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人渣的戰術

乘風飛行後，過了幾分鐘。

終於找到牠的身影。

要找到牠十分簡單。整體來說，龍種都非常不擅隱藏氣息。牠們的體型很巨大，魔力量也很多。重點是，牠們沒有天敵。

正是因爲如此，纔不需要躲藏。

而且，那頭龍已經將海涅的身體納入體內。

所以我馬上就能察覺牠的魔力。

──要上啦。

我以覆有紅色鱗片的翅膀，追逐飛在前方的龍。

我現在的容貌，並不是人類。

是緋龍。

就和現在我眼裏映照的龍一模一樣，呈現異形容貌。

要奪回海涅，就必須打倒那頭龍纔行。

不過，只靠我一個人的話辦不到。

再怎麼說那頭龍都吸收了海涅……被稱爲女神的妖精的魔力。

那頭龍是製作出來的東西。

牠本身擁有的魔力本來應該比我還少，但牠既然已經奪走了海涅的力量，想必比我還要強大。

沒錯。

是比不久前的我，還要強大──！

「！」

那頭龍或許是發覺我加快速度追牠，就開始在空中迴旋。

在空中化爲一條奔流的火河，朝我逼近……！

讓停了一次的心臟動起來，於牙齒灌注力氣。

她的一番話，讓我仍然活着。

千雨的告白（話語），將我的意識牢牢繫住。

海涅的告白（話語），讓我的內心猛烈燃燒。

然而，敵人的火焰卻連龍鱗的防護都輕易突破。

所以，這種結果是理所當然。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放開。

她希望能與我重逢。

那頭龍不服輸地咬住我的後頸。伴隨令人想要掩耳的聲音，鮮血飛濺。

火龍擁有耐火性很高的龍鱗，不會讓自己的身體被火燒傷。

原本是互相殘殺的對象。

在人間有過一次，奎斯塔尼亞也有過一次。

對，在這本魔導書中死不了。

隨着令人想要打滾的痛楚，口中溢出鮮血。

我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什麼狀況。

在這種情況下，我拚命維持意識。

一開始看來雖然不相上下……不過其中一邊的火焰，漸漸地被另一方吞噬。

我變成這副模樣之後，對火焰持有高人一等的抗性。雖然被叫成緋龍這種名字，到頭來也只是大得莫名其妙的一頭火龍。

然後，灼熱立即爆發。

「嘰……！」

會這樣子都在我的計算之中。

宛如同類相食的蛇一般，我們在空中相互糾纏。

證據就是，敵人的追擊並沒有慢下來。

只是死過一次而已。

這本魔導書跟普通的魔導書並不一樣。

讓人想要直接放開一切事物。

無法言喻的劇痛，將全身的感覺奪去。或許是因爲身處火中，連呼吸也沒辦法。氧氣稀薄。身體痙攣，腦袋的思考能力被剝奪。每一分一秒，名爲路密納•奈因費德的存在都愈來愈微弱。

絕對無法習慣的痛苦。

對啊。

兩道火焰在空中劇烈衝撞。

「……！」

而這次是被名爲火焰的敵人侵襲，終於停止心跳。

灼熱令我身體燒焦。

或許是沒料到我會這麼抵抗，那頭龍維持咬住我的態勢，就直接噴火。

龍的雙眸由於驚訝而睜大。

快把海涅還給我！

吉兒蓓的告白（話語），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然而──

──對，死亡根本就不是什麼問題。

被壓制而處於劣勢的，是我。

在即將死去的我面前，我的冒牌貨看起來就像在嘲笑我一般。

她都說喜歡我這種人了。

『會復活啊。』

還有──

『因爲，我最喜歡哥哥了。』

『只要海涅成爲神，路密納閣下和大家就能獲得永遠。』

「！」

本應被火燒死的我拍動翅膀，再次開始突擊。

如果是一般的魔導書，在死掉的時候就會被彈到外面的世界。

我發出不成聲的劇烈慘叫。

慘叫響徹周遭。

張開巨大的下顎，用牙齒咬進牠的脖子。

敗北。

敵人也有可能領會到我並不會死，而打算讓我更加痛苦。

不過，這沒問題。

牠雖然拚命採取閃避動作，但已經來不及。我儘管身體還在燃燒，仍然一鼓作氣逼近牠，展開襲擊。

根本就不需要什麼永遠。

即使我被打進地獄，只要我的心靈沒有折服，就能挺身面對。

還給我。

人稱足以滅世的業火──

那頭龍拿到了女神的魔力。

「────！」

過於嚴重的衝擊，差點讓我意識中斷。身體顫抖、筋骨作響、內臟差點破碎……不，實際上是爛掉了一些，我又死掉了吧。

第三次的死亡。

不過，現在正好相反。

只要對一切的苦痛做好心理準備，就能戰鬥下去。

忘記拍打翅膀的兩頭龍，一下子降低高度，結果──墜落在地。

──來得正好！

第二次的死亡。

──不，還沒結束。

我可不能輸。

不過，我並非無敵。就算身體能夠無限重生，心一死就完蛋了。頻繁重複的痛楚很有可能令我發瘋。

火焰吞噬我的巨大身體。

從傷口竄進去的火焰燒灼、破壞身體內側，讓它化爲焦炭。就如同字面上的形容，痛徹心腑。這甚至讓我有了發瘋還比較快活的想法。我的身體就是被逼到這種地步，終於再次迎來結束。

獲得比我這個本尊還要強大的力量。

身體竄過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劇痛。

我以受灼熱侵蝕的腦袋拚命思考。

「────」

名爲死亡，無法掙脫的終點。

我發出不成言語的咆哮，同時重複牠的動作，噴火迎擊。

不過，我在序章詢問「在這本魔導書裏死掉的話會怎樣？」的時候，這本魔導書的意志是這麼回我：

燒灼身體的痛楚，加上肉體碎裂的劇痛。這讓我真的覺得乾脆就這樣不省人事算了，不過我並沒有收回嘴上狠咬的力道。

我經歷過死亡。

這次不只是身體外側受傷。

人間那時是被卡車撞死，奎斯塔尼亞那時是被吉兒蓓殺死。現在我也鮮明地記得，我的生命被剝削了兩次。

「咕……！」

──混帳東西。

我由於死亡而顫抖的脖子根部被牠用尖牙咬住、火焰噴燒，毫不留情地削蝕我的性命。

就算體會令人發狂的痛楚，無論受到多嚴酷的蹂躪，不管失去性命幾次……都一樣。

『吉兒，最喜歡路密納了。』

我也是覺得能一直跟妳們一起度過日常生活就好。不過，還有比那更重要的事物。就連我這種渣男也曉得。

就算我這副德行，也是一名教師啊。

身爲教師，我有話必須對她說。

所以──

──我絕不放開！

在跨越死亡無數次，由於痛楚而朦朧的意識之中，我終於──

壓過敵人。

那頭龍的脖子被我用尖牙咬住，並且硬是用前腳壓倒貼在地上。

然後，我傾盡全力對牠的頭部放出魔法。

與千雨在第一章釋放的火焰魔法是相同種類。

我的嘴裏吐出這種魔法，燒盡那頭龍的頭。

「────！」

龍吼叫出聲，同時拚命掙扎。

啊，我很清楚。

因爲，你就是我啊。

就像我剛纔想的一樣，我變成這副模樣之後，對火焰持有優越的抗性。這點對牠而言也是一樣──不，牠還比我更猛。

女神的魔力，讓牠的防禦更加頑強。

如果是之前的我，就算擁有不死之身說不定也殺不了牠。

不過，現在的我可不一樣。

『知道了。吉兒會把一切都給路密納。』

第二章那時，吉兒蓓說過的話。

我必須，傳達我的這份心意纔行。

這本魔導書的能力。

儘管海涅倒抽一口氣，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

我站在沙石上，與她面對面。

是啊，沒錯。

「咦──」

「吵死了！別問那種廢話！」

「不，並不會那樣。」

就算──離開魔導書還是有效。

不過，我還是要說給她聽！

要是現在接吻的話，她明明連千雨和吉兒蓓的魔力都能得手。

管理局的制服四處染血，全身上下盡是傷口。我只是沒死而已，半死半活。

而且，在背後推我一把的力量還不只那些。

在眼下是一片火海的學園屋頂。

我吻了海涅。

現在的我能明確瞭解我變強的理由。

終將成爲受人崇敬之女神的候補轉生者。

『……約好嘍。哥哥，這次你一定要回來。』

我想無論是在哪個世界，我都不曾有過這麼強烈的情感。

千雨。

「咦……」

海涅。

「您看看自己的身體！傷得這麼嚴重卻都還在努力……勉強自己的人，明明就是路密納閣下！明明已經死了那麼多次，明明就非常痛苦，卻還是要救海涅……！」

那頭龍，終於一動也不動了。

奎斯塔尼亞最強的劍士。

如此一來，海涅就──得到了我們三人的力量。

不過，很奇妙地，我覺得現在是我活得最賣力的時候。

那一定──是因爲我有想要守護的人。

「海涅，我要拜託妳一件事。」

所以，我可不能倒下。

人稱女神的妖精不停滴落淚水，同時對我訴說：

「爲什麼路密納閣下要救海涅──」

海涅緊緊地咬住嘴脣之後，過來抱住我。

「────唔。」

兩名學生的力量。

吉兒蓓。

她並沒有強硬地奪走我的脣。

冥界。

「而且，是海涅錯了。看見遍體鱗傷還來救海涅的路密納閣下，海涅就明白了。因此，海涅打算爲自己的所作所爲贖罪。所以……無論您有什麼要求，海涅都願意聽。」

如果要改變自己……改變任何一個人，都必須掙扎纔行。

吉兒蓓是贊成，而且她儘管害羞──還是吻了我。

落下眼淚的海涅，放聲吶喊。

「……爲什麼呢？」

「路、路密納閣下！您爲什麼……」

「您……您說什麼傻話！」

她由於龍的死亡，而得到解放了。

我知道這樣並不像我。

到底經過多少時間了。

只要接吻，就能將魔力轉讓給對方。

奎斯塔尼亞。

是海涅。

「…………不要。」

會說想要重生成另一個自己的那種人──

千雨說了這番話之後，我與她就相吻了。

我對千雨與吉兒蓓提出的作戰策略──是要她們兩人把魔力轉讓給我。

因爲我是打從心底，想要守護她們……！

──都還是下定決心，一定要拯救海涅！

相互牴觸的脣瓣，將海涅的訝異傳了過來。

「我也一樣，如果可以的話也想永遠與妳們一起生活！可是不能那樣！要是那樣的話，我們都會腐敗！生命一定就是有限，纔會有意義！纔會想要珍惜自己或者別人！證據就是，就算我已經遍體鱗傷──」

「那當然是因爲想要跟妳們幾個在一起啊！給我負起責任！死在奎斯塔尼亞，整個人都腐敗的我……會叫得這麼拚命是誰害的！還不都是因爲妳們幾個，讓我變成這樣！」

「對，妳說的沒錯。」

期待嶄新的人生，卻只是怠惰地活着的人，不可能有辦法真正地變爲全新的自己。

「可是就是因此纔不想再分開！海涅想要像在人間、在冥界的時候一樣，再一次……與您一起喝最愛喝的可可。但要是就這樣離開魔導書，路密納閣下就會和海涅、千雨同學、吉兒蓓女士分開──」

我毫不顧慮因傷而疼痛的身體，發聲吶喊。

看見那頭龍全身風化之後，我就變回人類的模樣。

然後──

「可是路密納閣下……還是來追海涅了。海涅明明就不希望這樣……卻還是，會覺得滿足。海涅明明就那麼冀望永遠，但是路密納閣下像這樣待在身邊，還是讓人非常高興……」

『路密納──你比以前，還要強上許多。』

「我遇到妳們幾個之前，只是一個人渣而已！不信賴任何人，只是孤獨一人，過着跟喪屍沒什麼兩樣的日子！每天都很累人……所以，我纔想趕快把學生培養成獨當一面，到奎斯塔尼亞重生成另一個自己！可是我發覺了！在我說這種話的時候，我就廢到谷底了啊！」

「────」

所以，我纔要吼叫。

儘管如此，戰鬥中所受的傷並沒有痊癒。

一般的龍就算死亡也不會變成這種狀態，會這樣應該是因爲牠是海涅做出來的假貨吧。

脖子以上燒成焦炭而崩落，身體也迅速變得像沙石一般。

所以，我現在的身體蘊含她們兩人的魔力。

「海涅……」

「…………唔。」

「我和妳一樣，不想跟妳們分開。只有一個方法可以突破這種狀況。不過，那也是非常魯莽的計策。會非常地勉強妳。要是妳不想那麼做，也可以拒絕。」

「路密納閣下……」

人間。

就像龍在吐火一般，我將自己的感情全盤托出。

「海涅……」

如此斷言之後，我就盡我所能地強硬行事。

「海涅……不想再跟路密納閣下分開。路密納閣下想說什麼……海涅明白。海涅或許真的錯了。所以……纔會生出那種冒牌的路密納閣下，然後逃跑……」

嘴脣離開的瞬間，海涅馬上詢問。而我這麼回她：

「──我知道了。」

我點頭之後，就開始說明。

我們能夠一起相處的，唯一方法。

就算說是賭博也不爲過，魯莽過頭的計策。

「…………唔。」

海涅一開始是默默地聽我說明，不過在我講完之後，又滴下了淚水。

然而……

「海涅知道了。」

她被淚水沾溼的容貌，靦腆地笑了。

「海涅是慈愛與繁榮的女神──海涅•陶森特。一定會實現路密納閣下和大家的願望。」

一瞬間，天空出現裂痕。

應該是因爲我已經讀完（通關）第三章了吧。

我感覺到世界崩毀，而我們的身體就要被放出魔導書外。

然而──

「！」

突然間，我的身體開始崩毀。

就像風化一般，十分迅速。

──啊，對啊。

由於離開了魔導書，施在我身上的魔法已經運作了吧。

被學生知道身分的管理官，記憶會被消除，然後送去人間。

我逐漸稀薄的意識中，再次自覺這個事實的瞬間──

纔剛見面沒多久就宣稱要當我的妻子的──女神大人。

吉兒蓓•賽文斯塔。

「沒事的。」

我的助手兼學生。

我覺得即將崩毀的嘴脣，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

是海涅。

而且，我的學生不只她一個人。

同時也感覺到，路密納•奈因費德的意識終將消滅。

千櫻千雨。

我在生命末端回想着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