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君空(戀空姐妹篇)

第三章

《戀空》 · 美嘉 · 1.8萬 字

第三章(1)

無論我感覺有多麼痛苦,四季照舊在運行着。

我和美嘉依舊互相迴避着,即使偶爾在走廊擦肩而過,也互相連看都不看一眼,更別提說話了。

剛分手的時候,喜歡她卻不能從旁給她以安慰,我爲此而焦躁得整夜整夜睡不好覺,不過最近也漸漸習慣了這種煎熬。

我反而覺得現在這樣不在一起的狀態更正常似的,一起度過的日子彷彿是發生在遙遠的夢中的幻覺了。

我懷着這般寂寞和傷感迎來了冬天。

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下來的鵝毛大雪,不斷將夢幻栽種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十二月二十四日

由於考試成績不太好,我幾乎每天放學後都要去補習班上課,弄得我頭昏腦漲。今天是最後一天,終於可以解放了。

今天是平安夜。

我永遠也忘不了美嘉流產的那一天,正是一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日。

對,正是去年的聖誕節。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無論是我還是美嘉,都連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個新的小生命竟會被老天奪走。

聖誕節的第二天,我和美嘉在醫院接受了流產這個可悲的現實。然後,爲了對這個連一眼都沒能看見這個世界的嬰兒,作些最起碼的補償,幾天後,我們去了寺院爲嬰兒祈福。

爲嬰兒祈福之後,僧人溫和地微笑着對我們說:“嬰兒好像是個女孩啊。”他還說:“嬰兒遲早還會回到你們身邊來的。”

那時候,我真的相信他說的這些話,非常的相信。到現在,我雖然不知道這些話到底什麼時候會應驗,然而,直到最後一刻,我還在相信會發生奇蹟。我這樣的人會被人叫做夢想家吧。

而且我也忘不了,我倆在爲嬰兒祈福回來的路上,互相拉着對方的手,立下了一個誓約。

我一閉上眼睛,就能夠清晰地想起那天的情景。

——傍晚,爲嬰兒祈福回來的路上,我倆合起掌來仰望着冬天清冷的天空。

“嬰兒,是個女孩啊。”

我沒法子,只好在這塊溫乎乎的地方坐了下來。大家都各自拿起了一杯自己要喝的飲料。

“後年是蛋包飯,再後年是圓白菜肉卷,然後是比薩,然後是……”

去掃墓的話,肯定需要什麼祭奠的東西吧。

“那明年,我真的上街去泡泡妞吧。”我說道。

前幾天,我剛剛過了十七歲生日。

謝謝你來到了我和美嘉之間,儘管如此短暫。真的謝謝你選擇了我們倆。

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腳下的路。

我懷着難以言表的感激之情說完,便跑上樓去,從小櫥櫃最裏面拿出今天買來的一隻聖誕小紅襪和一雙小手套,塞進上衣口袋裏,又慌忙跑下樓來。

我一邊說一邊往凍得紅紅的手心裏哈了一口氣,這團白霧似乎馬上就會被凍結一般。

美嘉勉強裝出興奮的樣子,在還沒有被踩上腳印的雪地上,又蹦又跳着。

“我回來啦。”我裝作沒事人一樣,突然拉開了半開着的門。

我和美嘉的嬰兒,你聽得見嗎?

第三章(2)

“咱們找個什麼地方,每年聖誕節都去祭掃嬰兒好不好?這樣嬰兒就知道我們沒有忘記它,會很高興的。”

“你該不會每年聖誕節都跑我家來過吧?”我打斷了望的話。

於是,美嘉回答道:“因爲,我忘了加作料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六十歲。說實話,我還真的沒什麼信心。

一雙、兩雙、三雙。

我要用自己的雙手將聖誕小紅襪和小手套放在嬰兒的墓前。

爲了遵守這個誓約,也爲了構築未知的未來,即使是我自己一個人,今天晚上,等到時間過了零點,被人們稱爲聖誕節的熱鬧的瞬間來臨時,我也打算去那個公園給嬰兒祭掃。

嗯,好喫。每個菜都好喫。

“這可太好了!!可是,找個什麼地方呢??”

正是因爲這個緣故,我決定現在就把祭掃用的東西買夠,所以纔去了購物中心。

“那是當然了!我沒什麼事幹,一個人又無聊。就算被人家討厭,我也照樣要來!”

“弘,望,你們倆能不能先找個地方坐下來?趕快乾杯吧。我早就想喝酒了。”

櫃檯上的都拿完了以後,我問店員還有沒有,店員說庫存也沒有幾雙了。

“真噁心,他爸還不死心哪?”老媽說。

“祝你順利啊……幫我也泡一個。”老爸說。

由於很費了一番工夫,我覺得很有成就感。

“你可回來了。我們正在說你哪!不過,不用擔心。沒說你的壞話!”望就好像早就想好了似的,飛快地說道。

望笑着說,我也跟着笑起來。全家人都跟着笑起來。大家都笑了。我心裏充滿着笑,充滿了溫暖,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我現在,或許是幸福到家了。

要問爲什麼我執著於買四十三這個數字,那是因爲我現在要買夠活到六十歲的數額。

不過,能夠買到四十三隻裝了點心的聖誕小紅襪和四十三雙兒童手套,這一事實足以使我滿足得忘記了疼痛。

老姐醉得一塌糊塗,倒在地上就打起了鼾。一向早睡早起的爸媽,也早就進了臥室,鑽進被窩裏了。只剩下我和望兩個人待在客廳裏。

從大個的到小個的,從黃色的到紅色的,從樸素的到有花哨的動畫人物的,我都無一例外地拼命往筐裏扔着,一直扔到第四十三個時,我才停下了手。

剛纔我就一直覺得腳疼,原來是磨出了血泡。血泡被鞋尖擠破了,襪子外邊染成了紅黑色。

赤車使者、烤牛肉、雞肉紫蘇、散壽司、魚糕涼拌醃梅、焯菠菜、煎雞蛋。

我發覺自己對美嘉的懷念止不住地往上湧,便使勁搖晃着腦袋,使自己從過去回到現實中來。

要一直祭掃到六十歲的話,還有四十三年……就是說需要四十三份祭品。

這個花壇一到春天就長出新芽,夏天盛開着五顏六色的花朵,花朵到了秋天便靜靜地散落,到了冬天就進入了休眠狀態。好,這個地方我特別中意。

我們換上鞋,跑出了大門。外面,轉瞬即逝的霏霏細雪飄落到地面上。

“你幹嗎這麼看我?”

記得美嘉給我做過一次盒飯。

盒飯裏有煎雞蛋,煎雞蛋旁邊還放了一隻裝着醬油的小瓶子。

“阿姨,明年的聖誕節晚餐,我想請您做我最喜歡喫的春捲!”

這對我來說,是近乎祈禱般的、非常真切的願望。

站在我身邊的美嘉,閉着眼睛、低着頭的美嘉,在向嬰兒訴說着什麼,傳遞着什麼思念呢?

“你們這些傢伙真夠鬧騰的。不過,這麼過節還真不賴。”老姐說。

我太快樂了。多久沒這麼開心了啊。多久沒這麼放聲大笑了啊。多久沒這麼心情安寧了啊。多久沒這麼感覺生活美好了啊。

喫到嘴裏的煎雞蛋着實好喫,儘管樣子不好看,我還是覺得喫着特別香。

“咱們找個什麼地方,每年聖誕節都去祭掃嬰兒好不好?”

“沒問題。爲了望我也得露一手啊。”

第三章(3)

“你剛纔就開始在看錶了,一會兒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我好久都沒這麼開心了。不過呢,我也該回家了。應該說是爲了你,我該回家了!”

那裏擺放着聖誕節期間熱賣的各式各樣聖誕小紅襪,小紅襪裏面裝滿了曲奇、果凍、巧克力、口香糖等小點心。

我今後會一直守護着你媽媽的。

“嗯,好啊!!”

望很快理解了急於想開始晚餐的老姐的意思,噌地一下站起來,又坐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剛纔累得動不了的樣子連影子都不見了。

“弘,一定把我也帶上啊!”望說。

“啊!不過,也不用勉爲其難地告訴我你去哪兒。嗯,什麼時候想告訴我了,再說也不遲啊!那我就走了,弘,走不走啊?”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十一點三十五分。

這話怎麼聽都有點像是在拍馬屁。

可是由於有家人和我一起過,有望和我一起過,我才能這樣笑,才又能夠發自內心地笑了。

於是我倆買了一束名叫銀苞菊的淡紫色小花用於祭奠,來到了學校附近的公園。

“這兒挺好的吧?”一到公園,我就指着角落裏的花壇說道。

我不顧一切地拿起小紅襪往筐裏扔。

一閉上眼睛,視野一片黑暗。我們兩個人各自在頭腦裏向嬰兒傳達着自己的祈禱。

“哎呀哎呀,說你們什麼好啊。”

“是啊……咱們是在學校認識的,學校附近有個公園吧,那兒怎麼樣?”

而且,我的身體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虛弱得不能親自去買祭品了。說不定會衰弱得不僅不能去祭掃,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呢。

12月25日。聖誕節。

一隻、兩隻、三隻。

比我以前喫過的任何一次煎雞蛋都好喫。這決不是恭維或虛僞,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執著於四十三這個數字,就是這股決心的表現。

我後來才知道,家裏人老早就開始計劃這個平安夜派對,而望是推掉了所有朋友和家裏的事,專門爲了我而來的。

緊接着我又馬不停蹄地趕到了服裝區。

不過,我要努力活着。

第三章(4)

“明年,咱們還到這兒來,好嗎?”

旁邊的老姐一手夾着剛點燃的煙,愜意地輕舒了一口氣。

在冬天防寒用品開始大量上架的小商品攤位前,我輕輕拿起一雙粉紅色的兒童手套扔進了筐裏。

等到幾十年後,我也到你那邊的世界去的時候……那個時候,我一定會好好地疼愛你。你要乖乖地等着我啊!

聖誕節。神聖之夜。彩燈。細雪。啊,多麼浪漫啊。只是我旁邊走着的是望。兩個男人挨在一起肩並肩地走着。

真是莫名其妙,我們全家在外人望的提議下開始乾杯。以五隻杯子碰撞到一起的清脆響聲爲信號,像決了堤似的,大家將筷子紛紛伸向了自己喜歡喫的菜。

望稍微挪了挪,給我空出了一小塊地方,拼命朝我招手,讓我坐到他旁邊去。

所以,你一點都不用擔心啊。

“嗯,就在這兒吧!”

我一隻接一隻地不停扔着。

望捏起盤子裏的最後一塊烤牛肉,扔進嘴裏,眯起眼睛,彷彿能看透一切似的,直盯盯地瞅着我。

我倆用手將花壇上覆蓋的雪一層層除去,在上面擺上了銀苞菊,然後雙手合十。

“好了。那麼首先爲新的櫻井家乾杯!”

我覺得奇怪,就問她:“爲什麼煎雞蛋還配醬油?”

“嗯……”

到了那個時候,我就得把祭掃的事託付給別人,請別人代替我去了。雖說可以託別人去祭掃,但祭品終歸還是自己來選比較好。

我能夠這樣毫不猶豫地說出“每年”這種意味着未來的詞,是因爲我相信美嘉永遠都會在我的身邊。

“我也想去個地方,咱們一塊兒走吧。”

如果我孤獨一人度過今天的話,可能就會回憶起很多的往事,就會煩惱、嘆息、胡思亂想的,就會成爲迄今爲止最鬱悶最沒勁的平安夜了。

這樣轉悠了幾個小時以後,當灰濛濛的雲層漸漸散去時,我終於買夠了裝了點心的聖誕襪和兒童手套。

像去年那樣在哪兒買一束花當然是最好了,可是,花只能在臨去之前買,事先買好的話很快就會乾枯的。

美嘉肯定不會來。這不用猜也知道。說不定會見到她……這樣無聊的期待,我一點兒都不會有。不對,說實話,可能我也有一點期待。或者說是希望她能來更準確吧。儘管我也知道她是不會來的。

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我剛纔一有空就看錶。

一年前我和美嘉定下的誓約。我倆憧憬的未來。

令人懷念的過去就像走馬燈似的在我腦海裏迴旋,我不由自主地朝着購物中心一樓的糕點櫃檯走去。

“差不多吧。”

我和望忽然四目相對了,空氣尷尬起來,望也一定是這麼感覺的。

“啊,咱們進去看看行不行?”

半路上,我正好發現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超市,硬拉着望走進去。

超市裏有鮮花,而且品種很全。

雖然我已經準備了聖誕小紅襪和手套作爲供品,但是既然去一趟,還是想加上一束可愛的鮮花。

望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專注地尋找着掃墓用的鮮花的樣子,大聲笑着說“弘和鮮花一點都不搭界呀”,引得周圍的人都驚訝地看他。

“你也一樣啊……”我惱怒地想這麼回擊他,可是一看到手裏拿着一支紅玫瑰的望,居然顯得那麼協調,只好裝着什麼也沒聽見,趕快閉緊了嘴巴。

紅色的花、黃色的花、藍色的花,在五顏六色的絢爛色彩的最裏面,雖然毫不起眼,卻一下子進入我視野的花,是一種淡紫色花瓣的、小巧玲瓏、宛如雪花轉生般淡雅的花。

“啊,這個真好看。紫苑花。”

我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去拿紫苑花時,望從我的背後探出腦袋說。

“紫苑花?”

“是啊。很像我老媽給搬到遠方去了的初戀情人送的花,現在她還是特別喜歡呢。這個故事不知道給我講了多少回了,還特意給我看了百花辭典呢,還能記不住啊。據說這花的花語特別的動人,可我記不太清了。”

動人的花語。名叫紫苑的這種花的花語是什麼呢?去年和美嘉一起擺在花壇裏的那種花的花語,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跑進我的視野裏來的花。我一眼就相中的花。嬌小、不起眼、卻閃爍着淡紫色光輝的紫苑花。

我決定把它買下來作爲祭品。

“今天很愉快。謝謝你啊。那我從這邊走了。”

一走出超市,鼻子尖凍得紅紅的望就指着若隱若現的一個屋頂說道。

望的家就在超市後面。走五分鐘就能到的距離。我現在要去的公園還在前面,還要走一會兒才能到。

“好,回頭見。”

四周飄散着冰冷的空氣,我一邊搓着手一邊對望說,然後轉過身去輕輕地往前走。就在這個時候,望那具有穿透力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迴盪起來:

然而,我就連做夢都得不到允許。

我想,這樣下去可不行。美嘉走在了前面。我也必須往前走。這麼原地踏步將一事無成。

裝滿點心的聖誕小紅襪旁邊放着粉紅色的兒童手套,下面又放上了一束紫苑花之後,我閉上眼睛默默合掌。

正是因爲這樣,它們剛剛一走近,正在重放的回憶錄像就突然停了下來。

今年的聖誕節我也來了。去年這個時候,美嘉在我的身邊,我擁有幸福。現在,我擁有不同意義上的幸福。儘管它的光亮微弱得似乎吹一口氣都會被吹滅似的,卻依然放射着光輝。

“是這樣……”

我覺得就這麼走了會後悔似的,便停下了剛剛邁動的腳步,站住了。

將一切重放之後,我才又一次知道: 這盤錄像帶無論重放多少遍,永遠都不會被磨損的。畫面雖然會變得粗糙,但內容絕不會完全消失。所以,我從明天開始,要在這盤錄像帶上錄製新的回憶。

“好久沒有見到弘像今天這麼笑了。我太高興了!”

“我現在要去的地方……”

喂,美嘉。

“學校附近的公園。那兒的花壇。”

“不會的。她不會來的。”

“我瞭解你。你總是笑得很勉強。從那時候開始,到現在。在旁邊看着很爲你難過。”

最最重要的,就是邁出這第一步。如果違反自己的意志勉強去邁第一步,對於以後要走的路就會感到害怕。爲了邁出這第一步,我一定要徹底清除乾淨本身的雜念纔行。

一年前的今天,我和美嘉分了手。對,就在這個地方。

我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在等着我。不過我仍舊這樣活着。僅僅是活着本身就是非常非常幸福了。

“我想工作了。跟你說實話吧,我家現在生活挺困難的。不過,我也沒有什麼特別想要乾的。反正就是覺得工作也可以啦!明年咱們就是三年級了,該考慮以後怎麼辦了,怪麻煩的。”

那個時候在我之後來掃墓的美嘉,看到花壇裏擺着的小手套和小聖誕襪,看到紫苑花,都想了些什麼呢?

花壇上一片雪白,泥土和花草都被掩埋在下面了。

我去的地方是河灘,那片和美嘉有着很多回憶的河灘。

望總是這樣毫無預兆地光腳投出直線球,冒冒失失地闖進我的內心來。我看着他那天真的側臉。我被他背叛過。我恨過他。可是如果沒有他的話,我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啊。

我不能夠守護你的媽媽直到永遠,對不起。現在我在家人和朋友的支持下努力地活着。而且,我想你的媽媽也正在這樣努力地生活着。我這個父親雖然有些靠不住,可是請你千萬不要嫌棄我。

於是,回想起了我倆初次相遇的那一天,初次交談的內容,初次牽手的時候,初次接吻的日子。腦子出現的全都是“初次”。還有激動得心臟撲通撲通直跳的時刻,幸福得熱淚盈眶的瞬間,確信自己如此喜歡上一個人的最後一個黃昏。

我成了高三學生。

一想到未來我就不安起來。可是回顧過去的話,胸口如刀絞一般,只感覺一陣陣刺痛。現在的我,這二者都不能選擇,只能瞄準當下一直走下去。

所以,今天我要竭盡全力回想和美嘉一起度過的每一天,從相遇的第一天到分手的最後一天,從好事到不好的事。

然後,又會由於某種機緣開始重放,而且帶子正好已經倒了回去,又從頭開始播放全新的內容。內容總是新鮮的。永遠沒有終結。回想起來的全都是好事。又停止了,再倒回去,再從頭開始播放。它就這樣循環往復、無止無休地重放着,忘掉這些過去,已經做不到了。想要把它們從記憶裏消除是不可能了。

“抱歉,我先走了啊。”

難道從咱們相遇的那一天開始,就註定了這樣天各一方的命運嗎?

但是,記憶不喜歡“分手”和“結束”。

大雪下個不停,紫苑花由紫色變成了白色,看上去更加嬌豔了。

望高高舉起了一隻手。我也跟着他舉起了一隻手,就這麼舉着手轉過身走了。

眼睛眯成一條縫、俏皮地翹着兩個嘴角、拍着手咯咯地笑着的美嘉的身影,一直清晰地印在我的心裏。

“嗯,是啊。一眨眼的工夫咱們都快畢業了。你畢業後的發展方向定下來了嗎?”

“啊,是該去了啊。加油啊!再見!”

我像往常一樣飛快地騎着自行車,風嗖嗖地掠過,背上滲出的汗彷彿都能被吹乾似的。我目不斜視地騎過學校的大門,直奔一個地方而去。

“因爲喜歡你,所以不想分手。”這是美嘉的心情。

我用力呼出一大口氣,向前走去。

“還、還、還、還是告訴我吧!”

美嘉這個人今後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之中。她並不是作爲放了很多遍的錄像帶,而是作爲一張栩栩如生的清晰的照片留在我的記憶裏。

那時候……

一騎下坡,我就順勢下了車,放倒自行車,扔了書包,雙手枕着後腦勺,慵懶地躺在遍地生長着生機勃勃的蒲公英的草地上。

我從內心深處感受着那熟悉的薰風,被一伸手似乎就能摸到的太陽光照得眯起了眼睛。

第三章(7)

“不過,美嘉肯定會來的。”

“爲什麼?”

我閉上眼睛,開始回憶我倆一起度過的所有時光。

美嘉選擇了“不想分手”這樣一條筆直的路。

我背過身要走的時候,美嘉揪住我的校服袖子,懇求我“不要走”。可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停下腳步。因爲我這麼做完全是爲了愛。我那時候就是這麼想的。

走到公園的時候,零點過了十五分左右。

這種無依無靠的感覺使我不禁哆嗦了一下,就彷彿後背被人掐了一把似的。

一到了高中的最後這個年級,就面臨着讓人煩心的畢業後去向的問題。

那時候……

如果能夠讓時光倒流,如果能夠讓命運改變,我也可以放棄、可以捨棄一個我最珍貴的東西。

望抬頭看天空,彷彿在回憶什麼似的閉上了眼睛,從肺裏深深地呼出一團混濁的氣。

望用兩根手指使勁地攏住被風颳得飄起來的頭髮。我只說一句“去掃墓”,他就全都明白了。我不禁自豪地感嘆道: 真不愧是望啊。

第三章(5)

我想要報考音樂專科學校。原因是,和美嘉交朋友的時候,我們曾約定一起去報考。

我要反覆地看着被重放出來的錄像帶,直到帶子磨損得吱啦吱啦響就好了。我要讓這錄像帶磨損到再也不能重放爲止。我可以摁暫停鍵,可以摁重放鍵,也可以摁慢放鍵,但是絕對摁不下倒帶鍵和停止鍵。

今天,我是最後一次回憶這些往事。

儘管美嘉不在我身邊,儘管美嘉不可能在我身邊,可即便是閉着眼睛,我也能夠感受到充溢着幸福的柔軟的感覺。

重新出發

哪怕是殘留在指甲裏一點點也好,只要留下的是更加真實的愛就可以了。打個比喻,就像乾燥的沙粒一樣,哪怕僅僅只有一粒,它卻是堅韌的、強有力的、填充心靈的東西。

“什麼?別呀,我不是說了嗎,你不想說就別說了。雖說我想知道你要去哪兒,可是,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問。當然,我是很想問你的。可是,我不想讓你爲難。”

“明白了。你既然這麼說就算了。”

是的,從那時候算起已經過了一年多了。

“掃墓?現在?去哪兒?”

“雖然喜歡你,但是必須分手。”這是我的心情。

冬天清澈的寒風使我輕易地說了出來。呼出的白霧使我的思念緩和了下來。閃爍的羣星使我的心柔弱了起來。如果這可以叫做報恩的話,這個詞或許不太合適,不過,我無論如何也要讓望知道這件事。

我沒有忘記你。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曾經存在過。明年我還可以到這兒來嗎?

“不會來的。”

“已經”一年?不,不對。是“才”一年。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還能夠拍着胸脯說,這樣的愛真的就像水一般透明、純粹、閃光、溫暖嗎?

如果那個時候,我們偶然在那裏相遇的話,我們的未來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

回憶就像從百寶箱裏掉出來的寶石那樣璀璨奪目,就像掉到海底的貝殼那樣熠熠生輝。

我手裏拿着的紫苑花在風中搖曳着。

……美嘉。

由於相距太近,而沒能意識到擁有的幸福。遠遠地分離之後,纔開始意識到自己曾經擁有的幸福。可是,意識到的時候卻爲時已晚。

“不可能來啊。她肯定討厭我,把這事給忘了。而且現在還是不見面的好,我們倆都這麼想。”

二者有着相同的分量,放射着一樣的光芒。可是爲什麼我的心情至今還帶有更多後悔的灰色色調呢?

“我現在想去專科學校。不過還沒有最後決定。你呢?”

“既然是約定,你去那兒說不定能見到美嘉呢。沒關係嗎?”

我從望嘴裏得知美嘉打算報考大學,不上專科了,是十月初的事。

這是夏天快要到來的六月二日那天發生的事。

我心裏很清楚,想要再一次過上像剛認識美嘉的時候那樣幸福、溫暖、快樂的日子的願望,只有在夢裏才能夠實現。

“去年和美嘉約好的。每年聖誕節的時候,找個地方給嬰兒掃墓。所以,我們就去了我現在要去的公園。沒有骨灰,沒法建墓地,所以至少找一個四季都不寂寞的地方吧。花壇的話,幾乎每個季節都開着花,所以應該不會感到寂寞的。”

望轉變之快,讓我忍俊不禁。雖然我心裏想要跟他說的是嬰兒的事情、和美嘉約定祭掃的事情,可是卻抑制不住滿腔的懷念之情。用酸甜的感覺來形容它恐怕不妥,應該算是又苦又甜。

“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那時候,我應該再跟她多說一些話。那時候,我應該再跟她多笑一些。那時候,我應該更加熱情地傾聽她的訴說。那時候,我應該停下腳步,回頭再看她一眼。我應該往回走。我應該給她擦眼淚。我應該握住她的手。

“我現在要去掃墓。”

上了高三以後,我的身體狀況急速惡化,常常因感覺疲勞而請假。噁心、食慾不振、手腳發麻的頻率日益提高。

我已經有整整一年沒到這裏來了。

“是嗎?我以爲我一直是在笑的。”

第三章(6)

他說的那個時候,一定是指和美嘉分手的時候。

從明天開始,我要更新自己。以分手一年後的今天爲界,我要開始往前走。

我放棄了手中的幸福,選擇了和美嘉相反的路。所以美嘉肯定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了。原本是一條只有一個結局的路,不應該有岔路,連逃跑的路也沒有,更不允許後退的。所以走到這條漫長的道路的終點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一直往前走。所以美嘉挺起腰桿站了起來,比我早得多。她將糾葛和悲傷這些絆腳石全都一腳踢開,只是專注地盯着終點。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過了零點。

——從那以後一年的歲月過去了。你在那邊過得幸福嗎?你寂寞嗎?你還記得我嗎?

宛如一牀一塵不染的嶄新的白雪被子。看樣子美嘉確實沒有來。當我陷入受到背叛的情緒時,才意識到自己是在悄悄地期待着。當我沉浸在意想不到的絕望之中時,才意識到自己是那麼的想見到她。

那時候……我要是能夠不說“再見”,而說“我們永遠在一起吧”,這樣說着緊緊擁抱她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街燈昏暗,夜晚的公園有些陰森森的,凍得硬邦邦的鞦韆被寒風颳得微微晃動着,還嘎吱嘎吱作響。

“會來。因爲美嘉現在還對你……算了,現在不說這個了。也是啊。現在還是不見面的好啊。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多了吧?”

也許這個廣闊的世界上不存在“理所當然”和“沒有終點站的相遇”吧。

第三章(8)

我聽到後,居然感到了寬慰。不過,同時也寂寞得快要發瘋。

但是,我並沒有後悔。

就這樣吧。這樣挺好的。因爲這正是我所期望的終點。我不斷對自己這麼說。

對於一畢業就住院這個條件,儘管我現在還是有些猶豫不決,但自從聽說了美嘉不打算上專科而準備報考大學這個情況後,我覺得住院也可以,要把病治好的決心更加迫切了。

但是,幾天後的一個早晨,發生了一件輕易地動搖了我的堅定決心的事情。

當我早晨睜開眼睛,看到枕頭上一片脫落的頭髮時,喫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戰戰兢兢地伸手撿起枕頭上的一綹頭髮,把它繞在指頭上。

這難道真的是我的頭髮嗎?這頭髮枯槁得不成樣子,又細又軟,扭曲着,髮根就像蘿蔔苗一樣尖細。

“掉頭髮是抗癌藥的副作用。”第三次治療結束時,主治醫生對我說。

“脫髮是治療開始時必經的過程,你要有這個思想準備。”

儘管使用抗癌藥的治療此前已經開始,但頭髮是慢慢掉的。就是說,每次梳頭的時候,手裏會掉上幾根的樣子,數量很少,不在意根本意識不到。

由於主治醫生已經事先提醒過了,所以我也有一定的思想準備。即使看到了少量的脫髮,也沒有那麼喫驚,沒有叫嚷,沒有嘆息。

如果說我很冷靜,可能不太真實。

只能說湧上心頭的不安和絕望還不至於那麼強烈,自己還能夠將它悄悄地隱藏在心底,還挺得住。

儘管如此,當我看到慘不忍睹地掉在枕頭上的一大堆可怕的頭髮時,我發覺自己心裏一直堅守的某種東西全都稀里嘩啦地崩潰了。

剎那間,我感到了對於死亡的恐懼。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突然陷入混亂,失去正常的狀態。

我在恢復平靜之後和陷入混亂時的反差相當大。恢復平靜時,我能夠憑着對於生的希望之光,邁着蹣跚的腳步,努力站立起來。可是混亂的時候,我就認定根本不存在什麼希望之光,看不見前方的路,踉踉蹌蹌地跪倒下來。

混亂的時候,我有時會向周圍的人亂髮脾氣。

可是,我現在能夠輕鬆地這樣回應他:“是嗎?那可真是抱歉哪。”一笑置之。也許我現在比自己想象的要成熟多了。也許我正在跨越阻擋在面前的巨大障礙。

圖書室的氣味與我和美嘉一起度過的時光密切地聯繫在一起,所以我每次到這個地方來,都會想念美嘉,都會痛苦萬分。

“誰讓你不學習的呀。”

第三章(11)

“你不會是因爲得了十分吧?”

我要去的是洗手間。

向知道我得了癌的所有人。甚至向我自己。

走廊上有幾個學生一邊說話一邊走過去,這聲音使我清醒了過來,我走到黑板跟前,拿起一個粉筆頭,在那句話的下面新寫了一句——

向主治醫生、向護士、向老爸、向老媽、向老姐、向望。

然後,我總是會很快後悔。我怎麼會說出那樣的話來呢?怎麼會想那種事呢?

“癌這病,巨可怕。”雖然他們想要這樣說,可是對我的態度卻像往常一樣。他們體諒到我的心情,壓抑着刨根問底的好奇心。

爲了驅趕像電影結束時的字幕那樣,一個接一個地跑出來的多餘的念頭,我猛然掀開被子,站了起來,急不可待地飛快跑出了房間。

全都剃乾淨之後,腦袋的輪廓清晰地顯露出來時,我心裏產生了巨大的成就感,彷彿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與此同時,看着腦袋光光的自己,我又感到非常後悔。

——什麼不要緊啊!怎麼不要緊啊!要是有絕對能治好的證據的話,就出一份證明來給我看哪!

從明天開始,我既不會跟她說話,也不會見到她了。不僅不能和她擦肩而過,連踩到她的影子都不可能了。

今天是高中畢業典禮的日子。

真是搞笑。

枕頭上溼漉漉的,我的臉上印着淚痕。隔了一天,我戴着老姐給的髮套,上面又戴了頂茶色的毛線帽,輕輕屏住呼吸,精神飽滿地推開教室的門,已經知道了所有情況的同學們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我身上。

這幫傢伙喜歡在校服上別上個花哨的銀製掛件作爲點綴,一本正經的大人見了,多半會嘮叨一句:“真沒辦法,現在的年輕人哪。”就是這樣一幫傢伙,在知道了真相後,卻在拼命地掩飾着自己的情感。

“嘿,什麼呀?什麼事啊?”

不過,我也確實得到了一些東西。

——還要讓我怎麼打起精神來呀!痛苦的治療。精神的極限。你們這些健康人怎麼會懂呢?

或許大家是聽說了所有的情況後,刻意在避免提及此事。這是因爲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而感到爲難,還是覺得這樣做可以使我不至於更加悲傷呢?我不知道是哪一種,但我因緊張而僵硬的面部表情不知不覺地放鬆了下來。

我從望那兒知道了美嘉順利考上報考的大學的好消息。

這些是用溫暖的目光注視着我的人生的人。然而,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以這樣善良的目光來對待我的。

鴉雀無聲的教室裏,過了一會兒才恢復過來,經常一起玩的幾個同學馬上跑到我跟前。

我們倆背對着背,正準備走向的不僅是不同方向的,而且是相反方向的兩條路。

我閉上了眼睛。

“昨天又沒來學校吧?偷懶吧?”

“10分好啊!以後爭取至少得十五分哪。”

從今往後,美嘉會去享受只有美嘉自己知道的新生活了。而我呢,我將要開始與病魔進行真正的較量了。這是隻有我自己才知道的恐怖的較量。

“啊,弘笑了。”

我衝着這幫爭先恐後跟我說話的傢伙說:“不是啊,阿榎大概都跟你們說了吧,我得了癌了。真喪氣。”

寫這句話的人是誰呢?我努力回憶着美嘉給我寫的信上的字跡,可是,怎麼也回憶不起來了。算了,不去想了。

我把灰塵吹掉,慢慢地將這頂成功除去灰塵的帽子戴在自己的光頭上,照了照鏡子。

“嘿,你的耳環,新買的?”

自從被宣告得了癌,我失去了無數的東西。對於我來說,這每一樣東西都是非常寶貴的,都是我非常不願意放棄的。

後天的現在,儘管一直猶豫不決,我也將不得不開始過枯燥的住院生活了,整天瞧着慘白的燈泡,躺在雪白的牀單上。

“真的嗎?不會吧。弘,不會的吧?”

想象。

“非常幸福。”

不會的,這是不可能的。

這些東西儘管細微得難以看到,卻如同碎鑽般閃閃發光。

受到別人支持而變得堅強,內心充滿對他人的信賴,感受到活着的喜悅和奇蹟,這一切,恐怕是這一年多的時間裏,我在這個世界上獲得的最最深刻的感受了。時光流逝,四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氣味總是與思念相連接的。

這時候,去買東西的老媽和老姐正好回來了。

我覺得把頭髮全都剃掉的話,那塊露出頭皮的地方就不那麼顯眼了。

這塊好像一次都沒用過的、置於昏暗角落裏的小黑板上,寫着幾個白色的粉筆字——

腳下的地板嘎吱嘎吱作響,我一推開破舊的大門,威風地端坐在書架上的各種各樣的書籍便進入了我朦朧的視野裏。

說長也長、說短也短的高中生活終於迎來了最後的時刻。

我不等他們同情,自己有意先說破了。

因爲一聞到某個氣味,就會清晰地想起當初聞到這個氣味時的情景。

其中有的傢伙誤以爲癌會傳染,有意無意地躲着我。有的傢伙和我吵過架後衝我哼哼,似乎是在說“活該”。

美嘉想起來的不是我,一定是那個男人。我見過一次的那個男人。

寫這句話的有可能是美嘉。不,我特別希望是美嘉。不過,究竟是誰寫的,我還是不知道。

我關上房門,打開櫥櫃,開始翻起被我塞進最裏面的一個彩色盒子來。

我拿起了老爸專門刮鬍子用的剃鬚刀。然後嚥了一口唾沫,把它舉到了前額上。

我用手把枕頭上散落的頭髮拂掉,迅速地鑽進被窩裏,將全身遮蓋了起來。

想要破壞我和美嘉的關係的、那個我沒有一點好印象的昭,一到課間休息時間,就湊到我座位旁邊來,對我說幾句讓人討厭的話,什麼“還戴帽子哪,夠有派的呀”,什麼“大家對你另眼相待,不錯呀”,等等。

我睜開眼睛,忽然看見了陽光照射下的圖書室一角的小黑板。

那男子很自然地將手放在美嘉的頭上,美嘉幸福地笑着,就彷彿我倆的過去根本不存在似的,非常非常幸福地對那男子笑着。

這幾個楚楚可憐的字看上去有些柔弱,寫的時候手似乎在顫抖,卻蘊含着堅強而有力的感覺,令人爲之感動。

頓時響起一片笑聲。這令人信賴的、讓人放心的笑聲。“還是以前的弘啊。”他們好像窺視到了我的內心似的。從同學們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們完全放下了懸着的心。

我向美嘉表###跡也是在這個地方。

我微微顫抖着想象着死亡的世界。

想象。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啊,找到了。沒錯,就是它。

不知不覺間嚴重起來的病,使我害怕,使我害怕得不得了。

所以,我要把這些自然風景都牢記下來,以便什麼時候氣餒了,隨時拿出來想一想。

我覺得誰都不理解我的心情,於是自暴自棄。真希望這個世界上乾脆就剩下我一個人。其實,我根本不可能一個人孤獨地生活下去。

我甚至想,會不會是阿榎實在開不了口,沒跟大家說明我得病的事呢?

老姐瞧見我一手拿着剃鬚刀,光着腦袋站在洗手間發呆,照例又耍開了貧嘴:“快看哪,咱家這兒有個半夜出沒在街上的光頭黨。”老媽見了,嚇得差點暈過去。

我手裏拿着的是一頂毛線帽。

後天我將開始正式住院了。

第三章(10)

“你幸福嗎?”

現在比剛纔的光頭看着順眼一些了。可是,耳朵下邊和脖頸附近沒有頭髮,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待在家裏或者去附近的超市一點問題都沒有,可是總不能戴着帽子去學校吧。

這幫傢伙總喜歡染一頭標新立異的頭髮,還專門去日光浴沙龍把皮膚曬黑。

那天放了學,我一離開學校,就看見在校門口停着一輛似乎不適合停在那裏的白色轎車。在那輛車子附近,我看見了美嘉。

可是,等我把頭髮全都剃光後一看,有頭髮的地方和脫髮的地方,看着和摸着都明顯不一樣。

我進了學校後,沒有去教室,而是直接去了圖書室。

鬧鐘的聲音把我從夢境中拉了回來,我睜開了眼睛。

第三章(9)

對了。

無論是支持我的人、躲避我的人,還是討厭我的人,都沒有一個向別的班透露我得癌的情況。不僅如此,他們還故意向別的班散佈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傳言。說我是因爲理髮理壞了,成了禿頂了,以免外班因爲我戴帽子上學而懷疑我得了病。

要是在前幾天,我一定會火冒三丈,衝他說:“那你也得個癌試試!”

我不顧一切地剃掉了剩下的頭髮,把它們都剃掉了。

想象。

上高中以後我就一次也沒有戴過它,毛線的縫隙間佈滿了灰色的灰塵。

美嘉後來到這個地方來過嗎?假如她來過一次的話,當時她都想了些什麼呢?想誰了呢?可有一瞬間,想起我?

……好可怕。

昭可能是覺得厭倦了,加上我的回答也讓他覺得無聊,就走了。

——三月一日

人家對我說“不要緊,一定能治好的”,我不願意聽,只把它當作是一種安慰。

不過,我剛一邁進教室時的氣氛,千真萬確是異樣的。表面上裝得很自然的同學們的笑容背後,偶爾也會露出一絲擔憂。

“打起精神來”,是我最討厭聽到的話了。

我掩飾着像啤酒沫似的慢慢溢出來的後悔,真的這麼想道。

和美嘉要好的時候,我倆經常在這裏一起度過。

“弘,早上好!”

“哪兒啊,我學習了呀。是吧,弘,你說呢?”

“我昨天的小測驗得了十分。”

那是半年前深秋裏一個冷風颼颼的日子。

我估計這勉強營造出來的場面會像琴絃斷了一樣,戛然而止。我以爲好奇、擔心、同情之類的表情會在我面前演繹一番,真沒想到這些傢伙的態度自然之極。

“以後流行猛男了,你們懂什麼?”我故作強硬地一邊說着,一邊趕緊逃離這難堪的地方,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身邊站着一個沒穿校服的男子。當時所受的打擊,至今還會在我夢裏重現。

那是三個月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日……零點過後的聖誕節那天晚上的事。

和女朋友分手後,我成了獨身一人。跟一年前一樣,我和家人,再加上望,一起喫過豐盛的聖誕晚餐,我便拿着買好的聖誕小紅襪和粉紅小手套,在去公園的路上又買了一小束花後,朝公園走去。

快到公園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朝着我這邊走來。我突然間猶豫起來,猛地停下了腳步。

“美嘉?”

是的,那是美嘉。

美嘉假裝沒看見我,正要快步走過我身邊時,我使勁抓住了她的胳膊,攔住了她。

這出於本能的行爲使我馬上就後悔了。我雖然裝得很強硬,其實內心裏還是很軟弱的。

“……好久不見了。”

抬頭看我的美嘉,眼看就要哭出來了。看到美嘉這樣,我抓着她胳膊的手放鬆下來,美嘉隨時都可以甩開我了。

可是,美嘉眼睛睜得大大的,什麼也不回答。

“……美嘉。”

我叫了她好幾遍,美嘉纔好像剛剛清醒過來似的,勉強抽動臉上的肌肉,露出了一點讓人心痛的笑容。

“……弘,好久不見了!你瘦了!!”

這熟悉的聲音。這語調。美嘉還是像以前我倆在一起時那樣叫我,使我感到很高興。她還記得這麼叫我,我很高興。

可能的話,我不想見到她,不想在這平安夜,在這下着雪的公園,見到呼出白霧般氣息的美嘉。

我確信我還是很喜歡她的。我意識到我還沒能忘記她。儘管離得這麼近,一伸手就能碰到她,我卻不能夠擁抱她,這神聖的夜晚實在太殘忍了。失戀怎麼會讓人感覺這麼孤獨寂寞啊。

堆積的思念,使我逐漸構築起來的忍耐變得麻木了。

“再見吧……”

交談了幾句之後,美嘉囁嚅般地說道。先結束這勉強進行的對話的是美嘉。

第三章(12)

不過,看到美嘉跑到我跟前來,我感到很高興,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你可以認爲我是個最最卑鄙無恥的男人。

現在你依然是溫暖的存在、溫柔的存在、寶貴的存在。我向自己的左肩輕輕地說了聲“再見”。

但是,希望你有一瞬間能想起我。

我笑着揮手和大家告別。

此刻我真正體會到了,在河灘上分手時,當我轉身走掉後,美嘉目送我的背影時的種種感受。我想要追趕卻不能追趕。我想要追趕卻不該追趕。我真正感受到了世界末日來臨般的悲苦。

美嘉正要邁步往回走,我阻止了她。

然而,看到已經下定決心的美嘉的表情,我不可能不接過來。

“喂……”

寶石放射着銳利的光芒,彷彿是在譴責我。我碾碎了的隱隱作痛的心,立刻清醒了。這條項鍊正是我一直期盼的、美嘉的幸福象徵。

這時候,我聽見除自己走路的腳步聲外,還有一個在後面追趕我的焦急的腳步聲。

我想要追上去。我要拋開一切追上去。可是,我知道,這麼做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我走到了公園。

美嘉說着不安地停下了腳步。我的剋制力開始變得麻木,我的真心開始顫抖,我差一點就把自己得病的事說出來了。

第三章(14)

“我還那樣。”

那不是別人,正是美嘉。

有許多人的支持,我才能這樣笑着、這樣活着。而最讓我開心的,是能夠遇見她。那一天的那個時候,她就在我的身邊,這是我永遠也不會忘懷的。

然後,我走出了校門,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美嘉在我的斜左後方,離得很遠。

我雖然裝得很冷靜,顫抖的嗓音卻掩飾不住內心的惶惑。爲了掩飾它,我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要輕一些。

仔細一看,那是一條心形的項鍊。是銀製的。心形旁邊鑲嵌着鑽石般白色的小寶石,非常的雅緻。

阿榎的表情裏充滿了不易察覺的溫暖,我和阿榎握手時,向他傳遞了我對他長期以來的感謝之情。

可是,希望你不要忘記我。

我根本沒有抱一絲期待,更別說心理準備了。我使勁吸了一口氣,把它嚥了下去。

能遇見她太好了。假如沒有遇見她,我肯定不會得到這麼豐富的感受的。

可是,我不能夠說。

我有滿肚子的話想要跟你說。

第三章(13)

當那腳步聲漸漸接近了,在我的背後突然站住時,我就很自然地回頭去看。這無關意志的問題。

也許你想要立刻把我從記憶中抹去。

“再見啦。”

——櫻井弘樹。

我們倆互相對視着。

一件一件去仔細回憶的話,要花很多時間,然而,拉開這三年的抽屜一看,卻都是能夠馬上回憶起來的事。

我留戀地離開了圖書室。從窗戶照進來的朝陽,放射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柔媚的光芒。

美嘉好像終於安心了似的,抬起頭來:“……你,好嗎?”

爲什麼呀?

同學們的身影即將從我的視野消失的時候,從他們中間,我看見了一個嬌小的身影。

我說完這句話,就朝着公園方向走去。

在這個瞬間,我感覺自己胸腔裏盤踞的那個像腫瘤一樣的疙瘩眼看着縮小了。

我裝得挺酷地說完,立刻就後悔了。可是後悔也晚了。

現在,我在美嘉的眼裏是什麼樣的呢?

“嗯!!弘呢??”

就像天和地那樣,無法調和的正相反的矛盾在我胸中一陣陣地刺痛着我。

我甚至忘記擺上供品,就蹲了下來,膝蓋感到刺骨的冷。我仰望蒼天,向嬰兒的心發問。

看到花壇上擺放的花束和果品,我才知道其實美嘉並沒有忘記那個時候我倆的約定。

“我……”

我費了好大勁想要把一切都忘掉。

在這簡短交談的工夫,我的思緒飛快地轉動起來,我的內心在動盪,以至於視野都朦朧了起來。

阿榎那低沉的聲音叫到了我的名字。

然而,最終取勝的,還是真心,但只限於今天。

美嘉怎麼會……在這兒……

美嘉從上衣兜裏掏着什麼,找到了那東西以後,先小心地緊緊攥住它,然後,一咬牙把它伸到我的眼前。

“啊……弘先說吧!!”

飄落到臉上的雪花,彷彿害怕被碾碎似的,自動消失了。這情景,猶如這虛無飄渺卻光明普照的人生。

如果美嘉回頭的話,我可能會去追她的。可是,我知道美嘉是不會回頭的。這就像在河灘上分手時,我不能回頭一樣。

美嘉已經和另外一個人開始了新的時間,而不是和我。而且,她今後也會向着光明的未來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去。

歡喜。喫驚。緊張。困惑。

如果,只能將我的思念傳達給你一個的話,我要說:“我、真的、現在還、喜歡你。”

要是接過來的話,我們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繫了。結束了。一切的一切都結束了。

思念不知不覺利用了聲音這一便利方式跑了出來,偶然與美嘉發出的聲音重合了。

只見眼前的美嘉正彎着腰,手摁着膝蓋,支撐着體重,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

對於你來說,櫻井弘樹這個男人,是作爲一個使你後悔和他交往的、最最卑鄙的男人留在你的記憶中的吧?你就和那個會永遠守護你的男人,繼續幸福地走下去吧。

“沒事,再見啊。”

最後,我猶豫着想摸一下美嘉的頭,想想又放棄了。如果摸了的話,我可能會得寸進尺的。

“非常幸福。”

她的腳步將會走向我永遠不得而知的什麼地方去吧。走向連我的思念都達不到的遙遠的地方去吧。

爲什麼你現在還跑到我身邊來呀?

我當然知道,將正處於幸福之中的美嘉,故意拉到有可能會放棄幸福的路上,是不被允許的。

“你可是個最讓我頭痛的學生啊。”阿榎半開玩笑地對我說道。

“我沒有錯,對吧?我應該這樣做,對吧?對吧?是不是啊?你說是啊……”

我在圖書室的黑板上寫完這句話,輕輕地把粉筆放回原處,吹了吹沾了粉筆末的手指。

喂,美嘉。

大概是雪還沒有完全融化的關係,褐色的水點濺到了我的腳後跟和校服褲子上。

“那個……”

有愉快的、高興的,當然也有數不清的悲傷、難過的事。儘管如此,黑暗中浮現出來的色彩都是一樣的溫馨。

她正在大家的包圍中愉快地和同學說着話。最後一次看到的她的側臉是微笑着的,我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這是我以前送給美嘉的……情侶對戒。

“我錯了嗎?”

爲什麼還跟我說話呀?

毫無疑問,我是幸福的。

不錯,是我自己先放棄的。可是,正因爲我喜歡她,正因爲我現在仍然喜歡她,所以我不能夠輕易地忘掉她。既然這樣殘酷的結果在等待着我們,爲什麼神靈會讓我們倆相遇呢?

一直在追趕的一方是美嘉,放棄的一方是我。

時間停滯了。我實在忍受不了這長長的沉默,也顧不上慌亂得不知道該跟我說什麼好的美嘉,自己先開口說道:“祝……祝賀你畢業!!”

各種念頭混雜在一起,我的視野裏出現了斑駁的顏色。

腳步聲越來越遠了。這腳步聲是不會停止的。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朝着公園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走了幾十步的時候,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

這三年裏,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美嘉先說吧。我沒什麼特別要說的。”

美嘉已經繼續往前走了。她那昂首向前的凜然背影,充滿了戰勝悲痛的堅強意志。

“你好。”

也許是我多心了。不過,並不是我多心。抬起頭來看我的美嘉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什麼事??”

他接着又說:“不過,你也是個最讓我難忘的學生啊。今後你也要這樣堅強地努力下去!”

就在這時,在街燈的反射下,我看見美嘉的脖子上有什麼東西一閃。

可能的話,我不想接過它。

不能到了最後一刻功虧一簣啊。

儘管我沒能使你幸福,然而我是幸福的。非常的幸福。謝謝你給我留下了溫暖的回憶。真的謝謝你和我相遇。

畢業典禮結束後,畢業生們各自回到了自己班的教室,從班主任老師手裏接過自己的畢業證。

可是我決不回頭。即便回頭也只能看到悲傷的背叛。我早已心知肚明: 回頭只會徒增煩惱。我是不會重犯第二次錯誤的。如果回頭,我就會對抱着奢望的自己厭惡之極了。我就是這樣想的。

美嘉圓乎乎的手裏放着的是那枚熟悉的銀戒指。

我咳嗽了好幾聲,冷淡地回答了一聲“到”,站了起來。

我拼命地自問自答着。

“這個,還給你。弘給我的情侶對戒……”

追趕的一方總是那麼不顧一切、心無旁騖。即使跑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即使明知會受傷害,依然拼命地追趕着前面那個渴望得到的人。

被追趕的一方總是那麼心安理得、悠然自在。無論自己怎麼三心二意、隨心所欲,依然會有人對自己情有獨鍾,因此而充滿優越感。

可是,我並沒有注意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那就是,決定最終結局的是追趕的一方。

追趕的一方對追求永遠也不回頭的背影感到疲憊不堪,並停止了追趕,往回走,懷着一種已竭盡自己所能的成就感。

被追趕的一方,回頭發現後面沒有人追趕時,才意識到自己失去了被追求的時候視而不見的非常寶貴的東西,於是不知所措起來。但他仍然不時地回頭張望,卻不知道追趕的一方早已經和別的人走到了終點。

被追趕的我一直也未能捨棄期待。

或許正因爲如此,我才需要這樣被美嘉突然拋棄的刺激吧。而且也爲了將過去變成回憶吧。

肯定、還是這樣、比較好啊。

“弘要跟我說什麼?”

剎那間,我的腦海裏出現了圖書室的畫面。

——你幸福嗎?

那句在黑板的一角用白粉筆寫的話。

無論那句話是美嘉寫的也好,不是美嘉寫的也好。

“美嘉可曾感到幸福?”

我還是想要得到答案。

“嗯,特別幸福啊……”

這雖然只是一句簡短的話,我卻感覺所有的一切都增添了光輝。

你幸福嗎?對這個問題,我回答的是: 非常幸福。美嘉回答的是: 特別幸福。

即便曾經怎樣互相傷害,即便今後各不相干,但我倆的幸福時光確實存在過。那些一起歡笑的日子,那些時刻,並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確確實實存在於流逝的時間之中。

我伸出右手,美嘉臉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見了。我把想要摟住她的手又放下了。

美嘉握住了我的手。我更加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感受到了她加倍給予我的溫暖。

好了,到此爲止。就到此爲止吧。再繼續在這裏待下去的話,我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你還是那麼矮,快點長高點吧。”我說着伸手去摸美嘉的頭。

我們兩人的相遇決不是沒有意義的。

互相重合的溫暖。

“弘是巨人!!”

“壞蛋!!”

“美嘉,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可以永遠不忘記我倆這樣互相溫暖的時候嗎?

希望她能原諒我最後說的這些特別任性的話。

“踩我的腳,膽子不小啊。小傢伙!”

美嘉想拒絕我,踩了我的腳,她的力氣小得可憐……現在,我還能笑出來嗎?

“弘也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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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戀空 1

  1. 01序曲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第二卷戀空 2 君空(戀空姐妹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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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三章正在閱讀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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