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戀空》 · 美嘉 · 1.2萬 字
第一章(1)
如果那一天
我沒有遇見你,
我就不會感覺
這樣痛苦
這樣悲傷
這樣難受
不會這樣淚流滿面。
可是如果沒有遇見你,
我也不會感覺
這樣愉快
這樣溫柔
這樣可愛
這樣溫暖
不會這樣珍惜幸福。
我想要再一次遇見你,
在那耀眼的
透明的
無邊的
宏大的藍天下。
原本寬厚的肩膀似乎變窄變薄了。原本強壯的腰,現在能看見一條條清晰的肌肉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這麼想就像是一個樂天派做白日夢一樣。
因爲就連一天到晚和我在一起的美嘉都沒有發現哪。
我一心想的是,將來結婚以後,和家人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一直這樣生活幾十年,直到變成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子,然後等壽命那東西到了的時候,才安詳地死去。
“美嘉也幸福——”
“今天的天氣忒好了。我直犯困!!”
聽着他一個勁地羅列着我完全聽不懂的醫學術語,以及那自鳴得意的悠悠然的語調,我真恨不得殺了他。
“哭什麼呀?”
她的名字叫田原美嘉。
美嘉的肩頭就好像有顆心臟似的,一下接一下地靜靜地起伏着,我的全身彷彿也在隨之起伏。
這時,突然有人號啕大哭起來。是老媽。
而且,我還有一個能夠分享彼此的快樂和痛苦的女朋友,她是我無可替代的人。
我把它輕輕拿起來,嘩啦嘩啦地翻到了想找的那頁。
就在這個瞬間,沒有惡意的太陽嘲笑般地從雲層裏露出了臉,強烈的光線照在我毫無防備的身上,太刺眼,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我只是這麼想想罷了,並沒有付諸行動。或許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靜得多。
我覺得疾病什麼的,永遠跟自己都是毫無關係的詞,更別說癌了。每當看到有關報道得了不治之症的人的電視節目時,我只是對他們抱以同情,覺得這些人真可憐,太不走運了,總認爲這些離自己都是那麼的遙遠。
救命!救命!救命!
不過,自己看自己,卻一眼就看出來了。
是的,我是不會忘記的。那是乍暖還寒的初春的一天,一陣陣清冷的風颳來殘冬的寒氣。我叫櫻井弘樹,是個剛滿十六歲的高二學生。
儘管我是這樣堅信的。
癌嗎?是我嗎?騙人的吧?開玩笑吧?這是……做夢吧?
“大夫,您不是開玩笑吧?”
我有一個自由奔放的老爸和一個至今愛戀着老爸的純真無邪的老媽。還有一個成天就知道和痞子們鬼混的老姐,不過,關鍵時刻,她總會助我一臂之力。
我對美嘉的情“絲”和美嘉對我的情“絲”,就是這樣強有力地、牢固地連結在一起的。
那一天是五月十三日,天氣很晴朗。之前幾天,我感覺身體不舒服,去醫院做了檢查。
可憐老媽顫抖着聲音,拼命擠出笑容問醫生,指望得到一句“YES”的回答。
護士熟練地給我摩挲後背,好使我平靜下來。站在護士旁邊的醫生嘆了口氣,又開始用漫不經心的語調講起了我的病情。當時,我突然產生了一股衝動,我想要當場揪光自己的頭髮,把那些病例和光片子踩個稀巴爛,扯着嗓子玩命地笑個不停。
“開什麼、玩笑!”
“根據切片的病理診斷——使用抗癌劑的化學治療——”
我的意識被這悲痛的哭聲拽回到現實中來。我此刻的處境僅僅帶有微弱的現實感。
我不停地揉着被暖風颳得發乾的眼睛,旁邊的美嘉也是一隻手輕輕地揉着眼睛,另一隻手扯着身邊又細又長的茂盛的雜草。
老媽身後的老姐從兜裏掏出一塊棉手帕遞給她,似乎是一早準備好的。一看見淡紫色絲線繡出來的精緻的葡萄,我嘴裏不知怎麼,冒出了酸水。
美嘉看見了我不小心現出的醜態,嘴角露出笑意。
我摸了摸脖子。在頸部發現的疙瘩是有些柔軟的、腫瘤。
這幾年來,我確實一直感覺嗓子不大對勁。
完完全全是一副例行公事的口氣。
後來,上高中後遇見了美嘉。美嘉成了對我來說無可替代的、最可寶貴的人。所以,在剛升入高二的冬春之交,在那應該是花兒開得最燦爛的季節裏,我第一次帶美嘉來到了這裏。
第一章(2)
從那以後,我倆每天都到河灘來,不知不覺地,這河灘成了我倆約會的地方,成了我倆吵架的地方,成了我倆和好的地方。總之,這裏不能不叫做特殊的地方了。
可是,最近我的嗓子越來越疼,說話時總感覺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堵着似的,很不舒服。
這一瞬間的我的反應或許是出於本能,而不是理性吧。
時間過得真快,我倆建立人稱“戀人”的關係。已經快一年了。在這短短的一年裏,我倆經歷了多得數不清的事,獲得了許多感受。
按照目錄找到了醫生告訴我的那個病名。它在醫學辭典裏赫然存在着。
“櫻井弘樹同學,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你,得的是癌。”
我頭疼。噁心想吐。狂躁的心情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內心的混亂、黑暗怎麼也消失不了。
接下來是一排難懂的術語。它們使我一一回想起了醫生的話。徒勞的逃避逐漸被現實取代,我能夠冷靜而平靜地理解這一切了。
比方說,喜悅。美嘉的肚子裏奇蹟般地來了個小小的嬰兒。雖說這嬰兒最終由於美嘉流產而飛往天國去了,但我倆卻因爲這新的感受而連結得更緊密了。
我感覺寬敞的房間裏一片黑暗。
“爲什麼是、我啊?爲什麼我、會得癌、呀?不是我、也可以的、吧?爲什麼是、我啊?”
癌……癌……癌。
我們離開醫院,剛一回到家裏,老媽就從冰箱裏拿出凍得硬邦邦的冰袋,裹上薄毛巾,輕輕地把它敷在哭腫了的眼皮上。
我祈禱“永遠”這個詞一定要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象這就是現實。
如果可以的話——
“天哪,我太幸福啦!”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一直這樣。
家裏沒有人多說一句話,房間裏充滿了碰一下就會燙傷手一般灼熱而沉重的空氣。
我和美嘉躲過了老師嚴厲的眼睛,溜出了學校,跑到了對於我倆有着特別意義的地方——河灘。
升入高二過了一個月後,五月中旬的一天。
這藍藍的天空無邊無際,沒有盡頭。
其中最先進入我的視野的是一本一次都沒看過的、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的書。
我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塊地板,拼命地呼喊求救。
大家都叫我弘。
黑暗突然發出了一聲巨響,捲起了漩渦,我覺得自己將要被漩渦吸進更深的深淵去了。
那是一本《醫學百科辭典》。
“你過來,咱們一塊睡會兒。”
……真無聊啊。
我這樣祈禱或許顯得有些女裏女氣,或許不符合我的性格,但我還是在心底裏偷偷地這樣祈禱着。
鏡子裏的自己和以往的自己判若兩人。看上去就像是潛藏在內心某個角落裏的另一個自己。
比方說,悲傷。我原來的女朋友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傢伙,她總是找美嘉的麻煩。有時候,她甚至爲了芝麻大點無聊的嫉妒,竟不惜斷送美嘉最寶貝的男友的前途。
奇怪,從什麼時候起,我變得這麼瘦了……
我們在一所學校上學,同級。剛升高一的那年春天,我們相識了,隨後開始了深入的交往。
對於一起度過了十六年的身體的變化,自己不可能發現不了。
在距離我們一步遠的地方,老姐耍酷似的抱着胳膊靠牆站着,既不去撿骨碌了一地的硬幣,也沒有露出半點慌亂,只是面無表情地來回變換着兩隻胳膊的位置。
我隨意地躺在草地上,美嘉正專心致志地在拔雜草,我揪住她的校服袖子,往自己身邊拽。
如果這幸福可以一直持續到明天、後天、下週、明年、幾年後,乃至永遠,該有多好啊。
二一年五月十三日,我被宣告得了癌。
我無意中脫口而出的“幸福”這個單純而又複雜的詞,並非什麼無聊的場面話,也不是眼下一時的感受,而是我毫無粉飾的肺腑之言。
我倆的情“絲”以後也不可能斷。我是這樣相信的。我願意永遠這樣堅信下去。
我驀地站了起來。
“結束”這個詞距離現在的我倆是那麼遙遠,相反,我倆甚至開始相信“永遠”這種老套的詞兒了。
爲了掩飾窘態,我朝她招手,催促她快點過來。美嘉就像正等着我發話似的,立刻拿我的胳膊當枕頭躺下來。
我向後退着,直到後背猛地撞上了鋁製的書架,書架上擺得整整齊齊的書噼裏啪啦地掉了下來,千鈞一髮之際,我迅速躲閃到了一邊。
由於我站得過猛,使得椅子向後倒去,巨大的噪聲正好和老媽的嚎哭聲重合在一起。
我喜歡美嘉,美嘉也喜歡我。這個事實就足以使我感到幸福無邊了。
“是惡性腫瘤,病名是——”
美嘉第一眼看到這河灘,立刻喫驚得嘴巴張得老大。我在旁邊瞧着她那誇張的樣子,也跟着倒吸一口涼氣。她兩眼放光,盡情地放聲喊叫,盡情地歡笑雀躍起來。
我用當枕頭的胳膊輕輕攬住了美嘉的肩頭。
“瞎說,都是瞎說!”
第一章(3)
課本、漫畫、雜誌……各種書籍散落了一地。
我屁股淺淺地搭在生了鏽的鋼管椅上,旁邊的老媽把手裏拿着的繡花拎包掉在了地上,裏面的錢包被摔得張開了口,硬幣紛紛滾出來,演奏出刺耳的樂音,讓人想堵上耳朵。
對於現在的我倆,任何考驗都是多餘的。
這時,我忽然看見眼前立着的鏡子裏映出了自己,我已經忘了有多久沒有這樣照鏡子了。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和美嘉快樂地在一起的話,該有多麼幸福啊。
我是、真的、得了癌了。
我朦朦朧朧聽見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醫生的說話聲。
與此同時,我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攥起拳頭,鉚足了勁往牆上打去。牆壁發出一聲悶響,被打出了一個淺淺的洞。
不過,只是稍微有點不舒服而已,並不是特別難受。所以,我也就沒怎麼當回事。再說我身體一直挺健康,每天過得也很正常。
什麼?這傢伙瞎說什麼哪?
在別人眼裏,也許沒有太大的變化。
另一個自己衝着現實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醫生翻看着一張張病例和光片,輕描淡寫地給我們說明着病情。
這已經使我受到了巨大的打擊。而且書上還寫着:“最初發現腫瘤常常在頸部。有的硬,有的軟,各種情況都有。”
不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 剛剛變成了白日夢。
“……爲什麼、會、這樣啊?”
頭腦裏浮現出來的想法就越負面,一籌莫展的焦躁不安一點點佔據了我內心的各個角落。
手指的第二個關節滲出了一絲絲黑紅的血,我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伸直了五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張開了像石頭般硬實的拳頭。
——真瘦啊。我的手怎麼變得這麼瘦弱了?
“美嘉。”
我繃着勁的肩膀一下子鬆弛了下來,靠着牆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失去了支撐的力氣。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慢慢地進入電話簿。
第一章(4)
G、H、I、J、K、L……M……美嘉。美嘉。美嘉。
美嘉。要是美嘉的話準會這麼對我說的。
“弘怎麼可能得癌呀!!”
美嘉。要是美嘉的話準會這麼告訴我的。
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個人思考實在是可怕啊。要獨自承受這一切實在太可怕了。
我現在害怕得、害怕得不得了啊。
假如把真實的情況全都告訴美嘉的話,美嘉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膽小鬼而瞧不起我呢?
我現在只想……聽聽她的聲音。美嘉,我想馬上見到你。
我摁下通話鍵,將手機舉到耳邊,這時,只聽房門咔啦咔啦一陣響,被人推開了。我被這動靜嚇了一大跳,趕緊關掉了已經撥通的手機。
我不顧一切地用力推開追上來拼命想要攔住我的段長,飛身騎上了自行車,拼命地蹬起車來。
刺啦一聲,斷了。我也說不清是什麼東西,待在腦子裏的某種纖細脆弱的東西寂寞地響了一聲。
我一個勁地蹬,拼命地蹬。
在這兒……在這兒呢。我在這兒呢。喂,朝我看呀。
兩滴淚珠重合在了一起。
美嘉和其他男孩子在一起走着。
這回寫的是更大、更粗的字。
一直、一直寫到幾十年後,寫到我死去的時候。
“哼,你以爲我是來跟你說這個病的吧?你別誤會好不好?我說的沒救了,說的是你呀。”
這是老爸的聲音。他剛下班回來,穿着筆挺的灰色西裝,臉上露出比平時要嚴肅的表情。
如果寫積極的句子的話,就似乎是向前邁進了一步,儘管只是一瞬間。
“這病怎麼沒救了呀?”
我站在美嘉所在的教室前面,從門上的小窗戶往裏看。
“不行,絕對不行。不能讓美嘉離開我。不,應該說我絕對不讓她離開!”
先來後到
可是,說笑着的他們根本不朝我這邊看。
“充滿希望的每一天。”
——櫻井弘樹同學,你得了癌。
老姐皺着眉頭,滿不在乎地闖進屋裏來。
“什麼?不可能的。”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決定寫日記。
我的心裏好比到處排列着混亂的數學公式,好比以中心爲軸互相交錯的圖表。
“真是的。你可真是沒救了。”
“你想說什麼呀?”
我活着。我真實地活着。
然而,在這些算式的邊上卻空着一塊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使用的、非常乾淨的地方。
我要一直寫到死。
喂,望,能看見我嗎?
“天生的堅強。”
對呀,把它們寫下來。把自己每時每刻所獲得的感受,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把自己降生到這個世界來的證明、活過的證明、活下去的證明全都留下來。
不行。沒有具體的人不好想象。
通過把自己的心境用文字留下來,來傾吐內心的苦悶。
我的胸腔裏好像被兩隻手使勁擰乾了水分似的,幹疼幹疼的。光是想象一下這副情景,我都難受得不得了。
我想要給她擦乾頭髮。這麼想着,我下意識地抬起了胳膊,伸出手去。這個動作很明顯地表明瞭自己現在還喜歡着美嘉這一事實。這一瞬間,我爲自己被昭叫住而感到非常後悔。
“沒有盡頭的絕望。”
啊,我寫什麼哪。
對了,乾脆就拿坐在我旁邊的、那個整天就知道學習的傢伙來想象吧。
跟在他身後的老媽,探頭探腦地往我屋裏看。
——放開她的手。
“無邊的氣nei。”
今天,我被宣告得了癌症。
“弘,你怎麼了?這可不像你啊。”
我想見到她。我現在仍然想見到她。
他的手很溫暖。我的手也很溫暖。
喂,美嘉,能看見我嗎?
愛怎麼樣怎麼樣吧。我這麼想着正要推教室門時,發現美嘉已經不在她剛纔待的地方了。於是,我扶着門,再一次透過門上的小窗戶往教室裏搜索了一圈。
“瞧瞧你這副樣子,就像頭快完蛋的狼似的。你應該像以前那樣,什麼都不當回事,像個男子漢似的耍酷。我告訴你,癌不是不治之症。我有個朋友也得了和你一樣的病,成功地做了手術後,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呢,而且馬上就要出院了。”
“活下去,還是死去?”
我在這兒呢。
好幾個礙事的傢伙站在那兒擋住了我的視線,不過,我還是看見了待在窗邊的快活的美嘉。
冗長的早會終於結束了。當刺耳的上課鈴聲響徹校園的時候,我馬上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溜煙地跑出了教室。
“我、我不想死啊。救救我啊,老爸……”
我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把剛纔寫的字都劃掉了,又在旁邊補上了新的句子。
“你不會有事的。”
老爸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他的目光專注得使我垂下了眼睛。
第一章(5)
我懷着複雜的心情到學校裏來,似乎並不是爲了學習,而是爲了見美嘉。
按照老姐的描述,我在腦子裏想象起那種景象來。
“那可不好說啊。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一個比你好的男孩子呀。你想象一下美嘉和別的男孩子親熱地手拉手走路的樣子吧。”
他那雙小手拼命地用力握着我的手,彷彿在承受我所有的不安,就連我的悲傷也要同時吸收進去。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
“一條筆直的路。”
“別隨便進人家屋子行不行啊?”
“夢想一定會實現。”
是搖撼大樹的大雨、暴雨。
他倆愉快地笑着,臉上洋溢着幸福。
我現在馬上去見美嘉。然後我們像往常一樣逃出學校,到河灘上去把我的病情告訴她。即使不告訴她是什麼病,也要坦率地告訴她已經開始治療了,我一定把病治好,讓她放心。在最後的最後,我要煞有介事地問她一句:“你願意和我一起努力嗎?”但願美嘉會說願意。
原來覺得特別寬闊的老爸的背,現在變得彎曲而柔弱了。原來覺得粗大的老爸的手掌,現在彷彿比我那變得瘦小的手還要小得多。
——有人說弘的女朋友和望接了吻。
“不像我?那麼像我是啥樣啊?”
蹬啊、蹬啊、蹬啊、蹬啊、蹬啊、蹬啊。
我現在不想跟她爭辯什麼,再說我沒有那個力氣。作爲最起碼的反抗,我故意重重地發出了一聲類似嘆氣的聲音。
我到底幹了什麼壞事了呀?
也許是由於精神不能集中,我上課時總是愛睡覺,所以留下了那塊空白吧。於是,我就用鉛筆胡亂地在上面寫了幾句話。
最後,我強行衝進了兩人中間,把那個男人狠狠地揍了一頓。我的想象以這個場面落了幕。
一滴淚珠從老爸眼睛裏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哎呀,這屋裏怎麼成這樣了呀。髒得都沒地方坐。”
老爸默默地拿起我那隻因毆打牆壁而滲出了血的手,輕輕地握在他自己的手掌心裏。
“就是說,像你這樣想不開,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不是有這麼句話嗎,病由心生?病從心生?反正記不清怎麼說的了。還有啊,要是你不在了,美嘉說不定會跟別人好了,那你也無所謂?”
我合上了課本,取出了一本還沒有寫過一個字的雪白的作業本,慢慢地放在桌子上打開,在第一頁上,刷刷地寫了起來。二一年五月十三日
“弘,你聽說過這個故事嗎?把兩粒同樣的花種,從下種的時候開始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條件下進行培育,每天只是對其中一盆花說‘你真美啊’。結果,不知怎麼搞的,那盆經常被稱讚的花開出了鮮豔美麗的花朵。”
“弘樹。”
我應該去向誰求得幫助呢?
最近感覺嗓子疼,去醫院一檢查,竟是癌……
這樣的老爸怎麼可能爲了我而悲痛地哭泣呢?
咦,nei字怎麼寫呀?
那傢伙和美嘉並肩走着,還很親熱地手拉着手,手指纏繞在一起。
從半開着的門縫裏傳來了低沉而熟悉的聲音。
雖然只是在一味地寫字,卻感覺黑暗中彷彿出現了一絲光明。
~~~~
柔和的風,轉瞬之間便吹乾了我滿身的大汗。今天外面下着雨。
我像要擺脫什麼東西似的嘟囔了一聲,粗魯地從書包裏拿出了課本和作業本。我決定靠着做作業這個一直嫌麻煩、從來都不做的玩意兒,來驅散複雜的心情,度過天亮前的這段時間。
一向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的不是老爸嗎?
我從美嘉所在的教室前面跑了過去,順勢飛快地跑下了樓梯,穿着拖鞋就跑到了外面,連口氣都不喘,緊接着朝自行車存車處跑去。
這囁嚅般的聲音是那麼微弱、那麼單薄,卻又是那麼有力。
原來在窗邊的美嘉,不知什麼時候去了走廊上,和誰在說話。對方是望。兩個人笑呵呵地愉快地聊着。
——你不會有事的。
我應該去向誰尋求答案呢?
我在這兒呢。
這是最先浮現在我腦海裏的句子。
不對。我想寫的不是這些。
第一章(6)
有關進行這種種考驗的意圖,有關它所帶來的意義,有關越過這個障礙的方法,有關儘快從噩夢中醒來的方法,我應該去問誰呢?
——你這麼懦弱怎麼行啊!
大概是挨雨淋了吧,美嘉的髮梢滴滴答答往地上掉着水滴,我離這麼遠,也能清楚地看見那些水滴圓圓的輪廓。
有關我被宣告得了癌的事情,以及我從昭嘴裏聽說的事情,他們都一無所知。就算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就在我一個人煩惱的時候,他們卻在這個教室裏這樣度過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間,這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允許的,儘管我也知道這有點自私。
正常連接的思考線路中斷了,我終於連“混亂”都失去了,只剩下了“憤怒”這種感情支配着我的身心。這是我最最害怕的了。這是最壞的結束方式。
我猛地推開門,哐噹一聲巨響,整個教室裏的人都朝我看。
就在門由於衝力即將彈回來,快要關上的瞬間,我跑進教室,衝到美嘉跟前。
“……咦??你感冒好了??”
美嘉露出喫驚的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這表情中掩藏着喜悅。
換作以往的話,我會細細地品味從心底湧上來的這一幸福的瞬間,然而今天我的心情簡直糟透了。
“望,我回頭再找你。”
我抓耳撓腮地想了半天,也沒有找到適合對美嘉說的話,沒有辦法,只好不客氣地對悠然地坐在美嘉身邊旁觀的望說了一句。
~~~~
我拿起書包,從草地上站起來的時候,手機奏出輕快的樂曲,微微震動着。
我想象着美嘉正是爲了避免和我分手這個最壞的結局,纔沒有告訴我的。爲了不傷害我,她隱瞞了自己的痛苦。怕影響我和望的友誼,她打算就當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果真如她所說的話,或許我們還有可能再一次、再一次拉着手共同走下去。
是啊。可以這樣啊。
可以這樣啊。如果可以這樣的話,當然可以這樣,可是……
如果我沒有被宣告得了癌症,一定會扮演一個心胸更加寬闊的男人的。
我是能夠比現在要沉着冷靜地、靈活地看問題的。
第一章(7)
難道是由於做了剛纔那個夢的緣故?
我的心冷卻了下來。
其證據就是,望臉上不以爲然的笑容非常緩慢地消失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分擔你的痛苦。”
我想要笑着這麼回答他。我要是能夠哈哈大笑的話,這痛苦會減輕多少啊。
“我沒事。”
美嘉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對不起,分手吧。
或許這個話題實在太唐突了,沒有真實感了吧。
可是如果我忍不住,說出了真心話,這一定是因爲我想要讓一個人知道,他不是別人,正是望。
不希望你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後來,我倆立下了一個約定:“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都要來掃墓。”
“是瞎說呢,對吧?”
正是因爲喜歡你,
這就像是我從鏡子裏瞧着被宣告得了癌以後的自己時的模樣。
雙方的父母說了好多責備的話,但是我們倆想要這個孩子的決心直到最後也沒有動搖。我倆緊握着對方的手,互相發誓,一定要把孩子撫養大。
一瞬間,這句話不知爲什麼掠過我的腦海——
我曾經特別羨慕望的這種實實在在和坦率真誠。我一直這樣羨慕他。當然,現在也是。
“這種時候誰跟你開玩笑啊!”
可是,今天晚上,我已經沒有體諒任何人的心情了。
無論有什麼理由,也希望你有什麼說什麼。
正是因爲喜歡得不能再喜歡了,
春天的夜空星星都被雲層遮擋了,猶如被漆黑的油彩全部塗黑了一般,使我不禁產生了一種不快的感覺,彷彿自己將要被吸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似的。
放棄了寶貴的東西后的空虛和失望,使我感到胸口一陣抽搐。
也希望你受到了傷害,不要隱瞞,全都坦白。
我希望所有的愛都能被接受。
我祈禱着永遠。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或許並不存在“永遠”這個詞。
走到家門口,就見望正倚靠在水泥牆上,等着我回來。夜風吹着他臉上那一大塊慘不忍睹的淤青。
“明天見吧!”
“對不起。對不起啊。我不但背叛了你,而且沒意識到你這麼痛苦。”
要是他打開看了,以後對我疏遠起來,那麼,我僅有的希望也破滅了。
“我倒希望是瞎說呢。很遺憾。”
~~~~
我本來可以把自己得了癌這件事永遠瞞下去的。
我太幸福了,非常非常的幸福,簡直幸福得可怕。
望的眼睛裏面蘊藏着的溫暖的希望之光,給我的心裏注入了即將失去的希望。
我深吸了一口氣,打算將自己難以壓抑的情感都傾吐出來,爲了表明告一段落的決心,也是準備要去面對現實的堅定的誓言。
“其實我……得了癌。”
美嘉回了短信。爲什麼??
我現在還記憶猶新。
……是死去的胎兒的照片。
據說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孤獨地生活下去。
望認定這一切都是我胡編的,他那純真的、直視我的目光,使我不能承受。
我做不到忍受着痛苦,繼續愛下去那麼堅強。
“弘,你要活下去啊。弘,弘,不要死……弘!”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永遠相愛。
他那像個失去了自信的孩子般的幼稚的聲音。
望……謝謝你。
我做不到微笑着接納背叛那麼溫柔。
我現在只希望,望回家後不要馬上從書架上拿出《醫學百科辭典》來看。
他那由於懊悔萬分而微微顫抖的手指頭。
“知道了。我保證。我向你保證。”
“治得好治不好,我也不知道啊。”
不單單是我這樣想。
這麼淡淡地吐露出來的這句話,使我發覺自己已經深深地受傷了。
即便美嘉被望吻了,我也沒有改變。
當時,我對沒能看到這個世界的嬰兒暗自發誓:“我要愛美嘉一輩子。”
我不想和她分手。
“可是,你知道吧,不是有惡性或者良性一說嗎?”
本來是幾條細細的小路,漸漸地合併成了一條寬闊的大路,這條路一直通向終點。
我沒能做到完全徹底地扮演一個好男人。
相信我們的愛不會改變,直到永遠。
“你在這兒向我保證好好治療。向我保證,聽見沒有,弘!”
“什麼,瞎說吧?”
正是因爲喜歡你,
望有些掃興地笑着說道。在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很不以爲然。
真不像樣子。
去年秋末,美嘉肚子裏來了一個小生命。
“醫生說是惡性的。”
剛開始要好的時候,我萬萬沒有想到,會以這樣簡單的形式結束。
“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我要和美嘉分手,打算停學了。”
正是因爲喜歡你,
“喂,那還不至於,我是說不至於就等於會死的吧……”
正是因爲喜歡你,
能治好。一定能治好。一定要治好它。儘管我這樣祈禱着,可依然時常被籠罩在難以忍受的恐怖之中。
這會不會是在繼續剛纔的夢境呢?
我毫不猶豫地對美嘉說想要這個孩子。美嘉也決定要鼓起勇氣把孩子生下來。
然而我……
雖說要得出最後的結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但我的手指已經在自作主張地打字了。正是因爲喜歡你,
我現在仍然愛着美嘉。
正是因爲喜歡你,
“知道了。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吧,那麼那個叫癌的病,是能夠馬上治好的吧?”
正是因爲喜歡你,
可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聖誕節……小生命由於流產而投胎爲天使了。
過往的車燈一閃一閃地照出了他的側臉,他的表情是那樣的迷茫無助,他那專注地凝視着遠方的目光,就像死魚眼睛一樣呆滯。
我實在受不了,抬頭朝天上看去。
我不能遵守誓言,真的很抱歉,美嘉。
“我,有話,”這麼無聊的話到底是誰說的呢?“必須要對你說。”
我慢慢地從兜裏掏出錢包,從裏面抽出了一張薄薄的黑白照片。
我倆在大雪紛飛中,捧着變成了天使的胎兒的照片,來到附近的公園,在公園一角的花壇裏,放上一束花,合起手掌,閉上眼睛,爲胎兒立冢。我們在心裏默默地爲嬰兒祈禱。
“沒有瞎說。”
“明天見。”
當他的眼皮開始輕輕地眨動時,我看見了淚珠掉落到地上的悲痛的瞬間。
“我這樣做……應不應該呢?”
我爲什麼不能原諒她呢?
由於話題嚴肅得可怕,再加上十分緊張的氣氛,霎時間使所有的詞彙都具有了現實感。
我根本不想和她分手。
過了一會,終於恢復平靜的望,突然鬆弛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開始用校服袖子抹着哭過之後流下來的鼻涕,鼻頭被抹得紅紅的。
“看你那麼嚴肅的樣子,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這種時候可不該開這種玩笑啊!真是的,一點都不幽默。”
望揹着我,凝視着遠處。
他那像動物一樣溼潤的、包容一切的純真目光。
“喂,望。”
第一章(8)
——說我會死?那怎麼可能啊。
我以爲望會大呼小叫地鬧騰,奇怪的是,他突然一聲不響地安靜了下來。我擔心起望來,想看看他在琢磨什麼,便隨意地朝他坐着的方向看去。
不過,現在看來,這話或許並不無聊。
不過,我發現了一點他和我不一樣的地方。
“別太在意了,這點小事。我這不是沒事嗎?”
“你說什麼哪。這哪是小事啊。偶爾說說泄氣話有什麼呀。就算你再堅強,也很難一個人去承受所有的痛苦啊。哪有這樣的人哪。正是因爲存在着軟弱這樣的基礎,人才會變得堅強的。我一直覺得說泄氣話並不等於軟弱。這不正是勇於面對困難的堅強的表現嗎?你肯定也知道吧?所以纔跟我說了得病的事吧?”
第一章(9)
“我也說不清。也許是吧?”
“我一定爲恢復你對我的信任而努力。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有原諒我。不過,我再差勁,還是能夠給你一些支持的。”
憑着埋藏在拼命挖出來的信賴感後面的憎恨,我死死地瞪着望。
“知道了。我保證。絕對不再傷害她了!”
“其實,我也許並不是不想上學!”
“爲什麼!”
“你一說不許不上學,我就莫名其妙地安心了。反而想要上到畢業了!”
“一直到畢業,我們一起!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支持你的!所以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啊!”
“喔,要活下去!我還不想死啊。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哪。得病最好了!得癌最好了!”
“那,你也不是真的想要跟美嘉分手了?”
“什麼?怎麼會呢?”
“現在,你就誠實點吧!把心裏想的都說出來吧!”
“知道了。我不想分手啊!怎麼可能想分手啊!可是我現在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好。好像把什麼要緊的事情給忘了似的,腦子特別亂。”
“美嘉沒有弘可不行啊。沒有弘的話,美嘉什麼也做不了啊。我這麼覺得!”
“這我還不知道啊!”
“哈哈,自以爲是。先不管別的事,你到底想不想見美嘉,說呀!”
“那當然是想見啦!”
“不過,也不討厭你呀!誰讓咱們是好朋友呀?”
我不想分手。
“你、要、加、油、啊!”
雖然最後的結尾和夢裏不一樣,可是,也許自有它的道理吧。
我有時甚至拒絕面對現實,被看不見前途的恐怖所包裹。
好的,我去了。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但我也要走向她的身邊。
或許還需要原諒的勇氣。
望破涕爲笑,聲音也變了調。
……望。
“真是的,誰知道呢。不過,先相信你看看吧!”
其實我現在連站起來都感覺費勁,膝蓋咔嗒咔嗒抖個不停,一步也邁不動。
“答得夠快呀!那你去見她吧。見面之後再好好談一談。怎麼搞的,這麼不乾脆。這可不像以前的弘啊。不過,我喜歡這樣的你——”
“纔不會呢,誰像你啊!”
“哇——我失戀了。打擊太大了!我要剪頭髮!”
我永遠也不想忘記今天發生的事。
“真遺憾。可我不喜歡你這傢伙呀!”
正因爲有了他,我才能夠堅決地下決心,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要努力活下去。
“你不願意的話,再也不叫了。”
我做不到像你那樣坦率真誠,但我心裏特別高興。
啊,這一切果然是河灘上做的夢的延續啊。
望張開大嘴打了個哈欠。
“什麼?你管我叫好朋友嗎?”
“還用說嗎?當然是,好朋友啦。活下去呀、咱們一起。等到咱們、成了、老頭、以後,到公園裏、去散步啊!”
其實我真的希望你一直一直都待在我身邊。
我邁開了腳步。
即使摔了跟頭也要爬起來繼續往前走,這似乎是在賭氣,但是,我要精神飽滿地活下去。
比起不能夠原諒的懦弱來,更需要能夠原諒的勇氣。
假如現在能夠什麼都不去想,把多餘的憂慮或者妄想全都扔掉的話,我真想現在立刻就見到美嘉。
——“我再差勁,還是能夠給弘一些支持的。”
原諒一切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
“那咱們就解散吧。”
無論發生什麼事,時間都不會停止流逝。
我相信自己堅定的心。
明顯是做給我看的。我歪過頭去,偷笑了一下,猛地站起身來。
有個傢伙爲了我這樣的人拼命地哭泣。
在幾年後的某個時候,我是否還能清晰地回憶起今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呢?
“好。你去吧。明天學校見。可別在野地裏跟美嘉幹這幹那的啊!”
想你!想你!想你!
無論有多麼煩惱、多麼痛心,這個瞬間都不會再重複一遍的。看着眼前的景緻,聽着耳邊的風聲,這樣度過的時間是不會再有第二遍的。
走出不遠後回頭一看,朋友的臉上佈滿令人嫉妒的笑容,他的嘴脣似乎在這樣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