、最近看過的電影之類的,而另一方面我的回答則基本上都是「這樣啊」「好厲害」。說得難聽點就是我壓根沒怎麼聽,基本上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藤堂……」
在藤堂的催促下,我和她來到了校舍背面緊急樓梯的正下方。
個子矮了一些的妹妹出現在了客廳裏,我來回打量着她和日曆上的年號,心中產生了一個假設。
藤堂十分露骨地皺起了眉頭。雖然我已經猜到她會是這種反應了,不過還是有點多餘就是了。
簡單地解釋一下流程的話,就是面對藤堂的表白,我有些沒心沒肺地回了一句「可是我不喜歡你,而且和我在一起我覺得你會很無聊的(臺詞估計和上次有些不一樣)」。然而,藤堂也十分冷淡地回答說「流於形式的交往也可以,首先從朋友開始相處怎麼樣?我會努力地讓你喜歡上我的」。這時我又道出了一個長久以來的疑問。
「你說……小學?」
開始上課了。
「智也君?」
可話雖如此,也總歸是讓人覺得沒勁。難道說在這之後的一切都會重複那些我已經知曉了的展開嗎?
走出家門口的時候,我用兩年前打招呼的方式朝着家裏喊道「老爸,我去上學了」,而父親回應我的那句「嗯,路上小心」聽起來好像也年輕了兩歲,但也許只是我的錯覺。
確立了往後的目標之後,我的幹勁卻一下子消退了不少,真是無奈。
我的頭髮短得像是剛剛剪過似的,髮腳也拾掇得整整齊齊。儘管沒法具體地指出究竟是哪裏不對勁,但是我的五官整體都稚嫩了不少。
我完全把這件事給忘了。那不就是我接受了藤堂的表白,和她成爲了表面情侶的那天嗎。
「今天是週一啊,肯定要去小學上課啊。哥你腦子是不是出問題了?」唯把手放到我的額頭上,做出一副測量我有沒有發燒的模樣。
藤堂停下腳步,朝着我緩緩轉過身來。背光加之四周的昏暗使她的臉幾近變爲剪影,唯獨那一塵不染般清澈的瞳孔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發生穿越的理由是什麼?昨天夜裏——不對,我不知道這種情況說昨天夜裏是否準確——難道說那本《命中註定之人》就是罪魁禍首嗎?寫在書本最後一頁的那個「契約日」,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必然,恰好就是我如今所在的兩年前的七月四日。可是話又說回來,看了本書就會導致時間穿越嗎?
這裏平時不會有什麼人經過,只要躲到樓梯底下去,四周就會因爲視野死角看不見我們,這樣一來也不用擔心那些喜歡八卦的同學看到了。說得簡單一點,這也是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地方。
可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無法理解,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怎麼總感覺這傢伙矮了不少?
實際上,直到今天我和藤堂來到這個樓梯之前,我們之間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
兩年前的房間模樣也是發生了相當的變化。在這兩年的時光裏,有些本該多出來的東西不見了蹤影,有些本該被遺棄的東西卻依舊存在。
說好久不見未免是有點太過詭異了,話到嘴邊最後還是被我嚥了下去。
這可着實有些頭疼。藤堂的回答給我一種並不是喜歡我,只是單純對男女戀愛關係產生了興趣的感覺。
藤堂栞。
當目標的難度降低之後,心情也總算是多少輕鬆了一些。
於是,我向她伸出手,表示「知道了。浮於表面的交往也是一種選擇。那我們就先從朋友做起,請多關照,藤堂同學」。而藤堂也握住了我的手,向我露出一個如同在夜空中炸裂的絢爛花火般燦爛的笑容,害得我又頭疼了一回。
「突然間跟你搭話不好意思哈」藤堂首先打開了話匣子。
急促的心跳使我的身體都在顫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腳踏實地地生活下去就是我的作風。
關於交往這件事情,有兩點十分重要。
我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可是眼前藤堂的亡靈卻並未消散。當然了,因爲現在她的是活生生的人。
我感覺自己被迫參與了一場性質惡劣的實驗,就像是看看陷入極度混亂狀態的人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來。儘管百思不得其解,但我還是穿上了初中時候的校服。即便是在這種時候,我的身體也還是認爲學生的本分就是學習,非常自作主張地動了起來。在整理課程表的過程中,我把自己包裏的所有東西都給檢查了一遍,終於確信現在就是兩年前。
聽到藤堂喊我的名字,我這纔回過神來,結果跌跌撞撞的險些摔倒。我剛纔是在幹啥來着。我搖頭晃腦地確認四周的情況。
然而,上面說的那是尋常的初中生。我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從過去到現在都沒有什麼朋友。我這人平日裏滿嘴大道理,相當的惹人厭,會來搭理我這種傢伙的人,也就只有恭介了。
不可否認,二週目的世界讓我心大了不少。
一想到藤堂有可能還活着,我的心中就產生了些許微小的罪惡感。我搖搖頭離開房間。
這個世界和兩年前的七月四日沒有任何的區別。會發生的事情和對話都如同在模仿當時一般完全一致。這更是證明了我平日裏「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早已命中註定」的論調。
我不快地挪開了妹妹的手。
「要是討厭你的話,我就不會說什麼想跟你在一起了」
「那藤堂同學你又喜歡聽什麼樣的音樂呢」我帶着些許反擊的意味反問道。
我又問了一遍「所以就是喜歡咯?」結果藤堂卻用「你猜」搪塞了過去。這女人真麻煩。
「吶,你接下來有時間嗎?」
「我覺得你這個也挺反差的」
還沒等我開口問爲什麼,唯就和來的時候一樣,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房間,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
「我喜歡聽搖滾。我經常聽那些強調八拍子節奏的快節奏音樂來消除壓力」
百無聊賴的我在班會結束後就立馬站起身來收拾東西,我想趕快回家整理一下現在的狀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接下來我應該怎麼辦,需要考慮事情太多太多。
——「你真的沒有頭緒嗎?」這時我感覺好像有人在給我吹耳邊風。
動了兩下之後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和心靈都莫名的輕盈。鏡中這個不到一米七的我真是正確的模樣嗎。我朝着鏡中的自己做了個鬼臉,還一邊瞪着他一邊刷牙。我的意識和動作是一致的,用冷水洗了把臉之後頭腦也是完全清醒了。可是,我很確定鏡中的那個人不是現在的我。
在上學的路上,我開始整理眼下的情況。我的大腦如同一個壞掉的齒輪那般空轉。
「哦哦,這個啊。我喜歡……嗯,比較熱烈的情歌吧」
休息時間裏我還挺注意的,當心不讓自己說漏了嘴,要是幹了一些類似於預知未來的事情,很有可能會惹上麻煩。我可不能隨意地給自己留下麻煩事的隱患。我得注意好自己的發言和行動,從頭到尾都貫徹一個普通初中生的行爲舉止。
「今天不是週三嗎?」我這樣問道,唯無奈地嘆了口氣。「今天是週一」
百思不得其解。還是冷靜一點爲好。我開始思索是不是還有其他導致穿越的因素,比方說反反覆覆出現在我夢境中的,和藤堂共同度過的最後一日。如果那個就是我將會時間穿越的預兆的話,我是不是就需要去改變藤堂的命運呢?可又是誰要求我這麼做呢?我可沒想過要回到兩年前,難不成是那個轉學來的柚木導致的?也不對,她雖然和藤堂很像但並不是同一個人,這一點我不是已經確認了嗎。
我通過手機確認了一下日期和時間,現在是七月四號的早上七點。萬幸日期是對的……可是,爲什麼年號變成了兩年前呢?
只不過不是在上高二的我。
我在想這會不會是清醒夢,就是在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的情況下做的夢。我祈禱着自己能從夢境中醒來,扇了自己幾個耳光,可除了臉頰上的陣陣疼痛以外便再無反應,真是費解。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藤堂便不滿地嘟起了嘴。抱怨我完全不聽她說話。
儘管藤堂的話裏有些令人在意的點,但是既然她自己想要搪塞過去,那我也不方便再追問下去。這就是我的行動理念,所以請不要怪我。
「你剛纔在說啥來着?」
課程和內容都是以前已經學過了的,而且我的頭腦已經是高二學生的水準了,課堂上出現的單詞和公式我全都認識,基本的解題方法和問題應用我也瞭如指掌。這樣的話就算上課睡大覺應該也沒有問題。我甚至產生了些許微弱的希望,在這個世界裏,我沒準可以拿到全級第一的成績。
父親向我投來了憐憫的目光。我想着確認一下年號,喊了他一聲「老爸」。結果他卻很是無語地回答說「你連今天是幾號都不記得了嗎,話說你喊我叫『老爸』也挺少見的」。父親臉上難掩驚訝的神情。
而恭介也在這種情況中表現得十分敏銳,他說我今天給人感覺格外成熟。我會牢記您的建議,不過不打算改就是了。
——「還不是你這個沒骨氣的傢伙害的?」
這果然是需要我去反抗將要捕獲藤堂的死亡命運嗎?如果這就是我穿越了的理由,那我好像還是應該接受之後會到來的藤堂的表白。如果不創造可以繼續待在她身邊的理由,改變命運也就無從談起了。下定結論之後,我點點頭。
「……這什麼情況」
我想起來了。這麼說來,上一次我們也有過這樣的對話。那我是否可以理解,這個世界的進程最終也還是包含在命運的調和之中呢。
我略作思索,然後決定故意留下一個陷阱。
「藤堂同學你喜歡什麼樣的顏色?」
我隨意地拋去一個話茬。這是一個她很容易回答的問題,同時也是在之前的世界中從未問過的問題。我有意識地開啓一個新的對話,目的就是觀察她的反應和行動中發生的變化。
也就是說確認在這個世界裏是否存在蝴蝶效應現象。
蝴蝶效應指的是一隻蝴蝶輕輕地揮舞翅膀,就能在第二天讓另外一個地方的天氣發生劇變。正如這個例子一樣,微小的變化可以導致後續的狀態發生極大的差異。當然,我不認爲這種如此隨意的問題可以導致什麼太大的變化,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確認我的行動是否能夠改變這個世界的進程。
……話又說回來,我對藤堂的反應本身也有點興趣。這傢伙總覺得和上一次有些不太一樣了。
藤堂絮絮叨叨地思考着什麼,最後回答說「無色」。
「不是,無色也能算顏色?」
「不算嗎?」藤堂顯得有些疑惑,隨後便改口道。
「好像確實不算是一種顏色呢。不過你想想看。沒有顏色不就意味着還沒有被染上別人的顏色嗎?這也就意味着無色擁有着無限的可能性。你不覺得這樣子非常浪漫嗎?」
不是很懂。說到底別人的顏色也不是一種顏色。我把這樣的吐槽埋在大腦的角落裏,隨意應付了兩句。
「比方說一片純白的畫布。或者就是清晨被新雪所覆蓋的平原。沒有任何人踏入其中,沒有染上任何人的顏色,也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影響。而我會在那純白的畫布邊緣上一點一點地塗上自己喜歡的顏色……你能理解嗎?……不用多久,那一片純白的畫布上就會逐漸染上我最喜歡的顏色」
藤堂那月牙形狀的嘴脣帶上了些許弧度,她閉上雙眼,將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用和剛纔十分相似的臺詞呢喃着「你不覺得這樣很棒嗎」。
「所以這是不是可以理解爲,你其實是喜歡白色呢?」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藤堂便自顧自地念叨着「這樣嗎?」。
從命中註定之人聯想到的命運,以及未來和無限之類的,藤堂總是喜歡用這種令人深感宏偉的詞彙。儘管不知道是不是在這基礎上的發散,但是藤堂喜歡的顏色是無色,這一回答的確出乎我的意料。喜歡一無所有的無色,大概感性上也多少有些奇怪吧。
在通往藤堂家的交叉點上,我們同時停下了腳步。
「那今天就到這吧。明天見,智也君」
「嗯,明天見」
我們簡單地道別,同時轉過身去。
「這樣。感覺和女生的房間完全不同呢。說得坦率一點,太無趣了,無趣到了都不知道要如何吐槽。」
我故意咳嗽了兩聲給提個醒,可是不知道藤堂是沒聽到還是不在意,她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一屁股就坐在了我牀鋪的正中央,甚至滿臉從容地翹起了二郎腿。從書包裏掏出一本書來,嘩啦嘩啦地就開始翻閱起了書頁。
「喔,我找到了青春期初中男生的小黃書了……這樣啊,原來你喜歡這種女孩子啊」
真是煩死個人。
「對了,你打算在我這待到幾點?」
「小黃書怎麼可能放在那種地方」
不是,所以都說了你怎麼比我這個屋主先坐下了呢。
「僅有自己的意識穿越了時空,意識本身轉移到了過去或者是未來的自己的身體裏」
「我開玩笑的。只是想逗逗你而已。不過,你果然藏着有小黃書啊」
「那啥,我能不能問你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藤堂毫無徵兆地這樣問道。
「這對一個健全的初中男生而言很正常」
「如果是奇怪的問題那就不要問了」
這不就顯得反倒是我自己先動了歪念頭嗎。
「那你果然是有拿別人當配菜呢」
栞重新收拾好心情似的重新翻閱起了書頁,可是卻無法壓抑住自己心中激動的心情。她的視線時而上揚時而下沉,還扭扭捏捏地不斷重新更換蹺二郎腿的姿勢。而每當她這樣做的時候,我都能從短裙的下襬之中隱約窺見她那潔白的大腿。
然而藤堂卻自顧自地開始說了起來。你這傢伙真有聽我說話嗎。
「我是覺得不太對」
剛看了幾頁,栞就站了起來。她有些坐立難安地左右張望,在我的房間裏四處環顧。
而現在藤堂在讀的就是那本引發問題的《命中註定之人》。那個叫契約日的記述已經寫在書上了嗎?各種各樣的疑問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可我還是決定現在暫時不去碰這件事情。我們的關係還沒有親密到可以去聊這種如此深入的話題。
從明天開始就要和藤堂瘋狂約會了嗎。
我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爲了驅散自己心中的邪念,隨便翻開了一本書。儘管現在沒啥想看書的心情,但是不這麼幹我感覺沒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這是兩年前沒有出現過的臺詞。難不成是我昨天佈下的準備很快就讓世界的進程發生了變化嗎?既然如此,那麼爲了讓今後能夠發生更大的變化,現在是不是應該繼續乘勝追擊呢,雖然我不是很樂意。
我目前只時空穿越了一次,算不上是循環,這條一眼看上去好像跟我沒什麼關係——
看到藤堂竊笑着的模樣,我失落地耷拉着肩膀。看來我是被她給誘導提問了。藤堂嘴裏唸叨着什麼「這樣呀」,繼續在我的房間裏四處搜尋。求你了能不能趕快回去。
「你昨天就一直喊我藤堂或者是你啥的,太生分了能不能換個稱呼?我名字叫栞」
「這樣嗎。可是不都說男生對戀愛對象的容許範圍是很廣的嗎?男生會喜歡上很多不同的女生,也很容易對其他女生一見鍾情」
「不用你說。我的房間可不是爲了被你吐槽才存在的」
我仰起身子,注視着天花板。
「待個倆小時吧」
不是,你怎麼比我這個屋主先進門呢。
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會迎合着對方的步調,在不經意間匯合到一起,並肩而行。當然了,我們牽手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
我試探性地向栞投去視線,希望她能就此滿意。而栞也略帶嬌羞地用書遮住了臉,擠出來一句「及格了,還整得我怪害羞的」。
交往的第二天,藤堂就急切地來到了我家裏。
「可是女孩子是不同的,該說是不夠機靈還是怎麼樣呢。女孩子會在深思熟慮之後再找到自己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我們那禮貌規矩的交往還會持續大概一個月。現在回過頭來想想,那實在是一段相當詭異的關係。
「戀愛對象的問題」
我的行動模式基本上還是每天一樣。
「要說的話你就簡潔一點,越簡短越好,最好用五七五的方式說」
我的房間還是收拾得很不錯的。倒不如說是因爲沒什麼東西,所以也不會顯得凌亂。我的房間裏只有一張設計相當簡單的牀、書架、放電腦用的桌子和電視。我這不像恭介的房間那樣擺滿了塑料玩具模型,也沒有貼什麼偶像的海報。
聊天則是有心思的時候就隨便聊聊。藤堂會問問我家裏人的情況,我則和她聊聊學校裏發生的事情。這麼說來,藤堂好像不怎麼提及自己家庭的情況。
時鐘的指針現在指向下午的兩點三十分。
沒錯,小黃書是不可能放在如此顯眼的地方的。雖然是不可能,但是我也還不熟悉兩年前這個房間裏的佈局,難不成真讓她找到了?
一回到家,我就馬上鑽進了自己的房間裏。我坐在電腦前面,把今天一整天搞明白了的事情給記在紙上。
可是。
藤堂雙手交叉環繞在胸前,思索過後,問道。
「嗯?怎麼?」
藤堂在書架前停下了腳步,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書的書籍看。
「怎麼樣都好了。總是你要在門禁之前回家去。栞」
「可能吧」
「你這是什麼問題」
我們基本上都是在這裏分開,而不分開的日子裏,藤堂就會跟到我家裏來玩。我們就像這樣度過一天又一天。
「即使在存在微小差異的時間軸上循環,有些時候也一定會發生某些特定事件。這種時候循環的目的就是爲了迴避這一特定事件,特定事件本身就是解開謎團的鑰匙」
「要是我房間不在二樓呢?」我流於形式地抗議了一下,可是藤堂卻以一副彷彿早就知道的口吻回答說「可是你的房間就在二樓啊?」。不過她確實也說得沒錯,因此我無法反駁。
「你能不能別這麼細緻地觀察我的房間啊」我提醒了一句,希望她能自重,可是她卻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似的,嘴硬說「看看又沒啥」。
其次。我主動做些什麼的話,這個世界的流向就會發生一些微小的變化。那麼反過來說,如果我進行更強力的干涉的話,那麼世界應該也會發生更爲巨大的改變。甚至可以說,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改變藤堂的死亡命運。
「你這的書還挺多的嘛。不過怎麼感覺全是遊戲的攻略書啊,這也太多了吧」
說到底,上面那些都是我從兩年前的記憶中挖掘出來的信息的羅列。然而本應在預定調和的命運中翻滾的故事卻在第二天就迅速地開始崩壞。我那「命運無法改變」的觀點也是落荒而逃。
我嚥了口唾沫。
藤堂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啥?」
這也是和兩年前完全相同的行動。藤堂會就這樣一直讀書讀到下午四點半左右,然後在太陽下山之前說一聲「明天見」,便離開我家踏上歸途。就此循環往復。
表面戀人藤堂爲什麼會在我面前做出這種如此嫵媚的反應呢。要是和她待在同一間房裏的人不是我而是別的男人,人家誤會了覺得你在勾引他也不奇怪的哦?
這是一個沒有絲毫趣味的、如同無聊男生模板一樣的房間。
上面兩點和我今天確認到的內容大致相同,問題在於第三點。
藤堂的手伸向了書架上的某一本書。
在我家那平平無奇的獨棟門口,藤堂十分有大小姐風範地脫下了鞋規規矩矩地擺好,結果還沒等我感慨她的禮貌和規矩,她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甚至還無視了我給她準備的拖鞋,就大步流星地沿着樓梯朝着二樓走去。
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不由得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儘管只是十分淺薄的交往,可是藤堂來過我房間的次數卻也的確不少。但是我這個缺乏社交性的人既沒有怎麼招待過她,也沒想着犯個錯去碰碰她啥的。可即便如此,藤堂也還是從未抱怨過一次,在我的房間裏打發完時間就回自己家去了。
「你們男生啊 是不是性別是女 就來者不拒」
怎麼感覺栞的語氣聽起來有點不滿。
「不是,這種不吉利的玩笑可不禁開啊……」
七月五日。放學後。
果然如此……情況基本上和我預想的一樣。不過過去的我是如何打發這兩個小時的百無聊賴的時間的呢。心如死灰的我略微嘆出一口氣來,就在我思考怎麼辦的時候,藤堂突然間朝我搭話道。
首先。和兩年前完全一樣的事情也會在這個世界裏重複發生。這是基於藤堂用完全相同的臺詞向我表白所推導出的結論。(不過由於我說話彎彎繞繞的,中途的對話稍微發生了一點改變)
「藏着有小黃書也是一種選擇哦?畢竟男生都是這樣的嘛。而且咱們雖然是表面情侶,但好歹也是情侶嘛。我可以允許你用我當配菜哦」
「拿誰當配菜都不關你的事」
「我纔不拿你當配菜」
難道是讓我去端杯茶來嗎。不過我自己也的確覺得該端杯茶來。
我長嘆了一口氣,事情實在是變得麻煩起來了。
「對未來和過去沒有記憶的人們會採取完全相同的行動,導致出現完全相同的事件。而這一點會因爲繼承了記憶的人的干涉而發生變化」
……不對勁啊!這是什麼情況!
「對了」
「生物學上好像是這樣的」
有一點不能忘記的是,我們的交往由始至終都建立在表面。因此要是期待着會發生什麼普通學生情侶之間那種令人怦然心動的事件,從而發展到甜蜜的關係可就大錯特錯了。
「我能去你家裏玩嗎?」面對藤堂的問題,我找不到什麼拒絕的理由,再加上這也算是實現目標的過程之一,便同意了。
雖然嘴上是明確地否定了,可是我也沒有自信。
不過比起這個,現在需要確認的事情果然還是這個。
我用電腦搜索了一下時空穿越的定義。我換了好幾種檢索條件,不斷地蒐集信息。從那些論調展開煞有其事的網站,再到很明顯就是虛構的內容,網上出現了種類繁多的各種信息,我在這些信息裏蒐集着對如今的自己有用的信息。
二樓有兩個房間,左邊的是妹妹的房間,右邊的則是我的。唯房間的門上還掛着一塊寫着她名字的十分少女心的牌子,因此藤堂也不可能弄錯房間。
我這人最不擅長的就是積極地和他人來往。我究竟要用一種什麼樣的距離感去和藤堂相處呢。考慮到未來的事情,那些陰暗憂鬱的感情也向我襲來。就像是睡眠不足所迎來的清晨一般,我的大腦也是無比的沉重。
第二天開始,我就和藤堂開始了浮於表面的交往。
——然而,比起這些事情。
我嘆了口氣。
「那你想拿誰當配菜?」
她還真用五七五的方式說啊。真夠認真的。
我們也的確是戀人關係,儘管只是浮於表面的戀人,可是哪有女孩子在交往第二天就樂呵呵地跑到別人房間裏去的啊?再怎麼說我也是個男人。這傢伙身爲大小姐,不對,身爲女性的危機管理意識也實在是太過薄弱了吧……我想着想着,就覺得自己的思考甚是愚蠢,一陣暈眩。
儘管我和藤堂家離得還挺近的,可是我們並沒有一起上學。再加上我們不同一個班,因此在學校裏基本上不怎麼說話,偶爾擦肩而過也頂多是相互交換一下眼神。放學之後我們也不會特意等待對方,而是各自從樓梯口離開。
藤堂猛地抬起頭來,望向了牆上的時鐘,隨後她的視線就再一次回到了書本上。
藤堂毫不猶豫地推開右邊那扇房門走進了我的房間。
不對勁。
可是考慮到我是回到了被藤堂表白,面臨是否決定要和她交往的日期之前這一點,那麼改變藤堂的命運也許就是解開時空穿越之謎的關鍵。而且我也不是那種冷酷無情的人,在明知道未來會發生慘劇的情況下,依舊對藤堂見死不救。如果拯救藤堂能夠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的話,那就皆大歡喜了……但願如此。
說得再複雜一些,女性貌似會根據遺傳基因的水準來挑選配偶。
「嗯。果然是這樣呢。那智也君你——」
我沉默地望向藤堂,用眼神表示「怎麼說到一半就不說了」,藤堂好像逃跑似地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沉默在頃刻間降臨。藤堂那反常的模樣讓我心癢癢的。這種感覺是怎麼一回事呢。
到頭來,無法忍受沉默的我還是主動開口了。
「對了。藤堂你爲什麼放學之後老是要來我的房間呢?我房間裏啥都沒有,應該很無聊吧」
剛說出口,我就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剛纔那句「老是」實在是有點露餡了,因爲在這個世界裏,藤堂還是第一次來我的房間。
「嗯——我好像也說不出什麼像樣的理由。可能是對智也你的房間和家裏人有點興趣吧。不過我剛纔確實有點說過頭了,抱歉。我沒有覺得你房間有多無聊的。如果我真是這麼想的,我就不會過來了」
我的稱呼方式換回了喊姓氏這一點讓藤堂讓露出了稍顯不悅的表情,不過我們的對話還是正常地連接上了。她是沒有意識到我剛纔說漏嘴了嗎?
「還有就是我爸經常出差不在家裏嘛,回到家裏也沒人陪我。而且就算我把你帶回家去,家裏的傭人也會處處費心的。這樣我也覺得很不舒服」
這一點我倒不是不能理解。
「聽說你母親已經去世了」
「嗯。可是我完全不記得她的臉了。在我懂事之前她就已經去世了」
「這樣啊」
剛一聊到母親的話題,我馬上就後悔了。失去至親的痛苦和悲傷我自己也曾親身體驗過。
沉默再度降臨。而這一次是藤堂的聲音打破了那尷尬的氣氛。
「要是有兄弟姐妹的話,也許注意力也能被分散一些吧」
藤堂輕聲唸叨道,向前探出了身子。
「說起來你妹妹是叫唯來着?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想。開朗明亮、吵吵鬧鬧,打個比方就像是一個大喇叭似的女生。閉上嘴的話倒是挺可愛的」
「約會嗎」
我無緣無故地很想大聲呼喊。
這是原來世界裏的那個藤堂也很喜歡的地方。
我思考了一陣,故意這樣說道。我覺得定下一個在八月四日之後的約定,也許能夠改變未來。然而藤堂這傢伙看起來卻有點不高興。
我爲了確認真相而打算把門給打開,結果門卻從外側先被打開了。站在跟前的人也自然是藤堂。
「海邊嗎。感覺很有約會的感覺呢,不錯」
儘管每天早上都想着回到原來的世界,可是我現在已經完全放棄了。儘管算不上是什麼既來之則安之,但是習慣之後這個時代的確也感覺不壞。
藤堂一副「我全都知道哦」的表情盯着我看。這一次的藤堂總感覺格外的積極,讓人頭疼。
我深深地嘆出了一口氣。
「完了,被你發現了」
「我改變主意了」栞往書裏夾上書籤,合上了書本。「我們可是情侶關係啊,出去約個會吧。不然難得的假期可就太浪費了」
「這不是廢話嗎,我就說爲什麼速度一直都上不去」
喂喂喂,真的假的!?
「嗯?咋了?」
這到底是爲什麼。
藤堂抱怨了一句「真拿你沒辦法」,不情不願開始騎了起來。
後座的重量一下子減輕之後,自行車也大幅地失去了平衡。初到海邊時那安穩的心也是被嚇得一驚一乍的。
「你是打算要出門嗎?」
我在鏡子前擺出一個姿勢,納悶自己果真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沒有什麼正兒八經的衣服。我又望了衣櫃兩眼,而這時樓下卻傳來了有人按門鈴的聲音。
「那等到暑假快結束的時候,順帶着跟你對一下暑假作業的答案去你家玩吧」
這傢伙居然還真聽見了。可是她爲什麼要打扮得這麼漂亮跑過來呢。
藤堂抱怨我不夠機靈,直接趴倒在了我的牀上。那裏已經成爲了藤堂專用的位置。她把我的枕頭枕在下巴上,從書包裏掏出了書開始看了起來。她還上下襬動着雙腿,那胭脂色的健康的大腿也是在裙子的下襬裏若隱若現。
之後藤堂很是熱情地和我聊着該如何有意義地度過暑假。我在感覺麻煩的同時,也接連附和着她,度過了這段毫無意義的時間。一眨眼兩個小時就過去了。心中那強烈的徒勞感是爲何呢。
「什麼叫咋了?你倒是騎啊!」
「栞,你來幹什麼?」
我踉踉蹌蹌地騎着失速的自行車,追趕着藤堂的背影。
在剛開始交往時提到的那個「表面情侶也可以」的約定,她是不是已經完全忘記了啊?我將自己已經湧上喉嚨頭的不滿也嚥了回去,開始認真地思考。老生常談的咖啡店和電影院之類的地方由於沒錢,所以直接不考慮。意識到兜裏沒錢寸步難行的我在反覆思考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突然回憶起了在兩年後的世界裏等着我的那位,我不擅應付的少女。
「名字」
沒有必要反抗命運,也沒必要和自己不擅應付的女生聊天,可以在自甘墮落中浪費的二十四個小時。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包裹了我的全身。原來初中生是這麼自由的嗎!bravo!初中生!
一眨眼的間隔過後,藤堂尖叫着抱住了唯。沒來得及躲就被摟在懷裏的唯發出了驚恐的聲音。
先前佈下的棋子的效果真是嚇人,可現在不是讓我感到驚訝的時候。面前發生的事件實在是太過超乎我的預想,讓我的思考都在空轉。藤堂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跑到我房間裏來毫無疑問是初次出現的狀況。
藤堂依舊十分健談。她找各種理由想要打聽我以前的事情。我以前是個什麼樣的小孩?我有什麼樣的興趣?我以前有沒有喜歡過的女孩子?諸如此類。
薄雲籠罩的藍白色天空在視野中盡情地舒展開來。從各處雲層的縫隙中投射下來的陽光也讓海面閃耀着淡淡的淺藍色。來到海水浴場上的遊客們也爲潔白的沙灘增添了色彩。我望着他們,在沙灘上坐下。
——着實令人頭疼。
我們離開市區,沿着縣道一路北上。穿過那樹木鬱鬱蔥蔥的林地,空氣中也開始帶上了溼氣,海潮的氣味撲鼻而來。湛藍色的水平線在視野的盡頭擴展開來,藤堂一見到那潔白的沙灘,便從自行車上跳了下來,大步地向前奔跑。
「這也是一種選擇。那暑假開始之後我就去你家打擾一下了」
「再加把勁啊男生」
那你幹嘛還要打扮得這麼漂亮呢。藤堂沒有理會有些無語的我,自顧自地看起了書,結果沒看幾頁,藤堂就突然間支起了身子。
「欸?這個姐姐是誰?難道是哥哥你的女朋友嗎?」唯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驚訝,見她瞠目結舌的模樣,藤堂說道「我是昨天成爲了智也君女朋友的藤堂栞。請多多關照,小唯」
藤堂的聲音很是不悅。她脫下腦袋上的流蘇帽子,正面相對地瞪着我的面容。
「那就出發」藤堂很快便拍板定了主意。雖然決定了之後行動就會很迅速是藤堂的本質,可是三兩下就把東西給收拾完的藤堂已經迫不及待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央求她「你能不能讓我換件像樣點的衣服再去呢」,她這纔不情不願地撒開了我的手。
藤堂笑了笑,臉上寫滿了好奇心。
哪有人一大早就在休息日裏跑到別人家裏去的。能不能珍惜一下平凡家庭那平穩的日常生活啊。我思考着到底是誰,可是很快就放棄了思考,這時樓下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這跟性別可沒關係。這是雙人自行車,就是要兩個人一起騎的」
「栞……同學」
祕密基地是什麼玩意兒啊,小學生嗎你。
耳環在藤堂開始閱讀的瞳孔旁搖擺着,她的嘴脣也比平時更加鮮紅。她抱怨着好熱——還掀了掀那件白色襯衫的胸口位置。我驚恐地在心中大喊「別這樣,我就要看見奇怪的東西了!」,然而藤堂的眼中貌似並沒有我。
我將海邊獨有的清爽氣味滿滿地吸進肺部,而藤堂此刻正在海邊的棧道上蹦蹦跳跳地向前移動。她那帶着些許圓潤的女性肢體也在淡然的陽光與水面背景下化作了剪影。
身後傳來了藤堂的笑聲,不知爲何我也被她逗笑了。和學校裏最漂亮的女生一起騎自行車這件事情所帶來的緊張感是逐漸地舒緩了下來。
「什麼嘛,好有意思。不過智也君你妹妹一定很可愛才對」
這可不是一件壞事。而且還挺有成就感的。
提到我母親去世的話題時,藤堂臉色凝重地朝我低頭道歉,說讓我回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回憶。我和藤堂之間的性格、外貌、從裏到外基本上都是完全相反的,可是在沒有得到母親滿足的愛情關注下長大這一點,卻是一致的。
我心裏高呼着麻煩,可還是這樣問道。藤堂思考了一陣,滿不在乎地回答說「出門太麻煩了,還是像平常那樣在你這躺着就行了」
雖說我剛纔形容她是大喇叭,但是我真的從來沒有發自內心地覺得妹妹可愛過。
「你剛纔不還說太麻煩了嗎……」
在那之後,連續兩天藤堂都在放學之後來到我的房間裏。
「你週末都沒事幹的嗎?」
市區北部的青海島位於北長門海岸國定公園的中心,也是國家的名勝古蹟以及天然紀念物。被海浪衝毀的洞門、懸崖、石柱林立,被稱爲「海上阿爾卑斯」的風景名勝區和青海島海水浴場是代表性的觀光景點。因此,一到夏天,這條街就有很多遊客,非常熱鬧。
聽到我用名字稱呼她,藤堂便揚起了嘴角,可是她好像慢了一拍才理解到我的意思,當場換上了不高興的表情。
那麼今天一天我要來做些什麼呢?我舒展全身,伸了個懶腰,在衣櫃裏摸索着隨便換上一件居家服。
「可惡」
「對了,你知不知道什麼有意思的地方?比方說什麼祕密基地之類的地方,你帶我去玩玩唄?」
藤堂本來就是那種積極開朗的性格。很多話講這件事情本身倒是並沒有多麼的不可思議,只是因爲藤堂來我房間的時候,基本上都安靜和沉穩得像只借來的貓一樣,我印象中她大概從來沒有這麼多話說。難道說這也是我昨天佈下的棋子的效果嗎?要是這樣的話,也算是證明了我的行動可以改變結局。
「那就去……海邊怎麼樣?」
雖然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這真的是多管閒事。
「什麼叫我來幹什麼?我是你的女朋友,我們共同度過休息日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唯發出了臨終般的慘叫聲。
說到底,我作爲一個身嬌體弱的男生,還真覺得藤堂的體力估計是比我好的。
在專用的停車場把自行車停好之後,我走進沙灘裏,可是卻已經不見了藤堂的蹤影。
除了強行以外便再無其他東西的行動力。說一不二的說話方式。藤堂栞和柚木栞的身影迅速地重疊在了一起。她倆會不會壓根就是同一個人呢?
她進家門的時候果然還是不會打招呼。我姑且認爲是大小姐的身份導致她稍微有些欠缺常識,不過這件事情本身我也沒有多麼的在意。
「什麼名字?」
「那傢伙也能叫可愛……?」
山口縣長門市。
「喂」
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就是青海島海水浴場。這裏距離我們家只有不到幾公里,因此我向父親借了一輛兩人自行車,向着那裏前進。我們這樣子是不會違反道路交通法的,因爲這是有兩個座位的,正兒八經的雙人自行車。我坐在前面,而藤堂則坐在我身後。
「同學也不用」
「對了」藤堂好像想到了什麼,說道。「下次要不要來我家玩?」
可是——今天她給人感覺也是格外多話。
「有事幹哦,我又不是智也君你」
「你說什麼名字。之前你不是答應過我要用名字來稱呼我的嗎」
我表情苦澀地逐一撿起了她隨意扔在沙灘上的樂福鞋,深嘆這傢伙真是像個小孩子一樣,怨恨地眺望着藤堂留在沙灘上的那一路延伸到海邊的筆直足跡。
我心想着她指定的這個日期也太具體了一點,可是也找不到什麼反駁的理由。
而我則回答說「是一個把命運無法改變掛在嘴邊的小孩,沒有什麼像樣的興趣,也沒有喜歡過任何一個女孩子」。藤堂感嘆說「你的人生真是超級無聊」。
「很危險啊……」
會在休息日裏跑到我家裏來的同學(而且是女同學),我再怎麼想也只能想到一個人。
「不過你也很喜歡你妹妹吧?」
好不容易過去了一週,我迎來了週六。和平時不同,這是藤堂不會跑到我房間裏來的獨一無二的休息日。
「可以嗎?」
「嗯——再早一點也可以的。比方說剛進入暑假的第一個星期」
「當然了,不用客氣的。我很歡迎你的哦」
由於我很少騎自行車,不知道是不是我和藤堂沒有對齊步調,我們騎出去之後踏板便一直晃悠悠的。
我們來到大路上,車輪也在緩慢的下坡路段上開始了轉動,速度上去之後便漸漸地穩定了下來。可是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正當我心想着踏板是不是太重了的時候,一回頭就發現藤堂並沒有踩踏板,而是坐在車上東張西望的。
「這也是一種選擇」
「智也~,有客人來找你。是不是你同學?還是個女生哦」
我們流於形式地互相道了別,就在藤堂轉過身去的時候,大門卻被人打開了。站在外面的人是唯。撞個正着的兩人的嘴角都難掩驚訝。
「藤堂……同學」
好厲害,這份安心感到底是爲什麼呢。
我小聲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滿。
我把迎來回家時間的藤堂送到了家門口。
我和藤堂對上了視線,她好像這才發現了自己那隨意扔在沙灘上的鞋子,輕輕地吐出舌頭回到了我這邊來。她的視線還凝望着一個點。
由於藤堂一直在盯着某個地方看,因此我也跟着投去了視線。那是一對年輕的情侶。男青年一身腱子肉,皮膚被太陽曬得略顯黝黑,女人則穿着紅色的比基尼,腰身嫵媚胸圍豐滿,對我這樣的陰角而言實在太過刺激。我不知該往哪裏望,只能逃跑般地別過了視線。
然而藤堂卻一直往人家那裏投去灼熱的視線,我都想吐槽她說快把人家盯出洞來了。她來到我身邊,刻意地念叨着蹲下身來,然後馬上盯着我的臉看。
「智也君,你想看看我穿泳衣的樣子嗎?」
未曾設想的臺詞讓我不由得噴了出來。
「你,你說啥!? 」
「誰讓你……色眯眯地盯着那個女孩子看的」
藤堂不滿地嘟起嘴脣,表情裏透出憤怒。不是你怎麼還鬧起彆扭了呢?
「我也沒辦法的。男人基本上都是這樣的。我並不是說對她有什麼特殊感情纔看的,硬要說的話就是類似於本能。是一種身爲男人無法抵擋的生理現象」
「哼……」
不知道藤堂有沒有接受我的說辭,她不滿地抱怨着,拉開襯衫的衣領望了望自己的胸口。所以都說了你這樣幹我真能看見啊。倒不如說我已經看見了。居然是粉色的,這傢伙還穿着這麼可愛的內衣啊。
我在想些什麼呢。對於已經完全把視線給陷了進去的自己,我只能無奈地抱頭。
「嘛,雖然贏不過她……但是我也不算差的」
藤堂又說出了一句爆炸性發言,隨後朝我投來了意味深長的視線。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滿臉通紅,便逃跑般地把頭擰了過去。可惡,這不是完全暴露了我已經在動搖的事實嗎。
「我覺得大小沒什麼所謂。女生的魅力也不在於胸部的大小」
「喔喔,看來智也君你是美乳派呢」
「我不懂這些什麼派系的,但硬要說的話確實」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對於自己的發言我又一次感到後悔。不過這樣子也算是把泳衣的事情給搪塞過去了,這也是一種選擇。
「我對自己胸部的形狀還蠻有自信的,要不要試着看兩眼?」
藤堂這麼說着,強調着自己的胸部向我湊了過來。真的,這個世界的藤堂是不是有問題啊,真的整個人都很不對勁。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
我也跟着望向了水平線的另一端。一想到在前方等待着藤堂的命運,我的心就會一陣抽痛。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最爲糟糕的結局。我必須要去改變藤堂的命運。
「我是——喜歡你的」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藤堂說她的煩惱都和我有關,而且我也沒有聽到她說過什麼自己家的不好的傳聞。至於她嘴裏那些「改變命運」云云,可能也只是從那本小說的標題聯想到的而已,並沒有多少深意。想到這裏,在我有些呆滯的同時,心中的疑雲好像也緩緩地雲消霧散了。
happy end?
儘管有些煩惱該怎麼做,可我還是讓藤堂就這樣睡了下去。看到她那純真且安穩的睡顏,強行把她給叫醒實在是有些殘忍。
「像你這樣的完美超人,稍微偷懶一下反而更好」
我的心跳頓時高昂了起來。
壞了——這個詞也是第一次提到嗎。由於沒有完全整理好信息,導致我對現在和未來的信息都有點混雜在一起了。
「……我會相信能夠改變的可能性。不然的話,我們每天的努力也就沒有意義了,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理由好像也就此消失了——」
《命中註定之人》。和原來的世界別無二致,藤堂依舊喜歡看這本書。
怎麼還要猜謎啊。真麻煩,早知道就不問了。
從肩膀到胸膛,再從胸膛到身體的最內側,都被藤堂的溫暖所浸透。爲什麼會如此地令人感覺舒適呢。我沉浸在這令人心安的溫暖之中,在即將淺睡之前進入了冥想。
「栞你父親是叫——」
「那就是家庭?」
可是,這一切好像也只是我的杞人憂天。
我們保持着表面情侶的關係真的好嗎。
「啥?」
藤堂再一次翻開了書。
唯獨這件事情令人無奈。我期待着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窺視了一下身旁藤堂的面容,可是她卻沒有看我。
「哦?那你覺得我的煩惱是什麼呢?」
不過我姑且也接受了有人會把那樣的展開和結局當成是happy end,只是心裏面還是有些不太釋然。
我還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可是藤堂……不對,栞你居然也會有煩惱的事情嗎?這我還是挺意外的」
「然而大海終究是連接着另一片大陸的,它實際上並不是無限的,而是有盡頭的」
我當然知道內容,而且看書的裝幀應該也沒有弄錯,不過爲了搪塞過她剛纔那番話,我還是故意這樣問道。或者說,是爲了假裝讓自己沒有聽到。
「那就是」我的思考很快就到了不能說的話題,所以正準備搪塞說我不懂的時候。
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心中僅存的疑問,就只有記載在書本最後一頁的那個「契約日」了。
「也是呢。要是忘記了要付諸努力,那麼遊戲在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嗯,我也會在各種方面都試着努力一下的」
我在想她爲什麼要說英語,可是仔細一看卻發現標題的旁邊也寫着一行英語。藤堂合上了書,用嚴肅的聲音說道。
我們的對話就此中斷,沉默如同要填滿縫隙一般流淌在我們之間。耳邊只剩下了來回往復的海浪聲,而在潮起潮落聲中,唯有藤堂的低吟聲溫柔地鳴響在我的耳畔之中。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藤堂用略帶戲謔的聲音這樣說道。
「你很可愛哦」
「怎麼樣才能讓你覺得我可愛呢」
「啊……嗯。比我想象中要晚一點呢。得回去了」
藤堂心裏一直都藏着些煩惱,也許會致使她在不經意間將這些煩惱變成話語訴諸於口。表面上看起來十分幸福的藤堂家也許背地裏也有着不爲人知的麻煩事。或許招致仇殺的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隱藏在其中。
「抱歉,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間睡着了」
藤堂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猝不及防,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藤堂看我的眼神格外真摯,讓我不知如何作答。這麼一想,平日裏我的口癖就是「命運無法改變」,和現在所面臨的事情完全就是相反的。
儘管她說自己的父親一無是處,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種謙遜的表現而已。藤堂的父親就職於一家大型IT企業,其開發的手機應用廣受歡迎,賺得盆滿鉢滿的他也建造了現在的那間大房子。我也聽藤堂說過他經常出差,因此總是不在家裏。這說明她父親不僅不是一無是處,反而身居要職。
「我煩惱的是你呀」
「這是一部以異世界爲舞臺的愛情小說。男主角是一位青年,某天在街角偶遇了一位少女。少女那滿是憂愁的雙眸與如夢似幻般的身姿深深地吸引了他。兩人最終墜入了愛河。可是不久後主角發現少女患上了不治之症,而且在與少女交往的過程中,青年也遭到了來自父母和親人的激烈反對。青年出身貴族,而少女只是一位貧農的女兒。兩人之間的身份差異實在是過於巨大,可是兩人也還是沒有放棄,相互約定了有朝一日要一同走入結婚禮堂。然而被病魔所不斷侵蝕的少女的體力很快就已經衰弱到了無力迴天的地步」
還真是有夠滑稽。雖然滑稽,可是我卻無法將其一笑而過。
「不過,你是不是知道其實我很喜歡大海?」
在明晰地知曉了藤堂的感情之後,需要做好準備去回答的人就只有我了。坦誠地說,我認爲自己很是軟弱。
重複着自問自答的同時,我感受到右肩上傳來了微小的重量和溫暖。
「藤堂涉。一個一無是處的社畜」
我平靜地傾聽着循環往復的波浪聲。看着浪花一次又一次地破碎、消失。海鷗的叫聲撕裂了橫貫在我們之間的沉默。吹拂在臉頰上的海風也漸漸攜上了陰冷。
包括命中註定之人在內,藤堂過去常常用這樣的句子。這句話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挺在意的。
聽到我用名字來稱呼自己,藤堂高興了一下,但是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我想着反正她也不會聽到,便唸叨了幾句胡話。
「我纔不看」我別過臉去,藤堂便「你還是老樣子的冷漠呢」地放棄了。
——改變命運。
我分明知道終點就是八月四日,可是心情卻如同迷失在一個找不到出口的迷宮一般。倒不如說,我接下來必須要站上起點纔行,心情依舊如此猶豫不決真的好嗎。
「難以想象不也是一種選擇嗎。通過這本書,我好像學會了就算是再如何絕望的情況也好,只要去相信就能夠改變命運」
「你很喜歡無限這個詞對吧?所以從這個詞裏聯想到的大概就是大海了」我隨便搪塞了一句。
奢華的生活作風,端正的容貌,看起來沒有任何煩惱的藤堂家境優裕,容貌和才德也都一應俱全,因此那些基於嫉妒和傳謠的壞話也時常圍繞在藤堂的周邊。
藤堂那半開玩笑的臺詞讓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可是藤堂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我只好挺直了自己蜷縮起來的腰背。
不過……這居然是從她父親那裏得到的書嗎。這樣的話,藤堂很有可能並不清楚這本書的出版方以及作者。我不動聲色地問了一下,果然得到了藤堂否定的回答。
「我纔不要。不努力的話智也君你是不會對我產生興趣的」
「這是聽誰說的」
這並不是因爲我對戀愛有興趣。
故事中的兩人相互吸引,墜入愛河,可是少女到最後依舊沒有逃脫死亡命運。故事結局發生了一個奇蹟,看起來讓兩人的靈魂得到了救贖。只是那個奇蹟的描述方式十分含糊,能不能將其視爲happy end完全取決於讀者的判斷。
對話中斷之後,藤堂把臉轉向了大海的方向。她那亞麻色的瞳孔望向了比水平線更爲遙遠的地方。如果要舉個例子的話,那就是在瞭望遙遠的未來。
「你還真是沒有夢想啊……」
「你覺得……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嗎?」
「那你喜歡我嗎?」
「我爸說的。他給我說完之後讓我去看看,所以就把書給我了。我也挺喜歡看書的。不過這書後面的封皮已經有點被曬舊了,估計是一本老書了」
「我在煩惱,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喜歡上我呢」
藤堂在不經意間已經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透過肩膀我感受到了她平穩的呼吸節奏,細微的芳香也在空氣中蔓延。
然而,藤堂很快便受驚似地蹦了起來,慌慌張張地問道「今天是幾號!? 」
我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可是捂住嘴的時候卻爲時已晚。我驚恐地窺探着藤堂的表情,她好像沒有太過在意的樣子。
藤堂臉色認真地望着我。剎那間吹來的海風也平靜地吹起了她亞麻色的長髮。
「所以他倆最後怎麼了?」
畢竟這是第二回了,不過這句話我倒是沒有說出口。
「嗯。確實不是什麼很明亮的故事,不過結尾還是一個很正經的happy end哦」
也許這些都是強詞奪理吧。
「你努力了我也不會對你產生興趣啊」
「總感覺是個很悲傷的故事呢」
不知道藤堂是不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她不停地吸氣呼氣,彷彿是在調整自己的呼吸,隨後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不僅是無限,還有未來這種能讓人感受到可能性的詞我都很喜歡。而且大海不是寬闊得像無邊無際一樣嗎?對比起來自己的那些煩惱便渺茫得猶如塵埃——這樣一來就能笑着去面對了……我真的很喜歡大海」
由於我也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因此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們私奔了,下定決心要和病魔抗爭到底,至於結局……抱歉,我也還看到一半呢」
「還沒過十二點呢」我苦笑着回答道。「現在是下午六點,不過也該回去了」
「不對」
我的聲音裏絲毫沒有感情,令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等到太陽的光芒溫度逐漸升高之時,藤堂總算是睜開了眼睛。「睡醒了?」我這樣問道,藤堂便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這本書是講什麼的?」
「我確實也喜歡無限這個詞。可是,你怎麼知道的?……智也君你還真是未卜先知呢」
「這是兩回事。我也……不清楚」
「如果有什麼是我能幫上忙的,我可以聽你說說」
「學校的事情?」
我姑且這樣問道。
「你倒是產生一點興趣啊」藤堂不滿地嚷嚷着,我無視了她的抱怨,開始了思考。
實際上,藤堂根本就沒有必要去努力什麼。這傢伙學習成績優秀,體育全能,長相也很端正。還要再奢望些什麼呢。如果真要說她有什麼想要努力去得到的東西的話,大概就是八月四號之後的人生吧……
「把嘴閉上的話還挺可愛的」
她若無其事地開始在一旁的包包裏摸索着什麼,然後從裏面取出了那本書,翻開了夾在裏面的書籤。
「也不對」
「這本書的名字叫做《Man of Destiny》,翻譯過來的話就是《命中註定之人》」
是啊,這是另外的問題。換做是別的人,喜歡上某人大概是不需要什麼必要的理由的。可是我不一樣,喜歡上某人、愛上某人這件事情,本身也意味着終有一日會迎來分別。失去母親那天的記憶時至今日依舊盤踞在我心中。正因我切身地體會過失去所愛之人的痛苦,所以我纔會在喜歡上別人這件事情裏尋求明確的理由。我的內心深處依舊恐懼着再度失去所愛之人的痛苦。
「happy end嗎。不過從你剛纔提到的展開上看,好像有點想象不到呢」
「你別看我這樣,實際上也是有很多煩惱的。而且煩惱多到了無窮無盡的地步」
「今天謝謝你了。真的很開心」
「沒事,不客氣」
「……啊,對了,我能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奇怪的問題就別問了」
「哈哈……不好意思,其實是正經的問題」
藤堂伏下雙眼,有些難爲情地撓了撓後腦勺。
「下週日要不要……咱們再一起來一次海邊?好好地下海去游泳的那種」
這話聽起來倒不像是那種客套的「下次一定」,而是藤堂真的發自內心地如此期望的「下次一定」。
「嘛,這也是一種選擇」
話音剛落,我便有些自嘲。我從一開始就完全看透了藤堂的心情,可是我的回答卻總是如此無趣。可是不知道藤堂是不是因爲這個也覺得高興,她握緊雙拳,聲音輕快地說着「我得準備一件新的泳衣了」。泳衣這個詞讓我稍微有些動搖,但姑且還是在心裏給她道了個歉。我一如既往的不機靈真是不好意思。
「那回去吧」我和藤堂都站起身來。
之後不知道是因爲羞恥還是尷尬,我們基本上沒有怎麼說話,和來時一樣一起騎車自行車回去了。由於山路起伏,我們有時還不得不下來步行推車。
來到藤堂家附近的交叉點時,我停下了車。
這一天的藤堂,在臨別之際留下了一句奇怪的話。
「智也君」
「嗯,怎麼了?」
「你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嗎?」
「以前的事情指的是……?」
壞了。也許是因爲我多次說漏了嘴,導致藤堂已經意識到我在隱瞞些什麼了。要是她知道了我時空穿越的這一事實,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麻煩事呢。是不是乾脆把一切都坦白出來會更加輕鬆呢。
我陷入了沉思,不知道如何作答,這時藤堂幫了我一把。
「這是啥……?」
如果我早知道會有什麼突發性的時空穿越的話,那我就能提前做好準備了。
是這樣的。男人其實還挺喜歡肉感身軀的,這倒不是假話,然而,
雞蛋和金槍魚等各種食材都十分均衡地融入在三明治裏,味道相當不錯。
……太痛苦了。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想象到今天一整天都被藤堂給耍得團團轉的自己。
儘管睡醒之後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幸福的餘韻卻依舊明晰地留存於心——我的這一覺便是如此的令人舒適。
她穿着一件白底襯薄荷色圓點花紋的比基尼泳衣。泳衣的中間則裝飾着黑色的蝴蝶結。腰身那平緩的曲線以及緊貼在一起的那肌肉發達的大腿反而更加展現出了女性特有的的質感和嫵媚。藤堂,你的胸部居然這麼有料的嗎?勾勒出鮮明直線的乳溝和那露出度頗高的泳裝也讓我不由得驚慌失措。
命運真的是如此簡單地就能改變的東西嗎。這件事情暫且不論,下週又要來一次海邊嗎……到頭來,我究竟是如何看待藤堂的呢。實際上我是不是喜歡她呢。可話雖如此,要是完成了目的之後,沒準我就會回到原來的世界裏去了,這樣的我應該深入到什麼地方纔好呢。
這次可就輪到我驚訝了。
「你撒個謊騙騙我也行嘛,你說我腿其實很細我就能原諒你了」
※
不出所料,被藤堂耍得團團轉令我的體力下降不少,到了下午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我的眼皮子已經開始打架了。光是坐在遮陽傘下都會讓我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前後搖擺打起瞌睡來。
我擦掉從臉頰上滑落的汗珠,鑽進陰影底下乘涼,把藍黃條紋相間的休閒墊鋪在遮陽傘底下。那只有薄薄一層的墊子還是踏踏實實地阻隔了不少沙灘的熱氣。
喫完午飯之後,還沒過幾分鐘,藤堂就拉着我的手去玩沙灘排球了。
而且就算我知道對方的名字,現階段他還沒有犯下任何罪行,因此也不存在可以用法律來制裁他的手段。我總不能說「這個人下個月會犯罪」吧,只會被當成是我的胡話或是幻想被一笑而過。無論如何,在現階段我的確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情。
什麼玩意兒,原來是這樣的嗎?
我調侃般地訴說着自己的感想,結果沒想到卻遭遇了藤堂的反擊。平時她鮮少展露的笑容將我完全貫穿,也讓我不由得滿臉通紅。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嗯,比起那些很細的腿,你這種看起來比較結實的反而更加健康之類的」
「好了,完事了。這樣子行了吧?」
藤堂睜大了的瞳孔中沒有焦點,在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藤堂用很難聽見的嘶啞聲音唸叨着「抱歉」。
她滿臉通紅,就連耳根子也紅透了。
爲了躲避猛烈的日曬,我們藏進了遮陽傘的傘蔭下面,喫了一些藤堂親手準備的三明治當午飯。
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我好像就已經睡着了。
而不出意料的是,藤堂打球比我厲害多了。她跳到空中給了我一個扣殺,這能接到就有鬼了!摔在沙灘上的我只能跑着去把滾到一邊的球給撿回來。我一邊跑一遍想,沙灘排球真是這樣打的嗎?
「背後我怎麼自己塗啊」
等到太陽完全升上高空,我們的肚子也終歸是餓了。
青海島海水浴場放眼望去盡是人山人海。碧空如洗,驕陽似火,陽光炙熱地灼燒着大地。潔白的沙灘也熱得如同是火上的平底鍋一般。從涼鞋的縫隙之中鑽進去的砂礫燙得我表情扭曲,我四處張望,彷徨地尋找着有沒有地方可以讓我和藤堂放鬆下來。
「對對,從側腹一路塗到胸部的周圍。好啦別這麼害羞啦。嗯,手法很不錯哦。嗯……好舒服……啊」
「怎麼可能啊!」
任憑藤堂拉我進海中,不對,是真的被拉進去的,我慘叫着「我不怎麼會游泳啊!」,可是藤堂卻壓根沒有搭理我。
好不容易纔忙活完之後,我舒坦地坐了下來,將視線投向那耀眼的海面,等待着藤堂換衣服。
「那當然了,我加了一小把名爲愛情的調味料……」
「這是我們男生的祕密!」
「你別發出這種奇怪的聲音啊!? 」
藤堂這傢伙居然也還記得嗎。這一點還是挺令我驚訝的。不過,總覺得她的話語中好像隱藏着什麼。
她關心的事情好像不是我的道歉,也不是剛纔的膝枕,而是其他的事情。
藤堂眯起了眼睛,眼神裏滿是「你該不會害羞了吧」的戲謔意味。我再怎麼說也是有自尊心的。一個小小的初中生居然敢蹬鼻子上臉的!我死了心,接過了那管防曬乳,按照藤堂的指示開始幹活。
可惡,是藤堂贏了。
「欸?欺負?哦哦……」
果不其然,藤堂的聲調低沉了兩度。別這樣我害怕。
過分貼近的距離讓我被嚇得身子發抖,然而藤堂卻做出了比我更爲誇張的反應。她像是被嚇了一跳似的支起了身子,然後十分刻意地將視線投向了海邊。就像是一個幹壞事的孩子被父母給發現了一樣的反應。
後半部分爲了不讓藤堂聽到,我故意用很小的聲音去嘀咕。
藤堂抱着膝蓋坐在我的身旁,用手指撩起掛在耳朵上的髮絲。
我用顫抖的手提心吊膽地觸摸着藤堂的身軀。那如同麪糰一般柔軟的光滑觸感也和白皙的肌膚很是相稱。女孩子的身體居然會這麼的纖細和富有彈力。
一想到藤堂我的心就會隱隱作痛。我不知道自己心中那種感情應當何去何從。感情迷失在了迷宮裏,而更爲錯綜複雜的迷宮出口彷彿又遙遠了幾分。
你這傢伙是故意的吧!?
「就是,我以前被欺負的時候,智也君你不是幫過我嗎?」
「這種事情我怎麼做得到啊!」
和我不同,藤堂貌似十分擅長游泳,她不停地潛進海里,撿起了各種各樣的東西。而我只能在淺灘上看着她。
「……還有大腿和前面呢?」藤堂換成了仰臥的姿勢,滿臉壞笑地這樣問道。我把防曬乳給拍在她身上還了回去。
「嗯,我記得」
漂亮的小石頭、小螃蟹、海星、叫不出名字來的貝類。她甚至把海螺都給撿來了,我奉勸道「撿海螺估計是不行的吧(確實不行)」她便乖乖地把海螺給放回去了。
聽到藤堂的聲音之後,我說着「沒等很久」,抬起了頭來。第一次見到藤堂穿泳衣的樣子也是讓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可是……人家好癢啊。難道不是因爲你的手法太下流了嗎?」
贏的人又是藤堂——不對,比起這個。
「這樣嗎?」
「這算什麼嘛……」
她還不時用手去調整卡在屁股縫裏的泳衣。
光芒漸漸地回到我的視野當中。睜開雙眼,面前是藤堂的臉龐。
別說蝴蝶振翅了,這個世界已然發生瞭如同颱風過境般的變化,對於事件的走向,我實在是難掩困惑。
「嗯,很好喫。你是不是加了什麼會讓三明治更加好喫的添加劑啊?」
好了。
「嗯,不錯。然後用你的掌心溫柔地貼到在我的身上。然後畫一個巨大的橢圓形,慢慢地把乳液給塗開」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嗎?」
我還在想她這是什麼反應,睡眼惺忪地仰頭望着自己腦袋上方那張端正的臉,以及腦袋下面那柔軟的大腿的感觸才反應過來。看起來我是在藤堂的大腿上睡着了。
「防曬乳。你幫我塗到後背上。我被曬傷了的話後背就會變得一片通紅的。這就是用來防曬的方法」
剛喫完飯就運動着實有些不太好,我抗議說至少再等等,可是藤堂壓根就沒有理會我的主張。
「怎麼樣,我穿着合身嗎?」
藤堂不滿地抬起頭來盯着我。我姑且試着抗議了一下,可還是遭到了藤堂「我們是情侶啊,這點事情沒關係吧」的果斷否定。
說是欺負聽起來好像稍微有些無趣,但確實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那是我們小學六年級的春天。當時在教室的黑板上,有人用小學生特有的那種幼稚塗鴉寫上了我和藤堂的名字。藤堂看到黑板上的塗鴉一言不發地低着頭,我牽起她的手和她一起逃跑到了學校外面。然後我倆就翹課了,在我的人生中,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翹課。我鬆了口氣,原來是說這個啊。
這麼說來,藤堂這個傢伙在六月份的大會上隱退之前,好像還是網球部的,我聽說她在縣大會上還取得了很不錯的成績。這傢伙的運動神經本來就很好。而我幹啥啥不行,感受到了自己和藤堂之間的差異,我頓感有些失落。
「智也君,你蹲着幹什麼?」
藤堂每每吶喊着跳起來擊球時,她的胸部都會迎合着動作而搖晃起來。
「我希望你能塗得均勻一些,用那種吸管狀的方式來塗。首先你直接把防曬乳擠到我身上,擠出來的乳液大概和吸管差不多的線狀就可以了。」
地點是在我的房間裏。時間應該是七月底吧。夕陽從窗簾的縫隙中投射進來。就在我想着差不多藤堂該回去了的時候,我的視野突然間被翻轉了九十度,天花板的木紋出現在了我的視野中。
也許是聽到我的回答感到了滿足,藤堂留下一句「再見」,便轉過身去離開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交叉點的盡頭。
那天——我記得在百無聊賴的對話中,沉默突然間降臨了。
也是呢……
事已至此,就算是再怎麼遲鈍的我也好,我也意識到了藤堂在我睡着的時候打算要做些什麼。在我醒過來的時候,藤堂臉龐的角度、緊閉的雙眸,各種狀況都和在原來的世界裏我和她第一次接吻時完全一致。
第二週週日。萬里無雲,天氣一片晴朗。
「嗯,怎麼說呢,很不錯——(還有大腿肉乎乎的也很色)」
不斷眨巴着的睫毛修長的雙眸。
藤堂不滿地抱怨着,躺到了沙灘墊上。她換成了趴在上面的姿勢之後,把一個管狀的白色容器遞給了我。
「這樣啊。我還挺高興的。嗯,沒別的事情了」
「什麼嘛——肉乎乎的是說我的腿很粗嗎……?」
不行……
事到如今纔去後悔,好像也已經太遲了。
依據個人信息保護法,我能夠去調查兇手信息的手段約等於無……就算不搬出這樣的藉口也好,能夠供我檢索的信息本身也沒有多少。想要特定殺害藤堂的兇手本就是無稽之談。
我辯解着跳了起來,而藤堂也有點被我嚇到了。
她的一舉一動都讓我看得入了迷,我只能拼命地隱藏着不讓她察覺到我身體上發生的變化。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會在你的大腿上睡着的」
「你那種想隨便糊弄我一下的心思已經完全暴露了哦。你這樣會害我背地裏很在意自己腿粗的事情的。真是的……好不爽」
我們和年輕的情侶們保持距離,在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一家子旁邊定下了自己的位置。我把自己帶來的遮陽傘插在沙灘上,小小的傘蔭也在沙灘上升起。
「你自己塗不就是了嗎」
這個傢伙聽力也太好了吧,居然這都聽到了。
之後每當我的手指打滑,藤堂都會發出相當糟糕的喘息聲。難以忍耐的羞恥向我襲來,我只想趕快結束這令人痛苦的作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膽怯被藤堂發現了,她甚至用略帶着怒氣的口吻揶揄道「你塗得認真一點好嗎~」
姓氏山本,名字不明。年齡應該是三十多歲。住在山口縣長門市。但是包含具體地址在內的正確住址信息不明。家庭構成不明。雖然我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了,但是我記得他應該是結了婚有老婆的吧?
回過神來,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藤堂推倒在了牀上。
還沒等我發問這是爲什麼,藤堂就已經撲了上來。她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露出恍惚的笑容。
「你幹什麼」
在有些緊張的氣氛之中,我用極度乾涸的喉嚨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來。
「智也君……我能親你嗎?」
藤堂道出的是如此簡潔的心願,倒不如說已經簡潔到了讓我覺得很不像她,我完全搞不懂她的真實想法。
爲什麼?因爲我們是表面情侶?我心中浮現了數個疑問,可是都纏繞在喉嚨深處說不出口。儘管心中有些焦躁,可我還是回答說「可以」。而我話音剛落,藤堂的嘴脣就已經覆蓋了上來。她這也太心急了。
我們雙脣交疊了大概有個幾秒鐘。可我還是覺得這幾秒鐘無比的漫長。
藤堂俯視着我,又問了一遍。
「有心動嗎?」
那當然了,說我一點都不心動那肯定是假的。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爲了不讓藤堂意識到我在動搖,我故意這樣問道。現在想來,我這句話好像不算是回答。
「我在想接過吻之後會不會有些什麼事情發生改變」
「不會的。只是接個吻而已,什麼都不會改變的」
「這樣啊」藤堂用小到快要消失的聲音唸叨着,從我身上下來了。「和我想的不一樣,接吻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我來說,那毫無疑問就是我的初吻,而藤堂估計也是這樣。而這個和自己想象中的甜美親吻完全不同的初吻,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的特別感。只是一個無趣的吻而已。
事到如今,我也還是不知道藤堂爲什麼會在那個時候強吻我。可要是當時的藤堂和現在的藤堂都是認真的呢?
一想到這裏,夾雜着驚訝和羞恥心的複雜感情便在我的心中混合了起來。
藤堂跪坐在墊子的一角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我不知道應該和她說些什麼。她如此地不掩飾自己混亂與錯愕的樣子我也是第一次見。
藤堂欲言又止地張開嘴,可是又再次閉上轉過身去。她接二連三地轉身,比平時更多地朝着我揮手,終於是消失在了家裏面。
藤堂有些猶豫,視線左右彷徨。她那不斷出現的新鮮模樣讓我笑着回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事到如今纔開始害羞,藤堂恢復了冷靜,耷拉着腦袋。西斜的太陽光照得她滿臉通紅。
怎麼回事啊,我是做了些什麼嗎?
在治療持續的過程中,季節已然更替,美咲在醫院的病牀上迎來了自己七歲的生日。
頭疼、眩暈、易疲、出血後難以止血,等到這類症狀開始頻發之後,美卯只能過上長期的住院生活。之後反反覆覆地出院又住院,終究還是沒能回到學校上課。
變成了一個紅點的太陽乘在了水平線上。我們各自騎着自行車沿着來時的路回家。
兒科醫院的主治醫生熱情地爲美卯制定了治療方案。
安穩的日常生活再度開啓,那因爲治療費用而見底的存款也再一次有了盈餘。
算了,不管他了。把腦細胞花在那種男人身上也是白搭。還是趕快去制定一下暑假的計劃比較好。
那是嘴脣相互觸碰的一個輕吻。可是在肩膀不斷顫抖,抬眸望眼地凝視着我的藤堂瞳孔的宇宙中,唯有我一個人。
美卯最中意的是一隻有着淡藍色毛、灰褐色瞳孔的小貓。在時間限制裏,美卯都會盯着在展示櫃裏逐漸長得渾圓的那隻小貓看。
強力的抗癌藥物的副作用令美咲的頭髮脫落了,食慾也大幅消退。瘦得不得了的美卯卻從未透露過自己的軟弱。面對來探病的山本和母親,也總是笑臉相迎。
藤堂轉過身去,我們之間產生了好幾釐米的距離。這微小的距離所產生的寂寥感卻化作了風兒輕輕地吹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情傳達給了藤堂,她又停下腳步望向了我。
「咱爸的朋友嗎?」
我喜歡——藤堂栞。
看到妹妹的怒氣並不是衝着我的,我也鬆了一口氣。
山本的女兒——山本美卯是一個十分溫柔善良的女孩子。
那裏依舊殘留着栞留下的餘溫。和她接吻時的感觸化作了甜美的餘韻,如同毒藥一般侵蝕了我的大腦。
「我不討厭和你接吻哦。而且,硬要說的話……還挺舒服的」
我走着走着,意識到了一切。
小學的入學典禮結束之後,山本帶着妻子和美卯一起來到了寵物商店裏。徑直走向那隻藍色小貓所在的展示櫃的美卯央求說想要這隻小貓。美卯平時從不任性說想要些什麼,可是唯獨那一次顯得稍微有些固執。
——如果我女兒也還活着的話,她是不是也已經到這個年紀了?
「好。至於要去哪裏過後再好好決定吧」
——病名爲急性淋巴型白血病。
這種病會讓身體無法正常地生成白細胞,也被稱爲是血液之癌,會出現「很容易患上感染症」「感染症很難痊癒」「在具有正常免疫力的前提下也會患上那些平時不會得的感染症」。再加上美卯的初期症狀和普通的感冒沒有什麼區別,就是「乏力」「沒精神」「關節痛」之類的,以至於一直拖到在兒科醫院接受了精密檢查才發現病情。
我摸不清頭腦地走進家門,只見到鼓着臉一副氣沖沖模樣的唯以仁王立的姿勢站在門口。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在那天,那個瞬間。我和栞之間的命運,就已然確定了。
這當然不是假話。只是我心中有好些事情難以平靜下來。
遺憾的是,寵物商店裏的那隻藍色小貓已經被買走了。失落的美卯雖然垂頭喪氣的,可是幾天之後店裏就又來了一隻同種類的小貓,美卯也再一次在展示櫃前露出了笑容。
不管是在原來的世界也好,還是在如今這個世界也好。
男人好像是在估價似地打量了我一陣,隨後微微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藤堂略微抬起了下巴,閉上雙眼,彷彿把一切都交給了我。我用止不住震顫的手掌輕輕地觸碰藤堂的臉頰,她的臉龐也和我同樣的顫抖。
藤堂少有的害羞讓她伏下了眼睛,「欸嘿嘿」地笑了笑。
細長的手腳。豔麗的黑髮。小姑娘揹着紅色的書包去上學,在她的身後,山本紘一的視線被她的背影所完全吸引住了。
在這其中美卯格外喜歡小狗小貓。她經常會去自己家附近的寵物商店裏,高興得滿臉放光地逐一去看那些展示櫃裏的動物。
回過神來,我已經說出了這句話。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提議。只是我真的找不到有什麼話語足以安慰至今仍在和自己心中的混亂戰鬥的藤堂。
而美卯雖然有些失落,但也還是乖乖地點點頭說「明白了」,然後撒嬌說想要一隻玩偶來代替小貓。而在附近的商場裏買到的藍色貓咪玩偶從第二天就成爲了美卯的寶物。玩耍的時候也好,睡覺的時候也好,除了上學的時間之外,美卯都從不離身地帶着那個玩偶。山本十分欣慰地望着女兒的這副模樣,也在心裏暗自發誓。
「怎麼回事啊,剛纔那個男人就算了,怎麼連你也對我有意見啊?」
和同齡的其他小孩子比起來,美卯個子矮小,身姿纖細。發育得稍顯遲緩的她也許是出於同類相憐的心理,深愛着那些比自己還要嬌小柔弱的東西,比如花花草草和小動物之類的。
藤堂加快了速度想要逃跑,我則笑着追趕着她。這平平無奇、如同嬉鬧一般的互動卻讓我感到高興得不得了。
——然而。
美卯的病情奇蹟般地出現了康復。櫻花樹上開出淡粉色的花蕾時,美卯終於迎來了出院的日子。醫生也說在出院之後每隔一兩個月來做一次精密檢查,觀察一下後續病情就可以了。
「這個世界的你,真的很溫柔呢」
「要不要好好地來一次?」
「不知道……我剛纔問咱爸,他只跟我說是以前的熟人」
「我能問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問吧」
藤堂望向了我。她那困惑的雙眸中混雜着些許期待的神情。可她依舊沒有動彈,我只能主動地向她靠過去。
「——抱歉」
我是爲了要撫慰藤堂消沉的心才和她接吻的嗎。還是說我自己就想和藤堂接吻呢。我什麼事情都搞不懂了。
這傢伙怎麼回事啊,這麼失禮。可是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那個男人的臉……可是究竟是在哪裏呢。
迄今爲止美卯一直都壓抑着自己想要那隻小貓的心情,將其深藏於心底,一直忍耐着。而隨着升上小學這一節點,想要的心情也是無法壓抑住了。
我和對方擦肩而過的時候被撞到了一下,我反射性地低下了頭。
「嗯。我會想出很多計劃來的」
然而唯卻用力地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熟人嗎。那怪不得我剛纔覺得他看着有點眼熟。我又想了幾分鐘,可最後還是什麼都回憶不起來。
我緩緩地把臉給湊了上去。然後壓抑住不斷加速的心跳聲,靜靜地吻上藤堂的雙脣。
治療持續了一年零幾個月。
山本難以接受事實。如此溫柔善良的女兒爲何會患上這樣的重病?那毫不講理的命運的惡作劇讓山本的心被絕望所擊垮。
不是,該道歉的人應該是撞到人的他吧。我這麼想着,抬起頭來,結果又被嚇得心臟差點蹦出來。轉過身來的男人向我投來了無比凌厲與尖銳的眼神,彷彿要將我給射穿。
和藤堂相互觸碰的時候,我的身體一直震顫不止。我的心跳也幾近瘋狂。身體的內部好像都燃燒起來了一般燥熱。這是因爲緊張還是焦躁呢。盤踞在我心中的全部感性都化作了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向我襲來。儘管我已經說過好多遍搞不懂藤堂在想什麼,可是現在我連自己在想什麼都搞不懂了。
反覆地進行血液檢查和骨髓檢查之後,醫生決定用類固醇和抗癌藥物的組合方案進行治療。
※
不行了,我已經無法再對自己的感情撒謊了。
過了幾個月之後,季節來到了春天。
晚風吹拂在灼熱未消的臉龐上,令人心曠神怡。
我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脣。
「欸……」
山本也清楚女兒的想法。
隨着吹來的風中攜上寒意,樹木換上了紅裝,秋天到來了。距離生日還有幾天的時候,美咲每天都往日曆上蓋印章,數着手指等待着生日的到來,然而她等來的卻是新的疾病。
如果可以的話,山本也想把那隻小貓買給女兒。可是那隻小貓的價格對於他的工資而言稍微有些勉強了。儘管於心不忍,可山本也只能讓女兒再忍忍,說「等到生日就給你買,對不起」。
回到自己家裏,我剛把手搭到門上,門就先一步被裏面的人給打開了,一個男人從我的家裏走了出來,看到他的樣子,我驚訝到心臟好像都停下了。
醫院迅速地進行了詳細的病理檢查,發現發展爲惡性腫瘤的病竈已經轉移到了淋巴結。醫生眉頭緊皺,說雖然難以確認腫瘤產生的時間和原因,但是考慮到她的年齡,自然形成的可能性極低。可能是白血病的細胞轉移到了骨髓外。或者是抗癌藥物以及類固醇治療所引起的併發症。
手撐在沙灘上的聲響格外無機質地迴響在耳邊。
美卯說自己肚子很痛,所以就到大學附屬醫院的內科去接受了診療。在那間醫院裏進行了PET(正電子發射斷層掃描)檢查之後,確認了美卯的內臟裏也出現了微小的腫瘤。
一想到自己的心情居然會如此的放鬆,我也是格外的驚訝。
「抱歉了,沒能給你把貓買來」山本呢喃道,而美卯也只是寂寞地笑了笑「沒辦法的,畢竟在醫院裏也沒法照顧小貓」。
「真的嗎?」
來到藤堂的家門口,我從自行車上下來了,我剛準備向她道別,藤堂卻用食指碰了碰我的嘴脣。
季節再一次從春天來到了夏天。經過幾個月的療養,美咲的體力也恢復了不少。她終於迎來了揹着紅書包回到校園的日子。
在我腦海中翻湧的感情,在我的心底間持續灼燒的感情,這一切都是迄今爲止的我所欠缺的東西。我對此沒有頭緒實在太過正常。因爲這種感情是愛、是難過、是悲傷、是寂寞。和栞分開的那一瞬間,這些感情化作一股巨大的洪流,從我的身體中心湧了上來。
我來到藤堂的身旁,朝她望去,我們的視線撞了個滿懷。遮陽傘下略微透出的陽光將藤堂的面容映出些許細微的漸變。與高昂的心跳聲所不符的是那流動極其緩慢的時間。海浪聲頃刻間消退,奇妙的寂靜充滿了我們之間。儘管這已經是第二次的親吻,可爲什麼我還是如此的緊張呢。我的胸口一陣抽痛,劇烈的心跳絲毫沒有要平靜下來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的反應格外誠實,藤堂眯起了眼睛。
藤堂那無比柔軟的嘴脣還陸續吻了上來。她的要求出乎意料般的大膽,儘管驚訝,可我還是默默地回應了她。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厭惡的感覺。我們還毫不在意周遭的眼光,相互摟抱了一陣。
這次我說的也不是客套話。
「抱歉……有點撒嬌過頭了」
等女兒生日了一定要給她買那隻小貓。於是山本開始戒菸,最喜歡的酒也少喝了,開始一點一點地存錢。
可是,等到存款達到目標金額的那天,山本家卻迎來了悲劇。美卯患上重病倒下了。
看到女兒沒有在自己面前掉過一滴眼淚,山本在離開病房之後偷偷地哭了。因爲他知道,女兒在自己回去之後也一定會偷偷地掉眼淚。可山本無論如何也沒法在女兒面前哭泣。
見她回到了家,我這才邁開了腳步。然而知道昨天爲止,我都不會等到她的身影消失,便匆匆離去。
「真的哦」
剛開始,我很不適應她那擅自闖入他人心裏的行動。可是現在她那和強行只有一紙之隔的積極性、說話從不拐彎抹角的口吻都讓我覺得如此的惹人憐愛。母親去世之後我一直忘記了的「愛着別人」的感情,如今我已然全部回想起來。
「到暑假了我想出個遠門……可以嗎?」
「哥你也看見剛纔那個人了對吧?他剛纔也用那副表情瞪着我看呢。感覺就不是什麼好人!」
藤堂眨巴着眼睛,隨後主動吻了過來。這一次的親吻比方纔更爲持久,餘韻悠長,她還用手臂摟住了我的後背。
「白血病治療時的最終判斷是準確的嗎?」
「可能是我們遺漏了出院之後的CT影像」
「抗癌藥物的副作用是不是太強了?」
醫療事故。治療方針的決定方法。因果關係。遺漏疏忽……諸如此類。可是這一切都只停留在可能性的範疇,面對以此爲開場白的接二連三的問題,山本的手腳和思考都開始了微微的顫抖。
到那時候,山本才第一次知道了抗癌藥物所引發的晚期併發症的一種——二次癌症。
山本的眼前一片黑暗。
美卯轉院到了大學附屬醫院裏,很快就接受了外科手術。結果卻發現癌細胞已經從淋巴結轉移到了其他的器官裏。
「肉眼可見的腫瘤已經全部切除了,可是我們無法完全防止癌症的再次復發」
醫生這樣說道,再一次開始的抗癌藥物治療讓美卯的體力肉眼可見地衰弱了。事到如今,女兒也不時開始透漏出自己的軟弱。
「爸爸媽媽,就算我死了,你們也不要掉眼淚哦」
美卯折着千紙鶴,虛弱地笑着,她的身姿讓山本難過得看不下去。
在具有強烈副作用的抗癌藥物治療下,女兒還是拼命地忍耐着痛苦。治療費和住院費也都遠超上一次,用來買小貓的那筆存款也再一次見了底。山本此時只希望女兒能夠活下去。
可是父母的願望終究化作了虛無,美卯的病情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白血病復發了。殘存在淋巴結的些許腫瘤也開始轉移到了其他器官。
新年後所做的幾次手術也都無濟於事,蔓延全身的病竈毫不留情地奪走了年幼女兒的體力。那年冬天,除了延長生命以外,治療方案已經無計可施。山本美卯平靜地魂歸天國,年僅十歲。
幾天後的葬禮上,兒科醫院的醫生也來上了柱香。可是山本的心情卻很是複雜。
如果沒有強力抗癌藥物和類固醇所引起的併發症,那麼女兒會不會依舊活在世上呢?心中積攢的疑惑實在是無論如何都難以拭去。
山本完全失去了生存的希望。本來已經戒掉了的菸酒都如同重逢一般再次沉淪進去。對山本失去了最後一絲感情的妻子也和他之間不斷產生摩擦,今年春天裏兩人的婚姻分崩離析。
山本已經沒有了應當保護的家庭和生活。
前些天,山本在寵物商店裏買下了那隻小貓。那隻女兒一直想要的眼睛很漂亮的藍色小貓。山本給這隻小母貓取名叫美羽,疼愛有加。唯獨那隻貓成爲了山本最後的希望。
回去的時候,一名看起來像是醫生兒子的少年和山本擦肩而過。看起來像是高中生了。醫生那幸福的一家子讓山本原本快要忘掉了的憎惡之情再次萌芽。
不管再怎麼嫉妒,再怎麼憎恨也好,女兒都不可能死而復生了。天堂的美卯應該也不希望自己一直都走不出去吧。
山本用力地搖了搖頭。
可即便如此,從心底深處湧起的那些陰暗感情也還是平靜地、確切地侵蝕着山本的心。諷刺的是,這就和侵蝕女兒的疾病如出一轍。
無論做些什麼,女兒都不可能死而復生了。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老實說,山本覺得一切都爲時已晚了。這不是已經違反了說明義務了嗎。可即便如此,山本也已經沒有了追究和起訴的心情。
——忘掉吧。
季節來到七月,山本造訪了兒科醫院醫生的家。向醫生彙報了女兒去世後自己的近況,醫生向他道歉,表示「我們重新審視了過去的CT畫像,發現了理應懷疑存在腫瘤的部分。如果當時能注意到的話就好了,我們的治療方案也許出現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