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铃音之神
《领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2万 字
序,
你听到铃铛的声音了吗?
太好了呢。这可是非常好的事情哦。
同学,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是来旅行的?啊,是大学的研讨小组活动呀。你们在做些什么呢?民俗学!这样的话,是来进行实地考察的吧。
这样啊,那这片土地可太合适了。
你来这里的时候,看到一座很大的桥了吧。
对,那座红色的、很漂亮的大桥。就像龙宫城一样。
那座桥从江户时代就有了,单是这一点就具有历史价值,不过它并不是什么文化遗产哦。
因为从很久很久以前到现在,它已经被多次修缮过了。以前它是一座更朴素的桥,但是逐渐地进行了扩建,就变得那么豪华了。
如果把它保持原样留存下来,说不定都能成为世界遗产了呢,不过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没错,就是要让从河下游看这座桥的人一直都能欣赏到它无比美丽的样子。
说的不是过桥的人,而是在下游的人哦。
作为学生,你应该从专业角度知道的吧。
你知道 「人柱」 是什么吗?
啊,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它可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这是个美好的故事哦。
这条河现在很平静,但是以前水流更湍急,每次暴风雨一来,桥和堤坝就会多次被冲毁,村子就会遭遇大麻烦。
特别是,那座大桥所在的地方是堤坝的拐角处,所以不管建多少次桥都会被冲毁。
大家讨论后觉得这是不是河神发怒了,最后就决定立个人柱试试。
就是把某个人埋在堤坝里,向神祈求守护村子。
正因为她不这么想,她才是神明啊。
「乌有,你在这儿啊。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一早开始工作,知道吗?」
「没听说过叫宫木的人啊。」
这从心底发出、斩钉截铁的声音是切间的。真不巧,碰到了个糟糕的场面。
「我也不太清楚情况,但可能要等挺久的。你不喝点果汁吗?」
「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会一直摇响铃铛祈祷,当铃声停止的时候,就说明我已经去往神的身边了,从那以后请再建桥吧。」 她是这么说的。
「收容了火中的神,村民们会怎么样!」
「就连亲眼见过神的人都这么想。根本没办法解决。」
我只要尽快完成任务,摆脱降妖除魔的工作就好,只需要想着这些就行。
从门缝里偷看,只见切间双臂交叉,像个卫士般站着,对面是凌子和几个我从没见过的穿西装的家伙。
黎明前,我们坐上了新干线,到了车站后,又换乘了好几次公交车。
在屋顶的吸烟区抽着烟,紫色的烟雾融入夏日的云朵中。
「什么?用那个根本搞不懂的东西?」
宫木礼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不太会和小孩打交道。
切间歪了歪头。
「…… 结了。」
刚说完我就想起来了。凌子说过她的姓氏是以 「宫」(み)开头的。
「又是一个像粪坑一样有神的村子。跟往常一样。」
也许是因为这份恩情吧,那位姑娘说:「如果能为如此热情接纳我们这些漂泊者的村子出一份力的话」,就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从那以后,铃铛的声音在村子里响了七天七夜。
据说那对夫妇为了追随女儿,跳进了河里,从此下落不明。
我把一枚百元硬币塞到少女手里,赶紧溜走了。
「凌子女士看起来也是赞成派呢。她还有那么小的一个女儿……」
「这可不是你瞎闹的地方。你从哪儿进来的?」
我讨厌自己竟然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这跟我没关系。上面那些家伙的想法我根本搞不懂。
「他们在说些什么啊……」
切间又翻开了资料文件夹。
「女儿?」
其一
凌子摇了摇头,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少女一手拿着一个瘪了的纸盒装橙汁,说道:
「他们疯了吧。这想法就像没看过特摄片(モノホン 推测此处指特摄片)才会有的。」
过了一段时间,村子里开始有人说听到了铃铛的声音。
切间眉间的皱纹稍微变浅了一些。
「是吗。」
切间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眉间皱起了眉头。
「我们自身的危险,无论多大我都能接受。但这很可能会给普通民众带来危险。」
切间的手停了下来。我以为他会发火或者保持沉默,但他合上了资料,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决定由谁来承担这个重大任务的时候,选中了住在村子边缘的一个贫穷人家的女儿。
文件夹的角轻轻戳了一下我的太阳穴。真难以想象这个暴力刑警的婚姻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这样告诫自己,正打算转身去抽根烟的时候,发现正后方有个少女,我不禁吓得叫了出来。
在被发现之前,我松开了门把手。就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了切间的声音:
我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找零钱。
我嘀咕了一句,切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他戴着黑手套的左手正忙着翻阅资料。
从正下方的高楼林立的街区传来垃圾回收车那刺耳又欢快的音乐声。这个城市如此悠闲,完全不知道还有人在为如何处置神而争吵。
我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在争吵。最好还是别掺和进去。
扎着单马尾的少女忽闪着大眼睛,向我鞠了一躬。她大概五六岁,但看起来比我还机灵。
「你是凌子女士的孩子吗?」
公交车窗外,那些仿佛没有尽头的树木的树干一一掠过。
那一家人是从别的地方漂泊来的,就像那种四处旅行,当有疫病或其他事情发生时就四处祈祷的行脚僧一样。
「我叫宫木礼。」
要是有这么个像佛爷一样面无表情的丈夫,就算待在家里也感觉像在监狱里吧。他老婆肯定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一个从背影能看出已近中年、头发中夹杂着白发的男人回答道。
这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啊。
走廊里十分安静,与对策本部里的喧闹和糟糕氛围截然不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这辆行驶着的老式公交车很奇怪,车内只要碰到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就会哐当哐当地响。
即使现在地主家已经不存在了,这个传说却一直流传了下来。
我耸了耸肩。
村里的人很快就在堤坝上挖了个洞,建了个祠堂,把姑娘埋了进去。
「我和妈妈一起来的。她说让我在这儿等一会儿……」
「危险我是知道的,切间君。」
才不是那样呢。这是值得感恩的声音。
「对策本部的初衷是保护民众免受领怪神犯的侵害。如果只是记录神的相关情况,那我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有时候牺牲小的来保护大的也是必要的吧。」
你是想问,她即使成为了祭品也不怨恨村子吗?
「那在家里是不是被老婆管得很严啊?」
以现在的观念来看,这是很可怕的事情,但是在以前,这可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温暖的阳光像病人的鼻涕一样,带着黄色,洒在车窗上。
「我说,你结婚了吗?」
一开始大家很害怕,但是后来再也没有暴风雨了,大家就觉得一定是那位姑娘还在为大家祈祷。
终于,在第八天晚上,铃声停止了。虽说这是一件光荣的事,但姑娘的父母还是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感到悲痛吧。
「饭前不能喝太多。」
村里的人隆重地悼念了这三个人之后,修建了桥。
「我是入赘的。」
「我还是第一次坐新干线呢。」
通往紧急楼梯的门打开了,切间一脸严肃地出现了,完全没有了悠闲的样子。
「没听说过她有孩子啊。」
我们到达的地方,出乎意料地是一个像观光地的小村子。
按照惯例,人柱的手脚是要被绑起来的,但是那位姑娘说:「就这样绑着也行,请让我拿着父母用来祈祷的铃铛吧。」
我刚把手放在对策本部的门上,就听到里面传来怒吼声。
「和你妈妈?」
切间从烟盒里抽出香烟,看着他的侧脸,我觉得好像和刚才看到的什么有点像。
「这太危险了。」
公交车驶进了山路。车内空无一人,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是关于火中的神的有效利用的施策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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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出乎我意料的话,我觉得有点好笑。
「我昨天看到的。就在对策本部前面等着。」
「这次是去哪儿?」
接下来又要去调查神的事情了。
我按住狂跳的心脏,定睛一看,少女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也许是祈祷应验了吧,从那以后,堤坝和桥都没有再被冲毁,河水变得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你是觉得铃铛的声音很诡异吗?
她直到最后都是个心灵美好的姑娘啊。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
怎么了,同学?你脸色看起来很害怕。
「真的假的?」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是啊。
「上面那些家伙似乎在摸索能不能把领怪神犯运用到日常生活中。那个神会消灭所有知道恶灵存在的人来守护村子。他们大概在想,如果好好利用,是不是能让更麻烦的神失去作用。」
他明显很烦躁。别惹那些不该惹的神。我决定不再多问。
「昨天你们好像在吵架吧。」
据说地主家的儿子去世的时候,为了向这三个人表达感谢,他把那位姑娘当作神明来祭祀,还留下遗言,要把桥和河修缮得漂漂亮亮的。
因为父亲生病了,无法再旅行,偶然间来到这个村子并定居了下来,当时地主家的儿子好像经常照顾他们。
下了公交车,伸展了一下因为硬座椅和震动而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僵硬的身体,我闻到了河水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大量泥土和青草的水被阳光晒热后的味道,就像乡村夏日的典型风景的味道。
在稀疏的商店和民房的对面,可以看到一座红色的桥。
那是一座像绘本里的龙宫城一样豪华的桥。
「这是到目前为止看起来最正常的村子了。」
我一边走一边嘀咕,切间阴沉地摇了摇头。
「但愿如此吧。」
「叮铃」,传来一阵铃铛声。大概是哪里挂着风铃吧。
走近一看,这座桥异常地大。
切间在桥前停住了脚步。他视线的前方有一块古老的木制立牌。
上面模糊的字迹不太看得清,但好像写着桥的名字。
「铃音桥……」
风铃的声音听起来更近了。
「您觉得好奇吗?」
突然有人跟我搭话,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一个只到切间腰部那么高的小老太太。
「你们是来观光的吗?」
她那件被酱油污渍弄脏的围裙上写着 「おもかげ屋」(怀旧小铺之类,推测)。她大概是开餐馆或者纪念品店的吧。
切间放松了表情,转向老太太。
「是的,我弟弟…… 也是为了大学的实地考察。他是民俗学专业的。」
「哦,是这位吗?」
桥的根部是用坚硬的石头加固的。对于这座豪华的桥来说,这是一种与它不太相称的粗犷而坚固的支撑。
「就是建造那座桥的地主家。直到现在,这座桥名义上也还是雁金家的私有财产呢。」
「是铃铛声。你也听到了吗?」
切间和老太太却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着。这声音大得我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铃生』(すずなり)这个词,就像果实成串大量生长一样,是指很多人聚集在一个地方的意思。」
这和人柱通常给人的恐怖印象不相符,我和切间都疑惑地歪了歪头。
其二
确实是在对策本部的资料上看到过的名字。但是,资料上的那个人姓切间吧。
老太太笑嘻嘻地抬头看着我。她那和围裙污渍颜色一样发黄的牙齿露了出来。
「又是只有我听到了吗?」
这是个诡异的村子。这里的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听到铃铛声,还都认为这是好事。
对于切间的请求,老太太手托着脸颊陷入了思考。
我踢开缠在脚上的草。
「铃音…… 吗?」
切间话音刚落,老太太就回应道:
石室内部有个平缓的斜坡,能一眼看到最里面。洞壁上布满了大量可怕的划痕和红棕色的线条。
「…… 我还以为是哪家的风铃呢。」
「哎呀呀!」
「听说这座桥有人柱的传说,是真的吗?」
我稍微踮起脚,在切间耳边说:
我的小腿被踢了一脚,差点摔倒。
「你们是想看看埋人柱的地方吗……」
我的思绪被老太太的声音打断了。
「是铃铛声吧!」
「您怎么了?」
我之前还以为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村子,真是大错特错。这个村子从一开始就不正常,这个老太太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甚至听到了切间的惊呼声。
桥的根部被茂密的草遮盖着,那里堆积着石头。
可以看到桥的对面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正走过来。
我想捂住耳朵,一边摇头想摆脱这声音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太好了呢。其实不是本村的人很难听到的哦。」
「…… 莲二郎(れんじろう )。」
「是的,她想报答这个照顾过他们的村子。地主的儿子虽然很伤心,但被姑娘坚定的意志打动,就做好了人柱的一切准备。然后,姑娘拿着父母给她的铃铛,自己走进了桥桁的石室里。」
「没必要知道吧。」
「乌有。」
我挤到犹豫不决的老太太和切间中间,摆出一副像愚蠢大学生的样子。
她一瞬间抬起头,和我目光交汇。
「一下子就说出自己的名字,真让人觉得不舒服。」
说实话这样挺好的,但切间太不擅长说谎了。
「嗯……」
「没什么,突然耳鸣了……」
她问:「你也听到了?」
切间抬头看了看那块古老的立牌。
「你还真摆出兄弟的架势啊?」
「得先征得雁金家的许可才行呢。」
即使在铃铛声中,我也听得很清楚。
还是那副像审讯一样的语气,但他的眼神里多少夹杂着一些关切。
「才不是那样呢。听起来就像几十只铃铛一起响起来似的。」
「那个石室太大了。两个人,不,要是挤一挤的话,能装下四个人。舍身修行可不是一群人一起做的事。」
「那你们好好看看吧。毕竟这是一座从江户时代就有的、很有渊源的桥呢。」
「你听到什么了吗?」
这时,又响起了铃铛声。
女高中生瞪了我一眼,站起来,一口气跑过了桥。
「然后那个姑娘就成了人柱?」
宁静的河岸边的气氛陡然一变。
在老太太的带领下,我们下到了河岸。
「所以才叫铃音桥吗?」
「这边请哦。」
老太太微微吃了一惊,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老太太微微闭上眼睛,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
不只是我。在桥中间位置的那个女高中生也同样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虽然说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但看起来还挺新的呢。」
她从我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低声对我说了句话。
「因为经过了很多次修缮。最初只是一座小桥,后来越来越豪华。而且这些都是历代地主的子孙们做的。」
「你看到了吧?」
老太太看起来像是在感慨人不可貌相。
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更浓了,夏草刺着牛仔裤的裤腿。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死鱼的肚子一样闪着光。
切间说了声 「失礼了」,便用手电筒照向洞内。
老太太把手放在耳边,做出像是在听什么的动作。
「他是不是想把那姑娘当情人啊?」
我应了声 「这样啊」,就没再说什么。我预感到又要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老太太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呢。」 就算是发呆也不会这么想吧。
我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河岸上。
在晃晃悠悠走着的老太太后面,切间说道:
「雁金家是?」
「看起来像是用于舍身修行的石室呢。就是那种立志成为神佛的僧侣会闭关在这里抄写经文……」
我回头看向切间。我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那可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可怕的故事。那应该说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或者说是一种关爱的连锁反应吧。」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铃铛声,仿佛鼓膜都要被震破了。
我含糊地笑了笑,和老太太拉开了距离。切间像抓小猫一样抓住了我衬衫的后背。
老太太匆匆忙忙地脱下围裙。切间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我明明是在帮忙啊。
那声音就像在台风天里被遗忘的风铃在风中疯狂摇晃发出的声音。
「是啊,也许和修行有点类似吧。毕竟这是舍弃自身、为了神明和村子而奉献的可贵行为。」
「当刑警的记忆力很重要。」
在老太太准备的时候,我望着桥,一对年轻夫妇从桥上走过。他们停了一下,把手放在耳朵上。土产店里,正在蒸包子的店主,蒸笼冒着热气,他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我们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切间小声对我说:
石头堆成岩洞的形状,和木板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祠堂。往里一看,祠堂里没有地面,是一个让人感到寒气的洞,洞口很大。简直就像个陷阱。
「是这样的,我们老师是学术界很厉害的人物,他让我们把这个村子的里里外外都调查清楚。然后写一本书,再结合观光事业之类的进行各种开发。」
「那我带你们去看看石室吧。这里是可以给人看的。」
老太太双手像鼓掌一样一拍。
切间清了清嗓子,接着问道:
我望着那座被刷成鲜红色的桥。
「这座桥下面的那位姑娘,原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旅人,非常贫穷。地主的儿子看他们可怜,就连同她的父母一起照顾他们。」
「你下面的名字(名字一般在姓氏下面,这里指名)是什么来着?」
「是的,有些来观光的人也偶尔能听到。想必听到的人会得到一些好处吧。」
那些痕迹看起来就像是被沾满血的手抓出来的。石室底部沉淀着草、落叶和某种黑色的液体。在那上面漂浮着一片像樱贝一样的薄薄的碎片。凭直觉,我觉得那是人的指甲。
我倒吸一口凉气。因炎热而出的汗变成了冷汗。
「这样啊……」
「我可不会叫你哥哥哦。」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虽然他们热爱乡土,但说到底这只是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乡下地方,这里的人还挺好哄的。
「…… 定人(さだひと ,推测此处切间想说自己的名)。」
「直到现在,那位姑娘还在摇着铃铛呢。这是她在保护村子免受水灾的证明。」
切间立刻收起了假笑,一本正经地开口问道:
「而且,这石室肯定不是真的用来修行的。」
「是啊。比起这个,更不自然的是那个斜坡。里面的人就算想爬出来也出不来。对于自愿进去的人,有必要设这样的机关吗?」
把人推下去,再用石头和木板封住洞口。里面的人想出来,用指甲抓挠洞壁的声音会响一整夜,而河水的流淌声和铃铛声会掩盖这些声音。
我赶走了这些可怕的想象。
走在前面的老太太停住了脚步。
「哎呀,是雁金家的人。」
桥前站着一个女高中生。
我瞪大了眼睛。就是刚才在桥上捂着耳朵的那个女孩。
「今天是上学的日子吗?来得正好。你家里有人吗?东京来的学生想详细了解一下这座桥……」
老太太热情地说着,女高中生却像在嘲笑我们一样撇了撇嘴。
「学生?」
她看了看我和切间。不管我们怎么装,也不像学生吧。
我以为会被她一口回绝,没想到女高中生却冷笑一声,朝我们走了过来。
「行啊,不过你们得请我点什么东西。」
我们对视了一眼。切间叹了口气。
「从经费里出吧。」
「那家伙真是个可恶的小鬼……」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我咂了咂嘴。
我们走进了桥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无业游民,你刚才在桥上脸色很苍白,对吧?」
那个在桥上蹲着的家伙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我自己。我很明白被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折磨的那种蛮不讲理的感觉。
雁金背着深蓝色的书包说道:
我移开了视线。雁金啜着混合了冰沙和夏威夷蓝糖浆的刨冰。
「那边有什么?」
「那你觉得我们是干什么的?」
「没错,但女孩被选中不只是因为穷。还因为她拒绝了地主儿子想让她当情人的要求。」
「那你的意思是要解放那个女孩?要怎么做呢?」
雁金收起了笑容。她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诡异和可怕。
「我没有灵觉啦,但我是地主家的人,所以能听到。」
「怎么了?」
「我说,你不是想让我们帮忙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调查。」
「那个女孩并不是自愿去神那里的。要是这样公布真相,或许她能摆脱神格化,女孩也能稍微解脱一些吧?」
「不过,雁金到底想给我们看什么呢?」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雁金露出了有点为难的表情,然后冷笑了一声。
确认店员离开后,女高中生交叉起双腿。真是个没礼貌的小鬼。
「答对了。」
店员端来了放着两份咖啡和刨冰的托盘。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桥的另一边是一个很高的土堤。大概在桥建成之前,这里是用来当作堤坝的吧。土堤的墙壁与黑暗融为一体,边界也很模糊。
切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为什么还要特意改建这座桥呢?是为了让传说更可信吗?」
「女孩为了求救,不停地摇着铃铛。她的父母听到后想去救她,却被村民发现,然后被推进了河里淹死了。这才是真实的故事。」
切间晃了晃手电筒。
在虫鸣声中,清晰地传来了铃铛的声音。
果然,她当时就注意到了。
切间没用吸管,直接搅拌着咖啡。
「最近,铃铛声又变大了。你们觉得是为什么呢?」
「神是由信仰创造出来的。不管是不是欺骗民众,在那个传说中,成为人柱的女孩被视为与神等同。所以她才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吧。」
雁金用勺子把软冰淇淋搅碎,混进蓝色的冰沙里。我觉得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让人不舒服。
「吵死了。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们在深夜回到了河岸。
「也没什么啦。毕竟是我们的祖先做的事,遭到报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差不多吧。你不觉得那个传说很奇怪吗?」
我不想过桥,但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我们在女高中生的催促下,坐到了里面没有靠背的座位上。
切间目瞪口呆地看着墙壁回答道。
「铃铛声持续响了好多周,甚至好几个月。可那个女孩早就应该死了。村里的人都害怕了。那些人明明有杀人的癖好,却又都是些蠢货。即使把桥用石头加固,还是能听到铃铛声。于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把桥加固得更坚固、更豪华,直到最后终于听不到铃铛声了。即便事实被歪曲,变成了一个荒谬的传说,这种习俗到现在还在延续。」
「村里最穷的人肯定是被强行选中的。而且人柱女孩的父母也都自杀了。」
「这样啊…… 那我们去桥的另一边看看吧。」
河水像一条黑色的大蛇,静静地泛着波纹。
切间和雁金同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
不顾切间的怒视,我继续说道:
一想起石室中无数伤痕的颜色,我的心情糟糕透顶。
切间一脸不情愿地回答道:
「这是古坟时代的墓葬形式。先凿穿岩石,建造一个埋葬死者的墓室和一个用于进出的羡道。」
「我要一份刨冰,夏威夷蓝口味的,上面加软冰淇淋。」
我们走出店铺时,天空已被夕阳染成了红色。
像蜂巢,不,更像是车站的储物柜。
切间还在犹豫的时候,我回答道:
「没错。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地主这个身份了,但乡下这种上下关系什么的还是很麻烦。」
我就觉得是这么回事,果然被我猜对了。
「终于有点对策本部的样子了。」
「杀人案?」
切间闭上了嘴。
「你们不是学生吧,是在说谎。」
她吐出的舌头是蓝色的,像怪物一样。
「这和你家有关系吗?是因为建了这座桥吗?」
「别用勺子指人。」
「那个女孩自愿成为人柱肯定是假的吧。」
「你不也会这么做吗?」
「这是横穴墓。」
这家店是日式风格,没有门,挂着印有铃铛图案的蓝色门帘,正轻轻摇晃着。
切间拍了拍我的后背。
「也是啊……」
「刑警先生,你来这里做什么?调查几百年前的杀人案吗?」
我一回答,就被切间用菜单拍了一下。女高中生笑了笑,表情缓和了下来。
雁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雁金家就是这里的地主吧?」
用石头砌成的四四方方的洞,等间隔地开凿在土墙上。这些洞很深,里面的黑暗显得格外浓重,就像盛满了黑色的水。
那冲击力就像被卡车追尾了一样。
「你被铃铛声困扰着吧。」
切间一边走着,一边看着我。
「建了这么多吗?」
切间面无表情。
「你不也是嘛。」
其三
「我这个无业游民跟这事没关系吧……」
「那声音能听到啊。你有灵觉吗?」
「没用的。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你觉得他们会因为自己村子的恶行被揭露,就放弃信仰吗?」
这座坚固得与这个保留着各个时代风貌的村子格格不入的桥,每前进一步,脚底都能感受到坚硬的触感。
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喉咙响动,切间那像鞣制皮革一样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了笑纹。这家伙,是在笑吗?
「这是什么……」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事实都抖出来吧。」
「但又不是你做的,不是吗?」
那家伙留下这句话,绕了个大圈离开了桥边。
雁金用餐巾擦了擦嘴,叹了口气。
切间问道,女高中生点了点头。
雁金用勺子指着我。我用手把她的勺子挡开。
「刑警和…… 无业游民?」
为了盖过铃铛声,我大声问道。
「那边这位看起来已经察觉到了。」
在手电筒光照亮的土堤上,布满了无数的洞。
实际上,村里应该有一部分人已经察觉到了传说的可疑之处。他们那种刻意的虔诚,大概是为了回避内心的愧疚吧。
切间没有说多余的话。雁金又笑了。
过了桥后,切间拿出了手电筒。
「你一个无业游民还挺善良的嘛。加油吧。」
红色的桥即使在没有行人的夜晚也灯火辉煌,让人联想到地狱之门。
切间皱起了眉头。
她看都没看菜单,就对店员说道。切间又加了两份冰咖啡。
「是啊,基本上是墓群。有的洞穴会被多次使用…… 不过,我之前不知道这个地区有这种墓。」
当我靠近其中一个洞时,一个像毛发一样的东西飞了出来,挠到了我的鼻尖。听到我的惊叫声,切间转过身来。
「怎么了!」
用手电筒一照,我发现那个看起来像干枯女人头发的东西,其实是一个用稻草编织的草席。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
切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叫『セブリ』(暂译为 「栖身洞」 ),以前那些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人会在这样的洞穴里睡觉。大概直到二十年前,这种情况还很常见。」
铃铛声像粘在鼓膜上一样嗡嗡作响。
虽然夜晚比白天凉爽,但我的汗却止不住地流。
为什么那些在这里留宿的人会留下珍贵的寝具呢?
「那个……」
我指着切间手中的草席。稻草纷纷掉落,一些比稻草更油腻的东西也掉了下来。
那是一些像是被扯下来的毛发。
切间掉落的草席摊开在碎石路上。草席中间有个洞,上面有血迹扩散开来。
铃铛声同时响起。
这根本不是一个可怜女孩在祈求帮助的声音,而是一种像在嘲笑那些乞求饶命之人的极其恶劣的声音。
从其中一个洞穴里,传来一种像是在狭窄通道里,身体拼命撞击着墙壁勉强通过的 「滋滋」 声。
切间把手电筒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立刻照向下方。
下方也传来了声音。
「滋滋」「滋滋」「嗡嗡」「嗡嗡」。
清澈的蓝色光芒笼罩着四周,看上去就像在水底一样。
无数的人头从红色的栏杆后面探了出来。铃铛嗡嗡作响。
「那你可别急着去死啊。」
我扶着切间的肩膀,走过了桥。
「那些横穴墓大概也是用来放祭品的地方。到了近代,他们装作把这些洞穴租给那些居无定所的人,实际上是把他们当作祭品。」
重力压了下来,冲击力传遍了我的双腿。但我没时间在意这些。
土堤的泥土崩塌,传来了崩塌的声音。
「如果不报告呢?」
切间喘着粗气回答道:
它不是上不了桥吗?
「就不能不报告吗?」
「爸爸,妈妈……」
我和切间头也不回地朝桥的方向跑去。
我朝着桥桁跑去。铃铛声在后面追着我。
司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浑身是泥、满身是血的我们,但没有拒绝我们上车。
「不是吧……」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公交车站,正好首班公交车来了。
掉落在地的女子的头抬头看着我。
切间把我推到一边。
我探出栏杆,朝着正下方的草丛跳了下去。
我回到桥上时,切间正坐在地上。
切间举着的枪弹出了弹壳,女子的额头出现了一个圆孔。
「什么?」
背后渐渐亮了起来,朝阳照射了过来。
怪物掉进了桥下。真该死。
切间点了点头,他用撕破的上衣包扎着伤口止血。看起来伤得不是很重。
「别管了,快起来!」
「这里的神不是那个被杀的女孩。而是一个极其邪恶的神。」
桥剧烈地晃动着,铃铛声夹杂在水流声中传入耳中。
我的目标是桥正下方的石室。
女子的头像熟透的果实一样垂落下来,掠过我的膝盖。石室的深处弥漫起一阵烟雾,圆形的东西涌了出来。
「你没事吧……」
「建桥根本不是因为需要人柱…… 从一开始,这里的神就在祸害这条河,它大概是说如果不想让它继续捣乱,就送祭品过来。」
「那是什么神啊!」
「他们好像有处理这类事情的经验。虽然我反对。但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更糟糕的事情。」
切间脸色发青,摇了摇头。
「最近铃铛声变得更强烈了,也就是说它是在催促送新的祭品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像木乃伊手臂一样长长的影子缓缓伸展,铃铛声响起。
「切间先生!」
就在切间把电筒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的时候。
「那铃铛声是……?」
「那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那家伙正试图缠绕在桥的支柱上。它难道上不了桥吗?
「那个村子该怎么办?」
「该死,是我判断错了……」
一道闪亮的长指甲掠过切间的侧腹。在黑暗中,我看到他的衬衫被染成了红色。
但是,我的哥哥在因过度劳累倒下之前,也总是这样的表情。还是别想那么多了。
我沉默了。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坏人。
一张脸从其中一个石室里探了出来。
但是,也有那些不知道真相、相信传说的人。还有像雁金那样接受了命运的人。
在切间的催促下,我站了起来。情况糟透了。
「人无法决定神的命运。也没有审判他人的权利。」
我和切间拼命跑到了桥的中央。
切间抓住我的肩膀,跑了起来。
我看到了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祠堂。我加快脚步,在祠堂的正前方趴在了地上。
爬行的声音和铃铛声相互回响。
那是无数干枯的人头。
切间脱下黑手套,撩起凌乱的刘海。
「乌有!」
「嗡嗡」。女子露出了极其诡异的笑容。
在蹲着的切间身后,我看到了怪物的头。我急忙捡起掉在地上的枪,开了一枪。
每张脸上都带着笑容,伸出的舌头像在嘲笑般,上面都挂着铃铛。铃铛成串(铃生り)。
「…… 有。」
听不到铃铛声了。倒塌的祠堂和石室都被草丛遮住,看不见了。
我立刻知道邪恶的神就在不远处站了起来。
影子在洞穴里蠕动着。我一脚踢倒了祠堂。一张被木板和岩石砸中的脸抬头看着我。
公交车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发动了。
那是一张肿胀、淤血的年轻女子的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摇铃铛是为了求救,她的父母听到声音就来了。那个邪恶的神大概觉得,只要铃铛声响起,就会有更多的祭品送上门来。」
我朝它扔了块石头。在听不到铃铛声之前,我不停地扔着木头和石头。
就在我的脸旁边,响起了 「嗡嗡」 的声音。我和切间连忙翻滚躲避。红色桥的支柱被削掉了一块,碎片飞溅出来。
切间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嘴角上扬。
怎么看,他和我都不像兄弟。
然后我在上面盖上土,用鞋底反复踩实。
「你有孩子吗?」
「那就只能放任不管了。那样的话,可能还会因为那个神而有人受害。」
铃铛声和影子从我上方掠过。巨大的身躯滑进了洞穴深处。
切间移开了视线,望向车窗外。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是我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糟糕的村子。
「嗡嗡嗡嗡」。
「快撤退!」
她肿胀的嘴唇动了动。女子一边呜咽,一边伸出舌头。在她的舌尖上,有一个黑色生锈的铃铛。
我们像雪崩一样倒进了最后一排座位。
石室里涌出了枯叶和泥土,长长的指甲紧紧抓住土墙。指甲上用绳子系着铃铛。
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戒指。
「没有正确答案。重要的是不要停止思考。」
铃铛声嗡嗡作响。
「如果把发生的事情报告上去,对策本部应该会把那个邪恶的神当作怪物来处理吧。」
「都是你干的好事!」
村子还在沉睡中。
切间拉了拉我的肩膀。响起了一声掩盖铃铛声的枪声。
在椭圆形的光照中,出现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