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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之书 幻兽之塔

《奇美拉的新城》 · 殊能将之 · 6万 字

居于塔上的均为旅人。

——

埃里克•萨蒂

其一

闪电爵

从噩梦中醒来,被自己的肖像画所激怒。

燃烧的火球切裂漆黑的天空。

站在荒凉的大地上,凝视着那火球。

在对岸时,只是微微摇曳的光,但随着投石机猛地举起木臂,投向夜空,所见的光越发耀眼、增大,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在纯黑的河面下方映出闪烁的金色光芒。

「来了!」

听见某人的吼声时,火球已经飞上了天空,在荒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火球向着右侧砸下,发出一声巨响。

火焰包裹着的木桶冲向河岸,四分五裂。冒着黑烟的火从地面上掠过,由芦苇丛生的河岸溅落到河里,仍然燃烧着。

「又来了!」

又有人大喊,投石机的咆哮轰然响起。

火球越过河流,一个接一个降落而下,将四周化作红莲业火。

帐篷化作条条黑红色的火舌在风中飞舞,激起无数火星。沐浴了可燃液体的战马倒在地上,疯狂地用背部摩擦着地面。跪倒在地、念诵着主的御名的骑士们纷纷起身,四处逃窜。

到处都能听见怒号与悲鸣,弥漫着刺鼻的煤烟与肉烤焦的臭味。

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

杰罗姆

静静地看着我。在一片火光的照射下,他鲜红色的卷发仿佛也烧了起来。

「没瘫软是很了不起,但光站着可无济于事啊,闪电爵大人。」

杰罗姆用平静的声音,一如既往无礼地说道。

我不是金发,而是黑发。眼睛的颜色也不是青蓝色,而是黑色。身体也不是这副寒酸样,而是骨头更壮实的体格。我从未穿过如此可笑的盔甲,也没上过这种细腿马的鞍。不是这种苍白阴柔的男人,而是下巴健壮,表情更坚毅更有男子气概的。而且脸颊也不是这样光滑——

助手安东尼奥一边解开副驾驶座上的安全带,一边怀疑地问道。

小奥米诚惶诚恐地说道,没有看我一眼。

我这样回答后,门悄悄地打开了,小奥米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小奥米看着手腕上的金属腕饰说道。

我虽然完全不懂这异邦的语言,但也能明白话的大致意思。恐怕是以天使们普遍交谈的形式来传达意义的吧。

小奥米穿着暗灰色的短褂和长长的裤子,脖子上缠着一块长布,垂在胸前。这种奇怪的外衣似乎是这个国家的礼服。

这里真的是我的城堡吗?

想到这里,我突然摸了摸右脸。

不过,无须在意。在大部分事情上,都是听小奥米的话的,但关键的还是由我做主。

正门有一横列白色圆柱并排着,是希腊神殿风格的。由六根圆柱支撑看上去很重的横梁上,用过度装饰的字体刻着「

ENTRÉE

」(但柱子和横梁都是涂白了的钢筋混凝土)。圆柱之间嵌着与车站自动检票机一模一样的银色闸门,游客如果不在正门旁的自动售票机买票,就无法通过。

看上去比我年轻些,是个瘦高的青年,奥米似乎是他的姓,为了和他的父亲区分,我叫他小奥米。

我不由得喊出声,在自己的悲鸣声中睁开了双眼。

(注:实际上是江户川乱步(えどがわ らんぽ)的谐音)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我的灵魂不可能安然入睡。一定是这个原因,让我每晚都被许久未见的噩梦所折磨。

再往右侧,挺立在木制台座上的,是一副从头到脚都用闪耀着光辉的金属板装甲的甲胄。对于从未穿过如此华丽装甲的我来说,是一件略显笨拙的重装备。

小奥米走到我身边,小声催促我道。

安东尼奥微微一笑。

名侦探石动戏作毫无自信地答道,两手握紧方向盘,在驾驶座上四处张望着。

不过,装饰在边上的肖像画则不在这一范畴内。

正门前也没有人。

如此匆匆忙忙的是谁呢,不用问其实我也能知道。是来赶我出城堡的小奥米。

「报道也结束了吧。」

画中的男子,长长的金发披肩,身穿嵌着宝石的黄金铠甲,配着刻有多朵百合花纹章(法国王室的纹章)

的镶边银盾,挥舞着光芒闪闪的宽刃长剑,骑在光彩夺目的白色军马上。下巴精致细腻,淡眉、碧眼细长,嘴唇像化了妆般鲜红。

「初步搜查已经结束了吧。嗯,没有警官在,肯定也是这个原因。」

「应该是这样的……」

「是谁?」

穿过将钢筋水泥漆成白色、大理石风的拱门,沿着围墙的步道缓缓描出一条弧线,一直延伸到正门。步道并不是柏油路面,而是由青灰色的四方石块铺就。内燃机驱动的交通工具在表面上四处奔走的现代日本就到此为止了,拱门的另一侧是「剑与魔法的幻想乐园」。为了遵守这规定,免费送迎巴士的车站也设在拱门前。

火球仍在降下,将野营地尽皆烧尽。火海的另一边,杰罗姆的身影越来越小。

(注:château,法式城堡)

我大方地点了点头,跟着小奥米走出了寝室。

石动戏作不耐烦地答道。

「等一等,杰罗姆先生……」

左侧的墙壁上,展示着从各个角度描绘我们城堡的细密画作。每一幅都是令人惊叹的杰作,能如此精密地描绘细节,应该是有才华的画家所作。

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季节终于有了春的气息,吹过的风也暖和了许多,但是在多云阴沉的天空下,空荡荡的停车场冷嗖嗖的。

走了一会儿,终于能读出拱门上写的欢迎词了。

安东尼奥尖锐指出了不言自明的事实。

我喊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双眼。小奥米摆出一副难堪的样子。

其中最棘手的是那布制的首饰,想到身为骑士却必须佩戴这些胡乱的饰品,连我自己都感到羞愧。而且,因为不知道系法,只好交由小奥米,但又担心他会不会太过用力折断脖子。

环顾四周,靠墙的金色衣柜闪闪发光,旁边是一张纯白的圆桌,用一条螺旋的腿支撑立着,圆桌上有一座大理石小雕像,造型是一匹奔腾的骏马。

可是,这些。

「总之,他说委托我调查杀人事件,让我十点过来。你去问问委托人,应该就能了解情况了。」

「这样的事件,值得名侦探石动戏作出马吗?」

更重要的是,每到晚上,远方都会传来动物低沉的咆哮声。看来,城堡周围有猛兽在徘徊着。

周围是宽阔的停车场,用沥青铺就、白线划定的停车位,足足能容纳百辆车。

「也就是说,这是一件媒体都不想吃下,微不足道的无聊杀人事件。」

相连的房间原本曾是一间小小的起居室,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它的影子。

事实上,这些奢华的家具只是看上去像那样子罢了。

「吵死了。」

石动连连点头答道。与其说是为了说服安东尼奥,不如说是为了说服自己。

石动不知不觉间弯起腰来,他按着外套前襟,迈步前进。安东尼奥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大踏步跟在后面。

醒来的地方,是自己居城的寝室。

丢下这句话,杰罗姆就扬长而去。

话虽如此,和往常一样,睁开眼的瞬间,我不禁感到惊讶。

自从住进现在的寝室以来,虽然已经过了不少日子,但到现在仍不能习惯。甚至觉得刚才梦魇般的噩梦才更现实。

话虽如此,还是有一些难理解的地方。比如刚才小奥米说的「社长」,最初他这么叫的时候,我很疑惑为什么叫我「

城堡

,在反复交谈后我明白了,这是我的肉体被冠以的称号。

「我是奥米,社长,我可以进来吗?」

另外,这间寝室在晚上也不会变黑,向

小奥米

请教过后,才学会了如何关掉挂在天花板上的圆形灯,但贴在墙上的盒子发出的青白色光芒却始终无法熄灭。就算用圆桌的布罩住,光还是会像鬼火般漏出来,让人摸不着头脑。

「哪儿都没有警车啊。」

「是,是啊……必须得灭火……」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明我的死亡之谜呢?」

「也没有新闻记者和电视台的采访呢。」

所借助的这具临时躯体,只有长出的粗糙胡须,而没有伤痕。

外国礼服的尺寸很乱,长袜太短,而裤子太长,外褂又只到腰部。衬袄光滑的白布与肌肤不舒服地接触着,紧到胳膊都抬不起来。连锁甲穿起来都感觉更舒服些。

「那些都无所谓,你还是小心些,别让自己变成灰了比较好。」

「杰罗姆先生!」

我跌跌撞撞地打算追上杰罗姆,两腿却十分僵硬,每踏出一步都感觉膝盖在作响。锁甲像是被裹上了铅,十分沉重。

1

(注:指Alphonse de Poitiers)

奥米先生

。」

首先,我躺的床很宽敞,足以容纳三个人并排睡着。地毯柔软地令人难以置信,被子上用金线绣着豪华绚烂的图案。

我向小奥米问道。

当我能用自己的手触碰到时,才发现,虚饰的衣柜,只是将木板涂成了金色,抽屉一个也打不开。圆桌轻到用小拇指就能提起,马的雕像虽然很重,但大理石的里面却是金属,盔甲也不是金属板的,别说用刀剑了,是连手指一按都会凹陷的脆弱材料做成的。

「那我们走吧,马上就要开园了。」

「这里真的是杀人现场吗?」

我用沙哑的声音答道,杰罗姆露出讽刺的笑容,摇了摇头。

「社长,没时间了。」

我在床的一端坐下,冷静下来,将手伸进粗布衣服的衣襟,胸口密密的都是汗水。

不管怎么说,这个面相柔弱的骑士,是我的肖像啊!

只有床铺勉强算真的,但是,对于习惯了质朴的木床的我来说,这柔软的垫子也未免太软了。

我停下脚步,瞪着那张糟糕的肖像画。

虽然路面上用黄色箭头画出了行人行进的路线,但在没有一辆车来往的情况下,应该不会为了安全遵守指示吧。石动和安东尼奥以最短距离,也就是向着远处的白色围墙和拱门,斜着穿过停车场。

虽然外国棱角分明的文字完全不懂,但从画作下方的铭牌上「

埃德加•兰珀特

这几个熟悉的大字来看,还是能看出来的。搞什么啊!

那个幻想乐园被单调的水泥高墙包围着,无法一窥内部。因为找不到进去的便门,石动和安东尼奥决定沿着石板路向正门走去。

如此奢华的内部装修,在普瓦捷伯爵阁下(普瓦捷伯爵阿尔冯斯

,路易九世的弟弟)府上也未曾见过。在统领法国的国王陛下治下,从未享受过如此富丽奢华的待遇。当这些家具运到我的城堡时,我不禁惊叹于这一外邦的富硕。

「是的,今天有会议……」

(注:实际上是鸢尾花,经常被认为是百合,算一个经典误区。关于被混淆的原因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名为Iris pseudacorus(英语中的「黄色旗帜」)的黄色鸢尾花,它的德语名称Lieschblume在法国极有可能被称为「fleur-de-lis」(因为Liesch在中世纪也被拼写为lies和leys)。另一种是路易七世喜爱鸢尾花,所以鸢尾花被称为路易之花(Fleur de Loys),在法语中听上去和百合花很像)

看见小奥米小心翼翼的抱着一套同样的礼服,我不由皱起眉头。

哪有如此娘里娘气的骑士!我每次看到这幅愚蠢的画作,就会勃然大怒,不仅仅是因为对骑士的侮辱而愤怒。

石动粗暴地解开安全带,下了本田。

我不情愿地下了床,跨过黄色的锁链,走向小奥米,开始换礼服。

《奇美拉的新城》全一册 第一之书 幻兽之塔插图(1)
《奇美拉的新城》 · 全一册 · 第一之书 幻兽之塔 · 第1张插图

房间的右侧是集市,商人们正忙着为开店做准备。桌子上摆放的不是短皮绳,就是些金属片,都是些琐碎无聊的东西。来我们城堡里那些喜新奇的外国人,似乎都很乐意买这些毫无益处的东西。

但是,一辆车都没有。停在那里的,只有那辆石动刚开进去的爱车二手本田。

「必须要穿那个吗?」

「进来吧。」

「我特意跑到千叶县的深山里来,竟然没有人来接我。难道说,是要我好好买票吗?」

石动一脸厌烦的嘟囔着,开园时间前一小时根本不可能买到票,自动售票机还没开电源。

石动从大门向内张望着。

在冬季枯萎的褐色草坪间穿行着,那条石阶步道一直延伸到正门。虽然看见身着华丽黄色缎面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扫帚清扫步道,但因为太远了,他听不见声音。

「时代设定也太乱了。」

安东尼奥把脸探到石动肩膀上。

「标识是法语的,步道是欧洲风的,正门是古希腊风的,员工的制服又似乎是

胡椒警长

。这个主题公园到底是什么时代的?」

「那种细节不重要吧?只要有那种氛围到了就好。那么接下来……」

石动就像一个第一次独自穿过人行横道的小学一年级生一样,仔细左右张望,确认不会被任何人看见后,又试图撬开拦着大门的金属棒。

警备员立刻飞奔过来,阻止了石动的非法闯入。

「不,我不是想要免费进去。没有的事……我是侦探……是侦探啊,侦探。就像歇洛克•福尔摩斯和金田一耕助那样的……不,我不是在开玩笑。事实上……总之,我是被

大海永久

常务叫来的,只要你能跟常务说上几句,我的清白自然就昭然于天下了……」

「他说的没错,是我叫他来的。」

在争执的石动与警备员间,传来了平静的声音。

「是石动先生吧?我是大海永久,先前在准备,没能来及时迎接,实在抱歉。」

说着,他在门的另一边礼貌地鞠了一躬,是一个五十五岁左右、身着西装的男人。

这个男人肯定就是前天打电话到石动的事务所的江里

AMUSEMENT

常务董事大海永久。

虽然眼角和脸颊开始出现年龄相应的皱纹与松弛,但五官分明、容貌端正,年轻时应该是相当帅气的。他把略显稀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是阿玛尼牌的,可见他到现在还很注意自身的仪容。

大海的右臂抱着一个茶色的大纸袋,这大概就是准备了很长时间的东西吧。是事件的资料吗?石动觉得很不可思议,作为文件来说也太厚了,而且里面的东西看上去很柔软的样子。

「你,把门打开吧。」

大海命令道,满脸惶恐的警备员操作闸门,打开了银色的金属棒。

「我看过了网页,据说是把法国的古城搬来复原的。」

大海叹了口气,用食指挠了挠头,开始平静地说明。

终于,他开口回答道。

「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社长很老实。只是饭留说社长也要参加定期会议。」

「我明白了。嗯……首先想问的是……就是这个……」

「你是要调查杀人事件吧?」

他坦白道。

石动沉默了一会儿,在脑子里仔细思考着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大概是是七百五十年前吧。」

「本人是指?」

为了准备开店,秃顶、健壮的硬摇滚风店主正将衣服从店里搬到人行步道上来。那衣服很不寻常。尖顶帽子、宽大的黑色斗篷、泛着廉价银光的塑料铠甲、花里胡哨的的红、绿色袍子、乌鸦般黑却有褶边的哥特洛丽塔连衣裙。

「那么,该如何调查呢?我想首先应该拜谒闪电爵阁下,详细了解杀人当时的情况……不过,光是听他说说,说不定就能平息亡灵的情绪。」

大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把茶色纸袋放在身前,一言不发。

确实是个长相酷似大海的英俊青年。不过,他比父亲高一个头,蓬松的头发也是时下年轻人流行的茶色。

大海四郎朝石动和安东尼奥轻轻点头。

大海拿起茶色纸袋,递给正要离去的石动。

游乐设施周围围着木制长椅,但还没开园,一个客人都没有。相反的,在草坪上,胡椒警长打扮的职员们排成一列,高喊着「欢迎光临!」「谢谢!」做发声练习。塑料顶棚的自动售货机柜台上,身着印有Logo的夹克衫的清凉饮料厂职员正忙着补充罐装饮料。

「社长深信这一点,他说埃德加•兰珀特的亡灵附身在自己身上。他说不愿离开城堡,连东京的家都不回,住在城堡的展览室里。再这样下去,公司的业务也会受到影响,唉……」

「……社长要叫的专家不是侦探。因为在十三世纪的欧洲,还没有侦探这个职业。所以,和社长见面的时候,希望你穿上那个。尺码没问题吧?我准备了L号……」

跟随大海向左拐,步道右侧的森林近在眼前,左侧的商店鳞次栉比,从挂在拱门上的招牌来看,应该总称为「

Purple Town

。确实,这些模仿童话风建造的石头建筑,全都是统一的淡紫色。

石动大方地答道,准备从沙发上起身。要想保护脑子出了问题的老社长,还是尽量往后安排比较好。

奇美拉城是位于法国北部的中世纪古城,很久以前就倒塌了,长年作为废墟被放置着。被这座城所吸引的房地产公司社长江里陆夫决定重建,毅然实施了一个大项目。几乎化作瓦砾的城堡被货船千里迢迢运往日本,在中世纪城郭史专业历史学者与建筑家的协助下,成功恢复了昔日风貌。虽然日本很广阔,但真正的欧洲城堡只有群马县大理石村的

洛克心城

与千叶县的奇美拉城……这些都是网页宣传语上写的。

大海继续说话的时候,安东尼奥在呆呆站着的石动旁拼命憋笑。

大海一脸苦相。

「尽管如此,但社长不听,说应该参加。」

但是,如果说的这种话是真的,那应该更麻烦吧。

「没关系,这段时间,我就听你的建议去奇美拉城参观。因为可以调查杀人现场嘛。那我一个小时后再来……」

石动虽然有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继续说道。邻座的安东尼奥不负责任地笑着,很是烦人。

石动回头一看,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那个混账跟屁虫。」

石动含糊的应了一声。完全不明白大海为什么要滔滔不绝地讲这种欧洲史讲义或主题公园观光介绍之类的东西。

「据史料记载,兰珀特是病死的,但实际上是被杀害的。在奇美拉城的塔楼中,背部被剑刺中……那把剑据说是十字军时兰珀特持着的爱用之剑。而且,被杀害时塔内只有兰珀特一人,门外似乎有很多家人以及相关人员。也就是说,是密室杀人。」

(注:Melniboné,迈克尔•穆考克「梅尔尼博内的艾尔瑞克」系列中虚构的地名,龙之岛,包括下文「梅尔尼博内的闪电爵」都是对Elric of Melniboné的致敬)

不知为何,大海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那就是奇美拉城么……

不管是什么工作,总比没有来的强吧。想起自己银行账户的余额,石动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

「那是我所力不能及的。我不擅长西洋史,而且对历史推理小说也不熟悉,连《

埃德蒙•戈弗雷爵士谋杀案

都没看过。」

石动和安东尼奥被带到前厅,装潢也很朴素,墙壁是柔和的乳白色,地板上铺着淡青色的亚麻油地毡,沙发也是普通的黑色皮革。

但是,从被风吹动的树木间露出的圆塔,毫无疑问是中世纪欧洲的建筑。

「参加会议又有什么用呢?脑子……不,是被亡灵附体了。」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件呢?我们到这里的时候,似乎没有警车和警察……」

「怎么了?又抱怨什么了吗?」

「来是来了……」

纸袋里装着的,是在紫镇的Cosplay服装店里见过的黑色尖帽和宽大的斗篷。

石动不由得发出尖锐的声音。

「具体的日期我也不清楚,你等会儿去问他本人吧。」

在五颜六色的衣服旁放着一个大铝铜罐,修学旅行时的土特产店里有木刀,这里却插着好几把十字形护手的西洋剑。一看就能知道是便宜货,和装的容器一样,都是铝制的。

「不好意思,会议大概需要一个小时,能不能请您到那个时候再和社长见面?」

大海嘟囔着,从沙发上起身,望向石动后方。

他急忙瞪了石动一眼。

「你的意思是,有人被杀了,需要我找出凶手,对吧?」

「他大概是觉得不能让父亲你自己决定所有事情吧。」

「是事件的资料吗?」

(注:The murder of Sir Edmund Godfrey,卡尔的作品,无中译)

四郎小声笑着。

「是要调查历史上的事件吗?」

大海还是一副不愉快的表情。

大海缓缓喃喃道,在森林前向左拐去。

也许是注意到了石动,大海也停下脚步,眺望着森林中若隐若现的城堡。

步道左侧,在占地的中央有一片茂密的森林。

「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稍后去参观,绝对值得一看。」

(注:迈克尔•穆考克「梅尔尼博内的艾尔瑞克」系列中虚构的地名,由「无毛的史密奥根伯爵」掌控的岛屿)

闪电爵对军事会议感到无聊,回忆起达米埃塔。

听到石动的问题,大海双手抱胸,沉思良久。

「是的。」

「这是我儿子四郎,宣传部的职员。自从社长莫名其妙……不,是被亡灵附体后,我就托他代为照顾。四郎,这是侦探石动戏作先生与助手安东尼奥先生。」

「我们去管理楼讲吧,这边请。」

四郎一脸为难,含糊其辞地说道。

石动战战兢兢地问着,大海用不屑的语气说道。

石动尽量用认真的表情回答,然后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大海所说的社长,应该是对奇美拉城重建倾注热情,就任新设主题公园运营公司社长的江里陆夫。似乎是被欧洲的古城迷住了,头脑变得有点不正常,深信「自己是骑士」,是堂吉诃德•拉曼恰。

「奇美拉城是十三世纪埃德加•兰珀特建造的,兰珀特是旺代地区

梅尔尼博内

的小领主长子,武艺超群,尤其是在骑马战中,他能电光火石般迅速击倒对手,因此被称为『闪电爵』。凭借自己的才干,他作为普瓦捷伯爵阿尔冯斯军队中的一员,参加了圣王路易九世率领的第七次十字军东征。也许是因为经历过激烈的战争,回国后他感到世道险恶,决定隐居,并把领地的继承权让给弟弟,建造了奇美拉城作为隐居之所。」

正门所对的笔直步道右侧的草坪上,有一个小型儿童游乐场,配有充气的大型游乐设施。龙的黑色翅膀像蝙蝠般张开,背部是滑梯。如健美运动员般弯着双臂、满脸胡须的巨人,大概可以钻进肚子里蹦蹦跳跳地玩耍吧。

接到大海的委托电话之后,立刻以「江里娱乐」和「奇美拉城」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找到了网站主页,石动了解了奇美拉城的大致情况。(实际上,是在江里娱乐的董事名册上确认了「常务董事 大海永久」的名字,这才赶快接受了。)

除了一条像观光路线的用绳索围成的小路之外,其余地方树木丛生,枝叶遮蔽了阳光,里面很是昏暗。从主题乐园的概念来看,应该是葱郁、神秘的中世纪欧洲森林,但由于生长的是小巧玲珑的日本树木,在石动看来只是常见的乡间杂木林而已。

人行步道的尽头,矗立着一栋三层建筑,这就是大海说的管理楼吧。与紫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原汁原味的钢筋水泥建筑外观上十分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就像为幕后特意而设的场所,静静伫立在华丽主题公园的一角。

「如果你能这么做,那就太感谢了……」

陈列着手机挂件和钥匙圈的土特产店,店前播放大头贴的游戏区,卖热狗与清凉饮料的快餐角,其中最吸引石动目光的,还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boutique

「喂,四郎!」

「那么,关于委托的事情……」

「哦。」

青年立即注意到了大海,快步朝这边走近。

在大海的引领下,石动和安东尼奥进了园内。

而石动所被期待的,并不是解开奇怪的密室杀人之谜,而是保护老社长。

「正是如此。」

大海咬牙切齿,面向石动。他似乎并不打算掩盖自己的焦躁,尽管表情不高兴,语气却很平静。

怎么等大海都不开口,石动决定自己先开口。

「如果只是很久以前的事的话,那谁被谁杀了都无所谓。但我们现在很为难。」

石动心情愉快地答道,但一接过纸袋打开袋口,就愣住了。因为太过惊讶,连大海的声音都没听清。

「那个……大海先生是这么相信的吗……那个……奇美拉城里有亡灵?」

大海抬起头,问四郎道。

原来是剑与魔法的Cosplay精品店啊,石动愕然。卖这些东西的卖家,不遗余力购买这些的买家,更不用说还有穿着这些衣服在人前泰然自若行走的家伙了。石动是尽量不想和这种人接近的。

其二

「死于非命的兰珀特,化作亡灵凭依于奇美拉城。看来,把奇美拉城搬来日本的时候,这个幽灵也跟着来了。然后,这家伙又说『在知道是谁杀了我之前,我是不能成佛的,要带专家来调查』,所以我希望石动先生能找出凶手是谁。」

「被杀的本人,也就是受害者。」

石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海的脸,他一脸严肃,语气平淡,不像是在开玩笑。

「请把这个带去。」

「你知道奇美拉城的由来吗?」

石动慌忙插嘴道。

「社长已经来了吗?」

「对不起,我完全不理解您的意思。」

「啊?」

发出发狂的黄蜂般嘈杂、低沉的振翅声,冰冷的金属突然贴上了我的面颊。

「不要动脸,请保持静止。」

科兹艾

痛斥我一声,然后一手按着我的额头,右手紧握的金属块毫不留情地往我脸上蹭着。金属块传来剧烈的震动,下巴的骨头在不停地颤抖,皮肤像被无数针戳了似的,火辣辣的疼。

这个工具似乎是用来刮胡子的,明明用单刃剃刀剃起来更简便,为什么要用这种野蛮的工具呢?

「好臭啊。」

一边折磨着我的脸,科兹艾一边哼了一声。下巴和脖子都浸没在赘肉中,猪一般的鼻子皱起,让她看起来更像家畜了。

「你没好好洗澡吧?真是个伤脑筋的人啊。现在又不能洗澡……」

科兹艾想了会儿,从圆形的小桌子上拿起一个方形的小容器。令人惊讶的是,就连这么小的容器,也是带有色彩的玻璃工艺品。

「喂,你想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斥责,科兹艾就把小瓶子里的东西朝我头上撒。透明的液体似乎是没药或者香料,弥漫着甜腻的香味。

「够了!退下!」

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对着科兹艾怒吼道。我用双手揪着头发,想把香料擦掉,但是令人恶心的香味却丝毫没有消失。

另一方面,科兹艾虽然看见了我愤怒的样子,却只是身体略向后退。

「你可不能脏兮兮的出现在员工面前,因为社长有他的威严在。就算你觉得好了,我也会感到羞耻的。」

这种旁若无人的样子已经够让人心烦意乱了,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这个女人竟然是自己肉体的妻子。妻子!这个女人!能娶到这种品性低劣、相貌丑陋的女人的,恐怕在梅尔尼博内领地内耕种的乡下人中都没有吧。不仅仅是女人,我从没见过这么胖的人。到底是吃了什么,人的身体才能膨胀到这种地步?一想到科兹艾和

伊塞尔达

同属于女人这一种族就感到害怕……

(注:这里是neta迈克尔•穆考克《头骨中的宝石》,主角霍克蒙公爵后来的妻子Yisselda)

那一瞬间,伊塞尔达微笑的脸浮现而出,掠过脑海,我的心重重沉了下来。我对科兹艾的愤怒已经消退,失去了呵斥她的心情。

「胡子都剃完了,算了吧,别管我了。」

我把右手放在没有伤痕的脸上,平静地告诉科兹艾。

科兹艾歪着脸,想要反驳什么,但背后的门打开了,她闭上了嘴。

没办法,我沉默着,重重点了点头。

「社长您是想亲自出席对吧?」

「话是没错,可是社长……嗯,他似乎有点疲惫的样子。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不要勉强了。」

谬金语气坚决地说。

他的语气温和,却透露出该说就说的坚定意志,就连爱挖苦的瓦卡巴亚希也陷入了沉默,而卡纳塞移开了视线,啜了一口陶瓷杯里的黑色液体。

把我的话和存在通通无视,直接对背后的伊德梅说出这番话的,是秃头的

谬金

。他皱着眉头说道。

问题是,我完全无法理解董事们到底在琢磨什么。

瓦卡巴亚希旁留着胡子的

卡纳塞

抬眼看着我说道。

「简直就像在说是伊德梅君强拉社长来的。出席会议,是社长自己的意思。对吧,伊德梅君?」

谬金的建议值得感激,我也不想参加这种意味不明的会议。如果可以回去的话,真想现在就离开。

「谬金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在我耳边低语道。

「虽然现在形势不错,但如果不采取新的尝试,不久就会走下坡路!」

他打了声招呼,将我推了进去。

「谬金先生并没有说不需要,奇美拉城的确是主题公园的中心和象征。另外,『剑与魔法的幻想乐园』这一概念也确实很有吸引力。」

大奥米是个刚强之人,即使面对着瓦卡巴亚希锐利的目光,也毫不退缩。另一方面,他也不像谬金那样被情感直接冲昏头脑,而是沉着地用平静的声音答道。

船队无法接舷沙滩,只能乘坐大帆船横渡浅水海域,最后在海水齐腰处登陆。因为已经传来达米埃塔陷落的消息,所以对撒拉逊军队的埋伏没有任何警戒。下马的时候,人们开玩笑地说:

伊德梅把贴在脸上的谄媚笑容转向科兹艾。

瓦卡巴亚希异议道。

「兰珀特大人没能首次上阵亮相啊,真是遗憾。你的本领还了得吗?」

看样子已经开门了,下面的路上到处都是穿着奇怪衣服的外国人。一想到现在有大批游山玩水的游客涌入我们的城中,我就怒不可遏。

埃及是黑色的。海边是黄色的沙,缓缓流淌的大河是绿色的水,放眼望去是一片黑色的大地,没有起伏的全黑风景显得很沉闷。随着船只靠近,零星的棕榈与扭曲的灌木渐渐清晰,但就连那么一点绿色也似乎消失不见了。

伊德梅露出满足的笑容,催促着我。

「今后还会有很多战斗的吧。」

「那我就报告一下吧,社长也请仔细听。」

伊德梅又戳了戳我的肩膀,发出信号。但我完全忘记了接下来的台词,就没理他。伊德梅只好自己说出台词。

(注:法国地名庞坦(Pantin)和牛舌面包的双关。同时谐音梗了艾尔瑞克系列中幼国(Young Kingdoms)的岛国之一潘唐(Pan Tang))

终于平静下来的蔚蓝大海上,望见埃及岸边时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社长有出席的必要吗?」

「你是说不需要奇美拉城吗?谬金先生,你又在奇怪的话了。」

卡纳塞看着纸捆,讷讷说个不停,我感到十分无聊。在董事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的时候,尚能津津有味地倾听,但当滔滔不绝地报告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时,就只是些胡言乱语了。

圆桌骑士之间也曾互有不和,那么椭圆桌旁的各个外国参谋们之间产生分歧,也就不足为奇了。共同肩负着收复圣地这一崇高使命的法国骑士与圣殿骑士团之间,也争执不断……

四名董事都注视着我,伊德梅又从背后发出信号。

「算了吧,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花时间也是没用的,还是早点开始吧。」

一落座,桌上的陶瓷器皿映入眼帘,我皱起眉头。这种在器皿中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液体是外国人喜爱的饮料。我也曾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喝了一口,但那刺鼻的味道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很快就吐了出来。然而,这种味道糟糕如药草熬制而出的东西,外国人们却能津津有味地喝上好几杯。

「来园人数增加了吧?我们的理念是『剑与魔法的幻想乐园』,如果不遵守这一点的话,回头客就会流失的。」

伊德梅用估价家畜般的眼神打量着我,伸出双手,纠正垂在我胸前的歪斜首饰。

卡纳塞一边听一边点头,站在瓦卡巴亚希一边。这个男人与他夸张的黑色胡子相反,意志薄弱,似乎认为只要首肯主将瓦卡巴亚希的话就可以了。

「……是什么呢?」

「社长来了。」

「服装看起来也不错。」

如果我统率一军,必须从四名董事中选取一名作为军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大奥米。但这个男人不仅与我的肉体为敌,似乎也不喜欢我的居城,这让我感到遗憾。

「社长出席公司的例会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只是现状,我和谬金先生说的是,为了将来的发展,必须推进增加有魅力的游乐设施等新的企划,以上。在我看来,瓦卡巴亚希先生他们只是安于现状,惧危稳坐罢了。」

「嗯,情况很好。」

我拨开水,牵着马,轻轻将这话接过。

「社长出席是理所当然的。」

用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重复着。

库洛奇

先生来了,他说想在会议后会面。」

我并不清楚达米埃塔战役,因为我是普瓦捷伯爵阁下率领的第二批中的一员,追随国王陛下率领的第一批船队,从塞浦路斯岛出发前往埃及,在猛烈的暴风雨中被迫暂时待命。我们于达米埃塔陷落四个月后登陆埃及。

「现在有客人来,是多亏了幻想的浪潮,得益于《哈利波特》与《指环王》。热潮一过去,老旧的小城堡就无人问津了,到那时再着急也晚了。」

「没有揽客力。」

伊德梅走到我背后,戳了戳我的肩膀,发出信号。我环视了一下四位董事的脸,说出了伊德梅让我背下来的台词。

「紫镇的销售额整体呈上升趋势,其中销售尤佳的是时装店的服装和魔法物品。比上一季度增长了近百分之五十,必须进一步开发新商品,充实商品种类……」

「异教徒征伐简直轻而易举。圣地肯定很快就能夺回吧,不,开罗和巴格达也能攻下,说不定异教徒也能一扫而光。」

我回头问道,伊德梅叹了口气,接着话说道。

「按刚刚提到的话题,接下来请谈谈紫镇的现状。」

「那么,第一个议题是……」

「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接连的窗户外是被灰色云层覆盖的忧郁天空,将要枯萎的暗黄草坪黯淡无光。令人惊讶的是,连窗户都镶着玻璃,而且是透明到可怕的玻璃,要用手触摸,确认了坚硬的触感,才能勉强接受被玻璃隔开的感觉。

我被伊德梅带出房间,沿着白色的走廊前进。

「胡子剃了。」

这座建筑看上去不是由石头砌成的,而是用土建成的,但摸一摸白墙,却发现它的坚固程度不亚于我们城堡的石壁。

伊德梅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因为来过几次,我一眼就知道那是会议室的门。

我对他们有些轻蔑。为收复圣地的崇高使命而献出自己的生命,难道不是信基督者义不容辞的义务吗?这次远征并非世俗的战争,而是主耶稣基督的战争,我们是

基督的战士

伊德梅隔着我的肩膀,用僵硬的声音回答道。

椭圆形桌子的一端,那张空着的真皮椅子就是我的坐席。在走向坐席的过程中,四名董事的目光都集中于我的一举一动。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的,也有露出怜悯表情的。

「谬金先生你也知道,社长立志重建奇美拉城是一切的开始。我们不该忘记这个基本的理念。如何,奥米先生?奥米先生也认为不需要城堡了吗?」

匆匆忙忙走进来的,是

伊德梅

可能是因为突然被叫到名字的缘故,卡纳塞回答的声音有些奇怪。

「在城堡旁的餐厅用民族特色料理如何呢?」

沉着冷静的瓦卡巴亚希与刚毅木讷的谬金合不来,似乎都对对方说的话不满意。两人说话时,常发生这样的争执。

谬金一脸不满的样子,开口要向瓦卡巴亚希报一箭之仇,旁边的大奥米举起手制止了他。

「社长的准备完成了吗?」

「那我们去会议室吧,董事们都在等着呢。」

科兹艾气呼呼地答道。

我还没来得及问,伊德梅就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谬金厉声说道,两只手掌用力拍着桌子。

但是,伊德梅并没有开门。

我的居城被说成是「老旧的小城堡」,我不禁皱起眉头。

被称作会议室的这个房间是被乳白色的土墙包围的大厅,中央放着一张椭圆形的大桌。一面墙上开着一扇大窗户,不知为何总是用细绳装订起来的细长而薄的金属板遮着,即使是白天,贴在天花板上的白色扁平箱形灯也会亮着。大概是出于这栋建筑防卫上的理由而考虑的吧。幸运的是,还没有被从外射进箭矢来过……

看来董事之间已经产生了难以弥合的裂痕和严重的对立。据伊德梅所说,瓦卡巴亚希和卡纳塞属于社长派,也就是我的肉体麾下。与之对抗的是大奥米领导的常务派,虽然目前只是怀柔笼络了董事联合会中的谬金,但据说他们打着改革的旗号,得到了相当于士兵的员工们的大力支持。因此,社长派和常务派之间是不共戴天的,就像法国国王与神圣罗马帝国的险恶关系一样。

瓦卡巴亚希笑了笑,瞥了我一眼。

这些外国人的人名,对我来说都很难懂,发音也很困难,唯独伊德梅的名字我很快就记住了。这个肤色黝黑、阴郁、心怀叵测的中年男人,当依都美亚王(希律王)应该也很出色吧。不过,伊德梅的称号是社长秘书,应该是作为社长的侍童或随从的角色。

「瓦卡巴亚希说的没错,回头客要珍惜。」

「那么,开始这个月的例定会议吧。」

所谓的军事会议,是诸侯们一个接一个提出战术策略,如果一言不合甚至不惜刀剑相向的白热化论战,然后国王陛下做出智慧英明的决断,最后在鼓掌喝彩中落幕——本来是这么以为的,但或许是这样,在这红色帐篷里占了大半的是同伴们毫无用处的口水与争论,以及冗长枯燥的报告,不知道国王陛下是否和现在的我一样,正在不停地打哈欠呢……

在大桌子旁围成一圈坐着的,就是最重要的董事们。似乎都是社长的参谋或重臣。打个多少有些不逊的比方,如果我是亚瑟王,那么董事们就是圆桌骑士。而且,在这个会议室里,似乎要召开不亚于圣杯探索的重大军事会议。

「首先是关于饮品销售的现状。」

有个老骑士哈哈大笑,他把胡子凑近,打趣我说:

董事们一起翻动手边捆在一起的纸,我也决定照做。用奇妙的金属零件装订起来的纸捆比羊皮纸更白,表面光滑。十几页纸上,整齐地写着棱角分明的外文。抄写这张的书写人想必吃了不少苦。

「奇美拉城参观旅游的参加者和紫镇的销售额都增加了,尤其是服装店的生意特别好……对吧,卡纳塞先生?」

我歪着头。库洛奇这个名字很陌生,接下来要见的董事们中应该没有这样的人。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已经习惯了其他骑士的揶揄嘲弄。我虽然年纪轻,但身为领主的长子,却以一名士兵的身份参加了十字军,他们觉得很稀奇。如果是不出名就无法立足的次子或三子还好,但一个将来可以世袭领地、衣食无忧的男人,为什么要投身于漫长而危险的远征呢……表明出征决心时,父母和伊塞尔达都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谬金讽刺地说道,我托着脸坐在桌旁,假装听着。

一边温和地微笑着,一边插嘴的是巨汉

瓦卡巴亚希

。他把肥胖的身体向前探,盯着谬金。

「首先是

PAN•TIN

,营业成绩很好,从去年年底开始的民族特色料理大受好评,客人数比上一季度多了百分之二十,详细情况请看资料。」

这是一个没有色彩的国度,我这样想着,真切感到自己从故乡来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

他确认道。

我咳嗽了一声,试图回想接下来要说的话。

大奥米的视线落在纸捆上。

虽然我看不见,但伊德梅似乎做出了肯定的动作,瓦卡巴亚希露出满意的神情。

但是,伊德梅却因谬金的直言沉下脸来。

为主行事怠惰的

必受咒诅

禁那主的剑不流血的

必受咒诅(耶利米书:48.10)

尽管如此,我心底还是涌起一股荆棘刺痛般的轻微愤怒,因为脸上蓄胡的骑士说的对,我渴望战斗。想要与仇视基督教十字架的异教徒们干戈相向,将他们打倒。我不仅不清楚达米埃塔之战,而是对战斗本身也一无所知……

大帆船来回航行好几个来回,全军终于登上了海滩,身着锁子甲与宽衣的普瓦捷伯爵阁下首先立于马上,环视了一下周围的骑士们。

「信仰坚定的战士们啊,我们将前往达米埃塔,与国王陛下的军队汇合。」

普瓦捷伯爵阁下高声宣布后,轰动的呐喊此起彼伏。他将视线一瞬间投向了我,我的心砰砰直跳。普瓦捷伯爵阁下为人平易近人,在漫长的航海过程中,偶尔也会和我打招呼。我相信,只有阁下他会理解我的热情与使命感。

现在回想起来,想必阁下也与同胞的骑士们一样,对我的行为感到奇怪,并感到有些为难吧。虽说是向国王陛下宣誓效忠了,但领主毕竟一国一城之主,一不服气就会揭竿而起。我倘若有个万一,恐怕父亲便会对阁下他怀恨在心。难道不正是害怕产生如此恐怖的事态,才希望我既没有立下赫赫功勋,也没有死于非命,只是安安稳稳地回国吗?阁下他既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也是冷静的实业家。

我们向达米埃塔进军。灼热的风吹来,被海水打湿的手脚很快就干了。

达米埃塔是河岸的城塞都市。环绕市区的城墙上,四处矗立着瞭望塔。墙壁另一边突出的尖塔,是异教徒的教堂吗?除了在灼热的阳光下发出暗淡光芒的尖塔之外,城墙和建筑都是黄褐色的,给人以单调、庄严之感。

国王陛下的军队扎营在市区外。无数的帐篷鳞次栉比,仿佛都邑突然出现在了荒地的正中央。大概是在准备饭菜吧,黑烟如烽火般升腾而起。各诸侯的旗帜迎风飘扬,插在各处的长矛尖上。

营地的边缘挖了战壕,由石弓队负责警卫。一名哨兵传达了普瓦捷伯爵阁下的部队到达的消息,我们有幸拜谒了国王陛下。

扎眼的红色大帐上,百合花纹的旗帜迎风飘扬,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国王陛下所居之所。谒见用的浓绿色祭坛就在旁边,遮蔽阳光的绀色幕布下,坐落着玉座。

头戴王冠,锁子甲与白色宽衣上披着蓝色斗篷,泰然坐于玉座上的人,正是美丽之国法国的王,路易九世陛下。

「诸位,辛苦了。」

全体跪倒在地,面向玉座平伏。陛下用明朗的声音宽慰我们的辛劳。

「阿尔冯斯,余久候心焦,担心是否出了什么意外啊。」

「我姗姗来迟,实无颜面以见人。」

普瓦捷伯爵阁下深深低下头道。

虽说简陋,但曾被填满泥土、应该还竖立着十字架的墓地,如今已被毁坏的惨不忍睹。所有的坟墓都被刨开,黑色破碎的泥土中,能够看到腐烂尸体的手脚。

「他们是为主而战而死的勇士,我也想在坟墓前献上祈祷。」

「我觉得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呢。你看,大将你戴着眼镜,就像中年的哈利波特。」

「很窄,小心脚下和头顶。」

奇怪的是,居馆连一扇窗户都没有。虽然不能确定,但从高度来看,应该只建了一层。另一方面,塔则远超居馆,高达近十米。塔的正面还开着一纵列用于采光的小窗。

「大将,你别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现在要去现场勘查呢。」

琉美停下脚步,用右手指了指前方。

一边觉得奇怪,一边沿着城墙向前,只见一名骑士背靠着墙壁坐下,正用拳头大小的石头磨着

短剑

「珍贵的衣服会弄皱的哦。」

杰罗姆带着怜悯的奇妙表情注视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说道。

「好,大家,停下!」

「失礼了。我是埃德加•兰珀特,普瓦捷伯爵麾下,梅尔尼博内领主克劳德•兰珀特的长子。」

站在人行步道旁的年轻女性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时刻的我,自踏上远征之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陛下蒙主嘉奖,收复圣地自然轻而易举。」

「这面墙的装饰被称为『天使之翼』。真的,和天使张开的翅膀一模一样啊!」

说着,他走在前面。

琉美说完,一行人穿过草坪,向奇美拉城走去。

剩下的我们也散会了,首先开始挥洒汗水搭建新的帐篷。用干瘪的面包和葡萄酒填饱干完体力活后空空的肚子,我决定去看看达米埃塔。

塔才是最重要的,居馆不过是捎带的奇妙设计,令石动起了些许兴趣。看看日本的天守阁就知道了,高高耸立、睥睨四周的塔是城主权力的象征。但是,那些隐遁于世、过着清闲生活的隐居者,不需要那么虚荣,他们更重视的应该是生活的居馆吧。

正如琉美提醒的那样,入口很小,要稍微弯点腰才能进去。说是入口,其实只是在石壁中央开了一个四方形的洞,没有门。而且,因为要跨过相当高的台阶,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少女捏着膝盖上满是荷叶边的裙摆往上提,战战兢兢地将厚底鞋跨过去。

「用不着,只穿平常的衣服就行了。话说只准备我的衣服是什么意思?」

据大海所说,闪电爵是在那座塔中被杀害的。塔内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男人矮的惊人,站起来也只到我的下巴。头发是火燃烧般的火红色,仿佛从生下到现在都没有打理过,身上穿的锁子甲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下摆的锁链都散开了。没有穿白衣,所以不是圣殿骑士团,但也不是同伴的骑士。

这个空荡的纵向空间曾经是大厅吧。阳光洒在石制地板上,石动抬起头。抬头一看,天花板尽头有一扇很大的天窗,可以看见流上墨汁般混浊的天空。

「什么现场勘查?七百五十年前密室杀人的证据还能存在吗?」

「……仅仅如此就纳为战利品。」

杰罗姆脸上露出讽刺的笑。

「这是……怎么回事……」

「战斗中不可能毫发无伤的。残留的撒拉逊军和我们的军队都有牺牲者,来不及逃跑的妇孺都被杀了。你进市内,去看看房子里面。」

「大家可以聊天,但请不要大声喧哗。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了。」

「那是因为,大海先生不知道我会跟来吧?」

「关于达米埃塔的事……」

一条用黄色绳索左右隔开的小路,宽度只够让人勉强错身,一行人组成细长的集体,在杂木林中前进,充当队尾断后的,是步履蹒跚的石动和安东尼奥。

「原来如此,真是好心肠。」

居馆的右侧,有一点四角突出的部分像是玄关。话虽如此,正面却没有入口。正面的墙壁前放着自动售货机与长椅。因为禁止携带饮料,所以一罐要两百日元。

蜿蜒曲折的小路穿过树林,前方出现了一片圆形的土地。

琉美有些生气的声音传来。

「一个人都没有吗?」

「毫发无伤就夺下了达米埃塔吗?果然如陛下所言,这是主的旨意。」

奇美拉城由居馆和塔两部分构成。四方形的居馆右边有一个圆筒型的塔,居馆与塔的交界处,设有一条直通塔顶的陡峭楼梯。

回过头时,杰罗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看吧,那里就是我们公园的象征——奇美拉城。」

城堡的入口开在玄关左侧。

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拍下像是天使(或海鸥)翅膀的照片。

「大人物么?真是糟透了。」

杰罗姆反应的态度吓了我一跳,但他的笑容并不带恶意,令我也不禁发笑。

琉美举起右手,就像旅游巴士的导游那样,游客们一齐转向左侧。

安东尼奥冷静地指出。

2

「没有战斗的痕迹,是因为没有好好打过。登陆时只有小规模交战,进达米埃塔就更简单了,因为没有人在。」

大厅左侧、居馆一侧的墙壁中央,从天花板延伸至地板,呈细长状。左右突起各有一个正方形的出入口,应该不是柱子,而是将居馆一分为二的墙壁一端。出入口有一扇木制的观音门(对开门),涂了油漆,看来是新装上的。

「你小子,新面孔吗?要问人的话,先报上名字吧?」

琉美的身前,聚集了十数个准备去参观奇美拉城的游客。大部分是女性,黑色哥特洛丽塔打扮的少女与穿着休闲装的中年女性混在一起。只有两个男人,可能是被这群女人吓着了,呆呆站在稍远的地方。

「那么,我领您去奇美拉城吧。」

「好。大家好,欢迎来到奇美拉城参观游览!能有这么多的朋友参加,我很高兴呢。首先我要说的是,城堡内务必避免吃东西和吸烟,也不要触碰展品。拿闪光灯相机拍照也是不行的。嗯,全都是不行的事情。但是,手机是允许的,请肆意拍个不停吧。恕我说晚了,我是西森

琉美

,担任旅行团的导游,请多指教!」

杰罗姆在空中握紧了拳头。

我走向矮个佣兵,询问达米埃塔毫发无损的原因。

回过神来,其他的游客都扭过头来,因石动的大声而瞪视着。也有皱起眉头的妙龄妇人。

「就是如此。既然你的军队已经抵达,就必须采取下一步。加上你,马上召开军事会议。」

很快我就明白了,他是佣兵。他们不是为了主耶稣基督,而是为了金钱而战。这些无赖之徒公然宣称,在祖国只能靠强盗山贼来糊口,参加远征是因为杀人夺财而不会被问罪。

矮个男人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我,低鼻梁上的眉头皱起,那表情像是在嘲笑我的无知。

「战死的骑士们都葬在哪里?」

感动之余,我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回到刚才的问题,杰罗姆耸了耸肩。

「实在失礼,我只是名为杰罗姆的一介佣兵,请您原谅我。」

「我先前得知,陛下武功卓绝,以占达米埃塔,如此不胜庆贺。」

据说是自称为密室杀人受害者的闪电爵建造的隐居所,所以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私人住所吧。首先,如果是骷髅城或人狼城那样的大建筑,是无法运到日本的。

玄关的右侧是通往塔顶的楼梯入口,用铁链严严实实封着,上面挂着「危险,请勿攀登」的牌子。因为坡度很陡,没有栏杆,而且不少石阶的边缘都是悬空的,所以不管有没有警示,石动都死也不想爬上去。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准备吧!如果我是魔法使,你就该是魔法使的学徒吧?应该戴着尖顶帽,披着斗篷,随身带一把扫帚。为什么只有我要打扮的如此古怪呢!」

「是游牧民们的肆虐。苏丹用一枚金币换一个基督徒的脑袋,砍掉一个死人的头,比起袭击活人要轻松得多。警卫们也忙于保护活人,根本无暇顾及死者。正是因为如此,墓地才会荒废破败成这样。」

陛下感慨不已。

走近一看,城墙高到抬起头才能看见矢狭间,黄褐色的墙比预想的还要坚固。随意敞开的城门上,别说龟裂与裂缝,就连破城槌的冲角叩击过的痕迹都没有。里面的街道除了没有人外,一切都很平静。石铺的街道与窗台凸出的石造住宅都看不出丝毫战火的痕迹。

陛下从台上走下,朝普瓦捷伯爵阁下招手。阁下他站起身,快步走近陛下,小声说着些什么。似乎在告诉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君主和家臣之间的对话已经结束,兄弟之间毫无藏私的谈话开始了。

用谦恭的姿势与夸张的语气说完后,他抬起头,默默笑了笑。

「对不起。」石动嘟囔着,把皱巴巴的纸袋夹在腋下。

忍着遭受这佣兵风情嘲笑的怒火,我彬彬有礼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琉美高举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将游客从步道引至杂木林中。

「抬起头来吧,杰罗姆先生。」

「你看起来是第一次参加战争吧,意气轩昂的,但还是小心为好。因为夜袭,不少人活着就被砍下了脑袋。」

虽然只能看到阴沉沉的天空,但小路上还算明亮,树林里却略显昏暗。地面与树木上都是茂密的苔藓,应该不是新种植的树木,而是在建造公园时,保留了这里原有的杂木林。虽然能听到清脆的小鸟叫声,但这并不是真的,而是设在小路两旁的扩音器里播放的BGM。

「一切皆为主的旨意。」

「那个,那边安静点好吗?」

「是的。撒拉逊军听说我军在亚历山大港登陆,将男人们都派去防卫亚历山大港。剩下的女人和孩子,在我军接近城市时,从另一面的城门逃走了。我们的军队是推开城门进来的……」

在那么高的地方开上天窗,下雨的日子要怎么办呢?石动歪着头想道。现在似乎是用玻璃封起来,十三世纪时的法国还没有玻璃窗吧?是建在了很少下雨的地方吗?

听了我的话,杰罗姆猛地站起,拍掉额头与手掌上的沙子。

安东尼奥安慰石动道。

「大家先看向左边吧。」

石动大声喊道,双手攥紧纸袋。

真是座小城堡啊,这是石动的真实感受。一听到古城,石动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本格推理小说中骷髅城、人狼城等名字可怕的舞台装置。与这些大气磅礴的城堡相比,奇美拉城显得有些小巧。

矮个男人嘴里嘟囔着,突然两手扶地,身子深深垂下,额头上沾满了沙子。

从突起的根部到天花板,锯齿状的拱门沿着墙壁朝左右两侧延伸,形成一个弯曲的V字形。支撑城堡结构的拱门该是倒U形,所以肯定为了是墙壁的装饰。原来如此,看起来就像一对展开的翅膀,但石动联想到的不是天使,而是一只海鸥。

石动垂头丧气,盯着右胳膊抱着的茶色纸袋。

「那我带你去看看墓地吧。」

「为什么我要Cos中年哈利波特啊!」

玄关顶多只有两米高,四面都是古旧的墙壁,令人感到呼吸困难。跟着游客的队伍,穿过昏暗的玄关,头顶高高开阔时,石动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的嘴唇发白,低声说道。杰罗姆在我耳边低语着。

脸上双眼的眼角上扬,看起来就像猫科小动物。娃娃脸,身材瘦小,看上去像十几岁的人,但实际年龄大概二十五岁,穿着绿色的胡椒警长风制服,一头茶色短发,戴着顶羽毛装饰的红贝雷帽,酷似彼得潘。

奇美拉城静静地伫立在采伐了树木而种上草坪的空地中央。

杰罗姆领着我,来到野营地尽头的墓地时,我不禁愕然。

我对杰罗姆冰冷的话语感到恼怒。

扭头一看,连安东尼奥都拿起了手机。

「连你也这么干?」

石动惊讶地说道。

「好不容易来了。」

安东尼奥满不在乎地拍下了「天使之翼」。

「拍摄可以了吗?接下来,请和建造了奇美拉城的埃德加•兰珀特先生见面吧。」

琉美大声说着,打开了右边的观音门。

门的另一边是一间细长的房间,没有窗户和天窗,天花板上亮着日光灯。

房间的左侧是小卖店,柜台上摆着手机挂饰和钥匙圈,钢制的回旋式货架上插满了奇美拉城的明信片。

「回去的时候请一定要买哦!」

琉美毫不掩饰地做了一番宣传后,走到小卖店对面的墙壁前,在一块大画框旁停下。

「这位先生就是奇美拉城的城主,闪电爵埃德加•兰珀特先生。」

琉美介绍的是一幅骑着白马的骑士画。

虽然画裱在漂亮的画框里,但并不是油画,而是广告颜料画成的。因为没有留下本人的肖像画,所以大概是委托哪个插画家随便画的想象图吧。这种画风与其装裱起来展示,还不如拿来做同人志的封面更合适。

「兰珀特出生于1223年,是法国旺代地区梅尔尼博内领主的长子,他从小精通武艺,尤其擅长于骑着战马电光火石般打倒敌人,因此被称为『梅尔尼博内的闪电爵』。1248年,作为普瓦捷伯爵阿尔冯斯骑士团的一员,参加了第七次十字军东征。回国后,建了这座奇美拉城。」

琉美解说时,游客们拍着唯美的肖像画。

「接下来,我们去拜见兰珀特先生的寝室。」

从奇美拉城的照片板前经过,打开深处的观音门,前方就是寝室。

寝室呈L字形,不进到里面,就看不到拐弯处展示的东西。在琉美的引导下,游客们依次参观着。

当然,排在队尾的石动和安东尼奥是最后一个,但他们并不觉得没能早点看到很可惜。因为被黄色锁链封住的里面,只有一张双人床。确实,用金线刺绣的被子和羽毛枕头看上去很豪华,但是床毕竟还是床,看了也没什么意思。

「差不多该来了。」

用压低的声音这样指示后,伊德梅打开走廊深处的铁门,把我从打开的缝隙里推到外面。

石动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考虑到了现场勘查之类的事情,苦笑起来。不可解的密室杀人,不过是脑袋有点不正常的老社长的妄想。没必要绞尽脑汁,只要听社长编的故事就好了……

「这幅天使和奇美拉的壁画,被认为象征着混沌与秩序的对立

。侍奉着神明的天使们是秩序,合体怪兽奇美拉是混沌。」

只有结尾的台词勉强记在了记忆里,配合着即将结束的信号,毫不含糊地说了出来。

ANGELI SYLLOGIZARE POSSVNT

琉美一边这样解说着,一边走到墙边。在奇美拉与天使中间的位置埋着铜板,上面刻着天平的图案。

「好了吗?」

「不能在城堡里见吗?这样比较好商量。」

伊德梅大概觉得这下糟糕了,慌忙插嘴,把我从房间里拉了出来。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伊德梅说的。

(注:在迈克尔•穆考克的永恒斗士世界观中,代表秩序的「法」(Law)与混沌(Chaos)是维持宇宙平衡的两种自然力量,它们的显现法律领主(Lords of Law)与混沌领主(Chaos Lords)的争斗也是故事的重要主题之一。(这两者并不意味着正义或邪恶,是超越纯粹善恶的存在))

石动环顾四周。寝室也没有窗户,周围陈旧的石壁甚至给人一种压迫感。

我气势凶猛地说道,大奥米的目光落在他的金属腕饰上。

怪物的旁边,写着一段拉丁文。

大厅靠塔一侧的墙壁,右上角被斜切成一个五角形。被切开部分的外侧,有通往塔顶的楼梯。这边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天使之翼」之类的装饰,石砌的墙壁平坦无余,只有左下角的正方形出入口。

「是吗……」

《奇美拉的新城》全一册 第一之书 幻兽之塔插图(2)
《奇美拉的新城》 · 全一册 · 第一之书 幻兽之塔 · 第2张插图

那个叫库洛奇的男人瞪着眼睛说道。

艾萨特

先生,好久不见,你的神经衰弱如何了?」

「那个人是指?」

「社长,您这玩笑也开的太大了……」

另一边,数位天使在空中飞舞着。舞动着白色的翅膀,有的双手交叉于胸前,有的双手大张开,都仰望着天上。描写朴素而单纯,但能清楚地看到天使们至福的表情。

「董事们都相信社长神经衰弱,奥米常务更是对社长说的话信以为真,还带了魔术师来。」

「就是社长叫我请来的魔术师。」

神秘男子也不再说话,只是凝视着我。

门外是经历过风吹雨淋的铁楼梯,接着伊德梅推着我走下楼梯,只见地上站着一个男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这里画的是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奇美拉。头和身体是狮子,尾巴是蛇,背上长着山羊头,可以说是合体怪兽。奇美拉城的Chimères在法语中是奇美拉的意思,旁边的铭文是『VITA FALSUM SOMNIUM VERUM』,在拉丁语中意为『人生即虚假,梦境即真实』。」

一阵混乱中,我忍不住问道。库洛奇把脸凑近我,他那副黑色椭圆面具的后面,隐约可见他眯起来的双眼。

「床睡得不舒服吧?」

「这是飞行的天使们,铭文是『ANGELI SYLLOGIZARE POSSUNT』,意思是『天使能用三段论法』。真是奇怪的铭文。我也只是死记硬背下来的,别再问我了。」

首先起身的是大奥米,原以为他会退下,没想到他却悠然地朝我的坐席走来。

伊德梅半开玩笑的笑了笑,库洛奇却仍一脸平静。轻佻浮夸的笑声越来越低,直至消失。

「江里社长就睡在这里吗?」

「社长,那个人来了,一会儿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注:这里原文出错了,实际上应该是VITA FALSUM SOMNIUM VERUM/生命为假,梦境为真)

「艾萨特先生,明天能抽出时间吗?会长似乎想见你,两点到

洛本吉尔斯的古兰海亚特

来。」

「那个洛本吉尔斯在哪里?」

虽然外表如小丑般滑稽,但男人的口气和举止都有不可大意的地方。另外,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神经衰弱,所以决定闭上嘴,不回答。

「那么,奥米常务,那位先生来了的话请带我过去,我在房间里等着。」

闪电爵为魔术师的来访而欣喜,接受会长的邀请

琉美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行人从有小卖店和肖像画的房间往回走,再次回到大厅。

琉美推开门,先进了塔内。游客们跟在后面,里面不断传来欢呼声。也有「是不是很棒呢?」这种半疑问式的感叹的声音。

「会长很担心。」

「假装身体抱恙住了院比较安全吧?在人前装傻,很容易穿帮的。」

那怪物用后足直立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袭击过来。狮头与蛇头露出獠牙,山羊头仿佛带着浅浅的微笑。

(注:江里)

「我早和你说过了,装出一副脑子不正常的样子,不是聪明的做法。」

「什么事,奥米常务?」

塔内绘有巨大的壁画。这是一幅真正的中世纪壁画,涂上的颜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颜色也褪色了。但是,其规模与不可思议的题材,足以令见者折服。

「请放心吧,社长的演技很逼真,连我都担心他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一切都很顺利,库洛奇先生。」

(注:……还是标注一下吧,和前面的片假名人名一样,是为了体现埃德加视角才故意这样翻译,实际上是Roppongi Hills的Grand Hyatt,意思是到六本木新城的君悦酒店来,书名翻译成「奇美拉的新城」也有玩这个梗的原因)

「因为是自己建的城堡,所以习惯了吧?就算半夜有鬼魂出没也能安心,因为自己也是鬼呢。」

想到这里,石动突然想起来。

安东尼奥窃笑着。

出入口处传来琉美的呼唤声。回过神来,只剩下石动和安东尼奥了。两人慌忙走出寝室。

(注:ANGELI SYLLOGIZARE POSSUNT)

上面也写着拉丁语的铭文。

出入口的半边绘着一只奇怪的怪物。它的头和身体与狮子一般无二,但缠成一团的尾巴前端长着一个蛇头,从背后伸出一个生着漩涡般角的羊头。

发际线后撤的稀疏头发用黏糊糊的液体横向梳理了,额头宽得很滑稽。鹫鼻上放着两个并排的黑色椭圆形器具,使两只眼睛被遮住无法看见。应该是面具的一种吧,脆弱的用拳头就能轻易敲碎,所以起不到保护眼睛的作用。鼻子下蓄着薄薄的八字胡,纤瘦的身材上套着一身黑色的外国礼服,但是没有布做的首饰。

当然,营造出了相应的氛围,床对面放着金光闪闪品味俗透的衣柜和纯白的圆桌,旁边是从头到脚全身装甲的甲胄,从墙壁上伸出的四方形架子用几何图样的绮丽纤布装饰着。

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已经走过了原来的房间。但是,伊德梅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像在警戒追兵似的,一边多次回头,一边快步向前走去。

伊德梅似乎忍受不了沉默,开口说道。

「因为还在开园,所以不行。实际上,我记得他说要去参观奇美拉城,

伊苏路基

……不,魔术师应该会好好看城堡的。」

其三

总而言之,这里展示的全都是赝品,没有一件是13世纪法国的真品。要是在见世物小屋或者秘宝馆之类的地方,在床上放上闪电爵的蜡像,客人会更高兴的吧……

「我绝对不愿意一个人睡在这种地方,我都快患上幽闭恐惧症了。」

石动喃喃自语,安东尼奥小声答道。

「来,请进吧。里面很大,足以容纳所有人。」

我小声嘀咕着,注意到剩下三位董事都坐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偷看着我。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参观的,就是本次游览的重头戏——『奇美拉之塔』了。」

一到走廊,伊德梅就把我引向原来的房间。一想到科兹艾一定在房间里等着自己,又要被那个猪女琐碎地照顾,心情就黯淡下来。这次可能会被强行沐浴,沐浴什么的,一周一次就够了。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石动,一看见塔内,就忍不住喊出声来。

「以上,例会到此结束,辛苦大家了。」

「社长,这边。」

但是,每一件都是崭新发亮的新品,没有一点古董的味道。

(注:石动)

VITA FALSVM SOMNIVM VERVM

如果是能操纵不可思议之术的魔术师,或许就能像梅林(亚瑟王手下的魔术师)一样,以睿智的头脑解开迷题,了结我徘徊于生死之间的现状。

石动第一次理解了,江里社长重建奇美拉城的热情。如此雄伟的壁画,复原的价值足有十二分。

我歪着头,大奥米压低声音说道。

听不懂的话又出现了。洛本吉尔斯是什么?那个什么海亚特又是什么?想见我的会长是谁?

「我现在就要见。」

「当然是

托基翁

咯?真是逼真的演技啊,诶?」

紧闭的观音门前,立着一块金属制的告示牌。

石动一边听着琉美的窃笑,一边环视着塔壁,除了刚才进来那扇门,其他地方都没有出入口。铜板的另一面虽然有采光窗,但只有手掌那么大,不可能让人进出。如果是为了冥想一个人进了塔,从背后被剑刺死的话,确实是密室杀人。

我从心底感到惊讶。

琉美将右手放在天平上,轻轻前倾。

「请来能解开我死亡之谜的魔术师。」这句话说过不假,但那不过是大发脾气时发泄怒气而说的,真把他带来了真是出乎意料的意外。寻找魔术师想必经历了连续不断的艰难险阻,辛苦万分吧,大奥米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库洛奇低声说道,伊德梅脸色苍白。

在独自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的石动周围,游客们噼里啪啦的疯狂拍着天使和奇美拉。

背后的伊德梅发出狼狈的声音,但大奥米完全置之不理,直接对我说道。

男人叫了一声我的肉体的名字,然后亲热地走了过来。

「据说兰珀特先生每天都在这座塔里,一边用手触摸天平的画,一边冥想着一些复杂而令人生厌的事情:混沌与秩序的合一。相当黑暗啊,不是么?」

游客们发出了笑声。这大概是个玩笑,而且每天都会讲吧,石动想道。

伊德梅像被狮子狂吠后的野兔般缩了起来,用颤抖的声音向我报告着。

不过,并不是开玩笑,而是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这才出口询问。而且,在这个名为库洛奇的无赖的威胁下,可不能像夹着尾巴般垂头丧气。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瞪视着库洛奇黑色面具后的眼睛。

「艾萨特先生,我说上一句吧。」

库洛奇退后一步,露出冷酷的微笑。

「在我面前还好,但在会长面前,最好不要表演的太逼真。会长很讨厌这种玩笑,明白了吗?那么,就明天两点,可别迟到了。」

吐出这句话后,库洛奇转过身,快步离去了。

3

在别人面前换衣服是很难为情的,如果是站在宽敞的会议室里,被四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盯着,那就更不用说了。索性双手抱胸说「不」拒绝吧,石动愚蠢地想着。

「这位是剧团的演员吗?」

胖乎乎的男人笑嘻嘻地问道。按大海刚才的介绍,他是

若林兰三

,江里娱乐的专务董事。长长马脸正中的鹫鼻如钩爪般突出,那是一张比石动更适合扮魔法使的坏人脸。

「不,是侦探先生。」

佛陀般面无表情的大海简洁地说道。

「侦探?平时从事外遇调查的人吗?这种乔装打扮的工作也很擅长吧?」

石动对若林调侃的话很生气,但并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换衣服,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椅子上,从纸袋里掏出黑色斗篷。

「不要说失礼的话,是出于我的无理要求,才换上衣服的。」

大海责备着若林,又补充道。

「而且这件衣服是我在紫镇的时装店订的,是金濑先生说的热卖品。」

「你一告诉我,那我就早做准备了。」

络腮脸的男人小声答道。他的名字是

金濑铃夫

,担任紫镇的负责部长。他是购进这些无聊斗篷和帽子的罪魁祸首,扁平的脸长得一副穷酸样,从下巴到脸颊都蓄着黑胡子,大概是想让自己多多少少有点特征吧。

「这种衣服能卖的这么好,这个世界真是没救了啊。」

发出洪钟般声音的是一个头发剃光的大汉,他的名字叫

明神孝利

,园内一家叫「PAN•TIN」的餐厅负责部长。大概每周都去健身房锻炼肌肉,肌肉发达,脖子和职业摔跤手一样粗。

(注:指藤子不二雄老师的作品《魔太郎がくる!》)

石动和安东尼奥在沙发上坐下后,江里缓缓开口说道。

「我收下了。你是什么人?」

石动把尖顶帽子戴在头上,用力扯起宽大的帽檐。

「社长似乎不在,不过说让我们先去房间,我们走吧。」

「阁下说的不错。」

「事情的开始,是武器库的剑被盗。」

「弟弟成为梅尔尼博内的领主,是在我出征的时候。我在埃及战死的消息传来,留下的剑也被送回来了。不久,父亲突然去世,他就继承了家业。这么一来,应该万事了结了……直到我活着回国为止。」

一个肤色浅黑的四十多岁男人道歉道。深深低下的头,再加上阴郁的神情,看起来甚至有些卑微。明明没必要那么惶恐,面色却有些苍白。

就在这时,帽子的大帽檐滑向额下。他痛骂一句,将帽子脱下扔到一旁,摆出记笔记的姿势。

「石动先生,我想拜托阁下的是对我死亡一事做个决断。如果遭受非义非道的弑逆,又不知道对我下手的人是谁的话,就无法前往主的居所。于是,我化为亡灵之身徘徊于世,不知出于怎样的机缘巧合,来到了这个异国他乡。倘若阁下能倾力相助,为我的灵魂开辟一条救赎之道,那将不胜欣喜。」

这个人,正是深信自己被十三世纪法国骑士亡灵附身的男人,江里娱乐的社长江里陆夫。

石动深深鞠了一躬,习惯性地从钱包里取出名片递给江里。注意到大海为难的表情时,已经为时已晚。

石动从裤袋里掏出笔记和圆珠笔。

江里把名片收进胸前的口袋,这次直直盯着安东尼奥。

因愤怒而涨红脸的明神,指着披着斗篷的石动,仿佛在谴责他。

「Poseloli?没听说过。」

大海这样提议道,江里重重点了点头。饭留立马走到一间房间前,像旅馆的服务员那样将门打开、撑住。

「是我弟弟的居城。」

「旁边的是……」

「我没有那个意思。母亲和弟弟命我隐居的时候,我也没有违抗。所以才让他们建了奇美拉城,决定隐居。」

江里嘴角上扬,露出微笑。那笑容的狰狞凄惨,令石动心底一惊。

「埃德加大人不主张自己拥有正统的继承权吗?」

门的另一边,传来了高亢的声音。

「母亲陷入了半狂乱状态,认为这是凶事发生的预兆,于是他们罕见地一同来到了我的城堡。那天晚上……」

「你这么说吗?原来如此,弟弟是这么想的啊。」

「本城?」

「是的。」石动轻轻应了一声,抬头看着男人的脸。

石动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江里梢只是用看珍惜动物的眼神注视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石动的怒火燃烧的更旺了。最后的江里进房间后,饭留就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弟弟桑的……啊,这样啊。埃德加先生从十字军回国后,决定隐居,建造了奇美拉城,领地的继承权就交给了弟弟。原来如此,事件发生的当时你的弟弟是领主,拥有着城堡。」

「被人以这种莫名其妙的称号称呼,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饭留先生,你去哪里了?刚才大海先生联系我……哎呀,大海先生也来了啊。」

跟着走入房间的大海这样介绍道。

他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石动,让他坐立不安。然后明显露出失望不满的表情,将刚才萌生的些许自信化为乌有。

「没事了,夫人。我刚才在走廊上碰见的社长和饭留君。」

大叔们用道听途说来的知识进行偏离主题的对话是很随意的,但被拎出来比较的话就很麻烦了。不过石动自己也对这身服装的奇怪完全没有异议。

「这是什么?上面画着牛的脑袋,护符吗?」

江里挑了挑一边的眉毛,一脸疑惑地说道。

就在石动破口大骂时,大海突然在走廊上停下。

站在黑色皮革大椅旁的中年女性,一见着石动,就眨了眨眼睛。

江里开始缓缓道来,仿佛每一句都要细细品味。

男人身高体瘦,穿着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灰色西服。年龄大约七十多岁,雪白的长发几乎遮住脸颊,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消瘦的脸颊上刻满了皱纹,外表明显就是个老人。

「大海先生只知道埃德加先生是在塔中被人从背后刺中而死的。请告诉我详细的情况……那是七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了,您可能记不太清楚。」

「不,我们城里没有武器库,是本城的武器库。」

他态度沉着冷静,虽然表达方式老式夸张,但话的内容本身条理清晰。这让本以为会听到支离破碎杂谈的石动实际上很困扰。

「那么,该怎么称呼比较好呢?」

「我叫石动,今天请多关照。」

更令人生气的是,安东尼奥凑到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安东尼奥平静地问道。

安东尼奥流畅地答道,点了点头。与呆愣的石动相比,表现的很自然。

「原来如此,埃德加先生是被自己的爱剑杀害的。」

大海向石动这样介绍后,踌躇地看向另一个男人。

「等一下,说的太快了,让我整理一下。」

「喂……早上好,夫人。

饭留

君在吗?我现在要带客人去……社长和饭留君都还没回来?真奇怪,他们离开会议室很久了啊……总之我现在去看看吧。」

「阁下是卡斯蒂利亚或者阿拉贡出身?我从长相上看不出来。」

「大海常务,不好意思,社长他说要上厕所,我就带他去了。」

安东尼奥再次问道。

没等介绍,另一个男人就开口了。

是位体重相当不方便的女性,大概有近百公斤。脸型本身是很讨人喜欢的,但是左右两侧的赘肉过多,下巴也变成了双层。肥胖丰满的身体塞进华丽的金色连衣裙里,脖子上戴着大颗珍珠项链,看上去就像等待出场的歌剧歌手。

换了衣服,不知为何胆子变大了,仿佛要给扫帚施个魔法打水什么的。这样在社长面前也能堂堂正正了吧。

「那就是明神先生已经过时了的证据,poseloli可是最先进的时尚。」

大海轻轻点头,走近椭圆形的大桌,按下电话的内线键。

在大海的催促下,正要走出会议室时,却被若林用讥讽的声音喊道「加油!」石动腹中反复翻腾着。恨不得当场报仇雪恨!

「你的名字是?」

但是,他低沉的声音明朗响亮,凹陷眼窝中的双眼充满生气。

「这是社长的秘书饭留勋君。」

江里对石动他们说道,自己走向黑色皮革椅,慢慢坐了下来。梢刚要开口,江里就像要赶走她般挥了挥右手,梢一脸不服气地离开了椅子。

「明神先生,你的想法太古板了。」

犹豫再三,石动下定决心,决定以实际的杀人事件进行处理。江里表情认真,似乎踌躇着适当的回答。虽说是妄想出来的事,但看起来他是真心希望破案的。

「站在这里说不太好,还是在房间里谈吧。」

大海说了一声,让石动他们先进去。

「别用这个名字叫我。」

「现在流行这种服装,是Cosplay。你看,客人中不是经常见到吗?穿着一身黑的孩子……就是

poseloli

。」

「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什么poseloli还是

菠萝利

的,但这种奇怪的衣服竟然是最时髦的,真是世界末日了啊。」

「吵死了。」

「这是石动先生与安东尼奥先生……石动先生,这位是社长的夫人

小姐。」

不行,这不是哈利波特,而是魔太郎

了,石动立刻反省着。嗯,两个人都是戴眼镜的。

「初次见面,我是石动。」

「饭留君,你跑哪去了?」

江里痛苦地别过脸。

「石动先生、安东尼奥先生,请坐。」

若林歪嘴冷笑道。

这是间只有桌、椅、沙发的煞风景房间。大概是为了江里度过白天的生活,才把最低限度的家具搬进了空房间吧。也可以说是匆忙凑成的社长室。

「阁下便是魔术师先生吗?」

「武器库是奇美拉城的吗?是寝室旁那间细长的房间吗?」

大海斥责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两个男人正从走廊深处向这边走来。

「我来自埃德加大人您所不知道的遥远国家。埃德加大人你自己不也来到了遥远的国家吗?」

大海的视线在安东尼奥和石动间交替,叹了口气。不用想也能知道,他后悔了,当初应该让安东尼奥成为魔术师。

只是,安东尼奥披上黑色斗篷的话与石动大不相同,看上去英姿飒爽,这一点让他有点郁闷。

「……首先,能告诉我事件的详细情况吗?」

「和我想的一样,很适合你呢。」

石动含糊地答道。

江里露出自嘲的笑。

江里用指尖捏着反复翻动名片。

石动对把魔术师的角色让给安东尼奥没有异议。他是为了调查杀人事件而来的,完全没有要当cosplay秀主角的意思。他很乐意扮演安东尼奥的弟子,如果能马上回去,那就更好了。倘若能什么都不干就领到报酬,那就更是万岁了。

江里不知为何不屑地说道。

「人家名为安东尼奥,是魔术师石动的弟子。能得见闪电爵大人,真是万分荣幸。」

「只叫埃德加就好了,安东尼奥先生……安东尼奥?」

江里两手放在胳膊肘上,等待着石动的回答。

「嗯,是这样的。」

江里板着脸问道。

石动又想到了什么,慌忙做起笔记。

「大海先生是这么说的,那么那把被盗的剑,就是作为遗物的剑吗?」

「是啊,剑一直被恭敬地保管在城堡的武器库内,看来母亲比起我更爱剑。她认为汲取了无数异教徒鲜血的剑才是自己的儿子,而不是脸上长着丑陋疤痕的阴郁男人。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江里投来阴沉的目光。

「你知道遗物剑被盗的情况吗?」

石动小声问道。听到这样悲惨的事情,心情很郁闷。

想成为骑士的话,就该像那个才华横溢的乡绅堂•吉诃德•拉曼恰一样,抱着明亮华丽的骑士道故事式的妄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让人讨厌的故事呢?

现实生活中的压力、不安情绪的高涨,导致精神失常,妄想变得阴暗、凄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所谓妄想是现实的镜子,人之所以容易陷入被害妄想症与追踪妄想症,就说明这个世界上不幸的人有很多。

「详情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本城的武器库被盗了。」

江里的回答很冷淡。

「是吗?我想问问你的母亲和弟弟,可是不行,大家早就死了啊。」

石动苦笑着说道。

「因为担心剑被盗,所以相关人员都来到了奇美拉城,是些什么人呢?」

江里望着天空,沉思了一会儿。

「母亲,弟弟,弟弟的妃子,护卫的骑士,邻国的领主……他是弟弟的妃子的父亲。领主的护卫,司祭,修道院长,随从的修道士。」

「一共九个人吗?」

石动掰着指头数了数,把嫌疑人名单记在了笔记上。

「那么,那些人在奇美拉城做了些什么?」

「只是没什么意义地随便聊了聊。母亲很惊慌、害怕。弟弟看起来很不高兴。弟弟的妃子问了些无聊的问题。司祭和修道院长照例开始对我说教。」

「照例?说教什么呢?」

我向伊德梅展示了一下布制的首饰,快步走出了房间。

散步的外国人站在那里,拿起玻璃盒里的东西。远远看去不太清楚,但看上去像面包。面包的话,应该不会不合口味的吧。

江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动,眼里充满期待。

「社长!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又红又稠的酱汁有点恶心,但因为是面包与香肠这两种熟悉的食物,我放心地尝了一口。原来如此,露咪没有说谎,确实是猪肉香肠。但是,面包太软了没有嚼劲,香肠也不够油腻,红色的酱汁偏甜,味道有些不尽如人意。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看,她突然大幅度挥动双手,喊了起来。

江里只是这样答道,面对安东尼奥询问的目光,继续保持着沉默。

但是,在饥饿的折磨下,也不能太奢求什么。而且,比起被伊德梅和科兹艾强迫吃下的地狱之泥,这已经是上等的美食了。

闪电爵闷绝于地狱之泥,阐明骑枪的蕴奥

伊德梅慌慌张张地拉住我,我猛地使劲将他推开。

「社长,您还没吃饭吧?PAN•TIN那边送来了午餐。」

「你回头了吗?」

而且,刘海不是一条直线,而是锯齿状的。很难想象会有如此笨拙动作的理发师,所以大概是自己用剪刀剪的吧。不管怎么说,都太可惜了。不要剪的太丑,把头发留长一些的话,也会更可爱的吧……对,如果是像伊塞尔达那样的长发的话……

「你喜欢吃辣的吧?」

刹那间,从头顶传来激烈的冲击,几乎以为头盖骨破裂了。

「壁画是说教的种子。」

据说这位女性是领客人来我们城堡的,小奥米曾介绍过她一回,我也知道她的长相和名字。

「我是告诉了伊德梅出来的。」

一边想着这些,我一边混在人群中,走在满是淡紫色的街道上,飘来了烤肉的甜美香气。不知不觉间,我的肚子叫了起来。不管怎么说,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肉的香味从某个店铺的门口飘来,令人惊讶的是,就连卖东西的店铺里也放着玻璃盒子。

石动正要问下一个问题时,安东尼奥又插嘴了。

「那只是看着描下来的而已。」

伊德梅缩起身子说道。

坦白说,我对伊苏路基有些失望。原本期待的会是一个妖气弥漫、容貌魁伟的男人,没想到会出现的竟然是一个矮个子的小伙子。穿着黑色斗篷,戴宽檐帽,还有一副奇怪黑色面具的模样,丝毫没有威严,只有一种扮作小丑的滑稽感,同行的名为安东尼奥的弟子,倒是更靠得住的样子。

「抱歉,我来晚了……」

「社长,我们一起去PAN•TIN吧?上次是我,下次就让希罗先生请客吧?」

小奥米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

「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我不愿吃PAN•TIN的料理。」

我立即吐出地狱般的泥土,把汤勺扔向伊德梅。

「安心吧,伊苏路基先生傍晚来之前会回来的。你也转告其他人。」

「似乎是来吃热狗的。」

伊德梅满脸亲切地笑着,推着装有轮子的桌子走了过来。

我皱起眉头,露咪又快活地笑了。

傍晚时分?石动吃了一惊,回头望向大海。大海正满足地微笑着。

「难不成,你想吃热狗?」

露咪不等我回答,就跑向店里。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辣的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不是腌渍的咸、也不是胡椒刺激舌头的味道。前所未尝的辛辣让我的口中仿佛被业火包裹,脑髓开始麻木。

我以断然拒绝的态度回答。

回来的露咪递给我的,毫无疑问是面包,但软到很容易就能捏碎。夹在中间被竖着切开的东西,一定是香肠。

我立刻答道,但肚子马上又叫了起来。露咪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希罗先生,这里,这里。」

魔术师伊苏路基带着弟子匆匆离去。

希罗是小奥米的名字。而PAN•TIN的午餐,莫非是地狱之泥?小奥米和露咪两个人都喜欢吃那种可怕的东西吗?

我怒吼着走向门口。

看着我吃面包和香肠的样子,露咪莞尔一笑。

「不行,不能随便出来……」

在伊德梅和科兹艾的不断劝说下,我不情愿地拿起金属汤勺,舀起一勺可怕的料理,放入口中。

「没有那种余裕了。我倒在地板上,溢出的血把宽衣弄得湿漉漉的。似乎是发出了一声惨叫,门打开了,我看见弟弟他们跑了过来……就这样结束了。」

「明明很好吃的。算了,那就这样吧。希罗先生,走吧。」

真是一群令人气愤的家伙,不断做着惹恼人的事情,而且甚至恬不知耻,每次都要顶嘴。如果配了剑,说不定就要攻击上来了。

身材娇小,长相可爱,美中不足的是茶色的短发。蓬松的短发,穿着绿缎子袄和裤子,看上去就像个男人。

「好吧。那么,我们傍晚再见面吧。石动先生,拜托你了。」

上气不接下气跑来的小奥米一见到我,立刻吃惊地瞪大双眼。

「那么,请告诉我被杀害时的情况。」

外国人的鼻子似乎都一样的低,脸似乎都是扁平的。在塞浦路斯岛逗留期间,曾有鞑靼使者来访国王陛下,我觉得和他的长相很像。那么,我是不是流浪到了遥远的东方呢?

但是,在后面默默听着的大海突然开口了。

「这样的话,出去就没关系了吧?」

其四

「你没带钱啊,那我来请吧。毕竟嘛,也很少有让社长请客的。」

「那么,我就继续说事件的事情吧。」

江里嘴角微弯笑了笑。

石动咳嗽了一声,小声嘱咐安东尼奥道:「别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在司祭和修道院长的执拗说教下,我站起身,决定躲进高塔。关上门,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天平的铭板,低下头沉浸于冥想时,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剧痛。一看,剑尖刺穿了胸口,浸透了血液与胆汁,带着光泽。」

「都说过会回去的,有什么关系吗?」

不一会,大奥米也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科兹艾和伊德梅。

「就算石动先生再厉害,他也没办法一下就解开谜团。我们等到傍晚时分吧。」

就算是名侦探石动,但听到杀人事件受害者的证词还是头一次。意外地没什么用啊,石动在心里嘀咕。如果回头看了一眼就好了,就像哈姆雷特父亲的亡灵一样,明确地指出「杀了我的是弟弟」,就能省去很多麻烦。

「你已经看过我的城堡了吧?」

「今天我打算和

希罗

先生在PAN•TIN吃午餐,在这里碰头。」

露咪代我答道。

露咪看了看店里,这样问道。

「够了!出门!」

「参观游览的时候看了,塔内的壁画很漂亮,这不是奉承话,真的很受感动。」

「可是,如果把怪物与天使视为同等的话,那被教会怀疑为异端也是理所应当的。埃德加大人为什么要画那样的壁画呢?」

「司祭和修道院长害怕异端,他们认为把奇美拉和天使面对面画着是不敬,他们甚至怀疑我是不是每晚在塔内举行邪恶奸佞的仪式。他们一直叫我拆毁不祥的城堡,到修道院去隐居。实际上,我死后城堡很快就被破坏了。」

「石动先生,你知道杀了我的人是谁吗?」

「我不吃狗肉。」

石动问道,江里摇了摇头。

「安心吧,不是狗肉,是猪肉。」

「嗯……对不起,我还不知道,得考虑考虑……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社长,您可不能出去啊……」

「好了,请吧。很好吃的。」

江里从椅子上探出身子。

「不,不是。」

江里用郑重的语气告知,闭上了双眼。

「社长,你在做什么?」

两三个星期吧,石动想补充道。据说等了七百五十年,那这种程度应该可以从容忍耐吧。

值得一提的是,外国人的发色是很多样的。像鞑靼人那样单一的黑发反而少见,茶色、金色、银色、红色等,实在是丰富多彩,看来每个发色的种族都不一样。

露咪天真地用双手抱着小奥米的胳膊,小奥米的脸颊略微泛红,但似乎并不是完全不高兴的样子。

回头一看,

露咪

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我问道,露咪摇了摇头。

江里的语气很平淡。

「不,不能就这样放着社长不管……」

然而,让我不得不犹豫的是。我囊中完全没有这个国家的货币,而且店的招牌上写着「HOT DOG」,在英格兰语中是「热狗」的意思。埃及的经历瞬间闪过我的脑海,让我恶心欲吐。

「这,这东西能吃吗?」

这时,有人在背后对我说道。

我简明扼要地答道。我可没说谎,我告诉了伊德梅「要出门」这可是事实。

科兹艾撅起嘴说道。

虽然天空中黑云抑抑,但漫步在石阶小路上的人们却色彩绚丽。深绿、深蓝、朱红、淡红,像我这样穿着礼服的人很少,毛织宽衣上披着群青色褂子的、穿着黑色长袍的,形状种类繁多各异。像伊苏路基那样戴着奇怪面具的人也有很多。

「你不吃吗?」

「是很有人气的午餐哦。」

闪着银色光泽的金属罩子升起来,里面各式各样奇怪的料理正冒着热气。陶瓷盘子虽然豪华,但里面装的实在不像是人吃的东西。在蓬软的白色谷物上,盖着一层看起来像绿色泥巴的东西。

「可是……你看……社长……」

「午餐时间就要结束了。」

「啊……嗯……」

「我说,伊苏路基是谁?」

「嗯……」

小奥米和露咪的背影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说话声了。

小奥米不知是放弃了,还是和露咪聊的来劲了,已经不再回头看向这边。

小奥米对露咪的爱慕之情一目了然,露咪似乎也不讨厌小奥米。

但是,两人之间爱情的纽带是否能以婚礼的形式开花结果呢?小奥米的父亲大奥米是董事联合会的一员,在我的祖国,他的身份相当于诸侯或是骑士。这样的大奥米,怎么也不会同意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姑娘和自己的儿子结婚吧。

我一边担心着两人的前途,一边离开紫色的街道,在长椅上坐下。

眼前的小路上,外国人们停下脚步,举起右手,朝着森林中突出的圆塔。大家手里都握着一根金属短棍,是在向我的城堡祈祷吗?

无意中望着圆塔,我又想起了伊塞尔达……

那天,我正在参加临出征前的最后骑枪交流赛。几天后,普瓦捷伯爵阁下将前往艾格莫尔特(位于法国南部、地中海沿岸的城市),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我,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也许是感受到我的兴奋,座下的马也收紧下巴,脖子像鹤一样弯起,充满了斗志。

在宽广的草地中央,为了防止马与马之间的接触而设置了栅栏,前方的对手显得很小。他是邻国的骑士,头戴圆筒形黑色头盔,同样漆黑的斗篷随风飘扬,已经拿好骑枪和十字纹圆盾坐于马上。

「闪电爵,请吧。」

马旁的侍童小声说着,恭敬地将木质的骑枪递给我。我把骑枪夹在身旁,看着观众席,等着信号。

坐在观众席中央的父亲轻轻点了点头,高举右手,嘹亮的喇叭声响起,接着是顿时响起的嘈杂欢呼声。

我和黑骑士同时拉紧缰绳,向着木栅栏的后方飞奔而去。马蹄之下,草地化作绿色的奔流。眼看前方身体重心向前倾倒的黑骑士越发接近,场面越来越紧张。

黑骑士晃动着骑枪,想要锁定目标。我看到他的样子,就暗自发笑。这个不成熟的家伙,骑枪可不是凭手腕来操纵的。疾驰的马匹化为自己的双腿。弯曲右臂夹着的骑枪化作自己的右臂,人、马、枪融为一体的瞬间,向敌人冲去的恐惧心消失了,骑枪击中了该击中的地方。

瞬息间就胜负见分晓。

「那个啊,大将,那是因为社长真的被亡灵附体了。」

「那就不是侦探该出场的时候了,应该找个和尚来供奉吧。」

那天的伊塞尔达,苗条的身材上穿上了天蓝色的长袍,罩着薄布面纱。仅用饰绳盘起头发,两只手腕上戴着镯子,显得很矜持,但一头长而亮的金发与美丽的容貌,似乎已不必再添更多的装饰。

石动在笔记上写下「弟弟是凶手」,双手抱胸,再次陷入沉思。

「不过,我不太喜欢父母杀孩子,孩子杀父母的故事,也许是为了出人意料设定的犯人,但是看完后总觉得不太舒服。」

安东尼奥一脸惊讶地说。

父亲在想什么,我了如指掌。

「也不算什么出人意料的犯人,杀害孩子的父母、杀害父母的孩子在现实中比比皆是,不过是写实主义而已。」

「乐意至极。让我们一同祈祷埃德加大人武运长久吧。」

石动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用右手在脸边扇着说道。

目送贵宾们离席后,我拉起缰绳,让马跑到圆形帐篷里。草地上,在侍童们的帮助下,黑骑士终于站了起来。

但是,我固执地不听父亲的忠告……

被吹捧的石动,鼻子微微一颤。

「这种泰式咖喱啊,又辣又好吃。七百日元很便宜的,难怪这么受欢迎。」

「这不是大将你擅长的领域吗?」

我拉着缰绳,安抚着余兴未消的马,一同向观众席走去。

「那么,我们就来解决吧。只要有令人信服的解释,社长就会满意的。如果是大将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解开谜题吧。」

「哎呀,是那个在城堡里闹腾的怪人!」

「或许不是开玩笑哦。」

「胜负要看一时运气,今天不过是胜利好不容易轮到我而已。」

父亲一脸失望,一句话也没和我说。

石动从口袋里掏出手巾,用力擦着满脸的汗水。

父亲皱着眉头看着我说道。

「天主教的司祭和修道士,怎么会想到这种可怕的事情呢?如果是现代的话还好,但那可是中世纪的欧洲啊。」

旁边穿着西装的男人沉着地说道。

在公园里游览的时候,发现了胡椒警样式的缎面制服是按工作单位的不同区分不同颜色的。园内一般是黄色的,PAN•TIN是红色的,紫镇当然是紫色的,以及奇美拉城的绿色。

「啊,你好。真是巧遇啊。」

「至少杀人现场在脑袋的外面吧?奇美拉城。要再去一次吗?去参观游览?时间不够吧,约定好了在傍晚的。」

「这不是石动先生吗?」

「那么,问题来了,弟弟是怎么杀害闪电爵的呢?现场是一座只有一个出入口的坚固石头圆塔,而且弟弟是和其他相关人员一起在塔外的……嗯……」

这是我生平最后一次骑枪比赛。另外,这一天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

眼前的盘子干干净净,额头上却连一滴汗都没有。这舌头到底是怎么长的?石动心想。

「我只希望,埃德加大人能够平安归来。」

「这可是名侦探的本领。」

「对母亲来说也是一样的。对母亲来说,闪电爵应该死于十字军远征才对。」

4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表情平静的安东尼奥。

石动这么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落座的四郎和琉美。

石动应了一声,然后皱起眉头。

「如果让弟弟成为凶手,社长应该会很高兴吧。他说自己在出征中被夺去了继承人的位置时,脸上满是怨恨的表情。难道是对真正的弟弟心怀怨恨吗?」

「不行吗?我很喜欢这种可怕的动机。」

邻国领主爽朗说道。

「这才是所谓的异端邪说。」

摆在石动与安东尼奥面前的是PAN•TIN的「今日午餐」,鸡肉与茄子的泰式咖喱。刚蒸好的米饭上浇上绿色的泰式咖喱,再配上

泰国鱼露

的作用,确实很好吃。只是,对石动来说,吃上一口就要辣的额头冒汗。

安东尼奥冷淡地答道,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穿着红色制服的店员走了过来,对石动和安东尼奥说道。

满脸通红的石动哭诉道。

邻国的领主愉快地笑了笑,将脸扭向一边说道。

「嗯,如果我们打扰了的话,那我们就马上离开。」

这里是园内的餐厅「PAN•TIN」,从大海那里得到了免费餐券的石动和安东尼奥,正心怀感激地免费享用午餐。

「是啊。」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自己将要抛下这位美丽的姑娘,踏上流血的战场。伊塞尔达无助的目光,令我坚定的决心微微动摇。

「看来还是弟弟最合适。好吧,凶手就定为弟弟了。」

为了打消出征的念头,父亲对我说道。

「你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

「只是?怎么了吗?」

「话说回来,是怎么构筑出那种合理的妄想的?我还以为会说出些更滑稽的话呢。比如手持魔剑啦,骑在龙的背上飞上天空啦。」

父亲表情凝重地开口,望向邻国的领主和伊塞尔达。

「动机呢?」

不能让我在十字军出征壮行的比赛中惨败,邻国的领主肯定是带着实力不如我的骑士来的。

观众席的中央,除了父母和弟弟,还有邻国的领主和伊塞尔达。首先向我打招呼的,是邻国的领主。

而且,父亲对邻国领主关怀与祝福的背后所藏的东西,强烈地警戒着。

「在你出征的时候,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想想会怎么样呢?邻国的领主可能会为了吞并领土而发动战争。让你和伊塞尔达顺利完婚,还能守住梅尔尼博内。」

琉美指着石动的盘子答道。

「脱掉盔甲,你也跟过来。」

邻国领主问道,伊塞尔达悲切地看着我。

「战斗的事我不太懂。」

隔着栅栏全速擦身而过的瞬间,我的骑枪毫不犹豫地击中了黑骑士的左肩。

「司祭和修道院长怀疑闪电爵叛为异端,每晚都要举行邪恶的仪式。于是,他们认为,要拯救闪电爵,只有用十字军时带着的剑将其刺杀……」

「那个,客人,店里的人太多了,能拜托您拼个桌吗?」

「好,那就先从凶手开始决定吧。」

店内面积很大,呈圆形,铺着涂了蜡般反光的木制地板,五十张圆桌座无虚席。围着客人们的座位,石制的人像立于向内倾斜的墙壁旁。大概是想营造出中世纪的氛围吧,但吃饭的样子仿佛一直被人观察着,让人有些不舒服。在客人的说话声中隐约传来的BGM,是

约翰•道兰德

的鲁特琴曲。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与欢呼。

我这样回答,向邻国领主行了一礼。

「真是太棒了!闪电爵能电光火石般打倒我领地内最强的人,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我的未婚妻平静地答道。

安东尼奥用餐巾纸擦着嘴问道。

「埃德加大人真是谦虚啊。」

「原本是正统继承人的闪电爵,但是在出征中弟弟成为了领主。活着回来的闪电爵,可谓是眼中钉肉中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将领主的位置夺回去。在那之前,想着先置闪电爵于死地……」

「只是……」

「我很怕辣的。」

「没错。」

马的全速化为了冲击力。黑骑士被撞下马鞍,呈大字倒在草丛中,一动也不动。

石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哗啦啦地翻着,沉思了一会儿。安东尼奥默默地吃着泰式咖喱。

「请稍待片刻,我们准备了一个小型的宴会,不知诸位可愿同往?」

「只要解开闪电爵被杀之谜就好了。证据和嫌疑犯都只存在于脑海中,反而是万幸。就算无法抓到嫌疑犯、在审判中证实,那也没关系。这样解谜不是更轻松了吗?」

伊塞尔达犹豫地继续说道。

石动皱起眉头,盯着安东尼奥。

跟在店员后的情侣,是大海四郎与西森琉美。

「确实,都筑道夫先生说过,『只剩骨架的情况下,不可能解决的东西也不存在』。」

石动的目光落在笔记上。

「伊塞尔达,你怎么看?埃德加大人赢得很棒吧?」

「还剩很多泰式咖喱呢,请慢慢吃吧。」

「那不行,对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天主教徒。」

「就算是擅长的领域,可这是妄想中的杀人事件啊。证据和嫌疑犯都只存在于社长的脑袋里,你该怎么推理呢?」

安东尼奥哧哧笑着,抬起脸来。

身穿绿色制服的年轻女性大声喊道。

安东尼奥看了一圈满员的店里。

安东尼奥低头看着盘子,低声答道。

「司祭和修道院长也不是没有动机啊。」

「这么辣的东西,你还能若无其事地吃下去?」

「这下难办了。认真的。他是真心希望我去解谜和寻找犯人啊。」

「两份午餐。」

四郎向店员点了单,明显觉得石动他们碍事,表情有些不高兴。

「你见过石动先生吗?」

四郎看向琉美问道。

「嗯,在参观奇美拉城的时候。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侦探,突然就大声说话,觉得他是个怪人……哎呀,不好意思。」

琉美天真地笑着,饶有兴趣地看向石动。

「已经见过社长了吗?怎么样?杀人密室的谜题解开了吗?」

「只是听他说了些话而已。」

石动谨慎地含糊其辞,斜瞥了四郎一眼。

琉美虽然只是一名普通职员,但却对社长发狂的内幕了如指掌,情报源大概是四郎吧。

看来,四郎相当迷恋琉美。另一方面,琉美似乎注意到了四郎的爱慕之情,看上去像在捉弄他。不谙世事的大少爷四郎,大概会对琉美无话不说吧。

「父亲很高兴,说石动先生听社长说了很多话。」

即使沐浴着石动嘲弄的视线,四郎也若无其事地加入了对话。

「只是听了些话,大海常务就满足了吗?」

石动感到讶异,反问道。

「石动先生,听了社长的话,你是什么想法?」

「我觉得这是个合情合理的现实故事。」

四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你不觉得情节太过合理吗?不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简直就像事先经过缜密考虑的故事。」

「你是说,社长装出一副被附身的样子吗?」

傍晚时分,我刚散心回来,正在会议室里听伊苏路基说话。劈头盖脸就来一句意想之外的报告,属实令人吃惊。

「这报告可真糟糕啊,快说重点吧。」

「伊苏路基先生,重点是什么?」

「迪克森•卡尔也说过,『只有头脑不正常的人才会热衷于以嘲弄警察为目的的过分诡计』。」

「就是不想工作。」

「不在场证明能够成立的前提是:人的速度不能超过一定的极限。这个极限在物理上是光速,实际上是由时刻表来规定的。不在场证明的成立意味着他在由极限速度决定的光圆锥之外,换句话说,他在光圆锥这个密室之外。」

「终于说出重点了。」

「不存在所谓纯粹关于时间的诡计,也不存在纯粹关于空间的诡计。时间与空间总是环环相扣的。以不在场证明为例,假设昨天在奇美拉城发生了杀人事件,这时即使主张『我昨天(存在)』,也不能成为不在场证明,只有主张『我昨天在大阪』,不在场证明才算成立。时刻与场所,也就是说时间和空间双方都有关系。」

四郎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又马上沉下脸来。

四郎果然露出有点不愉快的表情。

被谬金气势所压倒的石动小声答道。

「嗯,各位,我这里有一个悲伤的消息。」

虽然他紧张的表情很让人在意,但这话本身也不是没有道理。弟弟不喜欢我,这是事实。

「原来如此,确有可能。」

四郎和琉美的对话变得像打情骂俏,可不想看见年轻情侣在面前亲热。

那天,我得知了父亲突然去世,弟弟继承了领主的消息。母亲用给吃奶的孩子讲故事般温柔的声音,强迫我隐居。

瓦卡巴亚希皱起眉头,两膝焦急地不停摆动着。

「凶手是弟弟。」

身负创伤、病体衰弱的我经过长途旅行,再度踏上故乡梅尔尼博内的土地时,母亲与弟弟在本城前迎接我。许久未见的母亲皱纹明显了,弟弟则胖了一圈,隆起了小肚子。我从马车上下来,虽然对父亲不在感到讶异,但还是试图迈着难以动弹的腿跑向我令人怀念的家人。

四郎不高兴地说。

其实,伊苏路基根本就没有解明我的死亡之谜。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坦白交代就好了,但又用晦涩难懂的语言让人云里雾里,未免也太磨磨唧唧了。这个男人,哪里是什么魔术师,简直就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大奥米终于忍不住了,用僵硬的声音插嘴道。

谬金郑重地宣布,连连点头。

「嗯,在那之前。作为预备的说明,请允许我稍微解说一下密室。」

但是,伊苏路基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挺起胸膛,继续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别说什么傻话了!」

「卡尔很伟大。」

我点点头,伊苏路基大大松了口气。

「是弟弟杀了我?为什么?」

(注:出自迈克尔•穆考克永恒斗士系列中以多利安•霍克蒙•冯•科隆公爵(Duke•Dorian•Hawkmoon•von•Köln)为主角的系列故事,《颅骨中的宝石》(国内译作《头颅里的宝石》有古早引进译本)一书)

墙边的安东尼奥喃喃自语道,但伊苏路基似乎并不在意。

「密室与不在场证明是同样的,所以诡计具有着兼容性。譬如,乱步自己也注意到了,伪装成犯罪时间在实际时间之后的密室诡计与声音响起的时间不在场证明诡计的重复。另外,时刻表诡计与密室中的秘密漏洞是同一类型。实话说,密室诡计和不在场证明,都是基于时空间上平行移动与限界速度的改变与变换而已。」

「社长要辞职?」

「什么悲伤的消息?」

众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伊苏路基却满不在乎地笑着。是豪迈?还是迟钝到察觉不到现场的气氛?

伊苏路基停顿了一下。

伊苏路基却不知为何面露喜色。

其五

魔术师伊苏路基突然断言道,让我吓了一跳。

谬金满脸通红地喊道。

伊苏路基完全不理会瓦卡巴亚希的话。

「可是,卡尔在《孔雀羽谋杀案》中提出了凶手故意制造不可能状况的第四个动机。」

「江户川乱步有名的《诡计类别集成》中,将诡计大致分为『关于人的诡计』、『关于空间的诡计』、『关于时间的诡计』三种。关于人的诡计的代表是一人分饰两角、关于空间的诡计的代表是密室诡计、关于时间的诡计的代表是不在场证明。实际上进行分类后,纯粹关于时间的诡计实例实在太少,平衡很差。所以,我厌倦了,把它抛到一边。正如乱步所说,关于人的诡计共225例,关于空间的诡计有106例,而关于时间的诡计仅有39例,但里面隐藏着一个重要的论点。也就是说,不存在纯粹关于时间的诡计。」

身着黑色衣帽,一副滑稽打扮的伊苏路基站在白色板子前,结结巴巴地开始说明。

琉美嬉笑着低下头。

弟子安东尼奥似乎也没有担心师傅走投无路的样子,只是远远站在墙边,面带微笑看着。

「这次的事件极为罕见的是,从受害者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密室。」

「虽然使用了科学用语,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其实只是把理所应当的事情改口了。」

石动连忙拿起勺子,把剩下的泰式咖喱赶紧塞进嘴里。虽然已经凉了,可还是辣的要命。

「把家里的号码也告诉我吧。」

大奥米似乎也察觉到了,语气有些刺耳。

「密室也是一样。密室之所以被称为密室,就是存在于一定的时间范围内。有密室形成的时间点,也有密室被打破的时间点,在此期间,可以假设那个场所为密室。如果存在纯粹空间性的密室,那就是独立于时间变量之外的,所以是『永远都是密室的密室』。即使有人在这样的密室中被杀死了,那也不会成为事件。因为根本就找不到尸体。」

「我曾经想过消除密室的无意义之处,也就是让密室具备不在场证明等必然性的方法。首先想到的是让犯人进入密室。这样一来,就可以根据密室来主张『我不是凶手』(凶手存在于不特定的多数人中)。卡尔曾有过实际案例。接下来考虑的,是在密室中放入另一个嫌疑人,这样就能得出『为了把罪推给嫌疑人而设置了密室』的必然性。这是从卡尔《犹大之窗》得到的灵感。那么,让更多的嫌疑人进入密室,而不是一个人又如何呢?但是,这也是以卡尔名义创作的作品。一般认为是暴风雪山庄为主题的作品,那也是密室的变形。也就是说,我能想到的点子,卡尔已经全写进小说里了。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真的很厉害。」

其他的同席者也是一样的,都面面相觑,一脸惊讶。

「不,我不知道谬金先生也是推理小说迷。没想到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同好,那我就讲讲卡尔的厉害之处吧。」

琉美嗤嗤笑了。

「不过,社长似乎不愿让父亲放开手干。父亲担心他是不是想干脆把公司给搞垮。」

《奇美拉的新城》全一册 第一之书 幻兽之塔插图(3)
《奇美拉的新城》 · 全一册 · 第一之书 幻兽之塔 · 第3张插图

四郎叹了口气。

「大人物也不容易啊,有各种各样的纠葛。」

「你倒好,因为你是派遣员工,就算我们公司倒闭了也不用担心,去下家公司就好了。」

我把右手肘撑在桌子上,紧盯着石动的眼睛。

把地点移到会议室,是因为围观的人数增加了。大奥米、伊德梅、科兹艾,再加上其他董事也争先恐后凑在椭圆桌的一端,意图很明显,在座的都是来看笑话的,瓦卡巴亚希等人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总是这样……」

「你不懂密室的浪漫主义吗?在从内侧上锁的房间里,人被残忍地杀害了。正因为感受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浪漫,古今东西的推理作家才着迷于密室主题。这就是他娘的必然性吔!」

石动吃惊地叫出声,四郎把食指贴在嘴唇上。

「这种恶劣的现实主义毁掉了本格推理小说!」

伊苏路基只对着谬金,高兴地说着。

「换句话说,密室是近距离的不在场证明,不在场证明是远距离的密室。只要想出能杀死十米外的人的方法,就能制造出密室。只要能想出杀死十公里以外的人的方法,就能制造出不在场证明。为了乱步的名誉,我想声明一下,把有关时空的诡计和有关人的诡计分开考虑是完全正当、乃至科学的。因为,这两者变换、操纵的对象不同,与时空间相关的诡计是对现实时空的变换与操纵,而与人相关的诡计则是对表现人际关系的抽象空间进行变换与操纵。」

伊苏路基连续站起两三次,背对着我,在白色板子上写了些什么。看得出是外国的文字,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装出一副脑袋有问题的样子,什么也得不到,只会影响工作吧。」

「如果愿意辞职的话,倒是很感激。父亲的干劲十足,把社长的位置让给他就好了。」

「社长似乎只把城堡重建好就满足了,对之后的主题公园运营完全没有干劲。父亲对此很焦急,提出了许多建议,但连这些也厌烦了。所以,才会装出神经衰弱的样子,把所有东西抛到脑后。」

「打过去可能没人接,她总是关着手机。或许公司的风气是不接电话吧。」

「密室和不在场证明是同一类型,密室的无意义之处就更加明显了。」

「是啊,完全没问题。下次应聘侦探先生的助手怎么样?石动先生,人手不够的时候,请一定要给Runestaff

打电话哦。」

「密室和不在场证明都意味着『自己无法往来于内侧和外侧』,但不在场证明的光圆锥很宽,所以其内部存在不特定的多数人。可是,密室很狭窄,里面估计没什么人。也就是说,不在场证明主张『我不是凶手』(凶手存在于不特定的多数人中),而密室主张『没有凶手』。在明显是他杀的情况下,这就是无意义的。」

「是吗?不过,你不是又重新语音留言了吗?」

我完全猜不透伊苏路基为什么要开始说这些。实际上,外国的文字比起内容上要简练多了。

突然,谬金大喊一声,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吓得缩了缩身子。

「父亲是这么怀疑的。」

「所以,重点是什么?」

闪电爵因密室讲义感到厌倦,对魔术师大加鄙夷

「打扰您畅谈,实在抱歉。」

「那再多请我吃几次吧。」

瓦卡巴亚希冷嘲热讽道。

伊苏路基转向白色板子,画了这样一幅画。

伊苏路基用食指叩击着神秘的画。

「那是卡尔开的玩笑吧?如果做不到解明不可能状况的话就不能起诉。再完美的密室,只要凶器上残留指纹,就一定会被逮捕。」

Runestaff应该是人才派遣公司的名字。如果有像琉美这样的年轻女性作助手,或许每天都会很开心。但很遗憾,似乎没什么需要关照的。石动的侦探事务所——DUMB OX有限公司不仅没有人手不足,以经营状态来看就算只剩石动自己一个也觉得人手过剩,或许把自己裁掉比较好。

「受害者自己的证言说『自己被杀害时,塔内处于密室状态,相关人员是在被杀后才进来的』,这样一来,将犯罪时间前后错开,移动尸体等诡计就无法使用了。因为这些都是让受害者以外的证人误判断情况的诡计。都筑道夫先生说『只剩骨架的情况下,不可能解决的东西也不存在』,在这个前所未闻、空前绝后的情况下,要给出适当的解答……只能说,要究明真相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不存在纯粹关于时间的诡计,也不存在纯粹关于空间的诡计,但存在关于时空的诡计。密室与不在场证明都是有关时空的诡计,本质上是相同的。」

这时,我注意到了母亲和弟弟的表情,两人都试图挤出慈爱的微笑,但脸都僵住了,只是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具般的笑容。母亲和弟弟很害怕,对,那样子就像见到了亡灵一样……

「这是以纵轴为时间,横轴为空间,表示从原点出发的光的传播情况示意图,被称呼为光圆锥。在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中,物体不能以光速以上的速度移动,因此不能在光锥的内侧与外侧来回移动。」

伊苏路基咳嗽了一声,一脸悲叹地说道。我终于明白了这番愚蠢长辞的理由。

「那么,我弟弟是如何在塔内杀死我的呢?请告诉我吧。」

伊苏路基又在白色板子上写下外国文字。

谬金寸步不让地答道。

我闭门不出后,弟弟一次也没来过奇美拉城。我死的那个晚上,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拜访。也许正如伊苏路基所说,弟弟畏惧着我的复仇。

「由于埃德加先生在出征中战死的误报,弟弟得以成为领主。但是,埃德加先生活着回到了故乡。虽然暂时让他隐居了,但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说『把领主的位置还来』,在这种不安的驱使下,弟弟才会想让埃德加先生真正的死去。」

瓦卡巴亚希露齿冷笑道。

「那么,结论呢?」

大奥米冷淡地问道。

「结论是,单凭受害人的证言很难推理出来。」

伊苏路基这么答道,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怒斥、嘲笑、辱骂、诽谤四飞,我也忍无可忍,说出了有些不敬的恶语。

但伊苏路基丝毫没有畏缩,他举起双手,让骚乱平息下来。

「所以,我有一个建议。在埃德加先生被杀的当晚,奇美拉城有九名客人来访。母亲、弟弟、弟弟的妃子、护卫骑士、邻国的领主、领主的护卫骑士、司祭、修道院长、随行的修道士共九人。再加上两个人,就有九个人了。」

伊苏路基依次环视大奥米、科兹艾、伊德梅、瓦卡巴亚希、卡纳塞、谬金、安东尼奥。

「我的建议是这样的,再叫两名社员来,大家一起重现案发当时的情况。这样一来,事件的详细情况就会变得清晰,埃德加先生也可能会想起重要的线索。」

说到这里,伊苏路基像恶作剧的恶童般窃笑起来。

「当然,这是在中世纪欧洲发生的事件,请诸位也都换上衣服。」

5

「开什么玩笑!真是悲伤啊,都五十岁了还要穿这种衣服?」

「若林先生,你不是说这种奇怪的衣服是最时髦的吗?」

「如果是自己穿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喂,金濑!都怪你买了这种东西才闹成这样!」

「请不要对我发脾气。都怪社长,对那个奇怪的侦探言听计从……」

「结果所有人都穿上了poseloli。不,是菠萝利吗?」

「这些都无所谓啦!」

三位董事被cosplay精品店里琳琅满目的奇怪衣装所压倒,显得有些害怕。

有一整排衣架都被带帽的长袍所占领。长袍的袖口和下摆都是同样的设计,白、黑、红、绿、蓝各有几件,排列成多彩的条纹。似乎是奇美拉城的原创商品,背上还印着巨大的壁画奇美拉。

旁边的衣架是女性的长裙。虽然不像长袍那样招摇,是天蓝色或深绿色等比较稳健的颜色,但袖子和领子上有很多褶边,要穿出去的话,需要一定的勇气,当然,也有Poseloli,不,是哥特洛丽塔的纯黑连衣裙。

「那么,大家一起来公布角色吧!」

岩田店长的冷淡以待,让梢勃然大怒。她用力地迈着步子,毅然决然地向身材高大的店长逼近。

岩田店长微笑着说道。

大海嘟囔着,茫然地盯着东跑西窜的董事们和嬉闹的女性们。

「那是不可能的。就像大海先生推测的那样,如果社长是装出神经衰弱的样子,不管我解谜再巧妙,都会被一一否定吧,假装记得某件事,又在这之后说不对是很容易的。所以才想到了再现事件。只要一开始就把细节敲定下来,就不能再推脱了。」

岩田店长嘟囔着,到墙边拿上毛皮披风。

梢低头看着金色连衣裙,微微一笑。

岩田店长把鲜红的披风递给大海,大海的脸顿时僵住了,但他没有说一句怨言,径直向里面的试衣间走去。

「若林先生,别发呆了,快过来,我给你准备衣服。」

简直就像在玩芭比娃娃,石动想。琉美略显为难,默默任由她摆布着。

「好了好了,梢小姐,你冷静点。」

「修道士是要把头顶的头发剃光的,岩田先生,有秃头的头套吗?」

石动命令着若林,若林没有回答,嘴唇愤怒地颤抖着,走向店里面的试衣间。

首先给琉美戴上了金色的假发,然后在胸前套上天蓝色的长裙。她退后一步,用力捏着自己的双下巴,像为国王一家画肖像画的宫廷画师一样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自顾自打开玻璃柜,依次取出项链、手镯、耳饰,把它们装配到琉美身上。

「得和修道院长区分开来。那么,戴上黑色的头巾吧。」

「太可惜了,这么年轻,应该打扮的漂亮点。」

女性们兴致勃勃地拿起服装,开始对着装进行评判。

琉美拢了拢茶色短发,嘟起嘴。

「这次要王冠吗?」

「岩田先生,有修道士的衣服吗?」

四郎叹了口气,战战兢兢地看向石动和岩田店长。

「可以啊。」

「大海四郎,弟弟的护卫骑士!」

「我平常不怎么打扮,所以不太清楚。」

「我知道了。琉美,就交给我吧。」

「红色的怎么样?背面有狮子的纹章。」

一脸无奈的大海平静地说道。

「那就用连兜帽的长袍代替吧,社长先生说,因为是本尼狄克派(本笃会)的,所以颜色是黑的。」

「为什么没有!这里的衣服连尼龙的都不是!也该安排点天然素材的吧!」

「这位也是地方领主,所以没有王冠。应该有毛皮披风吧,要比饭留先生更威严的。」

「是社长指定的,大概是你长得像他弟弟吧?」

「中世纪的欧洲是没有短头发的女性的。装饰品的话请您自己随意挑选适当的。」

「没有。」

石动用明朗的声音说完后,若林的脸因愤怒而染上红黑色,瞪视着石动的眼神中充满了杀气。

「那装饰品也让梢小姐来挑就行了。江里梢小姐,母亲!」

面对这样的光景,身着黑色斗篷与尖顶帽的石动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可不想光自己一个人cosplay,成为别人的笑柄。如果要追求中世纪欧洲风的话,那让全员都参与也应该是合情合理的。

「接下来,是金濑铃夫部长,随行的修道士!」

「还有王冠呢,金光闪闪,嵌着宝石。当然,是镀的金与玻璃球。怎么样?」

岩田店长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状况,懵懵地点了点头。石动取出塞在口袋里的报告用纸,这是和江里社长商量后决定的分配表。

「您生气是理所应当的,可江里社长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亡灵埃德加先生却已经去世了。」

「作为交换,请帮帮琉美小姐吧,她正为挑选装饰品而苦恼呢。」

岩田店长听从石动的指示,从架子上取下黑色的长袍,递给若林。

「啊?是吗?」

「随你的便吧。」

石动插进了两人中间。

石动岔开了话题,总不能直接说阴恻、阴险的容貌适合扮演仇敌吧。

「真是遗憾啊,那么,若林先生,你到里面去换衣服吧。脱掉上衣,换上那件长袍就行了,很简单吧?」

石动的声音不亚于身为导游的琉美,他拍了拍光头上盖着华丽头巾的大汉的肩膀。

「这里面可真不得了,我还以为是万圣节派对呢。」

「请到里面换衣服,因为只有一个试衣间,所以请快点依次换。下一个是饭留勋先生,作为现任领主的弟弟!」

「那,我要穿什么呢?」

若林不情愿地走过来,两眼紧盯着石动。

梢拉起琉美的手,匆匆忙忙地走向装饰品区。

「你是从四郎那里听来的吧,真是嘴不严啊。本来啊,我还期待你能做出令社长哑口无言的精彩推理来呢。」

「很遗憾,他不是国王,只是地方领主。所以没有加冕。」

若林皱起眉头,露出极不悦的表情。

「因为是领主,所以要有披风,最好是厚毛皮的,看上去就很了不得那种。」

岩田店长简洁答道。

石动解释道,梢也不听,突然向岩田店长递上一件礼服。

「嗯,这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要再现事件,社长就要把细节编排的更详细些,大海先生应该也想仔细听听吧?」

「我觉得这款很适合琉美你。」

石动这么答道,大海皱起眉头。

「不让社长随口打发确实很令我感激,不过这种假面装扮也要忍一忍吗?」

「怎么可能有,这里又不是宴会用品店。」

若林一脸不高兴地俯视着长袍。

石动挥着手,招呼若林过来。

「连进货的事情都不知道。你可是雇来的店长啊。」

墙上挂着斗篷和法衣,除了石动被迫穿上的黑色斗篷,还有浓绿、群青、朱红、鲜红等各种颜色的,也有贵族王侯风格的毛皮披风,当然,是人造皮的。

「……看起来很像中世纪的贵妇人。」

「还要戴假发吗?真麻烦啊。」

「为什么我要演江里的母亲啊!江里比我老很多!」

金濑踉踉跄跄地离开,饭留却歪着脑袋走了过来。

里面的玻璃柜里装满了小道具和装饰品。野篦坊般的无脸模特戴的假发从金色的长直发倒艳粉色的爆炸头,种类繁多。项链和手镯都镀过金。靴子是尖头、卷曲的,看上去很难走。宽腰带上有刻有纹章的大带扣,还有一个用于收剑的人造皮革剑鞘。显然,也可以装扮成智人以外的种族,陈列着带有两只角的发箍、背负式的蝠翼、前端尖尖的假耳朵等。

「完全是报复回来啊。」

「是吗?我平时都穿裤子的,几乎不穿裙子。」

「好,请多关照。」

「我想穿这件,有XL号的吗?」

大海苦笑着,向董事们走去。大概是想在充分安慰之后,告诉他们「这是社长的命令,没办法」吧。

岩田店长的回答连一丝歉意都没有。

他像宣读奖状时那样,双手捧着分配表,朗声念着。

「那个,为什么是由我来扮演弟弟呢?」

梢大声嚷嚷着。

最后一件是紧贴墙壁的塑料盔甲,从带面甲的头盔到胸甲、护腿、护膝的全套装备,只要一穿上,全身就会被掩盖。靴子制作精良,甚至在后跟处还带有马刺。

抱着白色长裙走来的梢强烈抗议道。

「没有。」

「接下来是大海常务,邻国的领主!」

「若林兰三专务,修道院长!」

「呿。我还以为是个用王冠的好机会呢。」

琉美拿着一件天蓝色的长裙出现了,用不好意思的语气说着。

「太棒了,完美无缺。请穿上它吧,还有,戴上金色假发。」

他刚想说「看起来就挺像cosplay的」,又慌忙咽了回去。

「服装方面请本时装店的

岩田纯夫

店长协助。岩田先生,请多关照。」

「袍子多的都快烂掉了,随便用吧。」

「请到里面换衣服吧。下一位,是西森琉美小姐,弟弟的妃子!」

金濑神色紧张,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梢小姐说这件比较好。」

岩田店长满怀期待地问道,石动摇了摇头。

石动提议道,岩田店长拿着黑色长袍和头巾过来了。

听到石动的指示,岩田店长开心一笑。

「梢小姐,你穿现在的衣服就可以了,就这个样子……」

「因为是修道士,所以也穿黑色长袍。」

岩田店长耸了耸肩。

「骑士的话就得穿盔甲!」

岩田店长两眼发光。

四郎立刻面色铁青。

「这,这一点还请恕我不从……」

「穿上那副盔甲,就走不动路了吧。」

石动对四郎惊慌失措的样子窃笑着说道。

「只要披上斗篷就行了,还有,腰上要挂把剑。」

「好好,怎样都行。」

四郎又叹了口气,抱着红色斗篷、腰带和剑的三件套离去了。

「明神孝利部长,司祭!」

「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惊讶的,我已经习惯了奇怪的服装了。」

明神板着脸说道。

「衣服就白色的斗篷吧。还有,有没有圆筒形的大帽子?就是教皇戴的那种。」

石动这么一问,岩田店长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

「这里没有那种帽子,你去PAN•TIN的厨房借一顶厨师帽怎么样?实在不行让店里的姑娘去也成。」

「这是个好主意,拜托了。」

「好啊,我也越来越觉得有趣了。」

岩田店长露齿一笑,明神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

「在厨师帽送来之前,明神部长先换上白色的斗篷吧。最后是安东尼奥,邻国的护卫骑士!」

「请早一点叫我吧。在里面的时候,穿着便服的我都渐渐觉得羞耻了。」

「那么,该怎么做呢?」

「首先,母亲告诉我剑被盗了。」

「PAN•TIN的厨师脑袋真小啊。」

「小琉美,这就是时尚要忍受的。」

石动打开怀中的手电筒,带领队伍踏上去奇美拉城的小路。

「天已经黑了,金濑先生,你不冷吗?」

「拜托石动先生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饭留勋身着褐色的人造皮披风,四下张望着。如此豪华的披风,与他那张黝黑阴郁的脸完全不搭。而且这之下穿着衬衫与裤子的姿态,丝毫也感受不到领主的威严。

「接下来我会重现事件发生时当晚的情况。请尽可能详细地回忆那些来到城堡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行动。」

我简短地答道。

「好久不见啊,埃德加大人。」

梢劝说道。

有慢吞吞来的,也有兴冲冲的,异样的集团并排一列。

我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

「职员们都穿着华丽的缎面制服,身为上司偶尔展现一下自己的姿态也是可以的。好了,出发!」

另一边,儿子四郎似乎很在意背上的红色斗篷和腰间垂着的铝制剑。为了穿得舒服一点,他上下摇晃着肩膀,左右扭着腰,红色的布料轻轻晃动,剑鞘碰到大腿发出干涩的声音。

「埃德加先生最初是在哪里见访客的?」

伊德梅的毛皮披风挥动,慢慢地走过来。他悄悄对我笑了笑,然后拍了拍科兹艾的肩膀。

按伊苏路基的指示,身着绚丽长衣的科兹艾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

我没有回答,一行穿着绝无仅有服装的家伙令我捧腹大笑。

身着毛织短褂的邻国领主,迈着悠然的步子走近。

「我可不想让下属看到我这副样子。」

「弟弟安慰了母亲。」

比之前那幅可憎的肖像画严重程度更胜数倍。如果过去的母亲和弟弟看到这种装扮,会不会气的晕倒呢?

母亲紧紧抓住我的两肩,指甲掐进了肉里。

「那么,科兹艾小姐,请去埃德加先生那边。」

若林破口大骂道。

「那我们去有暖气的小卖店那里吧,这里有点冷。」

石动让安东尼奥拿着三件套,把他推到里面,高声拍响双手,向众人大声呼喊着。

「这个项链,也太重了。」

其六

身着白色宽衣的弟弟抱住慌乱的母亲的肩膀,把她从我身边拉开。

岩田店长一本正经地答道。

魔术师伊苏路基大声陈述着,把大家带进了城堡的大厅。

「石动,你给我记着,我绝对要杀了你!」

弟弟抬起头,冷冷地盯着我。

「那么,奥米先生,请你提出建议。」

母亲惨叫一声,暗紫色长衣的下摆凌乱,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憔悴的脸如死人般苍白,两眼因为苦恼带着慌乱之色。

「我在这个大厅迎接。」

天色已晚,冷清的园内四处亮起了路灯。人行步道上稀疏的身影是打扫的职员,见到奇怪的化装队伍走过,职员们不由得停下手,呆呆地目送着。

大海永久披着鲜红的毛皮披风,一副成佛觉悟的表情站在那里。他似乎认为,只要保持良好的心态,那背后用金线绣着的狮子纹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去奇美拉城吧。社长已经等不及了。」

「诚如领主大人所言,不过丢失一把不值一提的剑而已,又如何令负有盛名的兰珀特家罹祸呢?」

「夫人,社长只是太忙了,有点累而已。不用担心,他很快就会恢复精神的。稍作休息,时机一到,就会好的……」

明神不安地说道。

她在我面前停下,用前所未有的深情语气低声说道。

「那么,伊德梅先生,请过来吧。」

闪电爵哄笑扮作小丑者,回想起曼苏拉

「穿着这身打扮出去吗?」

「母上,您放心吧……剑不过是被某个不识相的人偷走了而已,并不是什么凶事前的预兆。」

「剑……你重要的剑被偷了。守护兰珀特家的那把神圣之剑……兰珀特家将发生什么事呢?哦,埃德加,你的剑……重要的剑……」

「您一直在这个大厅里讲话吗?」

若林兰三眉头紧皱,表情严肃,肥胖的身体塞进黑色连帽长袍里。尺寸似乎不合适,布料鼓胀的快要裂开了,和黑色的不倒翁一模一样。

「没有马啊。」

金濑铃夫同样身穿黑色长袍,头戴黑色头巾。他脸色铁青,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来面试海贼的被裁员工。

西森琉美身穿天蓝色长裙,腰间系着饰绳。金色的假发长至齐腰,脖子上挂着三条镀金的项链,两只手腕上都戴着蓝色的手镯。和身为导游时的琉美相比,她看起来清秀多了,但她似乎对假发和装饰品感到厌烦,用食指乱搔着脖子与太阳穴。

饭留担心地说道。

金濑带上了哭腔。

「可是,职员们还在呢。」

「埃德加!」

安东尼奥忍不住笑了。

我拿着火把来到大厅迎接,没等我引导,众人就一起进来了。不仅是母亲和弟弟,连修道院长、司祭和邻国领主都在场,这让我很吃惊。最令我触动的,是弟弟的妃子。

「接着呢?」

「我明白了。」

安东尼奥一言不发。

「盔甲也可以的,我想试试穿着的感觉。如果能给我配上一匹马,那就更高兴了。」

「好了,大家,准备好了就过来吧!」

「又不是参战十字军,不用穿盔甲。快把这个换上。」

安东尼奥表情轻松,从容不迫。绿天鹅绒的斗篷和和腰间挂的剑,都相当合适。石动有些懊恼。

伊苏路基平静地问道。

只有江里梢一个人穿着平常的衣服,她那身金色的连衣裙在集团中最为显眼。她身上佩戴的装饰品比琉美还多,项链上的珍珠和手镯上的黄金大概都是真的。与其他人形成对照的是,她挺起胸膛,态度堂堂。

这是个冷彻骨髓的夜晚。我听到马蹄声与嘶鸣,心想,母亲与弟弟终于来了。

石动宣言完毕,若林瞪大眼睛。

耀眼的人造灯光照耀着的人行步道对面,森林被黑暗包围着。突出的奇美拉塔塔顶,变成了漆黑的阴影。

「您是在这里迎接的啊。那还记得详情吗?」

「要不要披上斗篷,腰上别把剑?弟弟手下的骑士是红色的,所以斗篷就用绿色。」

我的心头霎时蒙上阴霾,回想起自己死前那晚发生的事,绝非易事。看到扮作小丑模样时的兴奋心情,很快变得沉重。

石动掀起黑色斗篷,引领着化装队伍。

伊苏路基委婉责备了我的无礼,但他本人也很生气。

「已经关门了,没有游客,放心吧。」

居然能找出这么多的小丑服!既不像是实物,也不像是这个世界上该存在的东西,真是稀奇古怪。

「不,在邻国领主的提议下,很快转移到了起居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诸位的尽力,我实在无言以谢。」

身披红色披风的大奥米慢悠悠地说道。

明神孝利注意着帽子。时装店店员借来的厨师帽,比明神的脸还长上一倍。它的不稳定终于惹恼了明神,他双手握住厨师帽,用力拽到太阳穴附近。

四郎嫉妒地说着。

当然,这是我死后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或许也是出生以来的第一次,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听一听伊苏路基的愚蠢提议了。

大海后悔道。

「这样笑也太令人难过了,大家都是为了解决事件而协力帮忙的。」

我歪着带伤疤的右脸,露出微笑。

明神发现了。

「埃德加先生的家人以及相关人员都带到了。」

「我们真的很担心你。住在这种发霉的城堡里,身子会垮掉的,你也不年轻了……」

「饭留先生竟然是琉美的丈夫吗?」

琉美抱怨道。

「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出征前的骑枪比赛上吧。」

「是吗?我已经忘记了。」

面对我的冷淡回应,邻国领主丝毫没有表现出不悦。

「明明你都平安回国了,却一次都没能见成,实在抱歉。埃德加大人平安无事的样子,这才是最重要的。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能去起居室吗?」

「小卖店的位置很暖和,真好啊。」

小奥米关上门,喃喃道。这个房间明明没有火,但不知为何很暖和。

小卖店早就关门了,空的柜台上盖着白布。在我看来,就像没有遗体的棺材。不,装有我遗体的棺材应该存放在纳骨堂的深处。司祭和修道院长应该得到了我腐烂的肉体,仅有我脆弱的灵魂依旧彷徨。

小丑们各自站在各处,静静地保持沉默。在天花板上注下的白光中呈现出的清晰姿态,简直就是一幅

活人画

金发的露咪背靠墙壁站着,专注地看着我那幅虚假的肖像画。我悄悄走近,隔着她的肩膀小声说道。

「这幅肖像画一点都不像。」

露咪回过头,默默咧了咧嘴。

「那么,在起居室里说了些什么呢?」

房间中央的伊苏路基盯着我。

「邻国的领主向我介绍了护卫的骑士。」

「那么,奥米先生,请介绍安东尼奥吧。」

大奥米瞥了安东尼奥一眼。

「安东尼奥是本名吗?」

「是外号。」

安东尼奥笑了笑,向我轻轻点头。

「您忘了吗?我们在出征前的骑枪比赛中见过的。」

我也策马跃入河中,就在勒紧缰绳打算一口气冲过去的瞬间,满是泡沫的水包围了周边。马拼命地划水,好不容易才将头探出水面。

两军真正开始正面交锋,战场上基督教徒与异教徒混战在一起。

我担任了护卫的一员,话虽如此,我却做不了什么。我的剑尖和枪都够不到对岸的异教徒,就连弓箭都很难过河。只有投石机抛出的巨石飞起,能发出沉闷的声音,陷进泥地里。这场战斗的主角不是我们骑士,而是操作投石机的工匠们。

我也初战告捷,在战场上手刃了几名异教徒。当我夸耀自己的功绩时,杰罗姆毫不掩饰地嗤鼻一笑……

防护墙的重建开始,在完成到某种程度后,希腊火再次袭来,如同西西弗斯的苦行,防护墙一次次的被业火烧毁。最终造成了木材短缺的局面……

「哎呀,真是失敬。闪电爵大人是想说我是骗子吗?如果您觉得我在说谎,那就去问问别人吧。」

将我们引向开罗的河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支流将前方截断。

身着天蓝色长衣的露咪,金色的假发飘动,步履轻盈地走近。

骑马前进,过河将近一半,马蹄才终于触底。与营地和曼苏拉之间的河段相比,这里无疑是浅滩。但是,对骑马来说还是太深。

全身都湿透了,好不容易率马上了河岸,只见传令使半踩在马镫上,大声吼着。

在黑暗中,能看到满是污渍的布料。刺鼻的气味弥漫着,到处都是咳嗽声与呻吟声。我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伤员用的帐篷里。我想赶紧爬起身,但手脚使不上劲。脸颊如火烧过般疼痛,全身冒着冷汗。

不久,我军到达了分歧点。

「不,我记得。弟弟的妃子来了,问了我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不久,宣告出击的喇叭嘹亮地响起,基督的战士们发出地鸣般的欢呼,一个接一个向河冲去。

「这样还算好的,夏天这一带都被水淹了,比起骑马或徒步,还是乘船来的快吧。」

我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一看,阿图瓦伯爵阁下的军队已经抵达了对岸,正在追击逃回曼苏拉的撒拉逊军队。身着白衣的圣殿骑士团连忙追了上去。

看到我军败势的勃艮第侯军赶到河对岸,急忙架起浮桥,打开了退路。国王陛下已经向桥撤去。

但是,不管怎样砍,异教徒还是一个接一个袭击过来。

「虔诚的战士们啊,无论如何,主都与我们同在。当我们被打倒时,必成为殉教者。当我们胜利时,这片土地必充满主的荣耀。殉教者是幸福的,胜利者是光荣的。」

「醒了吗?」

「一时之间真难相信啊。」

「撤退!撤退!守护国王陛下!」

「给马上鞍,把剑磨利,然后以勇敢之心去讨伐那些敌视基督十字架者。」

从断气的异教徒身上抽离,擦上一把疼痛的脸颊,手甲被鲜血染红。但是,没有时间去止血。我站起身,向围在周围的异教徒们走去。

我控制着害怕的马,拼命挥剑。挥向持枪的手臂、砍向举剑的肩头、刺向黝黑的胡须。

我在马上环顾四周,污浊的黑泥仿佛一直延伸到天际。

太阳渐渐垂向黑色大地的西边,将满是尸体的河面照得黑红。缓缓流淌的尼罗河看起来就像一摊血泊。

伊苏路基的问题,让我陷入沉默。

我很喜欢这个身材矮小,性格开朗的佣兵,杰罗姆对我似乎也很亲切。在一天夜半的交谈中,他无意间说出了我在故乡的外号,半开玩笑地称我为「闪电爵」。虽然出身和身份大相径庭,但我和杰罗姆间却萌生出一种奇妙的友情。

日复一日等待着的一天夜里,集合的号令响起。

国王陛下召集了好不容易回到营地的骑士,这样说道。

我若无其事地答道,骑士露出排列不齐的黄牙,满是怜悯地笑着。

阁下解释说,据游牧民提供的信息,在支流的下游发现了浅滩。渡过浅滩,进攻曼苏拉。除了勃艮第侯军作为警戒留下外,全军出击。

「全都被水淹了?」

杰罗姆一见我,脸上就浮现出阴沉的微笑。他自己这样说的的时候,旧锁子甲也被刀伤撕裂了,渗出鲜血。

数百曼苏拉的战死者覆盖了河面,有的尸体因盔甲的重量被浸没一半,有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露出满是伤痕的尸体。其中可能还有阿图瓦伯爵阁下和圣殿骑士的尸体,但完全分辨不出来。不仅如此,在我眼里,根本没有基督徒和异教徒的区别,看上去都是同样的、开始腐烂的肉块。

我忍住疼痛,重新握住剑,向上刺。异教徒的大腿根部被刺穿,发出惨叫。我不予理会,一直用力刺着,直到剑的护手与肉体相接为止。

普瓦捷伯爵阁下大声呼喊,但对岸根本听不到,眼中阿图瓦伯爵阁下的身影越来越小。

(注:又叫希腊火药,东罗马帝国发明的液态助燃剂,曾对十字军造成重创)

「曼苏拉(开罗北部,尼罗河三角洲内的城市)……」

弟弟的妃子——不,是伊塞尔达将双手紧握在胸前,用痛苦的声音向我问道。

没有欢呼声和呐喊声,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骑士们也受了伤,疲惫不堪。陛下表情凝重,沾满泥土的衣服看上去有些脏。

我们聚集在浮桥上,抵挡着撒拉逊军的猛攻。陛下和诸侯顺利渡河后,骑士们争先恐后地涌向桥上。许多骑士为了跑过摇晃的浮桥,掉入了河中。而且,同样多的骑士还留在对岸,桥就被破坏了……

尽管是待降节(离圣诞节约四周),埃及的太阳却烧的很旺,天空都因热浪而晃漾着。表面干燥的黑色泥地,如同起了水泡的皮肤般脆弱,常随着马蹄抬起而脱落。而且,每当遇到从河中分出的无数水道时,都必须筑堤阻住水流才能渡过,所以行军时有停滞。

从背后捅来的标枪掠过我的侧腹,刺进马的脖子。马「咣当」一声屈膝,我被摔在泥地上。

传令使疯狂呼喊着。

「明天一早向曼苏拉发动总攻。」

长时间的军事会议结束后,国王陛下的参谋们将下一个目标定为开罗,我军拆除达米埃塔城外的营地,一路向南进发。

「这只不过是一次失败而已。按主的旨意,我们一定会胜利的。战士们,请稍作休息,为下次胜利准备吧。」

在战斗的,是生者。停止战斗,得到安息的,只有倒在泥地上的死者。有的死者脸部被横劈一刀斩裂,有的脖子上插着断枪。为了逃避战斗而跳入河中的人,很快也会加入死者的行列吧。

虽然被砍伤的脸颊很疼,灼热地肿胀着,但能勉强走路的人还算是轻伤。我被命令监视河岸,一边用亚麻布捂住脸上的伤口,一边朝河边走去。

我带着不满吐出回答。

「不好意思,我已经忘记怎么骑马了。」

「那么,露咪小姐,请吧。」

「问什么呢……」

杰罗姆愤慨地瞪大眼睛,我差点笑出声来。

我不由得喃喃自语道。

担任前锋的是圣殿骑士团以及阿图瓦伯爵阁下(阿图瓦伯爵罗伯特,路易九世之弟)的军势,诸侯们的旗帜在热风中迎风飘扬,国王陛下在马上昂首挺胸,擎着百合花纹的盾牌。

异教徒一边用异国语言叫嚷着,一边跨坐上我的身体,朝着我的脸挥剑。我举起剑想要挡住,但迟了一瞬间,脸颊上一阵刺痛。

护卫的骑士自报姓名,微微一笑。

然而,我军始终未能抵达曼苏拉。

我继续战斗着,右半边脸火烧似的热。沾满异教徒鲜血的剑已经无法斩杀,只能像棍棒那样殴打。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战斗。

由于水过深,进攻陷入了混乱。河面上马匹密集,无法前进,被从马上甩下来的骑士不在少数,在沉重锁子甲的阻碍下,来不及游泳就消失在了混浊的水中。

一天夜里,撒拉逊军用希腊火

进攻。

「当时我败得体无完肤,不过现在我的技术还算过得去。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再讨教讨教。」

「你想不起来了吗?」

「后来怎么样了?」

「埃德加大人,请告诉我曼苏拉的事情。」

「罗伯特!等着全军登陆!」

露咪歪着脑袋,天真无邪地看向我的眼睛。

「整队!从现在开始朝曼苏拉进发!整队!」

「埃德加大人,请告诉我在曼苏拉发生了什么事。」

燃烧的火球切裂了漆黑的天空,接着,一个接一个降落而下,原来是装着不可思议的可燃液体的木桶。希腊火无法浇灭,甚至在水面上还在燃烧,我军束手无策。河岸边的帐篷尽皆被烧毁,费尽气力筑起的防护墙也化为了烧焦的残骸,散落在河中。

重新进军后不久,打败了阿图瓦伯爵阁下、意气风发的撒拉逊大军从曼苏拉涌来。

他的脸下半蓄着黑色的胡子,真没看出来,他是曾和我对战过的黑骑士。

「罗伯特,不要追!」

杰罗姆从泥泞中抽出脚,一脸得意地说道。下身裤子的小腿肚上已经沾满了泥。

「不要乱了队列!就算上了岸,也要待机到全军登陆!」

何等壮观的行军啊!多达一万的骑士们沿河并肩而行,气势汹汹。涉过荒地的人马就像大河,是吞没异教徒的基督潮流。

普瓦捷伯爵环视着我们。沐浴着火把的光,阁下的脸在光影中摇曳。

河里满是尸体。

传令使骑马飞驰,将国王陛下的命令大声传达。

伤口疼得厉害。不仅是脸颊,全身都火烧般的热。我一下子跪在河岸上,就这样晕了过去……

露咪双手紧握在胸前,小声问道。

撒拉逊军在对岸配备了十数台投石机,一旦开始装填,很明显就会进行集中攻击。我军也部署了投石机与之对抗,首先以建设保护工人们的防护墙为目标。

我们欢呼着响应阁下的檄文,开始做总攻击的准备。

在这个要冲之地构筑起的就是曼苏拉,对岸已经有撒拉逊军在等着我军。

翌日,天尚昏暗,身披盔甲的军势静静沿河岸往下,向浅滩进发。由数十骑兵组成的撒拉逊军在对岸监视,面对来袭的大军,他们惊慌失措,不停左右奔走。

「伤得很重,嘴巴都裂开了。」

防护墙的建设稳步进行。我闲得无事可做,望着对岸,期望尽快渡过这条河,与异教徒拔剑相向。

普瓦捷伯爵阁下静静地走出帐篷,对我们这些火速赶来的部下说道。

「————!」

我军与曼苏拉之间的河流,和遍布泥地的河道不同,要骑马的话太深,要截流的话又太宽。于是,我们决定先扎营,在河上搭起一座土桥。

在一个多月的行军中,虽然有过几次撒拉逊军的袭击,但都只是小规模交战,达米埃塔的辎重船源源不断地运输,而且河畔也散布着村落,没有出现军粮短缺的情况。

杰罗姆的脸出现在眼前,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作答。

「瞧,吃这个吧。」

说着,杰罗姆递过来一条烤好的河鱼。鱼的肚子圆滚滚的,一想到它是吃了什么东西才肥成这样,我就想吐。

「不想吃。」

我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不行,得吃。」

杰罗姆掰着鱼肉,硬塞进我的嘴里。

「有食物的味道……是食物吗?喂,也给我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可怜的声音。

「也分给那个男人吧。」

我含着东西说,杰罗姆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那家伙马上就要死了,让死人吃了也没用,是给你吃的。」

「求求你了……让我也吃点吧……」

在濒死骑士的呜咽声中,杰罗姆默默地把鱼送进我的嘴里。

后来杰罗姆也给我送水和食物,但我越发衰弱,最后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杰罗姆的表情阴沉下来,从第二天开始就没有来了。

我瘦骨嶙峋,浑身沾满自己的排泄物与呕吐物,一动不动地躺着。时间肆意流逝,分不清昼与夜,其他伤者的声音也消失了,周围被寂静所包围着。

不久,全身开始颤抖。我的脖子猛地前后摇晃,后脑勺数次撞击地面,却无法阻止。我发出自己也不明白意义的叫声,瞪大双眼,凝视着肮脏的帐篷。

就在这时——

帐篷被风卷着,消失在空中,露出了没有星星的黑色天空。回过神来,伤员消失了,营地消失了,河流也不见了,只余我一人仰面躺在空无一物的黑色大地上。

地平线上升起一个巨大的白影,白影变换着各种形态隆起,屹立于漆黑的天空中。如双子太阳般煌熠的双眼注视着我。

「那只是为了消遣画的,因为蛰居太过无聊了。」

年轻的修道士脸色苍白,双手紧抱着自己,由于恐惧和战栗,全身微微颤抖。害怕地盯着我的双眼睁大到几乎要从眼眶中迸出,充斥着深深的恐惧。

「那么,瓦卡巴亚希先生,谬金先生,请进。」

我远离伊苏路基,回答道。

「那么,大家走吧。」

「我已经厌倦了司祭和修道院长的说教,决定躲到塔里去。因为他们不会进入塔内,他们说那里有股恶魔般的异端邪气。」

骑士们成群结队,就连普瓦捷伯爵阁下也站在那里。

我用颤抖的声音表达感谢,杰罗姆笑了笑。

国王陛下投降了,向异教徒们祈求着基督徒的生命……

我在心底嘲笑他,真是一出夸张的烂戏。

苏丹囚禁身价不菲的俘虏,斩首不值钱的。成百上千的骑士被砍下脑袋,丢进了尼罗河。

修道士发出仿佛奄奄一息的苦闷悲鸣,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起居室。

基督的战士们已经没有了作战的力气,像我这样没有剑的也不在少数。撒拉逊军只要在马上随意挥舞着剑、枪和棍棒,就能随心所欲地杀害基督徒。那样子就像在玩开心游戏的小孩子。

我是失败者。

伊德梅脱下毛皮披风,递给卡纳塞。

我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我记忆中的塔,总是处于昏暗中。白天,阳光从小小的采光口照射进来些许,晚上,只有横梁上的烛台点燃微弱的火焰,其余都被黑暗与寂静支配。

予殉教者以幸福,予胜利者以光荣。

伊苏路基在纸上写了些什么,走近我说道。

或许是出于好心吧,但黑色宽衣加上毛皮披风后,卡纳塞的打扮更古怪了。

听到杰罗姆的声音,我睁开双眼,杰罗姆举起的火把照亮了我的脸。

「眼睛恢复生气了,那我就放心了。」

我什么都没有。

接着隐约传来了无数马蹄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我们几乎都是徒步,再加上已经筋疲力尽,根本无法逃脱。不一会儿,撒拉逊军的骑兵出现了,从后方袭击过来。

「卡纳塞部长,这个给你,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我皱着眉头反问道,这次修道院长像交代秘事般压低声音说道。

「那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犯了什么错?」

「呜……呜哇……我已经无法忍受这座邪恶的城堡里那令人冻僵的妖气了!」

阁下掩饰住惊讶,故意露出灿烂的笑容……

「社长,你不用付伊苏路基酬劳,他说的话全是假的,做的也是,侦探肯定也是骗人的谎话。那家伙只是个窝囊废、孬种、骗子、装模作样的臭墨水、厚颜无耻的家伙,猥琐、怯弱、贪吃、心眼小、肮脏……」

我使尽全力,用两只胳膊肘撑着地面,总算坐起身来。

「就如领主大人所说,有不识相的人吧?」

「埃德加大人的剑被盗了,你认为这暗示着什么?」

「埃德加大人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伊苏路基这么一指示,卡纳塞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不,那个男人很有看头,因为他是迪克森•卡尔的忠实读者,喜欢卡尔的不可能是坏人。既然以侦探为名,就必须熟读古典推理小说。只有丰富的读书经验,推理才会有锐利的一面……」

撒拉逊军进行的是屠杀。

我苦笑着,跟在伊苏路基后面,进了门。伊苏路基似乎点起了灯,室内被白茫茫的灯光照亮。

我本以为已经尽可能冷静地回答了,但修道院长的声音更大了。

「据说陪同的修道士已经离开城堡了,卡纳塞先生,拜托你了。」

「谢谢。」

向撒拉逊军投降后,我再也没见过杰罗姆。我很担心他现在怎么样了,是被撒拉逊军杀了吗?还是在开罗被砍了头?

营地为撤退的准备而骚动不已,骑士们似乎缺少马匹,只能穿好身上的衣服,步履蹒跚地向着集合地点走去。

阁下一脸憔悴地望着我,瞪大了双眼,我立刻明白了他那恐惧表情的意思。

金发的露咪一脸茫然地问道,我对露咪微笑着。

司祭的语气很殷切,声音却像在祭坛上说教。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个男人对母亲乱说了什么。

没走多远,后方就燃起了大火。察觉到撤退的撒拉逊军袭击了营地,放了火。

「埃德加大人,因为人是弱者,所以时有陷入异端的错误中。但是,主总是与我们在一起的。」

「你是来救我的吗?」

伊苏路基掀起黑斗篷,小跑着走出了起居室。我和化装团一同来到大厅,伊苏路基就迫不及待地进了塔内,在门后向我招手。

伊苏路基满面笑容地答道。

「司祭和修道院长来说教我了。」

「要出去吗?」

修道院长的脸因愤怒而丑陋地扭曲着。

杰罗姆举起火把,看着我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站起来看看。」

「国王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全军撤回达米埃塔,如果你能站起来,那就跟我走吧。」

「哦,别误会我对你有什么恩情了,只不过是因为你是个大人物罢了,如果把你带到普瓦捷伯爵阁下那里,肯定能领到奖赏。而且,如果你站不起来,我本来打算抛下你不管的,要谢就谢自己的体力吧。」

我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武艺高强,更不是因为幸运。而是认为我是杰罗姆口中的「大人物」,能换金币,仅此而已。

我们终于到了开罗,不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而是被擒的俘虏。

为了不让撒拉逊军发现,我们没有点燃火把,而是借着星光向达米埃塔前进。

卡纳塞道了谢,垂头丧气地出了起居室。

我对白影的伟岸身姿感到畏惧。但是,并不知道从天空中俯视着自己的,是天堂的全能之神,还是异教的恶魔。在病入膏肓的我眼中,白影就像神与恶魔的奇妙混合物。

「埃德加大人总是想要这样蒙混过去,但是,这座城堡的邪气是藏不住的,你看!」

「必须忠实地还原细节。」

「到死为止吧,以隐居之身。」

「说是弟弟的妃子问了个很无聊的问题。」

「起来!快起来!」

在我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过程中,杰罗姆完全没有伸出援手,只是板着脸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在我脚边站着的杰罗姆,语气强硬地命令道。

杰罗姆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你是说邪恶吧?这座城堡,不过是我为了安静生活而建的,它既不邪恶,也不神圣。」

我被杰罗姆带到了散发着腐臭味的帐篷外。

「正常地生活怎么可能会需要这种异形的壁画!」

阁下认为我已经死了。

「后来怎么样了?」

修道院长摆出一副做作的架势,指着随行的修道士。

我惨叫一声,紧闭双眼。但是,白影的视线并没有从我身上挪开。透过紧闭的双眼,那目光四散的光辉直射进来……

「这座邪恶的城堡适合隐居?」

既不是战争,也不是战斗,甚至不是小规模的冲突。

「终于到杀人现场了!埃德加先生去高塔时,其他人怎么样了?」

「辛苦了,埃德加。见到你平安无事,我很高兴。」

无论什么都与瓦卡巴亚希对着干的谬金摇晃着头上的白色圆筒形帽,为伊苏路基辩护着。

「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跟在后面,但是没有进塔里,而是在大厅里等着。」

「仅仅如此吗?在我看来,是上帝想要纠正埃德加大人的错误。」

「埃德加先生,快点快点。接下来才是关键。」

「普瓦捷伯爵阁下,我带来了梅尔尼博内领主之子,埃德加•兰珀特大人!」

「……那么,曼苏拉是什么?」

司祭的脸凑近,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

其七

我平静地答道。

伊苏路基目送着卡纳塞落寞的背影,转过身来向我问道。

「不知怎么回事,我都忘记了呢。」

听到伊苏路基的信号,瓦卡巴亚希和谬金猛地冲了过来。

司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魔术师解开密室之谜,承受天使的反驳

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相信他侥幸逃过一劫,但这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安心的童话罢了。听到这样的称呼,他本人大概会浮现出那令人怀念的讽刺笑容,但杰罗姆在埃及成了殉教者。

满是耀眼光芒的塔内,实在让人不舒服。就连剥落的颜料也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壁画上的奇美拉也十分令人生厌。

「你进入塔内,关上门,上了锁吗?」

伊苏路基站在门边问道。

「本来就没有钥匙。」

我这么回答后,伊苏路基微笑着朝门外喊了一句。

「我现在关上门。伊德梅先生,我一叫你,你就开门带人进来。」

伊德梅的回答很模糊,听不清楚。

「那么,请试着做每天必做的冥想吧。」

按伊苏路基的指示,我靠近墙壁,右手搭在天平的铭牌上,低下头。掌心传来铭牌的寒气。

我闭上双眼,只有这样触摸天平时,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息。

两两相等的平衡……既不站在奇美拉一侧,也不站在天使一侧……我的城……守护我脆弱灵魂难攻不落的壁垒……

「你冥想了多久?」

伊苏路基的声音搅乱了我的心境。

「就那么一会儿。」

我恼怒地用严厉的语气答道。

「那大概是在冥想的时候,背上刺了一剑吧,就像这样……」

就在我耳边响起低语时,突然被人用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猝不及防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低声骂了一句。

「……被剑刺中了,请倒在地板上。」

我跪在地板上,试图俯下身子。

但是,伊苏路基敏锐地制止了我。

「社长,你能不能不要再像小孩子一样了?」

我抬起头,盯着安东尼奥头顶盘旋的天使们。现在天使们将化作实体,来迎接我仿徨的灵魂吧……

伊德梅停下脚步,回头想要说什么。但大奥米根本听不进去伊德梅的胡言乱语。

卡纳塞战战兢兢地提醒道。

「那么,你今晚也住在这里吗?」

「伊德梅君,你先去寝室吧。我也有话要和社长说。」

「除了这座城堡,我再无容身之处。」

露咪摘下金色的假发,用手整理着凌乱的头发。

「用不着了,已经结束了。」

「你是说大家合谋杀了我?」

回到大厅,伊苏路基朝大奥米郑重地鞠了一躬。

伊苏路基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瓦卡巴亚希立刻破口大骂,大奥米用手制止了他说道。

大奥米盯着我的眼睛,开口道。

「啊,我们也该回去了。」

伊苏路基拍了拍伊德梅。

谬金和伊苏路基将脸凑到一起,表情严肃地讨论起来。

大奥米用生硬的声音答道。

伊苏路基一喊,门向两边打开,一群化装的小丑走进塔内。他们一字排开,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用看杂技表演的眼神盯着地上的我。

伊德梅走近我,在耳边低语道。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奥米立刻追上去,在她的肩膀后低声说了些什么。露咪皱起鼻子,哧哧地笑了。

谬金亲切地搂住伊苏路基的肩膀,半推半就地把他拖向出口,安东尼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科兹艾和卡纳塞朝后看了看,也走出了大厅。

「我本想请你告诉我死后的世界,但亡灵也没有去往彼世,所以并不知道,真是遗憾。唉,活着的时候也没必要知道嘛,反正死了就会知道了。」

「我也告辞了。」

大家都希望我去死,我应该在曼苏拉就殉教,的确如此。

「时装店有这么怪的帽子吗?」

露咪挥动右手,把假发夹在腋下,离开了。

「社长,我有件事想和您说……」

「所有相关人员各自都有杀害埃德加先生的动机,弟弟害怕领主的位置被夺去,据说邻国的领主是弟弟妃子的父亲,所以还是支持弟弟的吧,神父和修道院长则怀疑先生身为异端。」

「那么,不好意思,谬金先生能把它还给PAN•TIN吗?」

丢下这句话,大奥米转身大步离开了大厅。

「是吗?既然神明大人是如此判断的,那也没办法了。」

瓦卡巴亚希骂道,粗鲁地撩起黑色宽衣,想要从脖子上拽下来。

(注:The Devil in Velvet,卡尔的历史推理)

我的喉咙堵塞,声音沙哑。

「可是,骑士开门进来的话,其他人应该会注意到才对……」

我歪着嘴露出笑容。

「那就在寝室里谈吧。」

「这种便宜的衣服,随便给你买上几件都无所谓!」

我转过身,望向塔的深处。

谬金双手拿着白色长帽,横过来晃来晃去。

伊苏路基冷静地盯着我说道。

科兹艾一脸不满地向我问道。

我又加了一句,伊德梅松了口气,朝起居室走去。

话虽如此,伊德梅却吞吞吐吐,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他的表情告诉我,不能在大奥米面前说。

「如果你只是打算蒙混过关的话,那也没办法。以后可别后悔,我也会做的很彻底的。」

「这就像把钱扔进臭水沟里啊,奥米先生!」

我双手撑着冰冷的地板,慢慢坐起身。

「那么,剩下的人也都在这里吗?」

「好啦,回去吧,回去吧。伊苏路基君,不读怎么行呢?历史推理小说也得好好读,《天鹅绒里的恶魔》

可是杰作啊……」

「这是岩田店长从PAN•TIN借来的厨师帽。」

我一边走向伊德梅等待着的寝室,一边思考。

大奥米发出尖锐的声音。

「你似乎有些话不想在我面前说,我也不想在你面前谈。」

「首先,证人有很多,受害者却只有一个,受害者的证词只是无法证实的个人见解,而且受害者并不知道被杀后的情况。在死后,埃德加先生说『变得黑暗』,这实在是诗意的表现。但是,这同时也说明了并不知道被杀害后的情况。」

伊德梅似乎畏惧大奥米的眼神,闭上了嘴,一个人径直走向寝室。

伊苏路基绕过横在身前的我,站在安东尼奥身边。

我如实答道,大奥米眯起眼睛,挑衅般瞪着我。

「我的推理是这样的:案发当晚,来到这座城堡的所有相关人员合谋杀了埃德加先生,恐怕埃德加先生的佩剑被盗也只是谎言,他们只是找了个来到城堡的借口。凶器是否真的是埃德加先生的剑也很可疑,因为埃德加先生只看见了『剑尖刺穿了胸口』的地方,所以并不能肯定那就是自己的剑。大概是行刑的骑士所拿的剑吧,让随行的修道士一个人出了城堡,应该是为了防止他人进入城堡而让他监视吧。」

这是个谜样的问题,我默默摇了摇头,伊苏路基却紧跟着说道。

伊苏路基露出讽刺的微笑说道。

「死后又怎么样了?」

「在会议室里聊的时候,我把这个事件描述为『受害者眼中的密室』,在一般的密室中,外面的证人会提供不可能状况的证词。但是,在这起事件中,是由里面的受害者提供了不可能状况的证词,证人与受害者的区别是什么呢?」

伊苏路基站起身,站在化装团旁。

然而,褪色、渐淡的天使们仍贴在石壁上,纹丝未动。

伊苏路基的话仿佛某种响起的宣告。

「他是在埃德加先生冥想的时候偷偷开门进来的,你说『就那么一会儿』,有将近一分钟。顺便一提,拍你后背的也不是我,而是安东尼奥。」

身穿黑色宽衣的瓦卡巴亚希,摇晃着白色长帽的谬金,身披鲜红披风的大奥米,金缕长衣的科兹艾,身着天蓝色长衣戴着金发的露咪。给了卡纳塞披风的伊德梅身穿白色衬袄,腰上挂着剑的小奥米。

「先别趴下。因为『门打开了,我看见弟弟他们跑了过来』,所以你的脸一定是对着正门的。」

「我身处黑暗之中,不,那茫茫的黑暗就是我自身。我一直在等待,是被天使带往天堂,亦或被恶魔拖下地狱,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回过神来,我又站在了这座塔里,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噪音,原来是有人从外侧用铁槌将塔破坏了。」

正与伊苏路基欢谈的谬金突然高声说道。

我冷淡地答道,科兹艾夸张地耸了耸肩,远离了我。

「这样还想拿钱吗!」

「好的,大家快进来吧。」

「我的城堡被破坏的体无完肤。我化为了废墟。化作被打碎的基石,深埋其下,化作倒塌的塔楼,慢慢腐烂……」

伊苏路基蹲在我面前问道,不知为何,他的表情很严肃,声音也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少一个人。

卡纳塞讶异地歪着头。

「埃德加先生看到弟弟打开门跑了过来,他确实在这里。」

伊苏路基笑着插嘴道。

身披绿色斗篷的安东尼奥

,右手提着一把薄薄的黑剑,伫立在天使壁画的正下方。

「不,你做的很好。我会按规定支付费用,请把账单寄到公司来。」

「那当然了。对了,伊苏路基,你最喜欢卡尔的哪部作品?」

按他说的,我侧过来身子,看见伊苏路基的鞋子朝门口走去。

「卡纳塞,这顶帽子怎么办?」

「这是埃德加先生的错觉。因为所有相关人员都围在门前,所以应该没有人能偷偷溜进去……确实如此。但如果不是偷偷地,而是大摇大摆地进入的话,会怎么样呢?如果发现埃德加先生陷入冥想,变得毫无防备,所有相关人员都派骑士进来的话,那就是为了杀死埃德加先生……」

卡纳塞一边捡起瓦卡巴亚希的宽衣一边答道。

(注:安东尼奥这里的打扮是按《梦想之城》里艾尔瑞克的装扮来写的,绿天鹅绒斗篷、黑剑风暴使者(Stormbringer))

瓦卡巴亚希朝卡纳塞怒喝道,将宽衣甩在地上,一脸愤懑的直接离开了大厅。

「如果你有什么想法的话,就直说。怕遭到反对,在背后偷偷摸摸地推进事情,那是不光彩的。堂堂正正地做吧。」

「我知道了,那我先告辞了。」

「好吧,说吧。」

我确认了一下化装团全员。

「差不多可以进来了吧?外面很冷。」

「卡纳塞先生,这些假发和衣服怎么办好呢?」

「那个……」

「回去之前顺道去趟时装店,把它们还了吧。」

大厅里只剩我和大奥米。

「看来我的推理有误,没能帮上您的忙,费用可以打折。」

「瓦卡巴亚希先生,你可别把它撕碎了,还得退货给时装店呢。」

想说的已经猜到了。大概是是明天,在托基翁的洛本吉尔斯与社长会面的约定吧。话虽如此,我到现在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必须向伊德梅问个清楚。也想问一下那个叫库洛奇的神秘无赖的真实身份。

卡纳塞怯生生地从门口探进脸来。

「很遗憾,你似乎错了,我的灵魂还没有得到救赎。」

从伊德梅秘密带来的库洛奇,以及大奥米刚才说的话来看,我的肉体似乎正陷入权谋术数的不稳定漩涡中。对我来说,简直不胜其烦。我并不想参与外国的霸权之争,我所希望的只有灵魂的平安。

「伊德梅,你在哪里?」

我这么说,却没有回答。我诧异地向着寝室深处走去,然后呆立在那里。

伊德梅倒在我的床上,后脑勺的伤口露出白色,粘稠的黑红色脑浆飞溅在被褥上。

那是在曼苏拉经常见到的,头盖骨被棍棒砸碎的尸体。

伊德梅已经死了,在谁都不可能进出的,我的寝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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