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辛德瑞拉,接受審判
《灰姑娘城的殺人》 · 紺野天龍 · 1.9萬 字
1
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在被告等候室裏,我獨自陷入絕望。
殺害王子的現行犯——根本無從辯駁。
甚至沒給我申辯的機會,就要立即把我押上臨時法庭。
伊爾西昂是法治的國家,本該經過周密調查取證才能定罪。但這次情況卻相當特殊,案發現場除我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犯人。加之正值王子誕辰慶典,王位繼承人慘遭殺害的暴行令國王震怒,當即決定將犯人立刻處決。
我原以爲只要詳加調查就一定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可現在看來已無可能。
儘管爲了維持法治國家的體面仍會開庭,但在缺乏調查的情況下就要進行潦草審判,結果不言而喻。更可怕的是,國王要讓舞會賓客們親眼目睹弒君者的下場——恐怕明天早晨我就會身首異處。
直面無法逃脫死亡的命運,即便是我也不由得感到畏懼。
但這時出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按法律程序,被告需有擔保人證明身份。而僞造邀請函混入舞會的我,根本沒人能爲我提供身份的擔保。若暴露真名又怕會連累湯普森家。
我本來就不在訪客名單上,現在卻處於這偌大的城堡之中。這隻會讓深陷泥潭的我看起來更加可疑。最終,我不得不謊稱是某位賓客的隨行者,指定她作爲擔保人。
敲門聲響起。
當我說完「請進」後,推門而入的女性見到我時,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在這幹什麼?! 」
萊拉姐姐近乎尖叫的質問,反而神奇地撫平了我的不安。
「太好了姐姐,我還擔心您不來呢。」
「等等!你怎麼這麼冷靜?我正照顧母親她們呢,突然就被士兵押來說要當什麼殺害王子殿下嫌疑人的擔保人!」
她連珠炮似的一步步逼問道,
「首先你怎麼進來的?你到底幹了什麼?」
「請冷靜,姐姐。」
「這種狀況還能跟沒事人一樣的你也太不正常了吧!」
正如克羅諾亞大人所言,奧利弗王子雖有些特殊癖好,但總體上確實如傳聞般是個正直的人。這樣的人不僅遇害,甚至還慘遭毀容……顯然不是普通搶劫或一時衝動能解釋的,必定存在着更深刻的殺人動機。
「——遵命。」
「不可能。」姐姐乾脆地否定道,而後又皺起了眉,「士兵說你被當場抓獲,現場也只有你能作案。要是替你辯護,恐怕連我都要上斷頭臺。」
「那邊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我的腦袋呢。說到底,這種走形式的簡易審判怎麼可能作出準確的判決?不過只是場對公衆的表演罷了。估計我的處刑早就定好了,這會兒私下裏肯定在準備用於行刑的斷頭臺呢。」
試探性的目光從裁定席處投來。看來,這正是勝負的關鍵。我挺直腰板,迎上那道視線回答道,
克羅諾亞這句衝擊性發言引發近乎悲鳴的驚呼。我很理解這種反應——當初目睹王子遺體時,我也受到了同樣的衝擊。
哀悼持續約一分鐘後,賽拉斯大人打破了沉默,
「話是這麼說沒錯……」
頭戴王冠的威嚴中年男子自然是沃爾特國王,身後佩戴璀璨冠冕的金髮碧眼貴婦定是格蕾絲王妃。像我這樣的平民很少有機會瞻仰國王陛下的尊榮,所以此刻竟還有些小激動。可惜,當國王陛下斜睨而來的目光幾乎化爲要將我撕成碎片的殺意時,我才意識到突如其來的激動有些太不合時宜了。
正當姐姐焦躁又不安地地谷歌時,等候室的門被粗暴推開。不等我應答,幾名士兵徑直闖了進來。
從客觀情況來看,確實除了我之外不可能有人犯案。但既然事實上並非我所爲,那其中就必然存在某種欺瞞的詭計。
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爲奧利弗王子默禱起來。這或許就是王族與生俱來的魅力吧,讓人幾乎本能地想要遵從這番話語。
「也是…你這丫頭雖然牙尖嘴利,但也沒理由殺害王子啊。」
我沉思片刻,由衷感嘆道,
「對於方纔的案情陳述,被告可有什麼要主張的?」
「不就是被你害的嗎!」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聽得我心都要碎了。
「怎麼這樣……!」
「陛下,不介意的話希望您能在審判前說幾句。」
在我們入座被告席後,伴隨着聽衆的全體起立,入口處出現一列顯赫的身影。
大廳深處搭建起莊嚴的祭壇狀高臺,想必那就是審判席。審判席前設有一張較小的證人席,其左右各擺一張簡易長桌——那應該就是被告席與裁定席。
「與王子殿下共處私室是事實。但是,殿下命我在入口處等候後,獨自走向了房間深處。想必諸位知曉,王子寢殿呈L型結構,從入口根本無法窺見裏間狀況。因此我對殿下在裏間的行動全然不知。約五分鐘後,當發現殿下既未返回又無迴音時,我才冒昧進入查看,隨即才發現殿下已然遇害。雖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此事絕非我所爲。」
「別怕,有我在。」
看來沒時間制定對策了。
身旁的萊拉姐姐細若蚊吟地顫抖着。我用力握住她冰涼的手試圖將勇氣傳遞給她,
我直視着她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這種鬼話沒人會信。」聰慧的姐姐客觀分析道。就連姐姐都這麼說,我愈發覺得自己的處境是多麼的絕望。
方纔還沉浸在舞會歡愉中的大廳,此刻已被凝重的氛圍籠罩。牆邊擠滿了士兵、侍從、以及旁聽的受邀賓客,所有人都等待我這個「對受人愛戴的奧利弗王子痛下殺手「的惡徒被押入場內。
國王真摯的話語讓在場觀衆無不動容。當格蕾絲王妃悲傷地垂下眼眸時,聽衆席竟已傳來啜泣的聲音。
看起來,終於要開始了——
「可我聽說士兵說審判長是『鐵腕賽拉斯』法官,裁定官則是『不敗的克羅諾亞』——我們連萬分之一勝算都沒有。」
「案件發生在剛過晚上八點時分。伊爾西昂王國第一王子奧利弗·伊爾西昂殿下在王宮私人寢殿內遇害。目前仍在詳細調查殿下死因,但根據後腦部遭受多次重擊的痕跡來看,基本可以確定是毆打致死。被告從背後襲擊王子殿下,奪走了他尊貴的生命。」
「……你這倔脾氣。」
克羅諾亞用毫無波瀾的聲調開始陳述,
「就這點感想?! 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 」
2
「時間到!被告和宣誓人立即前往臨時法庭!」
「那麼——被告人艾拉·傑斐遜。」
姐姐小聲怒吼道。這麼一說確實也是哦。
在賽拉斯的邀請下,國王緩緩致辭,
看透一切的我回道,
「誒?啊、在!」
「從如此慘絕人寰的作案手法來看,被告很可能對奧利弗殿下懷有深仇大恨。但殿下向來清正廉潔,從未有過任何風流韻事,堪稱正人君子的典範。這樣的殿下怎會招致女性如此仇恨?因此我認爲,被告純粹是單方面以被害妄想般的仇恨心理犯下了暴行。」
原來如此。雖然之前沒太在意,但動機確實值得推敲。
「請憤怒者平息拳頭,悲傷者拭乾淚水。今日聚集於此的諸位,皆有平等的權利見證這個國家的命運……我們摯愛的奧利弗王子,已遭不可饒恕的惡魔之毒手。惡魔用帶入城堡的水晶鞋從背後多次重擊王子頭部,犯下令人髮指的暴行!」
「……所以,爲什麼要殺王子?」
「我也不是內心毫無波動啦。但看到比我更激動的姐姐,反而讓我鎮定下來了。」
萊拉姐姐不甘心地咬住下脣。這位刻薄的姐姐雖然總愛數落我,但關鍵時刻還是會站在我這邊呢。
大人物們從我們面前經過,登上了裏面的高臺。克羅諾亞在我們對面的裁定席落座。
跟隨塞拉斯出現的是一名身着黑衣的高個子男性。二十出頭的俊美面容掩不住鷹隼般銳利的眼神,貪婪而陰鷙的目光與「正義使者」的稱謂形成詭異的反差,這位或許就是保持全勝紀錄的裁定官克羅諾亞。
「完蛋了……全完了……」
就連本該只是陪同的萊拉姐姐,此刻也像受驚的幼犬般瑟瑟發抖。
乾脆的聲音迴盪在整個法庭。我以確信無疑的姿態向在場所有人宣告,
緊隨格蕾絲王妃其後的是爲嚴肅的老年男性。右臂上覆着鉛灰色鎧甲,這應該是剛纔姐姐說的法務大臣「鐵腕賽拉斯」——原來這個稱號並非比喻。他胸前搖晃的金屬箭簇狀吊墜說不上時尚,透着一種大有來頭的濃厚歷史感。
「我——沒有殺人。」
「嗯。」
「我們絕不會對審判進程有任何干涉。雖爲王室成員,但在神聖的法律祭壇前,豈能摻雜私情。所有裁決皆交由審判長與裁定官定奪。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已做好平靜接受的覺悟。但請容我最後說一句——懇請諸位,願吾兒奧利弗能在天國獲得安寧。」
「這難道不是已經確定了嗎?快處決她!」、「把她釘上十字架,用石頭砸死!」——諸如此類的憤怒叫罵聲再度從聽衆席上爆發開來。
聽衆席爆發的聲浪幾乎掀翻穹頂。儘管被千夫所指的滋味不好受,但至少確認了兇器是我帶來的水晶鞋——說來可笑,作爲被告的我至今連案情細節都無人告知。此刻纔想起遺體旁確實散落着玻璃碎片一樣的東西,看來我方纔太過震驚都沒能冷靜思考。
「明鑑!不愧是姐姐您。」姐姐的慧眼令我佩服,「所以,請幫我動之以情,讓大家都瞭解我的爲人,一起主張我是無罪的。」
「承蒙引薦,本人克羅諾亞·賈奇蒙特將擔任本次審判的裁定官,還請諸位多指教。」
說完這句話,姐姐露出了一副無奈的表情,
片刻後我將直面這幾位大人,法律的守護者、不敗的審判官……恐怕沒有人能在被如此境況下保持冷靜的判斷力吧。
至於克羅諾亞大人,則是被稱爲『法律的守護者』、『正義的化身使者』的現任首席裁定官。他對罪惡深惡痛絕,判決之嚴厲令人聞風喪膽。至今仍保持着全勝的紀錄,據說還從未有人能在他的審判下自證清白。」
「……你真是對時政一竅不通啊。賽拉斯大人是王國的法務大臣——也就是司法系統的最高長官。以鐵面無私和完美主義著稱,據說從未有罪犯能逃過他的審判。本來昨天還在國外參加會議來着,偏偏今早剛回到王城…我們的運氣太差了。
我疑惑地問道,姐姐頓時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不是我乾的。」
關乎自己命運的,絕境審判——
我和姐姐像真正的犯人般(雖然確實是)被押出了房間。
克羅諾亞的自我介紹引發雷鳴般的掌聲。不愧是法律的守護者,看來他在民衆中也享有極高威望。
不出所料,我們被粗暴地按在右側席位就座。那道僅及腰高的臨時柵欄根本擋不住聽衆席投射來的憎惡視線,甚至有點擔心審判途中會不會有暴怒的聽衆衝上來打我。
裁定官是負責根據法律和證據裁定罪行輕重的職務,而審判長則要聽取被告與裁定官雙方意見,最終判決有罪與否及有罪時作出具體量刑。
四周傳來「太殘忍了」、「簡直不是人乾的事」、「長得那麼漂亮心卻這麼狠毒」之類的竊竊私語。
被這麼一說倒也有理。
「如果多做一些調查和審訊,或許還能找到些許線索證明你無罪。但……對於這場非同尋常的快速審判幾乎是不可能的。很不幸,你恐怕要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了。」
姐姐毫不掩飾自己的沮喪嘆氣道,
「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不過,他們都是誰啊?」
「可我真的沒有殺人。兇手真的在我視線所不及的幾分鐘內行兇後消失了!」
「——我很高興國家能在法律的規制下運行。若非法治約束,我早已舉起劍親手斬下兇徒首級。若人不能剋制自己的私慾,那與動物又有什麼兩樣……人之所以爲人,皆因遵循世間公理而活。法,是國家應有之義,是福澤於民的理想規範。作爲生活在法治國家伊爾西昂王國的人民之一,作爲失去心愛兒子的父親,我會在這裏靜靜等待審判的結果。我的妻子格蕾絲也是同樣的心情。」
「案發前不久,負責殿下寢殿警衛的士兵馬修目擊到殿下與被告單獨進入寢殿。數分鐘後,聽到室內私有爭鬥聲便衝進房間——結果,發現了殿下的遺體,以及癱坐一旁神情恍惚的被告。隨即以現行犯身份將被告逮捕。」
「好可怕啊。」
「那麼首先,請允許我向諸位說明本次王子殿下遇刺事件的概況。」
「那麼,後續程序就移交裁定官了。」
姐姐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耳語說着,同時用手肘捅我側腹,
她氣呼呼坐下,
姐姐用混亂的目光打量我許久,最終還是長嘆了一口氣,
面對瞳孔地震的姐姐,我平靜地答道,
我嚥了口唾沫,做好殊死一搏的覺悟。
「至少演出點悔過的樣子,說不定還能免於極刑呢。」
「我明白。但不論對手是誰,我要做的都只有一件事——證明自己的清白。」
「我絕不會認罪。」我堅定地說道,「一旦我承認了自己沒有犯下的罪行,殺害王子的真兇可就逍遙法外了。這樣下去可能危及更多人,甚至是姐姐您……我絕不接受這樣的結局。所以我會抵抗到底。」
「更令人髮指的是,奧利弗殿下如玉石般完美的面容,被某種銳器切割得面目全非。」
「哎呀,絕對不可能啦。」
遺憾的是,關於那個動機……目前我仍毫無頭緒。
被克羅諾亞突然點名,我的反應慢了半拍。說起來,此刻我還在用着這個假名。
裁定席上的克羅諾亞大人恭敬地行禮。那身包裹在黑袍中的身影,在我這個被告眼中簡直如同死神。雖說這個比喻不算完全貼切,倒也相差無幾。
「陛下顯然是要動用司法體系的最強陣容來嚴懲你。或許還有殺雞儆猴給鄰國看的意思…總之,足以見得陛下對這件事震怒到什麼程度。 」
「喂辛德瑞拉,你在這裝什麼淡定?」
「別拿我當鎮靜劑!」
賽拉斯大人走到裁判席中央,低沉的聲音響徹大廳,
「我此刻多麼想將這個無法無天的惡徒就地正法。但是,身爲國家法律的踐行者,我必須履行公共人物的職責。儘管惡徒被當場抓獲,但仍需依照法律進行審判。我發誓將秉持公正——然後明正典刑,將兇手送上斷頭臺!」
這番毫無虛假的陳述卻引發滿堂倒彩。震耳欲聾的噓聲中夾雜着不堪入耳的謾罵。姐姐淚眼婆娑,捂着耳朵瑟瑟發抖——明明那些惡毒言語並非衝她而去。真是讓我忍不住心痛。
克羅諾亞高擎右臂壓制住騷動。逐漸平息的聲浪彰顯出他非凡的統御力,雖是敵手亦令人歎服。
「請肅靜!我能理解諸位的憤怒,但此處是公平公正的法庭。我們必須摒棄私情,客觀地裁斷罪責。」
放下手臂後,他重新審視着我,
「言歸正傳,被告主張自己無罪?」
克羅諾亞的問題點醒了我。我用力地點頭。
「但據士兵馬修的證言,曾聽見你與殿下爭執的聲音。對此你作何解釋?」
「我的確因發現殿下倒地而驚呼過。但所謂聽見的爭執聲,不過是摻雜主觀臆測的個人感受。僅憑這種牽強說辭就被指控殺人,實在難以接受。」
「你是說士兵馬修在作僞證?」
「所言並非此意。士兵的證詞並非完整的客觀事實,亦存在記憶產生偏差的可能。正如克羅諾亞大人所言,若本國的司法當真公正,我認爲理應先覈實最基本的事實。」
我的反駁讓克羅諾亞惱怒地扭曲了面容。然而面對滿場聽衆,當「司法公正」被擡出來時,即便這只是困獸之鬥的詭辯,他也無法輕易駁回。
「有意思,看來你並不是位不諳世事的單純小姐呢。既然你執意如此,那我們就奉陪到底。刺殺王儲是動搖國本的重罪,我會徹底查明全部細節,讓你親身體會自己罪孽之深重。」
一口氣說完後,他轉向審判席請示,
「賽拉斯審判長!爲明確被告罪狀,請求傳喚負責王儲寢宮警戒的士兵馬修進行問詢。」
肅穆的審判長塞拉斯眉頭都不皺地答道,
「准予。但時間有限,務必簡潔。」
「遵命。」
我暗自鬆了口氣。最壞的情況下,可能未經抗辯就被單方面判處死刑,現在總算暫時保住了性命。
若能進入辯論階段——就還有勝機。這希望雖如蛛絲般纖細渺茫,此刻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將其一點點編織成網。
我拍打雙頰,重振精神。
「你、你笑什麼!終於要認罪了嗎?」
3
他戲劇化地舉起腰間的雙頭獅鷲紋章短劍,
「肅靜!諸位莫被詭辯迷惑!被告不過是在咬文嚼字!即便證詞存疑,也絕非無罪證明!」
「感謝您的證言。」
「克羅諾亞大人。」我將視線從證人席轉回審判臺,「方纔的證言,您都聽見了吧?」
我大聲向衆人揭穿了真相,
不知是不是堅信自己已然勝利,克羅諾亞嘆了口氣應允下來。接着我轉向證人席,
「很簡單——這位證人馬修先生,在下午五點至八點的三小時期間,並未全程履行自己警戒的職責。」
看着馬修自信滿滿的模樣,我情不自禁地莞爾笑道,
見對方仍未理解我想表達之意,便繼續直視裁定席說道,
「更何況若真要殺人、毀容,理應在入室瞬間就該動手。但馬修先生證實前五分鐘並無異響。面對體格佔優的男性,真的可以在實施犯罪時全程不發出聲響嗎?即便真的可以做到,我大可在案發後裝作無事發生離開,爭取時間趁機逃離城堡。然而現實卻是——我在所謂的五分鐘後主動發出聲響讓馬修先生注意到異常。這合理嗎?被捕本身恰恰證明了我的清白!」
「被告,你因何緣由與王子殿下同行?」
周圍響起一片歡呼聲。成爲萬衆矚目焦點的馬修顯得異常亢奮。說實話,發現王子遺體時我因驚慌導致記憶有些模糊,但殿下倒地處似乎確有爭鬥痕跡。或許是我不慎碰倒了某些物品?除主觀因素外,證詞本身並無矛盾。
「士兵馬修,請仔細回憶當時情形。被告主張並未發生爭執。你聽到的聲音具體是怎樣的?」
「屬下今晚奉命警戒奧利弗王子寢殿!正如裁定官閣下所言,時間剛過晚八點。王子殿下帶着被告返回寢殿。二人入內約五分鐘後,屬下聽見室內傳來爭執聲,破門而入便發現渾身是血的王子和被告,當即以現行犯將其逮捕。」
「我瞭解了。你不必自責。」
「萬、萬分抱歉!「馬修從立正姿勢猛然鞠躬,「屬下確認真回憶過…但畢竟我也是人,記憶難免會有偏差…不過,考慮到當時的客觀情況,除被告外絕無他人可能作案!」
「但期間突發爭執,情急之下用手中水晶鞋殺害了殿下——是這樣吧?」
聽了我細緻的說明,意識到似另有隱情的聽衆們頓時騷動起來。抓住時機,我乘勝追擊,
「這個…」我躊躇片刻還是選擇坦誠,「是爲了向王子借雙舞鞋。我穿來的水晶鞋…不太適合跳舞。」
馬修衝擊性的話語讓聽衆再度譁然。這證詞確實極具殺傷力——
「你倒是不見黃河不死心…也罷,這是你的正當權利。」
克羅諾亞滿意的點點頭,
克羅諾亞青筋暴起,憤怒地追問證人道,
「…就是啊辛德瑞拉!認罪的話克羅諾亞大人肯定會酌情處理的!我覺得英俊的人都不會太壞!」
「是。下午五點至事發八點多時我一直在寢殿前值守,期間僅又王子與被告進入寢殿。此外,再無任何可疑人員接近過王子的房間。」
「胡扯!你這魔女休要信口雌黃!」
「如何?親歷犯罪現場的證人作出如此證言。現在認罪的話,或許還能稍許改善聽衆們的印象。「
「什麼……?」
「也就是說——」我猛然伸手指向馬修,「如果這位先生當真在認真值守,就絕不可能不知道那場騷動!即便不清楚具體情況,也絕對不該聲稱『整晚平靜』!」
「諸位請細想。假設在我與王子殿下入室五分鐘後開始發生爭執並將其殺害,然後馬修先生聽聞異響立刻衝入房間內。到目前爲止似乎都說得通——可問題是,如此一來我根本沒有時間來得及將王子毀容!」
克羅諾亞一副看戲的樣子聳了聳肩。雖然感覺自己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但眼前這道關卡必須突破。我深呼吸平復心緒後望向證人席,
「啊啊啊啊啊——!」
「我明白了,如果此事爲真,這便是決定性的證據了。」
「此話怎講?」克羅諾亞皺眉,「這倒不像是垂死掙扎的狡辯……能否請說得更具體些?」
「…原來如此。」
愈發洶湧的聲浪中,顯然已有人開始動搖。正要繼續論述時,克羅諾亞突然厲聲喝止,
「以防萬一,還是想請你能作出更加詳細的證詞。值守期間,是否發生過什麼奇怪之事?」
「那麼請問——這種情況下,我該在何時動手殺害王子殿下?」
克羅諾亞若有所思地嘀咕着。畢竟連對女鞋頗有研究的奧利弗王子都不曾見過水晶鞋,他的疑惑也能理解。既然水晶鞋被認定爲兇器,詳細說明或許會對自己不利,但我還是繼續坦白道,
我沒有落入誘導提問的陷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證人,請立即說明!」
馬修肉眼可見的動搖了。於是我平靜反問,
「證人,請就『爲什麼除了被告之外無人能實現犯罪』進行證言。」
「除此之外,可再有異常?」
「是!遵命!。」
此刻站在證人席上的,正是當時守在王子殿下房門前的——那位粗暴拘捕我的士兵先生。此刻仔細端詳,只見他細長如鐵絲般瘦高的身形,實在難以恭維說是精悍士兵的體格。怎麼看都不像是適合擔任王儲寢殿警戒重任的人選……莫非他其實是位劍術超羣的強者?
「…我有幾個問題想向馬修先生確認。能否允許提問?」
「奇怪的……事?說起來,我想起在事件發生的約一個半小時前,王子殿下就曾與被告二人進過一次寢殿。」
在克羅諾亞的要求下,馬修開始闡述道,
「既然兵力有限,這也實屬無奈。接着說。」
「證人!我應該對你強調過要仔細回憶、準確做出證詞!你應該明白這場審判的重要性!」
當馬修自豪地結束證詞時,聽衆們紛紛開始鼓起掌來。人們似乎已迫不及待見到我這「弒君惡徒」送上斷頭臺以舒內心之忿。克羅諾亞得意地瞥向我,
正因如此,其中必然存在致命漏洞。畢竟我並非犯人,他的證詞必然會在邏輯上存在錯誤。雖尚無頭緒,但此刻決不能動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由我來代爲回答吧——騷動發生時,這位證人根本不在崗位上!正因如此,他纔對那場混亂一無所知。換言之,這位以『雙頭獅鷲紋章』起誓的證人——他的全部證詞都充滿謊言!根本不值得被採信!」
「自舞會開始至案發,屬下始終駐守殿外。期間除王子與被告,再無第三人進入寢殿!」
「並非如此。我是清白的。」
由於事件剛發生沒多久,衆人都記憶猶新,聽衆席陸續傳來「確實如此」的附和聲。
在我的窮追猛打下,馬修終於發出崩潰的尖叫,整個人癱軟在地。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馬修握緊拳頭強調,「雖因房門厚重未能聽清內容,但確實傳來了歇斯底里的尖叫聲與打鬥般的響動。被告定是爲脫罪而撒謊!」
「當然!」
「——你倒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人。也罷,請便。說不定這就是你人生最後的自由了。」
「…今夜由屬下負責王子寢殿前的安保。時間是原本寢殿應由雙人警戒,但因舞會抽調兵力,最終僅留我一人當值…畢竟王子寢殿向來是非重點防衛的區域…」
「沒錯!快認罪吧魔女!」
「時間點是在我們進入室內約五分鐘後?」
「正是!」
證言者似乎必須絕對服從裁定官指示。馬修先生行了個標準軍禮後,以立正姿勢精神抖擻地開始陳述:
「這並非我胡說八道。事實上,曾有位淑女在舞會上當場昏厥…」
克羅諾亞冷靜地分析我的主張後,又瞪了一眼證人馬修,
馬修在質問下變得語無倫次。
「他人絕無可能?」克羅諾亞挑眉,「此話怎講?」
「以您的睿智,想必已經察覺這番證言的關鍵。請聽好——馬修先生作證稱,在我與王子進入寢殿五分鐘後聽見爭執聲才破門,繼而發現殿下遺體與待在一旁的我。」
在逐漸擴散的喧鬧聲中,我乘勢追擊,
接下來,絕不容許任何失誤……!
無視他的叫嚷,轉頭面向克羅諾亞道,
聽衆們似乎是在應援馬修一般對我齊聲咒罵。但是——這樣就好。因爲關鍵的證詞,已經到手了。
「馬修先生,爲謹慎起見再確認一次——您確實是因聽到爭執聲與異響,擔心殿下安危才闖入房間的?」
克羅諾亞大人嘴角揚起勝券在握的弧度對我說道,
「是從友人處借來的…第一次進殿下寢宮是爲借合適的舞鞋,案發時則是去歸還。當時我已準備離場…」
「晚七點剛過發生過一起事故。宴會廳角落有位淑女昏倒,連帶撞翻餐桌導致菜餚酒水四散飛濺。附近的賓客被淋得狼狽不堪,那場面堪稱鬼哭狼嚎。此起彼伏的驚叫聲,想必諸位都還有印象吧?」
「確實如此。」
「克羅諾亞大人,如您所見,馬修先生親口證明了其他人作案可能性。」
「反倒想再向馬修先生確認幾個細節,請允許我提問。」
在潮水般的歡呼聲中我繼續追問,
「請士兵馬修就遺體發現前後的狀況作出證詞。」
這番證詞與先前克羅諾亞的陳述完全吻合。想必是引用了馬修的證言。
約翰娜姐姐的暈厥騷亂。
「我不知道具體情況,當時也是五分鐘左右就出來了。因此這之後,也就是案發時刻,當我再次看到王子與被告進入室內時,心裏想着應該也會馬上就出來了。可,我萬萬沒想到竟會發生這種……」
「那麼,請允許我再確認一件事……您方纔說這是一個安靜的夜晚,但今夜可是舞會。難道您沒聽見宴會廳那邊傳來的聲響?」
法庭驟然寂靜。最先領悟到的正是克羅諾亞。望着他氣到扭曲的面容,我堅定地點頭道,
萊拉姐姐也湊近耳邊小聲勸降。我無視掉姐姐的話,向克羅諾亞請求道,
「若他真如所言專注於值守王子寢殿,就不可能作出這般證詞。因爲…晚七時許舞會現場曾發生過騷亂。」
「強詞奪理!確實,大廳隱約有樂聲傳來,但根本沒有任何值得注意之處。說安靜或許有些誇張,但至少可以肯定沒有任何的異常騷動。」
聽衆席傳來「對啊」的低呼。沒錯,許多人都目睹了那場鬧劇——
「這、這個……」
「馬修先生,您堅稱除我之外再無人接近過王子寢宮?」
「那是自然…」克羅諾亞疑惑地皺起眉頭。
「我乃驕傲的王國士兵!在雙頭獅鷲紋章的見證下,我以王家侍衛的榮譽起誓,除了你這魔女絕無第二人接近!」
正當我轉着這般失禮的念頭時,克羅諾亞平靜推進審理程序,
克羅諾亞的語氣由先前的嚴厲突然轉爲溫和,或許是決定性的證詞讓他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再無其他。這是一個相當安靜的夜晚,沒有任何大的噪音抑或騷動。」
4
馬修的失態讓整個大廳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
有人因僞證而憤怒,有人開始對我是否真的是兇手產生懷疑,還有人——依然固執地譴責着我的罪行。
在衆人紛雜的反應中,唯有克羅諾亞保持着冷靜。
「也就是說,士兵馬修在擔任王子寢殿警戒任務期間,存在擅離職守的情況?」
他的提問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認真。我用力地點頭回應,
「正是如此。雖然時間可能很短——哪怕只有大約五分鐘——但那段時間王子寢殿確確實實處於無人看守狀態。這點時間足夠讓兇手潛入行兇了。」
「但…殿下遇害是在那之後一小時左右。理論上兇手確實可以潛伏在室內等待殿下返回,但實際操作上幾乎不可能。案發後大批士兵湧入寢殿,兇手根本沒有可逃走的間隙…」
「未必如此。如果兇手預見到會有大量士兵趕來,完全可以趁亂時混在其中離開。總之,目前掌握的信息還太少,當務之急是暫緩判決,繼續收集證據。」
克羅諾亞面露難色地抱臂沉思着,最終不情願地點頭,
「坦白說,我依然認爲你就是兇手。但…你的主張確實有一定道理。爲了真正查明奧利弗殿下遇害的真相,我們需要先確認所有事實。——士兵馬修!」
仍癱坐在地上的馬修被突然點名,只見他渾身一顫。
「對你的問責稍後進行…當時,你到底去了哪裏?」
「我…我…」
他掙扎着爬回證人席,彷彿被抽乾了力氣般回答道,
「實在抱歉…當時突然腹痛難忍…去了趟洗手間…」
「洗手間?」
「是的…突然肚子不舒服…本來想忍住的…可無論如何都憋不住了,就連忙去了趟洗手間,只去了五分鐘左右……」
此刻的馬修聲淚俱下。看着一個成年男子如此狼狽雖令人不忍,但情況若屬實,他確實可能錯過了那場鬧劇。按騷亂髮生的時間推算,晚上七點前後的五分鐘裏,存在有人潛入王子寢殿的可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第一次去王子寢殿借鞋應該是在六點半左右,所以一切都是在那之後發生的嗎?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確認——真的只有五分鐘嗎?你的證詞可信度存疑,是否虛報了時間?」
「絕無此事!」馬修慌忙否認,「這次我以天地神明起誓!這回我說的絕對是真的!身爲一名肩負使命的士兵,我也有自己的尊嚴…!」
「未曾發現的魔法犯罪,不等於從未發生。若真有人施法,栽贓嫁禍豈非輕而易舉?我認爲這正是司法體系補足魔法犯罪盲區的良機。」
「像往常一樣做點什麼啊!明明都快成功了!」姐姐急得眼圈發紅,「克羅諾亞大人也太不留情了……說什麼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逃離兇案現場…這種魔法般的事情怎麼可能啊…」
「什麼人送的?」克羅諾亞銳利的目光如刀鋒般刺來。
「說什麼傻話…別安慰我了…」
「宮廷魔法師閣下,百忙之中勞您移步,實在感激不盡。」
「聽聞魔法師可施展『幻術』——既可僞裝他人,亦能化身成小動物從而脫身。」
「你平時的詭辯歪理呢?快想想辦法啊!」
「是呀~」
「原來如此~」
她爽快地承認,
「…準。但須精簡陳詞。」
「形勢不妙啊…」
「士兵馬修!你什麼時候喝的咖啡?該不會執勤期間還擅離職守去喝咖啡吧?」
勞裏小姐輕撩肩頭秀髮,從容開口道,
身形籠罩在漆黑長袍中,無從窺見其面容……右手持着一柄奇怪裝飾的杖,那非同尋常的模樣,令我不由聯想起數小時前邂逅的魔法師阿姆里斯先生。
「嗯,是的呢。正如我剛纔所說,」勞裏小姐輕吐紅舌笑道,「我這人最會體貼人了。只要是能讓男士開心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呢。」這樣子着實讓人難以招架。
意料之外的名字從她口中說出,聽衆席頓時譁然。誰都知道奧利弗王子與凱文王子不和的傳聞,但在我親眼所見之下,倒覺得他們之間與其說是不和,倒更像是兄弟間特有的相處模式……雖然倆人確實不是很親近就是了。
遞出手帕後,我轉向克羅諾亞大人,
可凱文王子的行蹤着實蹊蹺——六點半左右剛在王子寢殿附近現身,不到半小時又折返回來,簡直就像…在等待潛入時機的樣子。
「…尚未定論,但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並非如此。」克羅諾亞大人皺眉道,「但是,禁止向執勤士兵贈送飲食,以防有人下毒。」
宮廷魔法師用沙啞而威嚴的聲音回應,
「您經常給馬修先生送點心嗎?」
「那麼你與士兵馬修是戀人關係?」
與馬修不同,這位顯然是對自己充滿了自信。像剛纔那樣的質詢方式恐怕難以奏效。於是我稍微轉變了提問策略,
克羅諾亞大人眉頭緊鎖,馬修頓時又顫抖起來,彷彿在後悔自己的失言。
「這個勞裏是何人?」
她輕佻地眯起眼睛,似在挑釁法庭的權威。但當克羅諾亞不怒自威的眼神地瞪向她時,立即聳了聳肩,
不愧是克羅諾亞大人,這番駁斥正中要害。的確,就算勞裏能潛伏作案,她又該如何在衆目睽睽下消失?從正門逃脫而不被我與馬修注意到是絕對不可能的…雖然靠鑽空子撐到了現在,但恐怕已經到了極限……
「還記得具體時間嗎?」
馬修爲難地點了點頭。這正是一個傳喚新證人的絕佳機會。我趁機向克羅諾亞提議,
我下定決心說道,
我追問道,
克羅諾亞疑惑地挑起眉。
「勞裏小姐。」
「我可是對中意的男士很體貼的呢。」
「遵命。」
「…當時馬修大人欣然接受了您的咖啡嗎?」
看道連凱文王子都被牽扯進來後,克羅諾亞終於無法再坐視不理。他狀若無意地批評了我,適時地打斷了問詢,
「果然請姐姐來是對的。」
克羅諾亞吩咐部下前去覲見宮廷魔法師。看着傳令兵離去,我攥緊姐姐顫抖的手。雖又掙得喘息之機,可這條荊棘之路究竟通向何方?胃部傳來絞痛,唯有掌心相觸的溫度能稍緩不安。
這記反擊顯然超出所有人預料,克羅諾亞肉眼可見地動搖了,
「但魔法犯罪屬實聞所未聞…這指控是否太過荒謬?」
「不,沒有人。畢竟這是我與馬修先生的祕密約會,不該有人打擾——」她突然話鋒一轉,「本來想這麼說的。不過實際上呢,確實有位大人物經過了呢。」
「要說特別…就只有咖啡了…」
「不…我一向腸胃很好…不知爲何唯獨今晚…這絕對是第一次,我自己也很震驚…」
「大人,勞裏小姐確實存在一種可以逃離兇案現場的方法。」
「當然啦~想必是一直在站崗太無聊了吧。我們愉快地聊了五分鐘,等他喝完我就收走杯子離開了。」
那充滿殺機和惡意的視線足以令普通女性戰慄,而我卻平靜回應道,
「『目前』呢~」她輕舔嘴脣,「好吧,反正我也沒法拒絕。想問三圍還是情史都請便。」
「呀,真嚇人。開個玩笑啦。好吧,我老實回答。我們沒那麼親密,只是對那位士兵先生稍有點興趣,想要接近而已。難不成本國禁止平民自由戀愛嗎?」
「無妨。」
她突然用捕食者般的銳利目光刺向我,「我還以爲是那位殺人犯小姐在誣陷我呢。」
克羅諾亞大人恭敬地起身行禮。
「被告請不要用無關話題拖延審理!」
「辛德瑞拉!真的沒辦法了嗎?」萊拉姐姐焦急地耳語道。
面容冷峻的審判長沉默片刻,
「是誰?」
「屬下不敢!」馬修拼命擺手,「只是…有人送了一杯咖啡過來…」
魔法——?
「請問您是在喝了勞裏小姐送的咖啡後開始腹痛的嗎?」
「目前並未懷疑你。只是有幾個問題需要確認。」
「雖然不指望能獲得顛覆性的證詞,但爲謹慎起見還是確認爲好。馬上準備傳喚。」
克羅諾亞手撫下巴說道,
「——確實。」
「咖啡?」
「嗯…記不太清了呢。不過應該不到七點。」
「哎呀~嚴肅的裁定官大人也會關心這種事嗎?」
姐姐的話語不知爲何在我腦海一角揮之不去。不,並非姐姐說錯了——這種魔法般的事情確實不可能存在。
「哎呀,還有這規定?」她故作天真地眨眨眼,「我一個女僕怎麼會知道呢?再說下毒什麼的…法官大人該不會懷疑我給馬修先生下毒吧?」
約五分鐘後,一位身着侍女服的妖豔美人站上了證人席。雖只穿着樸素制服未戴任何首飾,這反而更凸顯了她的美貌。這位應該就是勞裏小姐了——身材姣好,渾身散發着魔性魅力,與萊拉姐姐是截然相反的類型。但…她的站姿總讓我感到違和,似乎少了點什麼…
「若是藉助魔法呢?」
「好吧,姑且再信你一次。不過士兵馬修,你經常在執勤時去洗手間嗎?」
「是王城內新來的女僕…大約一個月前進城的新人,我們關係比較親近…」
他隨即向衛兵下達了傳喚指令。
「是否應該請這位勞裏小姐也來作證?」
「是…是…」馬修艱難地擠出了答案,「是勞裏…」
「從現狀考慮,勞裏小姐確有嫌疑。若她在咖啡裏下藥支開馬修,確實可能趁機潛入行兇。但關鍵問題在於這種可能性實在是極低。因爲,假設她潛伏在殿下的房間內,在殿下返回時殺害了他——那麼她該如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離開案發現場?你先前提出的混入士兵的說法,現在看來並不現實。既然無法解釋這一點,那對勞裏小姐的追問就到此爲止。」
「…雖屬牽強,卻也無法輕易駁回。況且我對魔法所知有限——賽拉斯審判長!懇請傳召宮廷魔法師提供專業意見。」
「——不知爲何要傳喚我這樣的小女僕?我怎麼可能與刺殺王子這等重罪有關呢?」
「哦?「
「我別無選擇,只能通過發言漏洞來動搖對方,引出關鍵的證詞。可現在,就連這一點都做不到了。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
「——姐姐」
馬修痛苦地扭曲着臉,
當然,敏銳的克羅諾亞沒有放過馬修此等異常的表現。
即便在迷人的美女面前,克羅諾亞仍面不改色地履行着自己的職責,
這與馬修七點後腹痛去洗手間的時間並不矛盾。
「幹、幹嘛?」
「你當真給執勤中的士兵馬修送過咖啡?」
馬修低着頭慚愧地說道。
法庭再度譁然。
帶着哭腔的嗔視中,我回以微笑,
某種意義上說,這番言論就像是在動搖王國法治的根基。這也引發了周圍「狂妄」「狡辯」「立即處決」的聲浪。但克羅諾亞終究無法否認其中的邏輯,
接下來登上證人席的這位,周身縈繞着神祕的氣息。
5
「…………?」
直到剛纔,我的腦袋隨時都有可能不保。但此刻已隱約窺見一線曙光。雖遠未到可以高枕無憂的地步,但若能穩紮穩打繼續推進,定能開闢出一條生路。
然而,某種奇怪的感覺始終縈繞。我屏蔽外界雜音,讓思緒急速流轉。將屍體狀態與現場細節在腦中重新構築——終於捕捉到究竟是什麼讓我如此在意。
「所以你才作了僞證啊…僞證之事姑且不論」克羅諾亞大人沉吟道,「更令我在意的是,爲何唯獨今晚身體不適?是否喫了什麼特別的東西?」
「馬修先生喝咖啡期間,走廊上有人經過嗎?」
「凱文王子大人。」
「事關王室重大變故。作爲王宮的魔法師,老朽自當傾囊相助。」
「不勝惶恐。」
與先前判若兩人,克羅諾亞帶着明顯的敬畏之情再次低頭致意。說起來也曾有所耳聞——宮廷魔法師是能左右國家命脈的存在,某種意義上其重要性僅次於王族。
「那麼露娜大人,可否請您詳述魔法相關的事宜?」
「好。」
宮廷魔法師——露娜大人在長袍下鄭重地點了點頭。從名字判斷應是位女性。這位老練的女魔法師……不知爲何,比起阿姆里斯更符合我對魔法師的想象,不禁生出一絲敬畏。
「——魔法,簡而言之,乃顯現虛假現實之術。亦可稱爲『幻術』。施展此法需與生俱來的天賦與嘔心瀝血的努力,絕非尋常人等可輕易爲之。」
「具體能實現怎樣的效果呢?」
「唔,這個嘛……例如可暫時將汝變爲女子,或徹底改變外貌。但無法將人變爲小動物。且虛假的現實終會崩解,法術的持續時間依施術者造詣與法術難度而定……尋常施法者維持一小時便已是極限。」
記得阿姆里斯曾自稱是唯一能將老鼠變爲隨從的魔法師。雖然其可信度難以判斷,但至少按照普通魔法師的常識來看,露娜的說法似乎更爲準確。不過話說回來,比起奇怪的阿姆里斯,王宮魔法師露娜的話反而更能讓我相信,還真是有點不可思議。
「恕我冒昧……絕非有意質疑閣下,但客觀而言,是否存在奧利弗殿下遇害後,兇手藉助魔法僞裝成他人逃離現場的可能性?」
「嗯,無法否認。」
魔法師斬釘截鐵的回答引起了轟動。就在衆人以爲要見證史無前例的魔法犯罪時,露娜從容地舉杖平息喧譁,
「但此事絕無可能。至少王子遇害案中未曾使用過任何魔法。」
「請、請問這是基於何種依據的判斷……?」
克羅諾亞誠惶誠恐地詢問道。只見露娜誇張地頷首道,
「自然有憑據。且看此物——」
她從袍中取出一枚玻璃球體。
「此乃探測魔法的水晶球。爲防王城內有人擅自施法,老朽時刻監察。而今晚王城內未檢測到任何魔法波動——換言之,王子遇害案中亦未使用過魔法。」
四周響起驚歎之聲。
衛兵再次敬禮後朗聲宣佈道:
法庭上的魔法師露娜首次顯露出動搖之色,失去了先前的從容。既然她動搖了,是否就說明我的推理確有幾分道理?我決定繼續相信自己的直覺與邏輯。
木槌緩緩落下。
剛被告知注意禮節的我轉頭就問了個無禮的問題。克羅諾亞發出近乎喊叫的呵斥。但這畢竟是與我性命攸關的問詢——
我快速整理剛獲得的信息:
恍惚間我望向身旁的萊拉姐姐。
正滔滔不絕誇耀先師的露娜突然變臉。黑袍身處射出銳利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慄。換做平時我或許會退卻,可此刻我的生命危在旦夕。我直視那目光繼續道,
法槌再次敲響,聲如雷鳴。
「被告艾拉·傑斐遜,因犯下謀害奧利弗殿下之重罪,判處死刑!」
「但此刻正值重大審判,請長話短說。」
見狀,克羅諾亞代爲應允,
克羅諾亞面露遲疑之色。他正在權衡是否該認真考慮這個離奇的假設,偏偏又不得不承認其中存在的邏輯合理性。
我的反駁被厲聲喝止。
神明啊,我的結局無論怎樣都好。
「那麼與被告一同返回寢殿的王子殿下,如今身在何處?! 」
露娜展現出被刁難後的輕鬆態度繼續道,
「首先關於老朽證詞的可信度——此事找其他魔法師驗證便可知。明日就可派人覈查,若發現老朽所言有半句虛言,屆時將老朽處刑即可。欺君之罪乃侍奉王家者最不可恕的恥辱。老朽敢以這份尊嚴起誓,此刻所言句句屬實。」
突然間響徹大廳的喊聲讓賽拉斯大人的法槌懸在半空。原本凝滯的時間重新流動起來。
「經確認——奧利弗王子的遺體實爲他人!」
硬木法槌的敲擊聲震徹法庭。衆人驚愕地望向審判席,只見被尊稱爲「鐵腕賽拉斯」的最高審判長正不悅地蹙眉怒視而來。那目光中的威壓令人心生畏懼。
克羅諾亞面露慍色。法律保障了被告質詢證人的權利,想必他也是迫於無奈才勉強應允的吧。
士兵又怎能回答的出呢?
明明就差一點了。
大廳入口處,一名衛兵正保持着敬禮姿勢。
啊……我不禁發出絕望的嘆息。
啊,多麼惹人憐愛——
「——適可而止。」
就連克羅諾亞都噤若寒蟬,在衆人不安的注視下,賽拉斯沉聲宣告:
賽拉斯的怒喝讓衛兵渾身震顫,但他仍維持着敬禮高聲彙報道,
——咚!
「被、被告!竟敢如此無禮!」
衛兵惶恐地回答道,
「那…那死者究竟是誰?」
「荒謬!今夜王城戒備森嚴!豈會有不明身份者潛入王室成員寢殿身亡?此等大事已然危及王室安全!」
「呵呵,休要小覷上上代魔法師。老朽雖說過常人辦不到,但對那位大人而言不過輕而易舉。師尊甚至能延展幻術延長生物壽命,或超越現實預見未來。去年卸任的上代魔法師摩爾迦娜大人——即師尊首徒——雖精於預言之術,卻連『人獸相變』這等祕奧義都未能繼承……慢着!汝究竟意欲何爲?」
所有人望向聲音的來源——
「可…可事實確實如此…」
「判決途中豈容打擾!退下!」
魔法未被使用——至少否定了「勞裏用魔法變成士兵或小動物逃離兇案現場「的假設。但這並不代表案件與魔法百分百無關。理論上仍有操作空間……問題在於如何切入。
面對高舉法杖怒吼的露娜大人,我冷靜地回擊道。見勢不妙,克羅諾亞急忙介入調解。
「換言之——倘若那位最強魔法師在城堡外將老鼠之類的變成人類刺殺王子,事後解除魔法助其逃離,一切矛盾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那麼請問——即便是那位最強魔法師,也絕對無法將人類變成動物,或反之嗎?」
「正是,當世無雙的最強魔法師。」
嗯,看來確實沒有說謊。我轉變提問方向,
明明快要看見希望了。
「——準。」
露娜驕傲地挺胸回答。
「上上任魔法師大人數十年來一直忠心侍奉王室,乃德高望重的長者。雖因年事已高隱退,其影響力至今無人能及。你方纔的言論已構成對王室的公然褻瀆。若還珍惜性命,就該立即收回言論並深刻謝罪——」
「請、請兩位冷靜!露娜大人息怒!被告也請注意言辭!」
「……也罷。注意禮節。」
正當我冷汗涔涔時,克羅諾亞投來了得意的目光,
「順便請問……水晶球上的記錄可否篡改?」
「這些惱人的詭辯聽得夠多了。被告徒然拖延審判,卻始終未能證明清白。這是不爭的事實。」
「珍惜性命?克羅諾亞大人說得真輕鬆。我現在可是命懸一線,明日黎明就要被斬首,哪有閒心考慮將來?更重要的是,我剛纔已經證明除我之外仍有他人作案的可能。現在該輪到諸位了——你們有義務重新審視我的論證。」
就在我彷彿看見一線曙光時——
「先前已然證明,王子殿下寢宮確實存在短暫的守衛空缺。雖然尚不能斷定咖啡事件是偶然還是蓄謀,但無論如何,存在他人潛入寢殿可能的這件事已毋庸置疑。倘若上上任魔法師的刺客利用這個空隙潛入寢殿並藏匿,待王子歸來時行兇,之後解除魔法恢復原形從容脫逃……那麼,除我之外的他人也同樣具備作案條件。」
糟了……雖然一直靠詭辯周旋至今,但若連說話的權利都被剝奪的話可就什麼都做不到了……!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顯然動了真怒,
——咚!
賽拉斯審判長高舉法槌。
這是一次試探。事實上,我的衣物正是在城堡外被施加魔法後帶進城的。若她稱水晶球會有反應,便可證明露娜在先前的證詞中說了謊。
「千真萬確!」
「面對奧利弗殿下的一喊,以及國王陛下的悲憤,這場鬧劇是時候該結束了。此刻宣佈判決!」
「懇請閣下寬恕我的失禮,露娜大人。我絕非質疑您的證言。但眼下王城內唯有您精通魔法,意味着我們只能全盤採信您的說辭。反過來說,您若存心欺瞞亦無人可察。因此,我需要能證實您證詞真實性的證據。若有任何佐證,還望賜教。」
「哦?原來露娜大人也會這種魔法?那您也該被列入嫌疑人名單了。」
「自然絕無可能!此物乃老朽師尊——偉大的上上代宮廷魔法師所制。那位大人侍奉王家五十載,是當世無雙的大魔法師。凡俗如我等縱使世界終結也無法改動其造物分毫。」
「可、可是……」
露娜短暫沉默後低聲答道,
「正如您方纔所言,魔法亦有多種用法。譬如——若有人在城堡外施加魔法,將變形後的物品帶入城堡內,這水晶球能否偵測出?」
「此言何意?」
然而即便獲得提問機會,我也並無逆轉乾坤的妙計。恐怕又得像方纔那樣胡攪蠻纏拖延時間了。
剎那間,寂靜籠罩全場,彷彿空氣都被抽走了一般。隨即爆發出開審以來最劇烈的嘈雜聲。
「放肆——!」
焦慮的克羅諾亞語速飛快地追問,而衛兵也疑惑地回應,
「放肆!你竟敢污衊先師!看我把你變成豬崽!」
「同理,若在城內解除魔法呢?水晶球是否會反應?」
「醫療班詳細檢驗後,發現遺體存在多項與王子殿下不符的身體特徵。綜合判斷認定死者並非奧利弗殿下!」
這……真是出乎意料的發展。果然病急亂投醫搬出魔法這種不確定的要素是步錯棋嗎……
……原來如此。老實說,這其實算不上什麼可靠的擔保,但至少能看出這位宮廷老魔法師確實在認真對待這個問題。
「……此類情況不會有所反應。」
「那麼所謂『未使用過魔法』,具體是何種程度的未使用?」
「……雖堪稱大不敬,但老朽便以寬厚之心寬恕汝吧。看來汝也是走投無路了。」
時間彷彿被拉長到極致。
「等、等等…這怎麼可能?消息確鑿嗎?」
「……亦不會。此物僅記錄城堡內發動的魔法。」
「情況緊急!懇請准予上報!」
這份遺憾——實在難以言表。
拯救湯普森家的各位……
「……真不巧,我並無罪行可認。反倒想請教露娜大人幾個問題。不知能否獲准提問?」
「首先請允許我確認根本性問題——閣下的證詞究竟有何可靠性保障?」
誠如克羅諾亞都明顯亂了方寸。
「請等等!我還沒有敗——」
當我正不合時宜地向神明祈禱時——
「最後請教一點。方纔聽聞上上代宮廷魔法師是位卓越的大魔法師?」
「再者,這水晶球實則還能記錄信息。今夜城堡中是否使用過魔法,皆有確切記錄。若請外界魔法師查驗此物,自可證實老朽所言非虛。」
「遵命!」
「請、請允許我打斷審判!」
完全超出常理的報告內容。
「身份尚且不明!今夜所有當值僕役、士兵及訪客均已清點完畢,基本可以確定死者是外來人員!」
她正含淚凝視着我,眼中滿是不安。
原來如此。看來她的證詞確實可信。
但求您至少拯救萊拉姐姐,
「宮廷魔法師閣下已如此斷言……被告還有何話說?在繼續失禮前,是否該認罪了?」
「肅靜!」
在沉重的氛圍中,賽拉斯大人淡然宣判:
「——我倒有個猜想。」
全場的目光再度聚焦於我。機不可失。
「克羅諾亞大人,首先需要確認,舞會上的王子殿下…確實是本人對嗎?」
「當、當然…應該沒錯。今夜我雖未自得見王子殿下,但若有不妥早該有人察覺。」
回想起走廊偶遇凱文王子時的情景,他對奧利弗王子的態度自然如常。可見在旁人眼中,當時的王子並無異樣。
「如此,與我同行返回寢殿的也是真王子殿下。然而寢殿房間裏卻留下了穿着王子服飾的陌生人屍體,而真正的王子…憑空消失了。」
「…客觀描述確實如此。這實在是難以理解…」
「真的嗎?我倒認爲問題反而變得更簡單了。」
「……此話怎講?」
「王子殿下消失之謎暫且擱置,單看命案部分就變得極其單純——不過是有人趁馬修先生擅離崗位時潛入行兇,殺害了打扮成王子的某人,然後又在馬修先生返回前逃離現場罷了。」
「這——」
克羅諾亞欲言又止。儘管動機與身份仍是謎團,但最棘手的「不可能犯罪」屬性已然消弭,案件退變爲普通的兇殺案。
更重要的是——若此說成立,真正的案發時刻我正在宴會廳大快朵頤。雖未與人交談,但方纔與王子共舞時已惹盡注目,加之這身猩紅的禮裙實在扎眼,必有賓客能爲我作證。這些目擊證詞將成爲鐵打的不在場證明。
換言之——我根本不可能是兇手。
但若當庭承認這點,整場審判便淪爲鬧劇。這場爲彰顯法治精神而倉促推進的審判,反將暴露王國罔顧人權、草菅任命的醜態,勢必會引發國內外的口誅筆伐。
作爲法律的守護者,克羅諾亞斷然難以接受這樣的結局。他面露苦澀地艱難反駁道,
「可、可殿下失蹤又作何解釋……?」
聽到這句話——我情不自禁地笑了。
終於……終於誘導出這個問題了。漫長險途之後,總算窺見希望的曙光。
我帶着平靜地微笑回應道,
「回到房間的殿下發現屍體,或許意識到有人意圖行刺。爲保性命悄然從密道脫身——如此推論並無矛盾。而現階段,無人能否定這種猜測。」
「您敢斷言絕無可能?奧利弗殿下貴爲肩負國家未來的重要王儲,在寢殿設置應急密道以防外敵入侵,豈非合情合理?更何況——除卻此法,您能否提出其他合理解釋?」
克羅諾亞再度語塞。雖是驚世駭俗之說,但眼下確實缺乏反證。
法槌鏗然鳴響。
縱使僅有一小時,亦是我絕處逢生的轉機。既已讓步,自然沒有理由拒絕。我當即屈膝深拜,
「感激您的寬仁。我必令真兇伏誅於閣下眼前。」
「這……」
「胡、胡說什麼!密道什麼的也太牽強……!」
庭內的譁然再掀高潮。賽拉斯連連叩擊法槌卻難壓聲浪。這場本欲將我絞死的審判,此刻已徹底偏離原軌。恐怕聽衆們也開始猶豫——被告席上的這個人當真無辜?
「……本庭承認操之過急。對被告確有不公之處——然而,這絕非宣告被告無罪!仍無法排除被告使用某種欺詐手段殺人的可能性。故破例准予一小時休庭,在此期間進行必要的調查。此乃最大讓步。」
繼而將視線投向審判席,
「準。」
「休庭一小時。爲諸位聽衆奉上熱茶,稍作等待。」
意識遠端傳來塞拉斯宣告的聲音,我長舒一口鬱結多時的悶氣——總算在生死邊緣掙得一線生機。
立場逆轉的克羅諾亞大人反倒顯出走投無路之態。
他咬牙切齒地瞪視着我,但在衆目睽睽之下終究無法駁斥這番義正辭嚴的論述。只見他面容如吞苦膽,最終不情願的回應道,
「克羅諾亞大人,邏輯推演下答案唯有一個——王子寢殿存在祕密通道。」
「賽拉斯大人應當察覺,如今繼續審理已舉步維艱。本以爲是現行犯的簡單案件,實則盤根錯節——不,目前甚至無法作出準確判斷。畢竟草率的偵查導致情報嚴重匱乏。若王國真有意彰顯法治精神,理應中止審判展開詳查,待證據充實再行開庭。」
這番抨擊王國司法體制的言論——指責他們感情用事、翫忽職守,連最基本的調查程序都敷衍了事,最終導致核心的審判淪爲兒戲——想必深深刺痛了高居司法頂點的賽拉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