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我重複着雜亂無章的呼吸。

咚，咚，咚，咚，咚，身體中傳來彷彿誰在那裏敲擊太鼓般的聲音。

好熱，就像是站在灼熱的沙漠中一樣，可我卻不會覺得難受。但這種感覺又跟舒服的感覺不太一樣。

明日香正氣喘吁吁地在我旁邊飄着。

看到她的樣子，身體明白了現在的狀況，我的心理解了現狀，那就是這場比賽結束了。

我調整着凌亂的呼吸，迂迴地飛到明日香面前，從正面看着她。

明日香彷佛想要說些什麼，但又不知從何說起。我也一樣。

該說些什麼好呢？

我很想向她道謝，卻覺得不該在這時對她道謝。我有想嚮明日香道歉的事情，但不應該在這時說出來。我覺得勝負並不是重點。在比賽的時候，我一心想贏，不想輸她。

但現在不一樣。在這個瞬間，誰輸誰贏都無所謂了。雖然我明白這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但這不是重點……

結果只是結果，有什麼東西比這所謂的結果更重要。

明明離答案很近了，明明只要伸手就能觸及到，但是思考卻無法到達那裏。這種心情彷佛是在撫摸一個十分熟悉卻又忘記了名字的物體。

我覺得自己就算開口也找不到答案，但我還是開口了。

「我們兩個很厲害對吧？」

「嗯！」

明日香以驚人的速度點了點頭，我不經笑了出來。明日香也跟着我笑了出來。

看到那個笑容，我才知道自己想和明日香分享同樣的感受。我們創造出了一場很驚人的比賽，我想要確認明日香是不是和我有一樣的想法。

「明日香，謝謝你」

「我纔要謝謝你。明天開始還要請多指教了！」

我不想讓外婆花太多錢，所以我有打算通過某個國立大學的推薦考試入學…… 話說回來，我未來到底想做什麼呢？

「好驚人的歡呼聲啊。」

「是，是這樣啊……我獲得優勝了。」

大家的聲音擊打在我的身上。

「這麼說的話，真白你未來想做些什麼呢？」

「要把那場優勝說是理所當然的話，我會感到困擾啊。」

誒？

「嗚嗚嗚～～～我可是爲了不掛科而在努力啊……好恨啊！居然以這種想法偷懶！就算是最愛的美咲學姊，現在這一刻我也好恨你啊！」

和剛剛一樣，心臟還在蹦蹦跳。

真白大聲說道

「那麼，怎麼樣？有進展嗎？有遇到不懂的地方嗎？」

「我的話可能和真藤學長不一樣呢～即使畢業了還是會繼續玩空競，但是以職業選手爲目標又是另一回事吧？」

「我拿來的這個是爸爸親手搓的哦。因爲用的是烏冬麪粉，所以比普通比薩餅更有嚼勁。小美咲喜歡那種脆脆的口感嗎？」

「愛好沉重啊～」

「這個應該可以當作商品在店裏出售吧？」

「美咲學姊你在說什麼呢？那可不是久遠到可以懷念的事情啊。」

「真棒真棒。我給用心學習的孩子們準備了下午三點的小點心，這是我飽含着愛情親手製作的手工披薩。希望能合小美咲的胃口……」

「沒問題的。明天的考試絕對可以拿到80分以上。我們學校是絕對評價而不是相對評價制，所以只要超過了80分，不管是90分還是100分，評價都不會改變的。」

「我在上課時強忍着睏意的時候會有那種感覺吧。」

「可是被一個上午一直打瞌睡的人這麼說，這種說法毫無說服力啊！……美咲學姊沒考慮過提高年級排名之類的事嗎？」

「聽到你這樣說，我很開心呢。」

水花飛舞了起來，響起了"嘣"的一聲。

「話說回來，雖然我很高興有人能照看女兒的學習……小美咲，你自己的學習沒問題嗎？」

「唔……關於這個的問題，前面的部分我都能理解。但是，從這裏開始就……」

那場優勝遠遠達不到能說是理所當然的程度。因爲一切都如同奇蹟般地順利，所以才能獲得優勝。因爲亁同學中了我方策略的圈套，所以我們才能獲勝，但要是早一點或晚一點發起纏鬥，就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了。還有亁同學在比賽終盤的加速。如果她提早一點使用那一招，我可能就無法應對了……和明日香的比賽也只差了1分。明明進入了纏鬥，但居然只有這樣的分差。如果沒進入纏鬥，我可能會失去更多的分數。

「一旦你知道這裏可以平方，那麼在類似的問題中就不會弄錯了……」

「誒？是哪裏的a+b啊？」

我想要透過耳麥告訴晶也這份喜悅，聲音變得有些顫抖。

「哎呀～也沒有那麼厲害啦～」

「我夢到了被真白用自殺式攻擊擊中，然後被撞進海里的景象。」

嗯？

「知道啦～」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啊。」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因爲你取得了優勝啊。」

雖然真白說的沒錯，但有時候我會突然覺得，那是不是發生在相當久以前的事情呢。

今天的考試在上午結束了，所以我直接來到了真白的家裏。期中考試爲期三天，明天是最後一天。

「哎呀，我還在想你們會不會在玩遊戲呢，沒想到你們還在好好地學習呢。」

「正因爲是你才能走到這一步啊，喉嚨有些渴了，我去買個果汁。我要切掉耳麥的電源了。」

「我也不是希望你道歉，只是在懷念還有這樣的事啊——」

「明明明天就是期中考試的最後一天了，美咲學姊還真是從容啊。那美咲學姊是做了什麼樣的夢呢？」

「晶也你不過來嗎？」

「……是呢。」

「嗚哇？！嚇死我了！美咲學姊，怎麼了嗎？」

「再說了，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很多次了嘛。」

「我倒是覺得可能會引起話題呢～」

「欸？ 真藤學長打算當職業選手嗎？」

「那不是當然的嗎。明天就要考試了，所以遊戲要先放一邊。」

「如果平時好好聽課的話，我認爲應該沒問題的啊～」

在叫出來的途中，視界以十分驚人的氣勢向斜下方倒去。……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啊？！

「親手做的嗎？好厲害！牡丹阿姨居然連披薩都會做啊。」

「說起來，美咲學姊將來有什麼打算呢？」

「············將來？」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開動啦！嗯，嗯，嗯嗯……哇，真的很有嚼勁呢。和奶酪搭配得非常好，非常的美味！」

「哈哈。是啊。我們就多花些時間慢慢慶祝吧。……謝謝你把我帶到這裏來，晶也。」

「嗚哇啊啊……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嗯，對這些沒什麼興趣啊～。只要期末成績單上有個4，我就心滿足了。只要有了這個，如果有需要的話，說不定還能得到某所大學的推薦呢······」

直到被明日香提醒爲止，我才發現有大量的觀衆激動的看着這邊大聲喊着。

「嗯……那就拜託你了！」

顫抖的感覺從腳開始沿着身體傳至頭部，然後消失，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但我知道他們在向我祝福。

「啊，是這樣啊……那這個是還沒變成烏冬麪的麪糰啊。」

「哎呀～，我可沒想到會在奪冠後被撞進海里呢——」

「嗯～～～。啊啊，這個啊。這個只需要把a+b括起來再平方就行了。這樣就簡單多了吧？」

「爲什麼會有很多披薩麪糰呢？」

「呵呵，因爲我們家有很多披薩麪糰呢。」

「我說的就是將來啊，將來。美咲學姊沒有考慮過嗎？」

「能和這樣優秀的學姊友好相處，真是太好了呢。小美咲還有很多種未來可走呢。不僅可能成爲學者，還有可能成爲職業運動員。」

真白苦笑着說道。

就算本人沒有說出口過，真藤學長對於空競的態度也已經能說明一切了。很難想象出真藤學長不成爲職業選手的未來。

「雖然聽你這樣說我很高興，但在烏冬麪店裏賣比薩可能太冒險了吧。」

「因爲無論是烏冬麪還是比薩餅底都是用小麥粉製作的。」

真白家是一家烏冬麪館，不是意大利餐廳。

「呵呵～，嗯，畢竟是我的美咲學姊，能做到這種程度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可沒有打瞌睡哦……只是在思考事情罷了，感覺自己醒着但又像在夢中一樣，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真白你有過這樣的感覺嗎？」

「嗯喵？誒？發生了什麼？」

「部長和未萌已經飛過去，要去祝福你了。窗果和真白也在向你靠近了，也別忘了嚮明日香的副手，佐藤院同學好好打個招呼。」

啊，是這樣啊。我在陪真白做考前複習啊。

自殺式攻擊是一種技術，意爲用身體向對手猛撞，將其擊落到水面上，這個詞在西班牙語中被意爲「自殺」。

「晶，晶也！大，大家在看着我！」

明日香突然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喜歡嚼勁十足的比薩！明明剛剛已經喫了烏冬麪當午飯了，現在居然還有比薩。」

「就是中間的那個。你看，平方之後剩下的部分就容易解決了吧？」

「……誒？歡呼聲？…………啊。」

「美咲學姊沒有打算像真藤學長那樣成爲職業選手嗎？」

「既然你是來照看女兒的學習的，那拿到這些也是應當的。請盡情享用吧。」

「這麼說起來，確實沒有聽說過呢……不過，美咲學姊能想象出真藤學長不成爲職業選手的未來嗎？」

腦袋裏面亂糊糊的，沒法理解狀況。那個，我現在人在哪裏？誒，啊，誒……這裏是真白的房間呀。

「嗯？我嗎？……嗯～是呢，我想成爲美咲學姊的新娘。」

開心的心情膨脹了起來。身體包覆不住的這份心情，像是要透過喉嚨從嘴裏漏出來一樣。不叫出來的話感覺身體就會被撐破。

「我最後再去祝賀你的優勝，那樣的話也就不用在意後面的人，可以盡情祝福你了，對吧？」

「嗯……啊，真的誒。我解出來了！這樣啊，原來只是這麼簡單的問題啊。」

「美咲學姊在秋季比賽中取得了優勝，學習也很好，真厲害呢。」

「因爲我太高心太興奮了嘛！畢竟我最喜歡美咲學姊了，會變成這樣是很正常的事情。身體之間的碰撞是愛情的表現哦？」

客觀地看，我的實力和才能都不夠……更重要的是，我覺得我沒有成爲職業選手的決心。

「發生了什麼事？那是我想問的啊。我聽到美咲學姊突然發出聲音後摔倒了，難道是打瞌睡了嗎？」

「我剛剛就是那種感覺。」

咚咚，敲門聲響了起來。真白回答後門被打開了，真白的媽媽牡丹阿姨進來了。

我原先覺得勝負無所謂，但這種感情現在變成了其他的東西。我還是覺得結果就只是結果……但是獲勝的喜悅終於膨脹了起來。

「愛好沉重啊～」

「將來嗎～我也會有將來嗎～」

「媽媽我雖然打算對這種事情寬容一些，但還是會有點擔心女兒的未來呢。」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真不可思議。不論是以什麼樣的方式，未來都絕對會到來。而且，說到底，我有想要做的事情嗎？我的未來，我的將來，我想要成爲的自己……。

「嗚哇～我可能沒有考慮過這些事呢。」

「我覺得那樣也挺好的啊。有些事情是自然而然決定的，而且只要學習好的話，就能有很多的選擇呢。」

「是這樣的呢～」

「我認爲有時候是這樣，有的時候又不是這樣的捏～」

「哈哈哈。嘛，確實是這樣呢」

「不過，能做到很多事情的話也就能看到更多的選擇，這是毫無疑問的吧？而且時間還很有很多，我認爲慢慢的做出選擇也沒關係哦。」

……雖然牡丹阿姨說得沒錯。爲什麼我會沒好好考慮這麼重要的事情呢？我將來打算做什麼呢？唔哇～，感到好不安啊。

「那個，我能問個奇怪的問題嗎，在遇到困難的時候，牡丹阿姨會把什麼當作心裏的依靠呢？」

牡丹阿姨斜視着上方，陷入沉思。

「心的依靠嗎……愛吧？」

「愛，愛啊！」

竟然能夠毫不害羞地說出這種話！太厲害了，牡丹阿姨！

「不僅是對爸爸的愛，也有對可愛女兒的愛……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呢。就算沒有依據，只要有足夠強烈的情緒……就能欺騙自己？」

「欺，欺騙自己嗎？」

「雖然說法有點奇怪，但是如果有愛的話，就算是可怕的事情也會變得不那麼可怕了，這樣的感覺吧。」

……可怕的事情變得不那麼可怕嗎。被牡丹阿姨這麼一說，感覺能理解一些。

……啊。

「真白，你決定到那種程度沒問題嗎？雖然我很高興，但是明天我要和晶也約會吧。」

內心的深處，稍微有點痛。

「那麼，真白。好好地學習吧。美咲，我家的女兒就拜託你照顧了。」

——或許會下一場雷陣雨。

我苦笑的說着，再次望向窗外。感覺積雨雲比剛纔更大了。白雲中混雜着灰色。似乎隨時都能聽到雷聲。

「嗯？」

「欸～我們做到哪來着？」

突然，真白抬頭看向了天花板。吧啦吧啦吧啦般的聲音傳了過來。

「嗯？美咲學姊怎麼了嗎？看你一直在凝視着遠方。」

「可能是呢～」

——和晶也一起訓練，一直在一起訓練的這個暑假。

「是呢……啊，對了。明天考試結束之後，再來一趟我家吧。我請學姊你喫烏冬麪。可以免費選擇喜歡的配料哦，蝦天妙最多可以有三根。」

要是沒有贏的話，或許就不會爲這種事情感到煩惱了。爲了在下場比賽獲勝，或許我會更加全力以赴地去想着求勝。

現在想起來……真的是正是現在才能明白的事情……我們不是爲了比賽而去訓練，而是爲了訓練纔去參加比賽。

那個時候毫無疑問，我抵達了那個境界。可是……

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在我這個年紀，大家都會擔心未來吧。明天難得要去約會，不管怎麼樣都要努力提起精神來。

——我們贏了比賽呢。

那麼現在的我，是爲了什麼樣的未來而過着現在的生活呢？

那時候的心情是怎麼樣的，現在已經無法很好地回憶起來了。

「別聊這種話了，趕緊解題吧。」

「我，我會努力的！」

明明是那麼努力纔得到的心情……

積雨雲飄浮在空中。明明秋季比賽已經結束，但景色仍然像是夏天一樣。

「嗯～，這就要看具體的時間和地點了呢。」

接下來要去約會的時候，會先被招待去後輩那裏喫烏冬，總有種對約會很隨便的感覺啊。

但是，要怎麼樣才能獲得那種感情呢？

盯着天空，可以看到積雨雲在慢慢地靠近。

一種模糊的空白感在內心蔓延開來。

如果問出這樣的問題，覺得有些過頭了，所以沒能問出口。

「這裏的因數分解的問題。」

我突然意識到了。晶也在秋季大賽時交給我的心情，現在變得越來越淡了。

「嗯～……只是覺得那朵積雨雲好大啊。」

要是那個夏天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儘管經歷了很多的艱辛和痛苦，心也被攪的一團糟……但是至少那時我有一個明確的目標。

我撐着臉，隨意的回答道。

看着真白緊繃着臉開始做題，我在心中嘆了口氣，望向窗外。

「那麼，首先先試着自己做完這頁問題集吧。如果能攻略這一部分的話，我覺得至少不會掛科哦。」

但是，我在秋季大賽中獲得了勝利。

「誒～～，是嗎？那就算和晶也前輩一起來也可以！一定要來哦！」

——我到底想做什麼呢？

「似乎是下雨了呢。雨水是從那朵雲裏流下來的嗎？」

根本沒有餘力考慮未來的事情。

或許是爲了過着沉浸在訓練中的日子，纔有了比賽。如果沒有比賽的話，是不可能撐過那樣的訓練的。正因爲有了目標，每一天才能充實且拼命……我是這麼想的。

一種類似寒意的東西，沿着脊椎蔓延。

牡丹小姐可愛地搖擺着手，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