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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按住盖子的神

《领怪神犯》 · 木古おうみ · 1.1万 字

序,

就好比是地狱的大锅要打开啦,现在的孩子们是不是都不知道这事儿了呢。

这可不是什么吓人的故事。

你看啊,所谓的地狱,有血池啊、针山之类各种各样的刑罚之地。在这些当中呢,有一口专门用来煮那些做了坏事的家伙的大锅,一直煮着他们。

这口锅不分昼夜地烧着火,一直保持着沸腾的状态。不过只有在盂兰盆节的时候会有赦免,会把这口锅的火熄灭,只有在这天,就算是那些坏人也能打开锅盖,让他们出去和子孙们见见面。

总之呢,连地狱的狱卒都要休息,所以像我们这种一直被杂事缠身的人,也该稍微休息一下啦,就是这么个意思。不过,一般人可不这么想。

啊,我们这儿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你来到这儿之后,不觉得有点变热了吗?

你看,一般来说,来到这种深山里应该会很凉快的,可这儿却闷热得像蒸笼一样。

那么,你进入这个村子的时候,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没有啊?那太好了。最好是没看到那种东西。

哎呀,因为连那些东西是不是人都搞不清楚呢。

我呢,因为一直住在这个村子里,所以从小时候起就见多了,都讨厌了。

该怎么说呢。那些东西看起来有点像人,可又像是被烧焦、融化后变得黏糊糊的样子。

我也不太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啊,你看那边能看到一座山吧。

那是座火山,听说是在我曾祖父那一代喷发过一次。

当时火山口烧得通红,特别吓人,所以那座山还被叫做地狱的入口呢。

你要是没亲眼看到,肯定不会相信,在那座山的山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盖子。

就像下水道井盖一样,是个圆形的、很大的铁盖子。

事到如今再骂人也晚了。我搞砸了这件事,这已经很明显了。

要是被那东西砸一下,脑袋肯定会开花。就算不砸,那黑手套下面肯定也留着不少教训嫌疑人的老茧。

活了二十年,我最终得出的结论,不过是像小学时被老师反复念叨的那些简单道理。

你看,就算在盂兰盆节,人间和地狱都休息的时候,守护神也毫无怨言地一直守护着这个村子。

真的非常感谢神明啊。

刑警把玻璃烟灰缸拉到跟前,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实施诈骗的地方肯定是这个村子。」

「猜对了吧。」

「民俗学?」

更奇怪的是,那个盖子啊,不分昼夜地一直嘎嘎作响。

你肯定不相信吧。

他戴着手套的指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我点了点头,没说这是最近刚干的。

而且,要是真的喷发了,光一个盖子可盖不住。

「你我还能看出来,但旁边这位戴眼镜的女士,怎么看都不像是刑警吧。看起来倒像是小学老师。」

「乌有定人,据说你的户籍被非法出售了。昭和六十四年出生…… 二十岁了吧,已经是成年人了。」

听到嘎嘎的声音,村子里也没有人会害怕。

「别撒谎。」

「乌有先生,这世上啊,有些东西,你要是正常生活,根本不会相信它们的存在。那些远远超出人类理解范围,只能称之为神的东西。」

老爸欠下一堆债后上吊自杀,老实巴交的老妈和哥哥拼命工作,最后吐血而死,这也有点倒霉。

我感觉喉咙像是被刀抵着。

没错,这是这里的守护神的手臂,为了防止盖子打开后有不好的东西跑出来,一直按住盖子呢。

那些奇怪的东西就是从那儿来的。

「既然是诈骗,说什么都行啊,随口胡诌的。」

有那种东西存在的地方,除了地狱没有别的可能了。没错,那些东西肯定是在地狱的大锅里被煮着的家伙。

「你说对了,我不是刑警。可惜不是老师哦。我是民俗学的准教授。」

但最糟糕的,还是撞上了这种刑警。

刑警把一摞资料扔在桌上。

「你觉得我会跟一个诈骗犯说实话吗?」

就这一下,切间露出了洞悉一切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猜那是什么?

「我确实搞了诈骗,这我承认,也没打算狡辩。那为什么还不开始审讯?我的同伴呢?我看到博美、椿还有驹井也都被抓走了。为什么只把我叫到这儿来?来的时候也很奇怪,蒙着眼,跟政治犯似的……」

「这位是切间均先生,以前是杀人课的刑警。」

戴眼镜的女人笑着举起了手。

那个叫凌子的女人嘴角上扬,露出满意的神情。

他弄洒了烟灰,站起身,拉下窗户的百叶窗,朝门口走去。门锁上时发出冰冷的声音。

「没错,我就是专家。」

是不是觉得很诡异?

「你好像跟村里的那些有钱人说,『能看到很多背后有圣光的孩子的手』,为什么这么说?」

我闭上了嘴。有些人因为老实交代吃了大亏,也有些人因为敷衍了事倒了霉。

是手臂哦。

那座山山顶有盖子的地方被森林环绕着,不太容易看清楚,不过走近了的话,应该能看到两根和树木不一样的、很粗的棒状物体。

看到上面画的东西,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跟这种人,哭哭啼啼或者狡辩都没用。

用粗糙弯曲的笔触画出的无数只手臂,看起来就像水中折射的光线。那是短小、关节柔软的孩子的手臂。

我没反驳,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刑警把烟在烟灰缸里捻灭。

「你说什么呢?我再怎么也不会杀人啊。」

「领怪神犯……」

沉默不是个好办法,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和纸表面被太阳晒得像玻璃纸一样,上面有干涸的墨迹。

我想找些话来掩饰,可从喉咙里只发出了像呕吐前的呻吟声。

你肯定觉得这是老年人的迷信吧,但只要你亲眼看到那些东西,马上就会明白的。

你肯定不相信吧。

切间把梳上去的刘海弄乱。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想要赚钱的话,还是不能太老实。

我心想,这下搞砸了。

照片上有巨大的手臂,从废弃学校游泳池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有沿着山脊蔓延的火焰;有伫立在水库湖中央的黑色人影;还有立在即将拆除的综合大楼楼梯上的铁门。

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如同磨砂皮革般的皮肤,还有坐着都能看出的高大身材,让我觉得他是个厉害的刑警。

但是,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坐在刑警旁边的戴眼镜女人苦笑着说。

切间刑警把一张和纸拍在桌上,和他的拳头一起。

我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欠起身。

「搞什么灵感诈骗,这种事很常见啊。先跟人家说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不幸的事,取得信任后,再以驱邪之类的名义骗钱。净干些缺德事。」

她的这个动作和眼下的情形太不搭调,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我可不会编什么谎话。

「我就说吧?」

其一

「你这么吓唬他,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关于那个村子信仰的资料都被有意销毁了。连专家都查不到的东西,一个诈骗犯不可能找得到。」

「乌有定人,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调查过。」

「凌子小姐。」

凌子用像教导调皮学生的老师那样平静的声音说道。

眼前的刑警吊起眼睛,目光更锐利了。

「吵死了,你这家伙。」

「要是随口胡诌,能说的简单事多了去了。可你还特意问村里有没有供奉夭折孩子和死婴的祠堂,这是为什么?」

「如果我说你有不进少管所的可能性,你怎么想?」

刑警皱着眉头,点着了烟。我等他回答,可他嘴里只吐出烟雾。

这些照片就像怪奇电影里的场景,充满了异样的气息。

「咚」 的一声闷响让我的动作停了下来。

刑警又坐了下来,双臂交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强作镇定,回瞪着他。

「散发着光芒的手臂之神已经完全沉默了。信息被阻断,也采取了人力措施。机密泄露到村子外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你,是怎么看到这些的呢?」

切间站着点上烟,朝我吐出一口烟。紫色的烟雾刺痛了我的眼睛。

为什么这种人会在警察局,还参与对我的审讯?

「我以前是杀人课的刑警。现在从广义上来说,我在和那些有可能危害人类的东西作斗争。不过,我的对手不是人类。」

既然有地狱,那自然也有神和佛。

很奇怪吧,一般的火山可不会有那种东西。

「那,我们开始吧。」

都怪我没能好好读完小学。

「杀人课?」

那可是座休眠火山,不会喷发的,不应该有那种声音。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气势逼人。他那高大的身材和锐利的眼神,要是胆子小的人,估计什么都会招了。

尽管刑警出声制止,戴眼镜的女人还是开了口。

「…… 你想让我干什么?」

啊,不过,别担心。

「不好意思,你是谁啊?你真的是警察吗?」

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这也是我的错。

凌子从放在膝盖上的茶色信封里拿出几张宝丽来照片。

也许本来有办法能轻松解决的,可我自己把机会搞没了。

大家只是想着,今天神明也在守护着我们呢。

那女人只是垂下眉毛看了我一眼。

「我们把那些既不能称之为善,也不能称之为恶,超越人类认知,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裂痕的、奇怪又不可侵犯的可怕神灵以及它们的奇迹,叫做『领怪神犯』。」

我像个傻瓜似的重复着。其实我就是个傻瓜。我本可以把这一切都当作胡编乱造,不屑一顾。

但从看到那些照片起,我的指尖和喉咙就一直在颤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就像这个名字里有『犯罪』二字一样,大多数领怪神犯从长远来看,都会对人类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实际上,有时候还会有人因此丧命。要是能留下尸体,那还算好的了。」

切间用烟灰缸的边缘敲了敲烟头。

「所以,才把我这个杀人课的刑警叫来了。」

「这算什么啊,你们这是…… 刑警拿税金来玩怪奇电影扮演游戏吗?」

刑警撇了撇嘴,露出犬齿。

「这里是领怪神犯对策本部,毫无疑问是警察的管辖范围。乌有定人,接下来要考验你的真本事了。」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在那堆资料下面,有我被押送来时戴的手铐和黑色眼罩。

我可不会编什么谎话。

毕竟,比起谎话,现实往往更让人难以应对。

其二

我闻到了青草的气味。

那是被焚烧过、烟熏过的青草味。

现在可不是烧荒的时节,应该是被太阳烤焦的山上的草木散发的味道吧。我想着,这是乡下特有的气味。

载着我的那辆旧车嘎吱一声停下了。

前方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发出声响,接着我旁边的车门又响了一声,一股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喘了一口气。

「解开了啊。」

汗水让手铐滑落,我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窗外是一片草原和颜色更深一些的青山,它们被框在厢式车的车窗里。

「有实际的危害吗?」

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就当是这样吧。

「形态并不固定。有像人形的,也有像一扇巨大的门,甚至有的根本没有具体形态。」

「喂,领怪神犯到底是什么啊?」

「别说得这么难懂啊。我连义务教育都没好好接受过呢。」

「砰」 的一声巨响传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带着烦躁情绪猛地关上了门。离得这么近,切间不可能听不到。

我不由自主地反问了一句,结果被戳了一下侧腹。

「表面上是这么说的。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影子的事。」

我和切间在会议室里,和老人面对面坐下。

「你不热吗?」

从那片颜色深黑,与其说是青色不如说更接近黑色的森林里,有空气流动着。

「那个,这位是……」

「你穿这么厚才更显眼吧。」

从公交站旁边经过时,我看到一块生锈且有缺口的圆形牌子,上面写着 「矿山遗址」 几个字。

「那些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东西,放着不管不就好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危害吧。」

我本以为他会不理我,没想到切间转过身,越过肩头用锐利的目光看向我。

女人走后,有人拍了拍我弓着的背。

「也不能算是措施吧,我们用另一种方式固定着盖子。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座神社,我们村子的守护神有点特殊……」

我还以为是有间小屋,可左右延伸的如雾霭般的黑森林里,既没有民房,也不见人影。

「你怎么知道有举报这件事的?」

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切间,后颈上的汗水滴落下来,打在西装的衣领上又溅开。

要是逃跑的话,他肯定会用那东西把我打死。

切间停顿了一下,把视线移开。这家伙,难道根本没想好借口吗?

「这是哪儿啊?」

明明室内开着空调,却有一股湿热的风穿过。

我擦了擦汗,掩饰过去。

「县警?」

「该怎么说呢,那个东西的形状和大小跟成年人差不多。但是轮廓很模糊,整个身体黑得像是头上被泼了墨,还滴着汁水,四处走动,然后就消失在某个地方了。」

「知道,听说在高度经济成长期的时候,以矿害为由封山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在热气的扭曲下,森林像是蒙上了一层淡黄色的薄膜。

我刚嘀咕了一句,视线的边缘有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老人说完,看向我。

「我还在想怎么会被你这样的毛头小子骗到,现在稍微有点明白了。」

「外出打工的矿工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一开始大家没当回事。但后来村里的人也开始反映了。」

村公所是一座毫无特色、像纸箱一样颜色和形状的建筑。

切间发出一声既带着无奈又有些感叹的叹息。

我刚说完,就注意到切间外套下露出一块黑色的、硬邦邦的铁块。

女人的视线没有落在警察手册上,而是盯着我。

「那些影子好像是从山上下来的。封山之后不久,一群男人为了查明影子的真相登上了山,在山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穴。从洞穴底部喷出了和那些影子很像的黑色尘土。」

走进郁郁葱葱的森林里,热气更重了。

这是生物的油脂被烧焦的味道。

切间站起身,拉下了窗户的百叶窗。

「曾经有一整个村子都消失了。」

老人摸了摸自己的白发。

当我以为这片森林会一直延伸下去的时候,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我强忍着没有回头。只要不直视它,就当它不存在好了。

「根据举报,最近有人目击到有奇怪的黑色人影在这个村子里出没?」

我受不了了。

「然后呢?」

我深吸一口气,故意弯下身子,像是要仔细看女人的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难缠、不讲道理的家伙。

「我是负责处理『这类案件』的刑警。我也处理过很多让人难以置信的案件。请您务必跟我们讲讲。」

「您知道这里以前有座矿山吧?」

我装作没看见,下了车。

他吊起的眼睛微微睁大。

「倒也谈不上危害,就是看着很诡异,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回事?」

走进里面,一股冷风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觉得可能是盖子太旧了。也许是因为年久失修磨损了,有时候还能听到从山那边传来嘎嘎的响声。」

切间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那些像老人关节一样扭曲的树木。

有股焦糊味。我本想是哪里在生火吧,但我心里明白。

公交站后面有几座旧建筑。稀疏地挂着的当日往返温泉的旗子,被泥土和雨水弄得脏兮兮的。

「其实,我们这边对于村民的出入也……」

切间瞪了我一眼。这是让我别再乱说话的信号。

「要是有人死了,就算犯人不是人类也得追捕啊。公务员还真辛苦呢。」

这是一个既没有什么工作机会,也似乎放弃了靠观光吸引游客的、破败的乡下小镇。

「神的话,是像仙人那样的老爷爷之类的吗?」

一道黑色的水滴顺着白色的百叶窗流下来,汇聚在积尘的地方,然后滴落在地上。我听到了水滴打在油毡地板上的声音。

「简单来说,就是存在一些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可以理解成是比以前故事里出现的妖怪更凶恶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被当作神,让人敬畏和敬重。」

一条浅棕色的河流穿过村子中央,一座锈迹斑斑、涂着红色的桥随意地横跨在河上,桥的尽头有一个铁皮屋顶的公交站。

「我怎么知道。只是觉得这种封闭的地方要是叫了外人来,要不是有外部举报,不然不太可能,我就这么想的。」

被吹动的冷风与湿气和热气相互交织、弥漫开来。

女人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说了句 「请稍等一下」,就离开了座位。

「多谢夸奖。」

老人张开双手比划着。

「这些东西不能单纯地用善恶来评判,也不能说它们没有危害。」

这不是因为逆光形成的影子。那是一种黑得像是全身涂满了沥青的颜色。

「我是举报人,举报人!我还以为你们会私下串通好呢,所以过来看看。」

「说起来有点丢人,明明这里以前有矿山,但我们从别的地方弄来铁,加工成盖子,把那个圆洞盖上了。然后还请了村里一座历史悠久的神社的神官来做法事。」

切间用下巴指了指桥的另一边。明明四周被森林环绕,山也近在咫尺,却一点也不凉快。不仅如此,我感觉热气似乎更重了。

「除了盖子之外,还有采取其他措施吗?」

面对切间的询问,老人有些心虚地把视线移开。

切间拿出笔记本,给接待处的女人看。

「具体是什么情况呢?」

「从那以后,就没有再看到过那个影子了吗?」

「劳驾县警的各位跑一趟。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位是举报人?」

「是的。不过,最近又有人说在村子里看到了。」

平息下来的热气缠绕在我的脖颈间,我感觉像是背着一个有点低烧的人。

切间把手铐的钥匙塞进西装口袋里。他的衬衫和背带裤上浸满了汗水,有些地方颜色变得更深了。

「我是县警的切间。来了解一些情况。请找一下负责人。」

切间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像是摇晃着破旧不堪的门发出的嘎嘎声。

「举报的是我家老太太。她腿脚不好,所以我替她来了。」

「脱了的话不是更显眼吗?」

空调轰鸣着吹出风来。

女人带着一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的老人回来了。

老人停顿了一下。

「你以为为什么要蒙住你的眼睛?」

「去趟村公所。」

「没什么……」

「您有什么头绪吗?」

可能是为了节约用电吧,接待处的灯光调得很暗,看起来就像灵堂一样。

「最早是在明治末年到正治初期被发现的。随着交通网络和通讯手段的发展,那些原本只在各地边境深处为人所知的存在逐渐浮出水面。人类开始从依赖信仰转向依赖科学,并且开始对神的存在方式产生怀疑,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矿山……?」

从他身后模仿他动作的黑色双手中飞溅出的汁水溅到了桌子上。

我一脚踢开桌子,站起身,冲出了会议室。

我在走廊上狂奔。身后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

擦肩而过的接待处的女人看着我。

村公所外面炎热的空气将我包围。热气从喉咙里往上涌。

我弯下身子吐了起来。

喉咙的肌肉颤抖着,溢出的胃液滴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发出声响,腾起热气。

我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

我吐了好几次,当我直起身时,一滴水滴落在我脚边的污渍上。

这滴水滴的颜色和染脏地面的颜色不同,它本来就是黑色的。

有个像是没烤熟的人一样的东西在那里。从裸露的牙龈中渗出黑色的汁水,和半融化的下巴混在一起往下滴。

别看它。看了就等于承认它的存在了。

「乌有!」

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那个影子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到追过来的切间一脸惊愕地俯视着我。

「你刚才在吐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中暑了或者别的……」

我的耳边突然传来 「咔嗒」 一声,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切间一脸疑惑,扶住了我的肩膀。

就在这时,我正好直视前方,看到了那座山。

两根巨大的手臂,像是从入道云的边缘伸出来一样,插在山顶上。

从树木的间隙中传来一种像是用力按住一口即将沸腾、马上要溅出来的锅的盖子的声音。

「应该是用来加工耐火原料,比如水合多水高岭石之类的东西吧。因为炉子本身也是用耐火砖做的,所以到现在还留着。」

他肯定是藏着一些没说的信息。就像让人用超能力透视扑克牌一样,他在试探我能不能说中。

我耸了耸肩。

「有很多黑色的、像快融化的人一样的影子。在村公所那个老头的背后也能看到。然后……」

我仔细一看,塔的正中间有个洞,看起来像个炉灶。

「但是,我们这里有守护神。守护神给那个洞盖上了盖子,不管下面有什么东西想跑出来,都能按住并守护着我们。在矿山开采之前,没有人见过守护神,但村子陷入危险之后,它就降临来守护我们了。为了不让那些东西从地狱里跑出来。」

明明应该是守护神发出的声音,为什么这声音听起来和那些影子一样诡异呢?

虽然乌鸦飞走的声音已经远去,但影子却没有消失。那根本不是鸟的形状。我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我本不想看到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是那种在闹瘟疫的村子里转来转去,假装祈祷然后骗钱的骗子。从那时候起,家族里就有很多人疯疯癫癫地死去,可能是没办法从事正常的工作吧。爷爷说他是在旅行途中染上了病,但不是那么回事。我和那些死掉的人是一样的。」

我抬头看向被树冠遮挡住、看不见的山顶。插在山上的那两只手臂,难道就是神的样子吗?

我心里明白,但如果不装作不知道,我就活不下去了。

切间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别磨蹭了。你挡着影子了,别站在后面。当自己是日晷啊。」

「那么,你看到什么了?」

「既然有守护神,交给它不就行了吗?」

「你也看到了吧?」

强烈的阳光刺痛着我低垂着的脖颈。

我喘着气,说话都觉得难受。

「是父母的因果报应到了子女身上吗?」

切间一脸严肃,像拿枪口指着人似的,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你知道那个按住盖子的神吗?」

切间什么也没说,等着我开口。跟这种人,耍滑头是没用的。

「你看到守护神了吗?」

有影子从视野边缘闪过,我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势,这时后面的切间催促我快点走。

我和切间都闭上了嘴。老妇人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声音大得仿佛直接在震动我的耳膜。

嘎嘎声、噼啪声不断响起。

我感觉背后好像还有黑色的影子缠着。

我想象着那暗淡的铁一点点出现裂缝的样子。

「别被别人的证词迷惑。相信你自己的怀疑。」

「既然这样,那就更应该……」

听到切间的声音,我抬起头,周围的影子消失了。

「我们都是这么叫的。」

切间简短地回答道。

其三

和老妇人道别后,我和切间又继续往前走。

在那些像是冲破烧伤后长出来、皮都快剥落的树木间隙中,我看到了两根格外粗壮的树干。

切间低头看着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能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如果真有守护神,我本不应该感到任何警惕。

「那是什么?」

一股热气触碰到了我的脖颈和耳边。

「你这么年轻知道得还挺多嘛。」

老妇人说话时,嘴里漏出了些气。

影子像从眼角渗出来似的越来越多。

湿气和热气形成了黑色的轮廓,从树阴里渗了出来。

从山顶上方的云层中垂下来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切间一边走在渐渐变得陡峭的山路上,一边点了点头。

我这样告诉自己,但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子还是让我感到不安。

一个几乎分不清下巴和脖子界限、已经融化的人形黑影围住了我。那裸露的牙齿看起来像是在笑。

我接过水漱了漱口,然后吐在脚下的边沟里。嘴里还残留着胃酸的味道。我想抽根烟用苦味掩盖一下,可被抓的时候烟就被没收了。

我指着像被用力画出的、仿佛笔都要折断了似的黑色线条一样的山棱。

「你也听到了吗?」

不出所料,我和切间踏上了前往那座山的路。

又传来了刚才听到的嘎嘎的沉重声音。

嘎嘎声、噼啪声的震动传进耳朵里。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以免被埋在土里的铁轨痕迹绊倒,这时我看到了一个像巨大的茶色酒瓶一样的东西。

我摇了摇头。

我回头一看,一位老妇人从烧制炉的阴影里走出来,露出缺了牙的嘴笑着。她肯定是个活生生的人。

腐烂的影子出现了,仿佛要填满树干之间的空隙,把被黑色汁水浸湿的泥土染得更黑。

我们默默地往山上爬。

「应该是个烧制炉吧,用砖砌成的还挺少见。」

「你好。我们正在进行调查。」

切间瞪大了眼睛。

「到了。」

「能看到山顶上有两只手臂。」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村里的人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

脚下的泥土黑得像烧焦腐烂的皮肤,还坑坑洼洼的。肯定是熔岩流过的痕迹。

越往山上走,热气越重。

「你是怎么想的?」

「嗯。」

切间一脸不悦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超过了我。

「按住盖子的神。」

路边有一条腐烂的锁链,「封山」「禁止入内」 的牌子被落叶覆盖着。

可以看到血管凸起,肌肉僵硬,显然是在用力。

「是因为那个声音吧?最近经常能听到呢。」

那干涩细微的声音是盖子出现裂缝的声音。每次裂缝出现,盖子表面就会像煤尘一样散发出雾气。

像门在摇晃一样的声音也逐渐变大。

「不过呢,过了那个阶段之后。火山喷发平息后,有些贪心的人不顾危险,在这里开了矿山。他们肯定是把原本被掩埋的东西又挖了出来吧?然后呢,就出现了那些黑色的影子。大家都说,那些影子是从地狱里跑出来的。」

热气却依然缠绕着。

盖子被下面某种想要冲出来的力量顶得上下起伏,而手掌则把它压了回去。

「我对神不太了解。」

我听到切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喉咙深处还疼着。

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面的静脉。手臂上的血管因为拼命压制着什么而鼓了起来,还在颤抖着。

老妇人脚下的泥土是黑色的,上面有像气泡一样的洞。看起来像腐烂的影子,我把目光移开了。

而且,我不可能只说中就完事。我的任务是去到那座山,真正找到所谓的神,查明真相。

切间没再说话。

我可不会编什么谎话。

切间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

藏在树枝间的乌鸦突然飞起。黑色的影子落在头顶上方。

就在那里,树木被砍伐掉,手臂正按住一个巨大的、类似下水道井盖的盖子,这个盖子被嵌入了地面。

「我祖上好像是干巫师那行的。」

切间公事公办地回答,老妇人爽朗地笑了。

在那片绵延不断、气氛阴沉的树林中的上坡路尽头,有倒塌的石墙和锈迹斑斑的铁塔残骸。闷热得让人觉得煤矿好像还在开采一样。

「那就是按住盖子的神吗……」

「这里以前是座火山。现在倒是很安分,但很久以前经常喷发,山被黑色和红色的熔岩侵蚀得不成样子,所以大家都说这是离地狱最近的山。」

我从来没跟父母说过我看到的东西。不过,对于像切间这样同样疯狂、执着地追寻神之类事物的人,跟他说说应该也无妨。

沉默中,只有树木的沙沙声和枯枝的嘎吱声。还有一种微弱的噼啪声。这不是木材发出的声音,而是更坚硬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从他那像是叹息一样的回答中,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影子们慢慢地围在了盖子周围,就像在跳舞一样。

盖子猛地大幅度跳动起来,按住盖子的手臂也紧绷起来。

是啊,果然只有我明白。

「哪是什么守护神……」

切间看着我。那些一直在周围打转的影子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把融化的脸转向我。

那两只手臂依旧不停地压着盖子。大拇指用力按在盖子中央,就像在用力捏碎坚硬的核桃壳一样。

「它不是在按住盖子,而是在用力推开。这就像一扇不是向外开而是向内开的门。」

影子们流着黑色的唾液,露出牙齿,像是在威胁我。

「那些手臂是想把盖子弄碎,放出里面的东西。」

「砰」 的一声。

一直压着盖子的手臂悬在了空中。

我和切间无法移开视线。

离开盖子后,那只手臂摇晃着,手掌微微松开。除了食指外,其他手指紧握的手慢慢地转向我。

那两根手指像拿手枪指着一样,分别指向我和切间。

盖子里喷出煤尘,我的视野被染成了黑色。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一辆停在草原边的马车前。

粗糙的柏油路面硌着我的脸,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倒在地上。

「你醒了?」

切间手里夹着烟,低头看着我。

「那个神怎么样了……」

「那,现在怎么办?」

「我了解人类的事情,但对这些怪异的现象一窍不通。需要一个能看透神的本质的人。」

我能看到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如果身处与领怪神犯打交道的人的位置,也许看到这些东西就是被允许的。

「反正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吧。」

切间回以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

「正式任命你为领怪神犯对策本部的成员。」

切间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带着被它指着就倒下的你下了山,就这么回事。」

切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山间弥漫,仿佛架起了一座雾桥。

「领怪神犯,正如其名,是神。只要有人相信它们,它们就存在。比起对付神,改变人们的信仰要困难得多。我们只能采取一些权宜之计。」

切间夹着烟的手指指着我。

我忍着浑身的疼痛站起来。手上残留的地面的凹凸感,让我联想到了熔岩的痕迹。

「说了他们会听吗?」

「直接告诉他们那不是什么守护神不是更好吗?」

我已经厌倦了说谎。

我抬起头。

「对了,得赶紧申请在盖子上多叠几层,还要传达一下要定期进行加固。再跟村里的人说『光靠神的努力可不够,大家也得帮忙』之类的话。」

我耸了耸肩。

青黑色的山顶上,那两只手臂依然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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