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兩人的心意
《三月,七日。》 · 森橋賓果 · 1.3萬 字
第二章兩人的心意
進入第二學期之後,與校慶的相關事項大幅增加到煩人的地步。
其實三月對校慶一點興趣都沒有,他覺得這種事讓有興趣的人去做就好了,但是身爲學生會會長總不能說出這種話,只得裝出一副熱衷的模樣,並於開會時統整各方提出的意見。
之前運動會的時候也是如此。四風館高中的運動會在每年的六月份舉行,卻因爲那段時間是梅雨季節,常會遇到下雨而被迫延期或停辦,於是幾個特別有心的學生會幹部提出意見,建議運動會是否能改在十月份舉行,所以一升上二年級之後,學生會從四月份開始,就針對此事緊鑼密鼓地開了一個月的會。
事實上,三月覺得怎麼樣都好,只是有人覺得要遵循傳統,有人覺得要跟大多數學校一樣在十月份舉辦,大家都堅持己見、互不相讓,最後經由三月彙整所有人的意見之後,還是傾向維持現狀。並不是三月本身希望維持現狀,而是這樣事情會比較好處理。
事實上,現在爲了準備校慶已經這麼忙碌,如果運動會也要在第二學期舉行的話,一定得徹夜開會商討纔來得及準備,所以他很慶幸當初的決定。
三月實在很佩服其它在十月份舉行運動會的學校,他很好奇他們怎麼有辦法順利舉行?但是或許也是因爲四風館高中分成四個學科,所以才需要這麼麻煩地不停開會吧;體育科、升學科、藝術科和普通科,這四個學科就像四所完全不同的學校,學生的個性大不相同,所以可想而知,當這四個學科要一起舉辦一個活動時會非常麻煩。
他們已經開了無數次會議,三月今天終於從漫長的會議中解放出來,當他回教室拿書包時,教室裏已經沒有半個人,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連真希也先回去了。
——剩我一個人嗎?
三月有股莫名的孤獨感。
自從他進四風館以來,就儘量不與同學成爲過度親密的朋友,和班上的同學們只算是泛泛之交,並努力扮演老師們眼中的「好學生」,三月覺得那時候真的很孤獨。
那現在呢?
現在他多出七日這個家人,身邊也多了真希這個比朋友更好,卻還不算是戀人的同伴。
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自己明明就不是一個人,但是爲什麼最近會突然有這麼強烈的孤獨感?明明自己並不孤單,爲什麼會覺得這麼寂寞?
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三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四周很安靜,非常地安靜。
他從抽屜裏拿出課本和筆記,挑了幾本需要預習和複習的書塞進書包。大概是因爲開會太累的關係,他的手一時沒拿穩,一些課本掉到地上,其中一本是現代文(注1P83)的課本,裏面還夾着今天上課時發的講義。
他忽然對那張講義感興趣,撿起課本並抽出裏面的講義,看見講義上印了無數首詩,上面印有海涅(注2P83)、但丁(注3P83)、波特萊爾(注4P83)、伍克文(注5Ps3)等名詩人的內心吶喊,而今天的課已經教到波特萊爾的詩了。
「逝去的初戀……」
自己還喜歡三月。
七日也這麼認爲,映子平時就喜歡看書,學識淵博、思想又成熟……她認爲這世上大概沒有映子不知道的事。
她相當不安。
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七日。
今天最後一堂課結束之後,正當七日將所有課本收進書包時,她聽到坐在身後的映子開口叫她。
「嗯?嗯……是啊……」
不過,既然知道兩人是兄妹,七日就無法接受三月的愛情。三月曾說,儘管如此,他還是喜歡七日,但是七日選擇只當三月的「妹妹」,或許三月會覺得她很無情,甚至會認爲這段感情對七日而言,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映子總是可以像這樣輕易看穿人心似地,屢屢猜中自己心裏所想的事情,但是就算是映子,七日也沒辦法將自己現在所煩惱的事情說給她聽。
過去那些美好的日子
他抱頭苦惱着,感到自己快失去理智了。
「可惡……」
三月下意識地念出講義最後一首詩的標題。
啊啊有沒有人能夠帶我回到過去
那是歌德(注6P83)的詩。
「沒、沒有啊……只是有點累而已。」
要前往何處?
七日其實非常想接受三月,因爲三月是她有生以來第一個喜歡上的人,也是第一個讓她怦然心動的人,以及初吻的對象。
他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寫下想念的大學和科系交給導師,繳交期限是這個月底,雖然還有大約兩個禮拜的時間,但是三月卻完全沒去思考這件事。
一想到這點,七日就覺得至少今天要當個好孩子。
將亂七八糟的詩篇講義疊起,並和其它科講義一起收進資料夾裏時,他突然看到另外一張紙。
那段初戀的溫柔時光
如今……
「七日,你今天要回家吧?」
說真的,到底有沒有人能夠帶自己回到過去呢?帶他回到和七日兩情相悅的喜悅時刻。
七日擔心三月。
——今天要和媽媽見面。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脆弱。
爲什麼滿腦子只想着她?
他很害怕這樣的自己。
哀悼逝去的戀情
不過已經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
那麼,現在這份孤獨到底是什麼呢?
當時那個吻帶給她的感覺……非常地不可思議。
最重要的是……
這樣的自己還有辦法再次拒絕三月嗎?
浮現在她腦海裏的人,一直都是三月。
印象中好像是國小不知道幾年級時的運動會。
該和誰相遇?
這是他心裏的聲音。
那些初戀的日子
過去那個溫柔的時刻
他不自覺地發出聲音。
三月行走於籠罩在昏暗中的走廊,當室內鞋的鞋底走在鋪有油地氈(注7P83)的地板上時,發出了空泛的腳步聲,讓三月的內心更加孤獨。
她終於明白。
當時母親開的公司經營不善,因此無法前來替自己加油,由於祖父母也都已經過世,對那時的三月而言,母親就是唯一的家人。
「真沒出息……」
唉……只要一回到家,就會看見她在那裏。
我想要七日。
豎耳傾聽,就能聽見她的細語。
還能理直氣壯地說出我們是兄妹這種話嗎?
「不管是什麼小事都逃不過映子的眼,如果我們班上發生什麼案件的話,映子一定可以找出犯人。」
三月的思考一直停滯不前。
他拼命壓抑住就要脫口而出的聲音。
啊啊有沒有人能夠帶我回到過去
在他們知道真相之前,三月曾對七日表明愛意,七日也表示自己喜歡三月。初戀——大概那就是她的初戀吧。
——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覺得再想下去自己一定會變得不可理喻,於是他帶着幾近自暴自棄的心態,將講義和課本塞進書包後,拿着書包定出教室。
三月是七日曾經喜歡的人,然而他卻是她的親哥哥。
當她知道三月的母親就是自己的母親時,母親——彌生曾邀七日一起住,但是當時七日已經接下舍監的工作,爲此她苦思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了舍監一職。老實說,她雖然很想和母親彌生一起生活,不過畢竟是突然出現的「家人」,她很擔心能不能馬上融入這個家庭,再加上她是被前任舍監指名擔任這份工作的,所以她也不想丟學姊的臉。
自己到底想怎麼樣?
是因爲這和自己想要的東西完全不同嗎?
畢竟是升學科,所以似乎沒有人的志願是就業,雖然有人因成績不佳而選擇重考,不過大家都還是一樣想讀大學。
就算只有片刻也好
她認爲就是因爲這樣,自己纔會在彌生提出一起同住的邀約時,以擔任舍監爲由回絕。因爲她覺得如果和三月一起生活的話,自己一定無法壓抑這份心意,會一直處在臉紅心跳的狀態之下,她很害怕這一點。
那僅只一次的吻,那個觸感、那段記憶至今仍殘留在三月的脣上。
但是,如果他們的情感能夠被允許的話……
明明已經得到渴望已久的東西,爲什麼還無法滿足?
今天是星期幾?當他想起今天是星期五時,心情不禁變得相當鬱悶。因爲每到星期五,住在學校宿舍的七日都會回來家裏住,現在只要七日待在他身邊,他就感覺自己似乎快發瘋似地。
*
他到底該怎麼做!
「這樣啊……那就好,因爲你每到星期五就一副很煩惱的模樣,所以我有點擔心,抱歉喔。」
那是志願調查表。
「爲什麼……爲什麼你是我妹妹?」
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出那可愛的臉龐。
——七日!
「有沒有人……能夠帶我回到過去?」
她大概思考了半年的時間,最後得到這個結論。
七日很佩服映子的觀察人微,岬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自己還喜歡着三月。
我只能獨自舔舐傷口
那時他心想,如果還有其它的家人就好了。
她曾經想過,如果和其它人接吻的話,是否也會有那種感覺?但是無論她怎麼想,就連最重要的接吻對象都想不出會有別人。
啊啊有沒有人能夠帶我回到過去
如果三月再次向她訴說情意……七日這回恐怕無法拒絕。
所以每次一到星期五,在心情雀躍的同時,她也相當不安。
——我想要七日。
只要一想到七日和他同在一個屋檐下,就足夠讓他悶悶不樂了。
他想起小時候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他翻開和志願表一起發下來的資料,那是去年學生的主要升學名單。
他終於有了母親以外的家人——妹妹,而且父親那邊的祖父母也都還健在。
她終於發現。
到了午休時間,大家都跑到家人身邊,只有三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當時就如同現在一般感到孤獨。
這一天下午的課是物理和世界史,平常七日都是以打瞌睡或是塗鴉來打發時間,就只有星期五她會很認真地做筆記。
不斷反覆地悲嘆
要經過多久的時間?
他再度想起七日,想起自己心愛的妹妹。
三月知道這樣的自己很窩囊,但是他那彷徨遊移不安的身心,始終無法停止渴求七日。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看起來一副很憂鬱的模樣。」
接着陷入低迷的氣氛中,因爲今天是星期五。
上面印有國立、公立、私立,還有文科、理科等各個有名的學校。
醫學院、法學院、理學院、藥學院,所有學科和系所都陳列在表上,三月看着這些,始終無法從中找出自己想念的科系。
「我……」
過去那段美好的時光
每到星期五,七日就抑制不住內心的雀躍。
之前因爲七日是舍監,所以不會每天住在一起,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但是到了現在,就算只有星期五、六兩天,還是會讓他感到鬱悶。
如果找映子商量三月的事,她一定會給自己正確的建議吧,雖然七日心裏這麼想,卻還是無法將這種事告訴映子。
「七日,一起回家吧!」
第二學期換過位子後,只有岬一個人被換到比較遠的位子上,她抱着書包走過來,而映於微笑站起身來,七日也跟着點點頭。
朋友。
光是待在自己身邊,就覺得原本煩惱的心情稍微舒暢了點。
——有朋友真好。
七日再一次這麼想着。
她們三人和往常一樣,一同走出教室、離開校舍。
外頭天氣晴朗、微風吹拂,然而時序畢竟已經邁入十月份,秋日的風總是讓人感覺到一股涼意。
校門口有很多學生,有穿着紅色制服的學生、藍色制服的學生,還有白色制服及黑色制服的學生,四個學科的各色制服看來相當漂亮。
在五彩繽紛中,七日發現之前在保健室遇見的赤坂。
「啊……」
她不小心叫出聲,岬聽到後疑惑地問:
「嗯?怎麼了?」
「呃……沒有……我之前在保健室遇過那個人。」
七日說完,岬相映子同時往前方看過去。
「你是說……那個體育科的學生?」
「嗯。」
「爲什麼會在保健室遇到體育科的人?體育科不是也有保健室嗎?」
雖然她們這麼問,不過七日也不知道原因,而且七日和赤坂又是在升學科的保健室相遇的,仔細想想,七日會出現在那邊也有點奇怪,但是要說明又需要花一段時間,所以七日也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並沒有回答岬的問題。
七日說完後,三月仍看着自己的腳邊說道:
三月語氣平淡地說出這句話,其實他連晚餐都覺得味同嚼蠟,只要七日出現在眼前,他就只能拼命壓抑快要瘋掉的自己。
一聞到燉肉的香味,又讓她的心情好轉不少。
「回來啦。」
七日和彌生聊得很開心,但是三月始終不發一語,沉默地喫完飯。
「……你還好吧?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這樣啊……真是辛苦。」
爲了不讓彌生擔心,三月笑着說道。事實上,現在還能裝出笑臉倒還沒問題,他擔心的是,要是哪天連笑都笑不出來的話該怎麼辦?
七日想起赤坂先前對她說的話,確實讓人有種輕浮的感覺,而且好像對這種事很習以爲常,看來那句話也只是開玩笑的。
她說完就別過臉去,但是看得出來她不是真的在生氣,因爲這也是常看到的景象。
「反正我就是不受歡迎!」
「那個人……不是赤坂嗎?」
接着如此低喃道。
映子突然開口說道。
彌生看起來好像無法完全接受三月的回答,或許是她已經看透了三月的心思,但是三月也不可能向母親哭訴。
「他小學時真的很帥氣……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那種感覺了,我討厭這種輕浮的男人。」
「去迎接他吧。」
當時班上似乎有傳言指出某個人被壞男人騙了,七日回想起自己當時完全沒有那樣的自覺,因而聽見這話時她相當訝異。
但是在半年前,七日完全沒有想過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岬以前也曾經對她說過這種話。
「他小學的時候根本不是這種人……那時候還是個認真的劍道少年呢!」
這間公寓原本只有三月和彌生兩人住而已,所以沒有七日的房間,因此七日每次來住時,都把彌生的房間當成自己的房間使用。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這個房間還非常亂,隨着住進來的次數增多,這個房間也收拾得越來越乾淨,想必是彌生非常在乎七日,這讓七日又更加高興。
當他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彌生憂心地看着三月。
「但是一上國中,就常常聽到他拈花惹草的傳聞,雖然我們不同校……」
「嗯……哦,他一直都很晚回來嗎?」
她將煮過的馬鈴薯一個個搗碎的同時,也和彌生閒話家常,她們聊到朋友的事、上課的事等等,這是家人之間理所當然會有的日常對話。
或許是因爲她不常和男生說話的關係吧。
「我回來了。」
她認爲赤坂想必是一時興起纔會對她說那種話,七日一思及此,頓時安心許多,但是同時也有莫名的失望。
「現在則是因爲女性關係複雜而出名。」
彌生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
她將制服折整齊放在書包上後走出房間,隨即聞到一股更香濃的味道,她知道燉肉就快要煮好了。
彌生這麼對七日說,於是七日洗完手後迅速走到門口處,剛好看見三月蹲下來解鞋帶。
彌生突然說出這句話,讓七日的心跳不禁快了一拍,手也不自覺地停下動作。
雖然腦海中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做?自己能夠爲三月做些什麼?然而卻什麼都想不到。
「哥哥,你回來啦。」
「糟糕!要燒焦了!我晚一點再教你,你先去換衣服吧!」
岬一說完,映子就露出笑容。
不過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是誰,於是她決定不再在意這種事,加入映子和岬的閒聊。
「啊……真的耶!」
「你們認識他嗎?」
七日只有星期五不住宿舍,而是回到彌生和三月住的公寓。
「麪糊要怎麼做啊?」
最近他們只要碰到面就是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爲學生會要開會、平常又要念書,所以讓他覺得太累了;但是七日覺得三月會對自己那麼冷淡,一定還有其它原因。
一說完,她立刻衝向廚房;七日心想,彌生還是和往常一樣。
但是她不是很懂,她並不覺得赤坂是如映子和岬所說的那種亂七八糟的人,雖然他的外表和言行舉止確實有些輕浮,可是不曉得爲什麼,七日就是相信他不是那種人。
「要做馬鈴薯色拉嗎?」
她已經習慣在那裏住一晚,然後星期六再回宿舍;她不在的這段期間,真希會接替她的舍監工作。原本星期六就是休假日,不會有什麼要緊的工作,所以她纔會毫無顧忌地外宿。
七日也回給彌生一個笑容。
於是七日嘆了口氣後回到廚房。
「我喫飽了。」
七日走近廚房後,看到彌生正在試喫燉肉最後調味的成果,然後她轉過頭來對七日說:
家裏的門並沒有鎖,七日一打開門就傳來一股燉肉香味。
「……這樣啊。」
這麼一說七日就明白了,班上確實也有一些學生正忙着準備一些活動,七日雖然也很期待校慶的來臨,卻從不曾想過自己也幫忙些什麼,只是在一旁觀看而已。
她知道有人也有同樣的眼神。
看到彌生開心的樣子,七日也覺得很高興。
「好像是忙學生會的事,因爲校慶快到了嘛!」
「三月今天也會有點晚回來吧。」
但是現在已經能自然地交談。
七日剛知道彌生是自己母親的時候,無法以這麼輕鬆的口氣對彌生說話,她會用比較有禮貌的方式對彌生說話。
七日想起赤坂的眼睛。
七日一問,映子就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他用喃喃自語的音量說着。
七日脫下鞋子,一邊詢問一邊將鞋子整齊地排在門前,彌生點點頭說:
七日呢喃道,又繼續搗着馬鈐薯,此時,門口處傳來開門的聲音。
「要不要幫忙?」
七日走着走着,再度望向赤坂,他以比七日她們還要迅速的步伐漸漸走向遠方。
「這種話等你被告白了之後再說也不遲啊!」
我對七日……
「你看起來很容易被騙,所以自己一定要小心點。」
「嗯,今天是我特製的奶油燉肉,麪糊是我親手努力做出來的,和一般市面上賣的麪糊不一樣。」
「今天是燉肉嗎?」
彌生滿臉笑容地抱住七日,也許是因爲她們分開許久之故,所以彌生總是將她對七日的愛毫無保留地表現出來,讓七日覺得非常高興。
映子繼續說明,總覺得映子很適合擔任這種解說員的角色。
「……我回來了。」
總不可能和母親商量這種事。
她一個人站在門口處。
「我們和他就讀同一所小學,因爲他的劍道很強,所以還挺有名的。」
雖然七日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至少她非常喜歡現在的彌生。
三月注意到她後,稍微抬頭看了七日一眼,隨後便不發一語地繼續鬆開鞋帶。
「咦……是嗎?」
七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告訴三月今天晚上的菜色,不過三月好像沒什麼興趣,他默默地將脫下來的鞋子擺整齊,然後走進屋內。
「今天的晚餐是燉肉喔!」
彌生大概是聽到七日回來的聲音,於是她先用圍裙擦拭雙手,然後來到門口迎接她。
她想起當時情緒有點高漲的自己。
「用奶油炒小麥粉……」
——被騙?
她走進房間,脫下制服後換上帶來的連身裙;這件連身裙是彌生買給她的,也是她最喜歡的衣服。
接着便朝自己的房間直直走去。
據三月表示,彌生以前是個比現在更無可挑剔的母親,然而自從七日出現之後,她就有點不一樣了。
七日點點頭,以前國中的家政課有做過馬鈐薯色拉,她還清楚地記得做法。
聽見映子這麼說,岬就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換句話說,就是他的女性關係複雜到連其它學校都聽說了。七日對這類事情很遲鈍,所以她不知道怎麼樣才叫做「女性關係複雜」,但是至少她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就是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
「那可以拜託你幫我做色拉嗎?」
她難得說出這種挖苦人的話,讓岬不服氣地鼓起雙頰。
「只是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不過沒什麼好擔心的啦。」
彌生的視線落在旁邊那盤已經預備好的馬鈐薯。
但是她又沒有受到什麼傷害,赤坂只是半開玩笑地對她說喜歡她而已,自己又沒有被騙走錢,也沒有受到什麼過分的對待。
總覺得那個眼神好像在哪裏看過。
此時赤坂已經從她的視線內消失了。
岬聽見映子這麼說,就直盯着赤坂看。
「嗯,你知道怎麼做嗎?」
當時應該算是開心吧。
之後三月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牀上,拾手蓋住眼睛並嘆了口氣。
「唉……」
這種不愉快的感覺是什麼?他有一種錯覺,彷彿體內有無數只蟲子要把自己吞噬殆盡。
但是表面上,他仍能掩飾得很好。
沒有人看得見寄宿在他體內的蟲子,他也不會讓任何人看見。
但是如果讓牠們繼續侵蝕他的身體,難保哪一天蟲子不會跑出他的身體外,最後連三月的外皮也會被啃食精光,到那個時候,大家就會發現他的體內有蟲子的存在。
到那時候就太遲了。
不管大家再怎麼驅趕那些蟲子,最後三月的身體一定只剩個空殼。
他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太遲?
那麼他到底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才能驅除體內的蟲子?如果他知道方法的話早就去做了。
結果他還是隻能等待,等待蟲子哪天自行離去。
他原本已經打算就寢,卻聽見門外傳來電話的聲音,響了數次之後就被接起,隨後聽到的是七日講電話的聲音,三月發現自己居然對門外的聲音有反應,他對豎耳傾聽那個聲音的自己感到丟臉。
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
就是那個聲音讓他焦躁、讓他興奮。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決定起身去衝個澡,然而此時,他聽見敲門的聲音,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後看見七日的臉。
「哥哥……真希打電話來。」
他覺得有一種被打擾的感覺,於是不自覺地嘆了口氣;七日不知道是謹慎還是提防,完全不肯走進他的房間,於是他走向七日,七日將無線電話拿給三月,七日看到三月接過電話聆聽之後,就返回至客廳。
「喂?」
赤坂一臉厭煩地說道。
「……你是誰啊?」
但是……
——是蟲子。
「我看你是想嚐嚐苦頭!」
「等一下!」
「……來這裏就不會有人來打擾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或許是因爲太過突然,藤澤和赤坂只是愣愣地看着七日。
「嗯……是沒什麼事啦!」
告訴她自己現在沒有那個心情。
心中那個不知道是天使還是惡魔的聲音又在他的耳邊悄聲說着。
真希一聽到接電話的人換成是三月之後,隨即一如往常地開口說:
『有手機的話多方便啊!像是等人的時候……』
『澀谷,我拜託你買手機好不好?』
「不行!你們不能打架……不能打架!」
「好啊!要約幾點?在哪裏見面?」
「你不要那麼固執,赤坂。反正你現在才二年級,就算今年退出,還有明年不是嗎?」
爲什麼要這麼關心自己?
——有人來了。
對自己而言,讓她這麼擔心又是一大負荷。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有一部我滿想看的。』
着地的瞬間裙子飛了起來,她連忙伸手壓住裙子,剛剛她的內褲差點露出來,雖然沒有人在這裏,不用擔心會被看到,不過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藤澤說完正要抬起手時,七日沒多加思索就衝了出來。
三月並不會覺得厭煩,他覺得有個願意開口邀請自己的女性,是一件非常慶幸的事。
所幸七日位在入口處看不到的死角,於是她一邊小心不被對方發現自己,一邊偷偷地朝來者的方向望去。
她的身體頓時一僵。
『你還好吧?如果太累的話,不用勉強陪我沒關係啦!』
——有蟲子在我的體內。
告訴她,其實我對你——
然而,三月聽得出來真希其實一點也不覺得抱歉,因爲她每次打電話來都是同樣的開場白。
然而他無法再發出任何聲音。
七日一年級的時候,曾經因爲在頂樓大叫而被禁足。
他剛纔的確說了赤坂兩個字。
從腳步聲可以聽得出來不只一個人,而且那還是男生的腳步聲。
「……你有膽再說一遍看看。」
「……藤澤學長,我剛纔也說過了,我沒有要退出的意思。」
頂樓是禁止進入的地方。
然而三月總是會答應她,連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因爲他其實不會很想看電影。
他將電話放回客廳時,彌生正在洗衣服,七日也不在這裏。
「這話我之前就聽你說過了。」
真希每一次打電話來的時候都會遊說三月買手機,但是三月沒什麼興趣,他覺得沒那個必要,最重要的是,他不喜歡手機這種東西。
七日就在那扇門的另一端。
「七日……」
「如果你出場比賽被打得落花流水,那豈不是更丟臉?」
因此入口處有設一個不讓人進入的欄杆,不過只要有心人想跨越,還是有辦法過去,這個欄杆可以說是沒有什麼多大的作用。
「啊……抱歉,我有在聽啊!」
每咬一口就會有股甜味在嘴裏擴散開來,讓她整個人都沉浸在幸福的氛圍裏。奶油派餅雖然不大,但是因爲有兩個,所以不會喫不飽。
三月發覺自己就快要冒出一些下流的想象,於是慌忙逃回房間。
如果再繼續被侵蝕下去,他將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一切都會變得很奇怪。
七日一直靜靜地看着兩個人對話,猶豫着自己該如何是好,應該要默默地在一旁觀看?還是該介入他們兩人之間呢?不過就算介入他們兩人之間,她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在赤坂低喃的同時,藤澤走向七日。
「這是奶油派餅,這不太像是麪包,應該說是甜點。」
他再度躺在牀上閉起雙眼。
『好了,我要進入正題……澀谷,你明天有空嗎?』
*
那兩人都穿藍色的制服,可以知道是體育科的學生,他們面對面動也不動、不發一語地怒視對方。
換句話說,他對七日的思念也與日劇增。
不管三月怎麼在內心祈求,蟲子仍然繼續侵蝕三月。
總共有兩個人。
明明這個地方平常很少人來的。
她從袋子裏拿出早上映子給她的麪包,這個是她那個麪包店男友做的試喫品。
其實如果有這一層顧慮的話,那不要來屋頂就好了,但是對七日而言,普通科校舍的頂樓是很特別的地方,所以她並不打算要遠離這裏。
他們最後在確認過約定地點之後,也沒有聊什麼就掛電話了,因爲他覺得再繼續和真希說下去很痛苦,他怕自己會不小心對真希說出抱歉。
『你如果只是要講這件事,那我要掛電話了。』
「那就退出啊,我這一次非得參賽不可,我都已經申請推甄入學了,如果大學那邊知道我沒成爲正式選手的話,對我來說根本是莫大的恥辱。」
但是吵雜聲依舊無法平息,反而越來越大聲。
其中一人率先開啓話題。
當時早已做好受處罰的心理準備,但是如果現在又因爲同樣的理由被禁足的話,真的很丟臉。
告訴她自己根本不想看電影。
他只是想做些什麼而已吧,只是想把真希留在自己身邊而已吧;當他想到這一點時,突然覺得十分惱火,厭惡的心情也頓時湧上。
她又再度喊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拼命想阻止這兩個人而已。就一個在旁偷看的局外人來說,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但是她現在無法思考這件事。
爲什麼要對自己那麼溫柔?
——快點停下來。
——快停止。
有蟲子在侵蝕自己,小小的蟲子們在三月的體內蠢蠢欲動。
真希總是像這樣積極地約三月出去,因爲三月本身並不會主動做任何事,所以三月和真希的關係,可以說是靠真希在聯繫。
「雖然我也對自己身爲二年級、卻擠下學長成爲正式選手感到抱歉。」
「你是……」
赤坂隨口說出這句話,藤澤聽到後立即一個箭步上前揪起赤坂的領子。
三月已經聽膩手機的事了,於是這麼說道,真希聽到便慌張地高聲回答:
她用手撐着欄杆,然後用力蹬了下地面便跨越過去。
七日看向另外一名男生,因爲他是背對着七日的,所以看不到臉,但是仔細一看的話,還是可以確定對峙的其中一人是赤坂。七日非常在意發生了什麼事,雖然覺得這麼做不太好,不過仍決定繼續偷看。
真希說出這樣的話。
所以應該是赤坂才二年級就被選爲正式選手,導致三年級的藤澤不服氣吧。
從他們的對話當中,七日大概明白髮生什麼事了,她想起映子曾說過赤坂因爲劍道厲害而相當出名。
他聽見體內有東西在吵鬧的聲音,他不知道那是錯覺?幻想?還是他真的聽到了?
剛說完見面地點的真希如此問道,大概是覺得三月一直默不作聲很奇怪吧!
——對不起,你有一個這樣的哥哥……
有種罪惡感。
她平復情緒後,便移動至頂樓的角落;這裏有間小屋,因爲上了鎖無法進入,所以不清楚裏面是什麼模樣,她靠着這個小屋的牆邊坐下,這裏剛好是從門口處無法看到的死角,所以就算有老師來這裏,也不會馬上被發現。
雖然七日看不到赤坂的表情,但是感覺上,他除了緊盯着那個大他一個年級的男生之外,反應倒是還算冷靜,接着赤坂冷笑了一聲說:
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裏,到頂樓喫東西是非常舒服的事,於是七日今天也準備要跨越到欄杆的另一頭。
她喫完一個後,準備從袋中拿出第二個時,突然聽見頂樓的門被用力打開的聲音。
『等一下!對不起!是我不好!不要掛掉!』
但是他確定,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高興不起來的自己。
如同早上映子所說,七日一從袋子裏拿出來,就聞到砂糖和奶油的甜甜香氣,和她最喜歡的波蘿麪包不太一樣,是一股令她開心的味道。
——老實告訴她不就好了?
她大聲喊叫,然後伸出手來要將兩個人隔開。
她一口咬下,沾附砂糖烤出的脆硬外皮隨即傳出喀滋聲響,甜點的內層也跟着發出沙沙聲。
罪惡感。
最近他對真希抱持的罪惡感越來越重。
接着,他發現有人在浴室裏,隨即明白是七日在洗澡。
『我每一次打電話到你家時都好緊張,還好今天是七日接的,之前你媽媽接的時候,害我緊張得話都要說不出來了。』
每次七日喫到美食時,總是會不禁露出微笑,所以她很喜歡喫美食,因爲那會讓人感覺到簡單又純粹的幸福。
『……你有在聽嗎?』
他的氣勢讓七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她才發現藤澤相當地高大。
——會被揍嗎?
七日的腳在顫抖,她知道就算現在逃走也無濟於事,總之她決定先想辦法緩和目前的狀況,畢竟自己是爲此才特地現身阻止的。
「那個……我剛好在這邊喫午餐……碰巧聽到你們的對談……那個……」
七日感到很害怕。身爲舍監,她也有過幾次介入女學生們的爭吵的經驗,但是這是她第一次面臨男生吵架的情況,那股壓迫感讓她恐懼得幾乎快要哭出來。
藤澤聽了七日的話後啐了一聲,那討厭的聲音讓人聽了不禁想皺起眉頭。
「你聽到了嗎……?那還真是倒黴啊!」
藤澤又往七日的方向前進一步。
「真是糟糕……剛纔我們說的話並不想被任何人聽見。」
七日也往後退了一步。
「不準跟任何人講……聽到了嗎?你不想受傷吧?」
藤澤對着七日伸出手,正當七日覺得自己會被抓住而縮起身體的瞬間,赤坂抓住了藤澤的手腕。
「你做什麼?」
赤坂鄙夷地看着藤澤。
「少囉唆……被其它人看到這種事會有麻煩的,我只是想警告警告她而已。」
「你沒看到她很害怕嗎?別這樣。」
兩人又開始互相瞪視,彷佛隨時都有可能打起來一樣。七日一直杵在原地看着兩人,無法離開,也無法說些什麼。
「……難道是你認識的人嗎?聽說你還滿會哄女孩子的。」
藤澤一說出那些話,赤坂隨即擰住藤澤的手腕,令藤澤不禁發出痛苦的聲音。
「給我閉嘴!」
「可是……」
和半年前的三月很像。
「接下來我會自己想辦法,倒是你快點離開這裏比較好,午休時間快結束了。」
「我不想給你和你哥添麻煩。」
待七日走到門口的時候,赤坂這麼說道。
是赤坂的眼神。
他們的眼神深處都帶着些許的寂寞。
赤坂看着藤澤,藤澤用手緊壓着臉以止住流出來的鼻血。
「學長,你要怎麼說我都可以……但是……」
赤坂再度舉起手來,七日趕緊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繼續打人。
又一拳揮來,藤澤的身體因爲承受不住重擊而往後仰,他用手捂住臉,大概是流鼻血了吧。
「他是怎樣的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打架是不好的,而且如果你打了他的話……就變成是你不對了。」
七日在赤坂的催促之下離開了頂樓。
赤坂自言自語着,在看到七日不安的表情後,於是將手放在七日的頭上。
他是在保護我嗎?如果那時自己沒有一時衝動跑出去的話,赤坂或許就不會揍藤澤了,但是這樣反而會變成是他被藤澤打吧。
七日想要反駁,赤坂卻伸手抵住她的嘴脣。
注3:但丁(DanteAlighieri,1265年5月6日~1321年9月14日)。意大利詩人。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的開拓人物,以長詩《神曲》留名後世。
「不要把不相干的人也牽扯進來……真讓人不爽。」
注6:歌德(Goethe,1749年8月28日~1832年3月2日)。德國詩人,着有《浮士德》等作品。
「會有什麼下場?我只是把你想做的事回敬給你而已,不是嗎?」
頂樓的門關了起來,她無法得知另一端發生什麼事。她隱約聽得到講話的聲音,但是又覺得偷聽是不太好的行爲,於是她轉身離開這裏。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連我揍這傢伙都要阻止?他可不是什麼好傢伙喔!」
赤坂說完就把七日推向門口的方向,七日心裏在意着藤澤的事,卻被推着往前走;她很不安,不知道赤坂要不要緊?不知道他會不會惹來麻煩?但是她也不曉得該怎麼幫他纔好。
想到了三月,七日突然問想起一件事。
在下樓梯的時候,她想着赤坂那時突然發怒的情景。
注5:伍克文(JohnWoolman,1720年10月19日~1772年10月7日)。美國貴格教的傳教士,着有《新教倫理》等作品。
注4:波特萊爾(CharlesBaudelaure年4月9日~1867年8月31日)。法國詩人,現代派詩歌的先驅,象徵主義文學的鼻祖,著有《惡之花》等作品。
鮮明的撞擊聲響起,讓七日嚇得閉上眼睛。
「好了,快走吧!」
「啊~~」
「你這傢伙……」
注7:一種表面光滑的鋪地材料,將氧化了的亞麻仁油、樹脂以及像黏合劑、填充劑和顏料等物質的混合物塗在氈或帆布的背襯上製成。油地氈柔嫩、保暖、不受普通地面溫度的影響、也不容易起火。經特殊硬化處理後不容易產生凹痕,也不會受脂肪、油類或有機溶劑的腐蝕破壞。
七日點頭響應微笑的赤坂。
注2:海涅(Heinrichheine,1797年12月13日~1856年2月17日)。德國詩人,著有《論浪漫派》。
現在的赤坂很明顯和剛纔在講話時的他不一樣。
「不過……我也已經揍了好幾拳了。」
赤坂訝異地看着七日。
她突然覺得要是這時候去問三月的話,他應該可以給她一個明確的答案。
她果然還是不懂。
「……今天的事可以不要告訴你哥哥嗎?」
和三月很像。
赤坂又揍了藤澤一拳。
「可惡!赤坂……你應該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下場吧!」
赤坂露出溫柔的表情說道,現在的他和剛纔簡直判若兩人。
好可怕。
注1:此處的現代文泛指日本明治以後的文章。
七日搞不懂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赤坂。
聽見七日這麼說後,於是赤坂慢慢地把舉起的手放下,他放開藤澤並一把推開,藤澤踉嗆地向後退,最後跌坐在地上。
「……說的也是,再打下去搞不好都要叫警察了。」
「謝謝你阻止我。」
藤澤忍無可忍地高舉空着的那隻手,然而在他揮拳之前,赤坂的另一隻手就已經擊中藤澤的瞼。
當七日走出頂樓回頭看時,赤坂已經背對她走向藤澤。七日猜不出來他到底有什麼打算,難道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嗎?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相當懊惱。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