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號的名字
《驅魔少年》 · 城崎火也 · 3.5萬 字

撥起紅得令人聯想到火焰的頭髮後,青年那沒有被眼罩遮住的左目緩緩閉上。一瞬間,黑暗籠罩了整個世界。在毫無一絲光線的漆黑天地中,有個威嚴的聲音如此問道:
「你是誰?」
青年靜靜地在胸中默答。
——次任書人候補。
「書人是誰?」
——書人是歷史的旁觀者、紀錄者,負責記載世界幕後的歷史,並流傳給後人。
不長居於任何一地,足跡遍及天涯海角、四處流浪,將歷史烙印在自己的眼底,並負責紀錄下來。
「書人應該如何?」
——不帶情感、不受情感影響。儘管得與許多不同人交談,但又必須像風一樣若無其事地離去。
「紀錄工作」是不需要情感的。只要把發生的事照實記載下來,不得添加自己私人的意見。
「那麼再問你—次,你是誰?」
——次任書人候補。名字會隨着抵達新的場所而重新取過,然後在離開之際,將這個名字再一次地捨棄。
現在自己是黑教團的驅魔師,而名字是——
「拉比!」
聽見有人呼喚自己後,青年睜開左眼,一位穿着寬鬆中國風服飾的矮小老人正打開門站着。
老人稀薄的頭髮束起至頭頂,炯炯有神的眼睛四周則以黑眼線畫了一個圈。
雖然那奇怪的外表任誰都會側目,但老人也散發出一股在任何場所都能輕易融入其中的氛圍。
這位老人便是現任「書人」,同時也是自己的師父。
「有工作了,快準備出門。」
看來又是「黑教團」傳來新任務的通知了吧。
「好久不見了,書人。」
「沒有,交給你決定吧。」
拉比悄悄從遠處望着這名青年,不禁喃喃嘆道。
那青年名爲達古,是黑教團的團員,隸屬負責蒐集情報的探索部隊(Finder)。
小酒館瀰漫着菸斗冒出的煙霧以及烤肉香,再加上男人們大笑與聊天的喧譁聲,讓室溫陡然又上升了好幾度。
不,也不盡然。剛纔他的表情是那麼真摯,態度是那麼認真。最早認識他時,拉比根本無法好好正眼看着達古,現在回想起來,那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
在世界各地奔波、探求INNOCE與千年伯爵情報的探索部隊,工作環境經常處於危險當中,甚至與惡魔接觸而喪命的例子也不在少數。
「我們先點餐吧,兩位想喫什麼嗎?」
現在黑教團底下的驅魔師還不到廿人,所以幾乎沒有休息的空檔,他們得在世界各地疲於奔命。
「他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我的肚子已經很餓了,喫什麼都行,只要分量夠多就好!」
*
「拉比!」
「因爲你已經能正視着我說話了。」
「達古,千萬不能大意啊!既然身爲探索部隊,就要經常留意背後喔!」
拉比將驅魔師的證明——黑色團服披上。
「好像很好喫!那我要五人份!」
他屏氣凝神,悄悄地把槌子舉了起來。
書人問道,達古垂下目光搖搖頭。
拉比想起自己剛入團時達古所說的話。
現在,正是想將世界導向滅亡的千年伯爵,以及直屬梵蒂岡的軍事機關——黑教團,雙方賭上世界命運相互激烈爭戰的時刻。
「唉唷!」
身高不滿一百六十二公分的達古,與自己相差十五公分左右。拉比忍不住往下摸摸對方的頭,達古則一臉不高興地回瞪自己;不過,那模樣實在一點也不兇悍。該怎麼形容?就像眼睛圓睜的小朋友一樣吧。
「怎麼了,拉比?」
INNOCE又被稱爲「神之結晶」,因此,驅魔師也被視爲「神之使徒」。
——這傢伙還真是沒有心機啊。
挺直背脊的達古深深一鞠躬,而書人則輕輕點頭回禮道:
達古笑着點點頭,朝前來接受客人點餐的年輕女性說道:
「這是我們第二次合作完成任務吧?還是請你多多指數喔,拉比。」
因此,目前還在任務中的達古自然是全力集中精神,而拉比則悄悄將自己慣用的武器——槌子握在手上。那把伸縮自如的槌子正逐漸變大。
光是聽見這些名詞就讓拉比的口水幾乎要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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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伯爵爲了消滅人類,打造出一種名爲「惡魔」的兵器;而所謂的驅魔師,正是唯一能對抗惡魔的存在。驅魔師是被一種不可思議的物質「INNOCE」選上,同時也具備操縱該物質能力的人。
達古的嘴角綻放笑意,眼中帶着溫柔的神色。
「今天有什麼推薦的料理嗎?」
拉比像是要把書人的氣勢壓倒般地大聲叫道,從剛纔自己就已經餓到快腿軟了。
拉比望着邁步前進的達古背影。他那毫不猶豫筆直向前的姿態跟當時還是一樣,一點都沒變。
拉比大聲抗議道,但書人卻完全不予理會。拉比恨恨地瞪着正面對面交談的達古與書人。
按照自己目前飢餓的程度,這樣應該剛剛好吧。
拉比就像快轉不動的陀螺一樣在地上打滾,一直撞到牆上才終於停住,好不容易灰頭土臉地站起身。
拉比默默俯視着自己的團服,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穿着這件衣服已經變成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發出叫聲的同時槌子也落下了,頭與槌子剛好硬碰硬撞上。
位於巴黎西北方的這座愛麗舍鎮,目前正流傳着奇怪的謠言:只要向鎮外森林深處裏的「拂曉女神像」祈禱,死去的人便能奇蹟般地復活。
看着哭喪着一張臉、按住頭部的達古,拉比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拉比很沒禮貌地以老頭稱呼師父後,便躡手躡腳地偷偷接近達古。
「拉比好像有點變了……」
「長途旅行兩位都很累了吧?先到附近的小酒館(Taverns)喫晚飯、歇歇腿,我再向兩位報告調查結果。」
神的使徒——嗎?我纔不像呢。拉比冷冷一笑。
連頭部來不及回,自己的背部就喫了一記飛踢,拉比順勢朝前方倒下。
達古宛如夏日向日葵般的笑容是那麼地耀眼。
拉比一邊拍打團服,一邊餘恨未消地喃喃罵着。
達古聽了之後露出開心的微笑。
一名瘦小的青年直挺挺地盯着某個方向不動,黑髮在風中隨之亂舞。青年身上一襲純白的團服,似乎正象徵着他那真摯而一塵不染的心。
達古爲了調查奇怪的傳聞,來到這座離巴黎頗近的愛麗舍小鎮。由於他認爲該傳聞與惡魔有關的可能性很高,纔會請教團本部派出驅魔師支援。
「你的眼睛簡直就跟玻璃珠一樣呢!雖然上面映着我,但卻只是單純反射着影像而已,根本無法抵達深處。」
「你有實際看過那個什麼女神像嗎?」
挺直背脊、一動也不動,青年專心凝視城鎮入口的模樣,讓人聯想起等待主人回家的忠犬。
「抱歉抱歉,不過如果你再畏縮一點的話,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個小學生了~」
「五人份!」
做爲書人的師父,爲了記載世界幕後的歷史,纔會讓身爲徒弟的拉比同時以「驅魔師」的身分隸屬黑教團麾下。
「我會全部解決的,放心吧!」
「那謠言是從何時傳開的?」
拉比打算惡作劇一下。
「老頭纔是精力旺盛哩……」
霎時之間,拉比覺得對方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你這傢伙,以探索部隊而言未免遲鈍到致命的地步啊~」
或許是感覺到了什麼,達古迅速回過頭,那雙湛藍的眼睛瞪得老大。
小鎮主要幹道旁的小酒館,傍晚時分擠滿了剛下工的男性顧客。店內擁擠到只要稍微動一下身子就會碰到隔壁桌客人的程度。
聽見達古的詢問後,書人搖搖頭。
「關於那個謠言,似乎是在最近一、兩個月傳開的,現在就連鎮上的小朋友都知道了。然而,最重要的出處卻依然不明。」
「有紅酒燉牛肉唷,再配上用粗鹽煮的馬鈐薯與四季豆好不好?」
「也用不着踹我吧!」
*
達古似乎已經很習慣這種場景,他若無其事地大聲回答:
在一旁的書人,對於突然停下腳步的自己滿臉訝異地抬頭問。
「那,這次要去哪?」
「怎麼了拉比?」
拉比想起從教團聽來的情報,他一邊啃着麪包,一邊快速將食物送入口中。剛烤好的麪包外皮酥脆,但裏頭卻十分柔軟,在舌頭上的觸感也相當滑順。
拉比痛快地笑着敲打達古的肩膀,但卻突然感到背後傳來討人厭的氣息。
「是喔?那,再加上面包跟藍乾酪吧。還要一瓶礦泉水。」
「是啊,彼此彼此。」
「咦?怎麼說?」
「好久不見,達古,你還是很有精神。」
達古喫驚地回問,拉比爲了使對方安心而露出笑容說道:
拉比爲了不讓自己的聲音被蓋過,提高音量問道。但身旁的達古依然皺起眉頭,爲了要聽得更清楚而湊近耳朵。
達古的表情轉爲羞澀,那樣子就像被主人斥責的小狗一樣。
輕栘腳步,壓住自己的氣息,拉比偷偷繞到達古背後。
因此,拉比跟師父書人現在纔會趕到此地。
「真過分啊。這麼久沒碰面,一碰面的禮物就是這個嗎?」
「去法國。」
只要穿上這件團服,自己就搖身變爲驅魔師了——雖說本質還是一名書人候補就是了。
沒過多久食物就送上來了。衆人隨意乾杯後,達古便開口敘述:
「老頭,你先在這裏等我一下。」
「蠢徒弟,鬧夠了吧,該做正事了。」
拉比一憶起懷念的往事,達古便回過頭,眯起眼睛注視着他。
「好痛!」
那時候距離現在也已經一年之久了。
「沒事啦。」
此刻對方眼中洋溢着對拉比的信賴之情,就像正從天頂移動到地平線的太陽一樣,讓自己全身籠罩在溫暖之下。
「很抱歉。雖然我已儘可能打聽,但卻無法找到確切知道神像場所的人。我也親自到森林裏跑過一趟,發現好幾處放置女神像的廢棄庭園,但看起來都不像謠言中的那座神像。」
「是嗎……所以,纔會找我們驅魔師支援。有發現什麼與千年伯爵或INNOCE相關的線索嗎?」
「有的。這座城鎮毫無疑問已出現某種異常現象,而最近一個月這裏失蹤的人數也超乎尋常。」
「怎麼說?」
「僅僅是我所確認過的,就已經有十四人失蹤了。」
「算一算幾乎每兩天就有一個人不見啊……」
「而且,那還只是愛麗舍的居民而已。愛麗舍因爲跟巴黎距離很近,所以往來的旅客很多,說不定也有本地居民以外的人失蹤。事實上,我也聽說了許多旅店房客在未經告知並出門後,接着便音訊全無的例子。」
「原來如此啊……」
書人陷入了沉思。拉比則一邊毫不停歇地將料理送入口中,一邊觀察書人的反應。
牛肉燉得相當熟爛、柔軟,這股在口中化開的濃郁美味,再配上淡淡的紅酒香,讓拉比不禁感到陶陶然。
拉比原本想再喫一塊,叉子正要刺下去時手卻滑了一下。
——啊,糟糕!
順勢飛起的牛肉塊剛好啪噠撞在書人的臉上。
想道歉已經太遲了。
書人光速般俐落的拳頭直接命中拉比的腦門,衝擊力道大得讓人眼冒金星。
「你這小子也太不像樣了,到底有沒有專心聽別人講話啊!」
書人大喝一聲,很不爽地將從臉上落下的肉塊拿開。
拉比按住頭頂,恨恨地瞪着書人。
——下手那麼快乾嘛,害我連道歉或閃躲的時間都沒有。
「臭老頭……」
這時,一位青年從屋中走向門邊。
「真的是薔薇十字架!你們是黑教團的人吧?」
三人散發出一股緊張的情緒,離開了人聲鼎沸的小酒館。
「我們想見傑洛姆·德拉瑟先生一面……」
說完後,少女連來意也不問便轉身離去。達古焦急地抓住格子門喊道。
——沙奇少爺,就是這家的獨生子囉?
「唉,真令人羨慕啊……我一天得花十小時縫製衣服,才能勉強餬口呢。」年輕男性深深嘆了一口氣。
拉比立刻端正姿勢。
達古又瞥了那羣大笑的工人一眼後,開口說道:
「你幾歲啊?」
「不過,我們要聊的不是那個。大概一個月前,德拉瑟的老婆死了,之後他似乎就鬱鬱寡歡、足不出戶。」
「柯蕾特!有客人嗎?」
「不好意思,她總是這樣面無表情。」
「原來如此!很遺憾,家父已經睡了……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能跟我討論嗎?」
「是啊,你這小夥子纔剛從鄉下上來,不清楚這些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德拉瑟是這座鎮上最有錢的人。他的全名是傑洛姆·德拉瑟,也就是所謂的※「布爾喬亞」。他是做西服起家的,好像賺了不少,除了有棟豪宅外甚至還有別墅,過着很優雅的生活。跟我們這種住在狹窄破房子的勞動階級簡直是不同世界的人。」 (譯註:Beoisie,資產階級之意。)
死者、呼喚者,誰都無法獲得救贖,可說是最悲慘的結果。
「啊,那個小女孩啊。那個小女孩自從德拉瑟太太死了以後臉色就更陰沉了。」
這正是達古求之不得的,所以他馬上用力點頭。
達古以緊張的神情面對沙奇,大概是在思索這次如何不要在門口就被趕走吧。
惡魔,是一種以悲劇爲材料所製造的惡性兵器。
對書人與達古點頭示意後,拉比也站起身。
達古點點頭,這才鬆了口氣。
「是呀,我是。」
「那我們走吧。」
「你說什麼?」
沙奇的目光盯着拉比的胸口。
正要開口說明的達古,突然瞥了隔壁桌的客人一眼。
「沙奇少爺。」
歲數大約二十出頭吧。金色捲髮、碧眼,臉頰跟年輕姑娘一樣又白又嫩,身上穿着整齊的燕尾服,模樣簡直就是標準的公子哥。
「麻煩您了。」
近幾年來,鄉間人口與德國人之類的外國打工客湧入巴黎找工作,使巴黎居民急速增加乃是衆所周知的事實。拉比如此無破綻的推論讓書人噤口了。
穿越整排木造的樸實建築物後,一座沐浴在金黃色夕照下的拱門出現在視野中。即便從遠處觀望,也能清楚看見拱門上模仿各式植物外型的優美雕飾。
「我會帶客人進去坐,你就先去泡茶吧。」
一名男子故意裝出畏懼的表情,其他人忍不住鬨堂大笑。
拉比忍不住開口問道。對方的身高比書人還矮,四肢都還很纖細。眼前這位少女,怎麼看都只有八歲左右而已。
少女越過格子門傳來的詢問聲非常冷漠,茶色的大眼睛中充滿了猜疑心。
「我當然有專心聽啦!剛纔不是提到有很多人失蹤嗎?可是這裏離巴黎很近,爲了找工作或樂子突然決定前往巴黎的傢伙應該也不少吧?我不覺得這樣算得上異常狀況。」
「哪位呀?」
被稱爲柯蕾特的少女一臉喫驚地望向青年。
「我們是從梵蒂岡來的使者,你是這座宅邸的女僕嗎?」
在沙奇的催促下,柯蕾特面無表情地解除門鎖。
柯蕾特點頭領命後,便朝着屋內跑去了。
少女搖着兩束栗色頭髮紮成的馬尾,緩緩走近門邊。她的臉上缺乏小孩應有的天真無邪,反而非常嚴肅地緊繃着。
拉比靜下心,戚覺自己的情緒已恢復平穩。
拉比靜靜地擱下叉子,抬頭看着書人。
少女毫不遲疑地斬釘截鐵說道。想必她已經用這種方式回絕客人無數次了吧,語氣中絲毫沒有半點猶豫。
被深愛之人呼喚聲招回的死者靈魂,會鑽入以DARKMATTER製造的骨架中,並強行塞入呼喚者的身體內。
「我從二樓的窗子看見你們了……本來以爲應該不可能。」
「他們家的傭人好像也愈來愈少了,現在似乎只剩下那個從巴黎來的小女僕而已。」
達古以溫柔的語氣問道。連對小朋友都如此有禮貌很符合他的認真作風。
「十歲,明天就十一歲了。諸位到底有什麼事?」
*
「唔……」
——真是的,這隻熊貓還真愛操煩啊。
沙奇緩緩走向衆人,姿態優雅,看得出來非常有數養。
拉比不禁喃喃說道。那棟房子確實很容易可以辨別出來,因爲跟之前步行經過的城鎮風貌有很大的不同。
在四處放置雕像的寬闊庭院後方,一座看來年代久遠的豪奢宅邸聳立在眼前。宅邸的大門與窗框都跟拱門一樣滿布精巧的雕飾,營造出一種令觀者爲之拜倒的莊嚴感。
「德拉瑟家?」
·
——一個月前。
「原來如此啊……」
「什麼謠言?」
其中一名年約廿歲的年輕男性愣了一下,他交互看着其餘年長男性同伴的臉。此時一位體格壯碩,應該是這羣人領袖的男子點點頭。他的目光銳利、眼神非常有壓迫感。
書人站起身,以銳利的眼神盯着拉比。
「是的,我們是。因爲有事想找傑洛姆先生討論所以纔會拜訪府上……」
書人斜眼朝自己瞥來的目光非常恐怖。
拉比看着書人眼睛四周的黑色眼線,不禁苦笑着。
按下設於大門旁的門鈐後,一位個頭嬌小的少女從屋中跑了出來。
「那小鬼本來就一副小大人樣吧?現在就算在路上遇到她我也不敢找她搭訕咧。」
在達古的領路下,拉比一行人來到了傑洛姆·德拉瑟的豪宅附近。
拉比仔細打量這位個子頗高的青年。
「拉比。」
「就如他們所言,這件事已經傳開了。一個月前,傑洛姆·德拉瑟的妻子過世了,從此他就一直關在家裏。至於他的兒子沙奇行徑則十分不正常。此外,雖然我也是剛纔偷聽到的,那個小女僕似乎也不太對勁。就是在這些事發生前後,關於能讓人死而復生的「拂曉女神像」謠言也開始流傳。接着就是許多人行蹤不明;——這三件事如果都歸因於惡魔會很奇怪嗎?」
「啊……請你等一下!」
「太好了,那就拜託您了!」
拉比站在拱門底下,發出讚歎之聲。
書人輕輕地點頭道:
——我纔不會大意呢!不論何時、誰變成了惡魔,我都不會感到驚訝。
雖然本來就預期對方是小女孩,但仔細一看,她卻比想像中的更加瘦小與年幼。
「聽說他的獨生子也很不像樣啊!」
數名外貌像工人的男子正在那裏毫無忌憚地大聲交談,就算要偷聽他們說話也不會很困難。
「可是咧,每到半夜,德拉瑟似乎又會在街上游蕩,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是。」
「我知道啦!」
「算了,不過就是個光會敗家的蠢兒子罷了,就算冷靜下來也一樣吧!」男人們嘲諷地笑道。
少女平淡地回答着。她那凜然而毫不動搖的神態,氣勢就連大人都會爲之壓倒。小酒館那羣男子形容得沒錯,以這種年紀來說,她的態度的確很強硬。
少女穿着深藍色連身長洋裝,上頭罩着白色的圍裙,這是女僕的標準裝扮。她應該就是小酒館那羣人所提到的小女孩吧。
「就在這個方向。只要再靠近一點,很快就能發現的。」
拉比與書人紛紛若無其事地繼續用餐,但注意力卻放在鄰桌上。
「那麼我先告退,失禮了。」
唯一殘存下來的,只有伯爵本人,以及變成他玩具的殺人機器——惡魔而已。然而,更糟糕的是,惡魔會披着人類的外皮,從外表根本難以分辨。
「女人從小就很恐怖啊!」
拉比忍不住看了達古一眼,達古默默地點點頭。
「夫人之死、因爲深愛對象死亡而悲痛的一家人、死者復活的謠言,以及大量的失蹤人口——這全都是從一個月前開始的。要說是偶然未免也太巧了吧!總之,我們先去謠言的核心點——德拉瑟宅邸一探究竟吧!」
「對囉,聽說德拉瑟家的主人,大半夜好像在外頭四處遊蕩哩!」
「真巧……兩位聽聽看隔壁的客人在聊些什麼吧。」
「柯蕾特,把門打開。」
「他兒子叫沙奇吧?因爲很黏他母親,所以有好一陣子精神不太正常,經常喝醉酒半夜在街上游蕩,最近好像才終於冷靜下來。」
由目前手中的情報判斷,那位傑洛姆先生周遭有惡魔的可能性相當高。如果造訪其宅邸,極有可能會直接引發戰鬥。書人的意思是要自己提高警覺吧。
「真是了不起的豪宅啊……」
深愛的人死去後,千年伯爵與其手下會以甜言蜜語誘惑因此悲痛的人們。利用能讓死者復活的謊言,讓人類呼喚死去對象的姓名,接着所發生的事便宛若地獄一般。
少女緊盯着達古回答。
「那些失蹤事件也許有可能與惡魔毫無關聯。不過,我還聽說了另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謠言。」
「我們家老爺已經就寢了,所以無法與諸位見面。」
「話說回來她才十歲吧?爲何要僱用那麼小的孩子當女僕呢?」
拉比跟在沙奇身後走人屋內並問道。
這句率直的疑問讓對方臉上露出苦笑。
「去年,那孩子在巴黎當縫製工人的父親生病了。由於她家欠了不少錢,處境很艱困,再加上她父親也是我家僱用的工人,家父看不下去便借錢給她們。這筆錢因爲他們家根本無從還起,所以身爲獨生女的柯蕾特就到我家當女僕了。」
「原來如此啊……」
倘若家境如此,那麼小孩子出來工作也不值得訝異了。
以巴黎爲首的各大都市,目前因貧困引起的問題皆日益惡化當中。有種說法認爲,都市的貧富不均狀況比鄉村還要嚴重。在嚴苛的勞動環境與家計所逼下,崩潰的家庭不在少數。而窮人與貴族或布爾喬亞這種有錢階級問的鴻溝也愈來愈深了。
「她年紀還那麼小,真辛苦呢……」
達古臉上現出陰霾,想必是爲處境如此悲慘的少女難過吧。他雖然是個優秀的探索部隊成員,但也很容易感情用事。
——這傢伙真的太嫩了。
這是他的優點,同時也是缺點吧。
「好痛!」
拉比突然感覺臀部有股刺痛,回過頭去,手上拿着針的書人正以駭人的表情瞪着自己。
「搞什麼鬼啊,熊貓?」
「你一開口話題就會扯遠,給我安靜點。」
書人在自己耳邊狠狠地警告着,拉比不甘願地閉上嘴後,善於與人攀談的達古便繼續追究下去。
「不過,爲了手下一名縫製工人的借款就如此費心,令尊傑洛姆先生還真是非常有愛心呢。」
沙奇很開心地微笑着。
「是啊……我很尊敬家父。家母過世後,由於擔心家父而前來探望的客人絡繹不絕。只是很遺憾,家父因爲身體狀況不好而總是躺在牀上。請進。」
沙奇打開宅邸的正門。
達古偷偷朝自己這裏望了一眼,拉比也輕輕頷首。
「……抱歉,我太激動了。」
「您有聽說那拂曉女神像在哪嗎?」
這似乎是個令對方意外的質問,沙奇臉上浮現出困惑之色。
「我好像說了一些無聊的自誇之話,真抱歉。」
「是啊,的確。」
原來如此,遲早會落入自己手中的鑽石——除了本身具有資產價值外,還足個能帶來幸運的寶物——所以,他的性格纔會變得如此神經質吧!
「所以說,傑洛姆先生比較喜歡柯蕾特囉?」
「除了那個叫柯蕾特的孩子外,這裏沒有其他傭人嗎?」
沙奇白皙的臉頰漸漸染上帶有怒意的紅色。看來他似乎是個容易激動的人。
「您與那占卜師碰過面嗎?是個怎麼樣的傢伙?」
達古的道歉讓沙奇默默垂下視線。他的長睫毛顫抖、雙脣緊緊地收攏着。或許是在強忍淚水吧。
書人又瞥來示意的眼神,但這回卻沒有多說什麼。不知道他是放棄了,還是認爲這個問題並不算偏離主題。
然而,屋內的地板上卻滿足灰塵,光線亦相當黯淡。這麼大的房子裏只請了一名女僕,打掃之類的工作根本無暇兼顧吧?
在無預期下看見傑洛姆先生的面貌,拉比的注意力馬上被畫中人物胸口前的白銀色光芒寶石所吸引。
「是啊,沒錯,因爲我是獨生子。」
柯蕾特以陰鬱的表情領命後,便離開了房間。
「把別人家親人過世當作什麼了啊?竟然還想來做生意!」
「應該吧。不過,她的態度一向很堅強,所以並沒有表現出慌亂的模樣。」
一走出室外,拉比便用力伸了一個懶腰。
在小酒館中,鎮上的居民把沙奇形容爲浪蕩的敗家子。
「對方的帽檐壓得很低,所以長什麼樣子我也不清楚,不過應該是個體格很好的壯年男子吧。一開始他是以「來悼念……」爲理由,所以我才讓他進入家中。但仔細聽他的言談內容,卻是隻要向女神像祈禱死人就能復活這種胡言亂語。想必他是打聽到家母剛過世的消息吧。那種詐騙集團的耳朵還真靈啊。」
「這也是人之常情——」
拉比試着向對方攀談,但柯蕾特依舊一言不發。
「我?我正在學習繼承家父的事業。」
柯蕾特悄悄走近沙奇。
「所以,您既不知道女神像在哪裏,也沒有去過囉?」
寬闊的空間展現在三人眼前,他們很快看出這裏是極盡奢華的玄關。
「所以,那孩子也因爲令堂過世而大受打擊囉?」
「很感謝您在百忙中接受我們的打擾。我們因爲調查任務之故,暫時會停留在鎮上,如果有其他問題,或許還會來叨擾您也說不定。」
拉比持續觀察對方。
「請,請往這裏走。」
沙奇斬釘截鐵地回答。
沒過多久,柯蕾特便把茶端了上來。蔓薔薇花紋的高級瓷器並排在純白的桌巾上。
「我明白了,那麼今天感謝您的招待。」
「很抱歉我又激動了。儘管家父臥病在牀,但想來收購鑽石的人卻一個接一個沒停過。或許他們認爲家父生病是個大好良機吧,真是愚蠢之徒。」
沙奇砰地一聲用力放下茶杯。杯中的紅茶順勢飛濺而出,讓白色的桌巾染上了點點的茶漬。
三人婉謝沙奇本來想送至大門口的打算後,便離開了德拉瑟家。
「真是了不起的項鍊啊。幾克拉重?」
拉比覺得這棟乍看下十分豪華的屋子令人戚到陰森森的。
「拂曉女神像……啊啊,那傢伙也有來找我們。是一個自稱流浪占卜師的奇怪人物。」
「又來了?就說家父已經就寢,婉拒他!」
「啊,茶已經喝完了。柯蕾特!」
沙奇站起身,來到暖爐前面。
他大概是想起柯蕾特自從德拉瑟夫人死後,樣子也變得很古怪的傳聞吧。那孩子也並非不可能變成惡魔。
「能帶來幸運與財富的鑽石啊……接下來能繼承它的就是沙奇先生了吧?」
「盧布朗男爵前來拜訪,說想要見老爺一面。」
「原來如此。如果我這裏有什麼新消息,也會主動通知你們的……你們住在哪裏呢?」
沙奇緩緩地搖着頭,滿頭蓬鬆的金色捲髮隨之晃動。
「我不振作起來是不行的。家父由於過於哀慟,現在已經足不出戶了。那似乎不是身體的毛病,而是心病。醫生只吩咐讓他暫時靜養一陣子,我也考慮過讓他移居到別墅休養。」
「是嗎……」
「沒有。我把對方趕走了,根本就沒問。」
「應該有三百克拉。」
「他胸口所掛的正是那串鑽石首飾。」
三人被領入的待客室也非常廣闊。走過柔軟的地毯,一行人坐在豪華的天鵝絨沙發上。
拉比看着沙奇問道。由於自己身爲歷史紀錄者候補的習慣,所以對這些數字問題特別感興趣。
「令堂應該也很疼愛柯蕾特吧。」
冷靜下來之後,沙奇才望着達古回答。
畫中的主角,是一位目光炯炯有神的藍眼壯年男子。他身着燕尾服,蓄着茶色的鬍鬚,可能是由於壯碩的身材之故,男子給人一種不動如山之感。
「耶……」
「您沒有相信對方吧?」
「請問……您所說的鑽石是指?」
「小酒館那些人雖然說沙奇是個敗家子,但親眼見過一面後看起來還不錯嘛!」
沙奇以嫌惡的口吻說。
「所以說,您也很少在家囉?」
達古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並站起身。
牆壁上掛着好幾幅巨大的肖像畫、燭臺之類的裝飾品也都是經過縝密加工的高檔貨。
但眼前他卻是個尊敬父親、勤奮工作的好青年。到底何者纔是他的真面目呢?
「這種大小的鑽石的確很罕見……不過如果只是單純的鑽石,大概也不會有那麼多人覬覦了。這串首飾被稱爲『幸運的鑽石』,德拉瑟家就是擁有這項寶物後,事業才逐漸飛黃騰達。」
「是這樣啊……」
沙奇絲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快,很不耐煩地抓住了椅子的肘墊。
達古若無其事地說道。
「是啊,有時候也會回家翻翻資料……但還是出門的機會比較多。」
「哪裏,我也是。真對不起,剛纔的問題並沒有惡意。」
以這種宅邸的規模,傭人至少得請五、六個吧。
「我想是吧。家父很同情她的遭遇,所以對她比較照顧。」
暖爐上方掛着一幅肖像畫,畫的手法十分精細,予人栩栩如生之感。想必是出自名家之手吧?
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
「沙奇少爺。」
「是啊,目前的確只有她。因爲家父經常發脾氣,所以傭人都紛紛告假回家……」
「今晚的住宿地點還沒有決定,明天再將我們投宿的旅店告知您好嗎?」
大概是爲了轉換心情吧,達古輕輕咳了一聲,接着便以平穩的笑容朝坐在對面的沙奇說:
「那當然了。想讓死人復活,這不是神纔有資格辦到的事嗎?那傢伙光是外表就很可疑。穿着連有帽子的黑色斗篷,把臉跟身體部隱藏起來,還帶着一隻噁心的蝙蝠,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死神一樣。」
達古也感佩地表示道。
一提到關於自己的話題,沙奇的態度就變得很彆扭。
在全世界來回穿梭,持續製造出異樣的玩具,並企圖將世界導向滅亡的——千年伯爵。
沙奇沉醉地眺望着肖像畫中所繪的鑽石。
「這是家父傑洛姆的畫像。」
「明白了……」
但書人卻以眼神催促達古。感受到這股壓力的達古慌忙正色,並繼續剛纔提出質問的任務。
他對門的方向喊道。
沙奇「呼」地嘆了一口氣。
「當然!我不是說過了!」
達古這句話似乎大出沙奇的意料,他瞪大了藍色的眼睛。
「話說回來,沙奇先生現在正忙於?」
「很抱歉突然打擾府上。我們是黑教團的成員,因爲聽說這座城鎮最近出現關於「拂曉女神像」的不可思議傳聞,所以前來調查。由於傑洛姆先生是地方上的賢達,所以想向他請教一下。」
達古似乎也想對默默進行分內工作的柯蕾特開口,或許是因爲剛纔正談論到她處境的緣故吧。
「是這樣啊。我明天或許會外出,屆時直接找柯蕾特傳話就可以了。」
達古一行人面面相覷。詭異的占卜師——會是他嗎?
是因爲他不想跟外人提這些事呢?還是因爲自己的作爲難以啓齒?
「真不好意思,你們遠道而來所以不清楚這件事。德拉瑟家擁有一串代代相傳、由當家主繼承的鑽石首飾。」
「家母是很溫柔的人……臉上總是保持着笑容。因爲她纔剛走一個月,所以只要想起家母我的胸口就會一陣難過……真是丟臉啊。」
「那還真是驚人呢!」
「喔喔——謝啦!好香啊!」
沙奇回坐到沙發上,看着桌面。
達古喃喃質疑道。
「難道不是?」
「嗯——我對沙奇的眼睛很在意。」
「眼睛?」
「不是有句話說,眼睛是靈魂之窗嗎?最能表達出人的真心的就是眼睛了。只要觀察眼睛,我就能理解對方的心理狀態。」
「對喔,你以前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自己剛加入黑教團的時候,達古抱怨不管他跟自己說什麼,自己都不曾正視對方一眼,這令他感到很鬱悶。
當時達古苦苦糾纏了好一陣子,才終於率直地說道:
「你的眼睛簡直就跟彈珠一樣呢!完全不會顯示出你的真心,只是單純反射他人的影像而已。我不覺得你這樣算是認真與他人交談。」
當時苦心的勸戒之言,現在也已經轉化成令人懷念的回憶了。
「而沙奇的眼睛就像起霧的玻璃一樣。」
或許是加入以調查及收集情報爲目的的探索部隊後,達古生來擁有的本能又更加進化了。他那敏銳的洞察力令人嘖嘖稱奇。
「也就是說,沙奇在說謊?」
「不……但他的確有企圖隱瞞的事情。雖然他的表情很柔和,但眼神卻遊栘不定。或許並非因爲我們是教團成員之故,而是單純的對不速之客的警戒心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他的情緒還真容易激動啊!況且,他說他老爸整天臥病在牀,跟小酒館聽來的謠言又不太一樣。」
達古聽了拉比的話後點點頭。
「他父親會半夜出來閒晃,或許是一種夢遊症吧?而沙奇晚上在睡覺,所以不知道這件事。」
「那柯蕾特呢?」
「那孩子的心已經完全對外界封閉了……幾乎絲毫不流露半點自己的真心與情感。到底是不是因爲她家境悲慘所導致的,現在還無法確定。」
「眼前這個節骨眼上,每個人都很可疑啊——」
「耶——?這麼說太過分了吧,柯蕾特!剛纔都是我不對!等到了鎮上,你想買什麼我都買給你,原諒我吧!」
「快,快點去買東西呀!」
本來大小隻有小鐵槌般的武器,一瞬間伸長了把柄,變得幾乎跟斧頭的尺寸相差無幾。
「耶——?! 」
拉比一邊苦笑,一邊動身前往麪包店。
「就說了,我的名字是——」
拉比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不知爲何,自己覺得秋風似乎比剛纔更加寒冷刺骨了。
——乾脆再測試她一下吧!
柯蕾特迅速閃開拉比想伸過來摸摸頭的手,並把錢遞給拉比。
「啊啊……這個啊?不,這個——不是受傷。」
一瞬間,三人的氣氛突然緊繃起來。
拉比迅速從皮帶中抽出槌子。
「爲什麼要跟我去?」
拉比回過頭,達古已經蹲在柯蕾特的面前了。
拉比按住後腦回過頭,達古正緊握拳頭、滿臉怒意地站在那裏。
「你在擔心我嗎?柯蕾特真是溫柔的好孩子呢——」
「有些事想跟你聊一聊,不知道可以嗎?」
「嗚哇啊啊啊!」
他從口袋中取出手帕,拭去柯蕾特臉頰上滾滾滑落的淚水。
達古忍不住發出慘叫聲。
「搞什麼,原來是人類啊。」
缺乏關鍵性的證據不免令拉比嘆了一口氣。
「真的很對不起,柯蕾特!」
「很抱歉剛纔嚇着你了,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柯蕾特正用力抓緊裙襬,邊抽噎邊流下大滴的淚珠。
拉比將目光轉向豪宅門口,柯蕾特現在剛好要出門。她察覺出三人的存在後,嚇得停下了腳步。她大概以爲這幾個人早就離開了吧。
雖然千拜託萬拜託才獲得她一同前去購物的許可,但即便將監視宅邸的任務交給書人,柯蕾特依然不讓拉比接近半步。在無計可施之下,一直走到鎮上,拉比還是隻能落在柯蕾特與達古後面踱步着。
達古爲了不嚇着對方,露出笑容緩緩朝對方走近。但柯蕾特卻好像看見了小偷似地,以看門狗的兇惡眼神盯着衆人。
「沒時間了,大家分頭買東西吧!戴眼罩的負責買麪包可以嗎?達古就負責買肉吧?」
「很抱歉我剛纔威脅你,不過如果不這樣試一下——」
「拉比,住手啦!」
「好好好。」
但就在同時,拉比也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視線,柯蕾特就像拿槍指着自己一樣,嚴厲地伸出手指。
「說曹操,曹操就到。」
拉比擦了擦額頭上狂噴的冷汗。幸好有達古幫忙。或許是他本質上那種充滿愛心的性格鮮明吧,達古往往能獲得孩子的喜愛。
「是喔,那就好。」
這時,後腦突然襲來一股巨大的衝擊,使得拉比忍不住向前傾倒。
柯蕾特頑固地搖頭表示拒絕,拉比則仔細觀察對方。
少女放出的一言相當具有威力。
就在這時,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鑽入拉比耳中。
「傑洛姆先生有對你很好嗎?」
「不要!」
「可是,那個人不行。我討厭那個戴眼罩的人!」
「……謝謝你們幫我拿東西。」
「你想對這麼小的孩子做什麼!」
或許柯蕾特也敏銳地感受到氣氛不太對勁,於是便慌忙說道:
然而,達古依然不死心地主動朝柯蕾特開口道:
「很抱歉讓你害怕了,我們以後不會再做讓你討厭的事,可以讓我們跟你一起去買東西嗎?」
「嗨,剛纔的茶很好喝喔!」
每個人應該都對自己的右眼存有諸多揣測,可是,應該沒有人能猜到,自己的右眼會決定了繼承書人之事。
拉比發出絕望的哀嚎聲。
達古仔細地擦拭着對方的臉。
「哪,柯蕾特,你開心一點嘛!」
「我叫拉比!」
看見拉比將這把突然變大的槌子握在手中,柯蕾特驚訝地抬起頭來。
不論拉比如何懇切拜託,柯蕾特依然餘怒未消地偏着頭。拉比不得已,只好合掌並畏畏縮縮地湊近對方的臉。
達古露出彷佛能完全包容對方的溫柔笑臉,將酒瓶遞給柯蕾特。
儘管很冷漠,但她看起來依然像個不可能加害於人的小女孩。或許她只是裝出表情困惑,心中正吐出兇惡的蛇信也不無可能。披着人類的外皮,過着普通人類的生活——然而惡魔的可怕之處,就是會猝然露出兇狠的尖牙。
達古似乎也聽見了,他揪着拉比的領口,同時緊張兮兮地將目光轉向柯蕾特。
關於眼罩的問題,已經很久沒人向自己提過了。
「是啊。如果能親眼見到傑洛姆先生一面,或許能探索出更多細節吧?此外,我也很想聽聽柯蕾特的心聲。既然是女僕,或許對那棟房子裏的一些祕密情報很清楚。」
拉比朝師父書人求援。書人不知何時已移動到離他們好幾公尺外的場所,還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着其他方向。
柯蕾特用力吸了好幾下鼻子,仔細端詳過達古後,這才終於點頭答應。
一聲鈍重的巨響,槌子敲入了地面。離柯蕾特的腳邊只有數公分不到的距離。
柯蕾特一邊抽抽噎噎,一邊望着達古。她那副畏懼的表情沒有別的,就只是這種年紀小女孩應該有的樣子而已。
「……好吧。」
「啊啊啊啊——!你害她哭了啦——!」
一旁的達古這才鬆了口氣。
「你爲什麼右眼要戴眼罩?受傷嗎?」
*
這是隻有書人才知道的事實,沒有必要讓其他人知道。
「爲了表達歉意,至少讓我們幫你提東西吧,可以嗎?」
當自己獨自一人時,拉比忍不住輕輕觸碰眼罩。
「達古——!」
拉比察覺出達古的視線後,勉強裝出笑臉回答。
「是不是惡魔,試一下不就知道了?」
「爲了解決這次的事件,希望你務必幫忙調查。拜託你了。」
眼見達古滿臉慌張,拉比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
等購物結束回到宅邸門口,柯蕾特才怯生生地向兩人道謝。
不知是否受到達古的怨言影響,柯蕾特開始放聲用力大哭。
拉比用力舉起槌子,對着柯蕾特的腦門直接揮下。
好不容易來到鎮上,天色已經相當昏暗了。各式店鋪紛紛點亮燈火,迎接熱鬧的來客,似乎在宣告夜晚還十分漫長。
「太好了——!哎——剛纔簡直快嚇死我了!」
拉比也雙手合十、拚命道歉。
儘管初次碰面的對象,幾乎都會很稀罕地對自己的眼罩打量,但卻沒幾個人敢開口詢問。大概只有小孩子纔會如此率直吧。
柯蕾特一點也不害怕拉比的大聲回話,她以氣勢足以壓倒對方的率直目光望向他。
「我一開始就沒有要打她啊!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
從地面拔起槌子後,拉比看着一動也不動、渾身發抖的柯蕾特。
「拉比……你想做什麼?」
「總有其他方法吧!你這傢伙也太過分了!」
「我趕時間。」
「……很抱歉,我得去買東西。」
其他人——
目前,最可疑的嫌犯是傑洛姆·德拉瑟本人。不過,頑強拒絕協助調查的柯蕾特也很有可能是惡魔,有必要早點加以確定。
「嗚哇哇哇——!怎麼辦啊,老頭!」
柯蕾特疑惑地問。
*
「好痛——!搞什麼鬼啊!」
「可以原諒我嗎?」
看來,我們剛纔大概沒給她甚麼好印象吧——拉比很想嘆口氣。
「喂,戴眼罩的。」
「咦?」
柯蕾特的表情很訝異。
「我只是有點在意……你看,一個人買東西是如此辛苦。」
達古對柯蕾特投以憐憫的眼神。
「我很感謝我們家老爺。雖然我父親只是老爺僱用的縫製工人,但如果沒有老爺提供的治療費與幫忙還錢,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柯蕾特回答完後,達古才表現出放下心來的笑容。
「他還真是個慈祥的人啊。」
「夫人也是很好的人呢。雖然我無法上學,但依然教導我讀書跟算數。老爺跟夫人的感情很融洽,所以,老爺現在纔會整天關在家裏……」
說到這,柯蕾特露出一臉哀痛的神情。對這位少女而言,夫人的突然過世與主人性格大變,應該都令她相當難以承受吧。
「你有聽說傑洛姆先生半夜會出門嗎?」
柯蕾特不敢正視達古。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模樣顯得很困惑。
「……我有聽見老爺從房裏出來的聲音。」
「你知道他上哪去嗎?」
「不知道。每次我聽見聲音前去查看時,都不見老爺的蹤影。」
「原來如此……」
達古回頭瞥了拉比一眼,拉比見狀也輕輕點頭回應。
看來謠言並不是假的,傑洛姆半夜真的會出來遊蕩。
「……關於老爺會去的場所,我倒是有個猜想……」
柯蕾特下定決心後表明道。
「哪裏呢?」
——如果我拒絕的話——沙奇會僱用其他人吧。而且,還會爲了封口連我一起幹掉。
在月光照耀下,那張蓄着鬍鬚的臉龐,就跟暖爐上的肖像畫一模一樣。
「啊啊——你趁剛纔購物時偷偷買了禮物?真看不出來啊——這小子!」
「我改變主意了。煩人的傢伙最好從世上抹除,否則,他們或許還會不知好歹地繼續在這棟房子附近探頭探腦。」
「你辦不到嗎?」
沙奇將一疊鈔票遞給男子。男子吞了一口唾沫,接過報酬。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您了,書人。剛纔我們向柯蕾特打聽的結果,傑洛姆似乎到了晚上就會前往「拂曉女神像」的所在地。」
傑洛姆如果都是趁晚上出去,可能已化身爲惡魔併到處襲擊人吧。
「可是,我無法放着她不管。」
「所以,你必須把那三人都殺掉。」
「是嗎……既然如此,我們就繼續監視吧!」
沙奇默默地點頭。
「可是,他這樣大剌剌地戴出門,不怕遇到宵小強盜嗎——」
傑洛姆以其巨大身軀難以想像的敏捷動作抓住門格子,一躍便輕鬆跳過兩公尺高的大門。
「辛苦你了。剛纔有不少客人來訪,但除了一人以外都被沙奇賞了個閉門羹。唯一進入宅邸的,是個看來像工人的男子。包括傑洛姆在內,沒有半個人離開房子。」
「那只是一種制度而已。就算有構想,無法符合現狀還是很難落實的。窮困家庭連每天三餐都沒有着落了,怎麼可能讓孩子去上學?小孩也得爲了賺錢而出外奔波啊!」
達古的眼睛瞬間一亮,他望向拉比。
他安靜無聲地降落在地面上。
「啊!」
「你的心情我不是無法理解。但如果過度涉入因爲工作認識的人,恐怕會牽連到自己。畢竟我們不是全能的神。」
「……呃,她不是說明天生日嗎?」
「是傑洛姆本人啊。」
「好吧。」
拉比把達古遺落的東西拾起,原來是一條綴有蕾絲的純白緞帶。
「夫人去世後,有個流浪占卜師前來拜訪傷心欲絕的老爺。雖然那人被沙奇少爺趕走了……不過或許老爺真的去找那個「拂曉女神像」,並在那裏拚命祈禱,因爲據說那樣能讓死者復活——」
有個人影現身在德拉瑟家金碧輝煌的大門另一頭。即便越過門格子也能清楚窺見那是個高大而壯碩的男性。從昏暗的背景雖然有些難以判別,但對方應該是披了件暗褐色的禮服大衣。
拉比揪起一直目送對方離開的達古頭髮。
對方一點也不會遲疑,就像殺死一隻蟲子般不痛不癢。
夜半時分,皎潔如銀盤般的滿月在藏青色的天空熠熠生輝。剛纔還停留在屋內的客人也離去了,宅邸中寂靜無聲,只聽得見貓頭鷹的鳴叫聲迴盪於四周。
「哎呀,別盡說些大道理啦,熊貓,能跟柯蕾特認識也算一種緣分。任務結束後,達古如果想稍微幫助別人一下,教團也不會囉唆什麼吧?」
「抱歉耽誤你的時間。能跟你聊天我很高興。那,明天見囉!」
三人在宅邸前交頭接耳的姿態,都毫無保留地被兩個待在二樓窗口的人影偷偷看在眼裏。
「那就是傳說中的鑽石嗎……跟肖像畫一模一樣,好大啊。」
這很像達古的作風。他明顯地過於在意柯蕾特,已經超出任務所需的範圍了。
「咦?」
「我明白了,三人合計兩百法郎怎麼樣?」
「我該回去了。」
男子露出卑劣的笑容,沙奇見狀咋舌道:
男子很敏銳地感受到了危險性。
男子緩緩地搖頭。他的眼神就像發現一隻大肥羊的野狼。
在街燈提供的光線底下,掛在傑洛姆胸口的鑽石發出閃閃動人的光輝。
達古也感嘆道。
「啊啊,那些傢伙啊,我昨天在小酒館也有看到。因爲穿着款式罕見的黑外套所以很顯眼。矮老頭就算了,那個紅髮跟黑髮男子還很年輕,應該不太好處理吧。」
「達古,抱歉!……咦?這是啥?」
「咕呀啊!」
他的口吻就像把擋在路旁的石頭排除一樣輕鬆,就連看過不少大風大浪的這名男子都感到膽寒。
「我明白。不過要讓她工作,至少也等她長大一點再說吧?真希望她能唸到小學畢業。她看起來是個頭腦很好的孩子,而且法國不是制定了十二歲之前每個人都要上學的初等教育法嗎?」
達古輕輕叫了一聲,同時拉比也感覺到了。
「……你這小子,是不是在盤算想替柯蕾特做點什麼事啊?」
「對付那種體力很好的傢伙……我看看,至少得僱五、六個人吧,兩百法郎根本不夠,得出五百法郎。」
男子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柯蕾特瞥了宅邸一眼。
被書人擊飛的拉比,一個重心不穩地抱住了身旁的達古。
寒冷的夜風,毫不留情地朝着躲在豪宅對面樹叢中的三人吹去。
拉比說完後,達古又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
「就是那三個人。」
「誰是小孩子啊!」
「好的。」
「嗯,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柯蕾特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最後還是選擇閉口走回屋內。
達古用力拂開拉比的手,走向佇立在大門附近的書人。
達古這才終於表情放鬆地揚起臉。
達古悄悄說道。
「原來如此。」
「啊!」
沙奇對身旁的男子咬耳朵。
「果然被我猜對了。」
「我以前沒送過女孩子禮物,不知道她會不會高興?」
窗外的夜空愈來愈幽暗、深沉了。
書人對達古靜靜地點頭後,接着又轉向拉比。
本來一直沉默聆聽的書人也抬起頭看着達古。
「不、不,沒這回事!當然可以。」
向四周東張西望了兩、三遍之後,傑洛姆朝着與鎮上相反的方向——森林前進。
與披着絹質居家長袍的沙奇剛好成對比,男子身着一件破破爛爛的黑色衣服,以及麻布長褲,看起來就是一副窮酸樣。
「與男性相比,女性的工作量較少、工資也低,只要有工作可混口飯喫,對柯蕾特來說或許就是件好事了。」
被個子比自己大一號的拉比撞上,達古的腳步也跟着踉嗆起來——這時,一個白色物體從達古身上落至腳邊。
向基本討價還價方式跟價碼都不清楚的笨蛋敲詐,無論想騙多少似乎都顯得輕而易舉。
拉比出聲問道,這似乎讓達古嚇了一大跳。
「……對方的心防應該有稍微解除了吧。」
「你很在意柯蕾特?」
「在黑夜中也很顯眼,正好當我們追蹤的記號。」
「你說誰是熊貓啊!」
達古難過地低下頭,大概是隻要想起柯蕾特就會讓他感到心痛吧。
「不是隻要修理他們一頓,再把他們趕出鎮外就……」
男子邊撫摸臉上的鬍渣,邊透過窗戶盯着拉比一行人。
拉比用手肘頂了頂達古,這使他滿臉通紅。
達古有點心虛地看着拉比。
「可是……就算在自家附近張望而感到厭煩,也還用不着殺人吧?」
「的確如此……我雖然理解這點,但只要想到那麼小的女孩也得工作……」
達古「呼」地嘆了一口氣。然而,他的目光中依然充滿決心。
達古又朝宅邸望了一眼。
這時,拉比碰地輕輕敲了達古的肩膀一下。
「果然還是小孩子跟小孩子比較容易建立友誼~」
「你跟她感情不錯嘛。」
他踏着宛若醉漢般蹣跚的腳步,三人也偷偷跟在他身後。
「嗯,是啊。她才十歲而已,就要揹負父親的欠債出來工作……儘管樣子看起來很堅強,但畢竟是個離開雙親來到陌生城鎮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寂寞呢……」
以手腕使勁發出的一個巴掌正中拉比臉頰。
其中一人是沙奇,另外一人則是體格健壯、散發着猙獰氣息的男子。一頂四處脫線的毛帽,似乎深怕自己的臉孔示人,還深深壓低在男子的眼睛上。
書人的忠告讓達古垂下頭。
看見沙奇如此爽快答應後,男子笑得更開懷了。這些勞動工人一天拚死也只能賺四法郎的工資,所以報酬給一百法郎也就很夠了,他只是隨口開個價碼,沒想到對方竟輕易同意。
「那……晚安了。」
從沙奇平淡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對殺人這件事應有的猶豫與膽怯。
達古說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
傑洛姆通過前方的道路後,從樹蔭中瞬間飛出三名男子,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三名男子的帽檐都壓得很低,臉孔下半部則以布包住。陳舊的上衣、麻布長褲,腳上蹬着木屐。儘管打扮看起來寒酸,但一個個都有結實的胸膛與強健的體魄。
而且,他們還各自手持小刀或棍棒等武器。
「你們想做啥?」
對方不理會拉比的質問,一言不發地舉起武器。
——強盜嗎?不,如果是強盜應該會襲擊傑洛姆纔對。
這些傢伙看準是我們才衝了出來,擺明是躲在這裏埋伏。
「這些傢伙該不會是惡魔吧?」
拉比瞥了書人一眼。現在沒有時間猶豫了。
「達古,這裏交給我們,你繼續追蹤傑洛姆!」
達古點點頭,朝着森林深處奔去。沒想到爲了阻止他前進,樹叢中竟然又冒出好幾名男子。
——到底埋伏了多少人?
拉比將槌子伸長,用力往地面一蹬。
高高飛舞在空中的拉比,降落在男子們與達古所在位置的中間。他這種超乎常人的動作,讓那些來襲的敵人都看傻了眼。
「滾開!」
僅僅揮舞了一槌,來襲的男子們就像保齡球瓶般被轟飛了。
「快追上去!」
拉比瞟了一眼達古跑向森林的背影,不知爲何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過,眼前沒有時問讓自己多加思索了,尚未被擊倒的男子們又衝了過來。
「在屋子裏不方便講話,或許隔牆有耳。」
「你在說什麼?」
*
「這是……」
達古抱住緊貼着自己胸膛的少女,雙手在她不停顫抖的背部溫柔地、一次又一次地安撫着。
——他爲何會?
「爲什麼沙奇少爺要找老爺——」
夜半時分的森林已然陷入沉睡。只有偶爾出現的蝙蝠會啪噠啪噠拍動翅膀飛過,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生物能妨礙森林的安眠。
很幸運地,達古隨即趕上了傑洛姆的腳步。
——難道,那就是所謂的女神像?
「原來如此……」
達古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在鼓膜。過去歷經過許多次艱辛任務的他,很清楚只要關閉某些感官的機能,就能讓另一種感官的敏銳程度發揮出最大效果。
「怎麼了,沙奇。你爲什麼要約父親到這裏來?」
「你可以搬到奧爾良的別墅悠閒度過餘生,其他財產則全部轉讓給我。這個點子不錯吧?當然,那串鑽石首飾也是我的。」
「我已經看見了,你每天晚上出門我都跟在後頭——看你殺人。應該有數十人,不,搞不好已經有上百人死在你手裏了吧?你把屍體埋在森林深處的雕像旁邊,要不要挖出來看看啊?」
達古下定決心,向前邁出一步。
達古激烈的反應使柯蕾特露出膽怯的表情。
達古小心翼翼地步入庭園中。接近雕像後,可以發現上頭滿是青苔,刺鼻的青草氣味瞬間湧入鼻腔。
沙奇自信滿滿地說道,看樣子他不像在說謊。
「咦?! 」
達古猛力向後一轉,卻不禁瞪大了眼睛。
達古說到一半,卻突然發現柯蕾特的手腕上有道類似疤痕的東西。
傑洛姆一點動搖的反應都沒有,僅淡淡地回問道。
達古很快將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拋諸腦後。
「打你?怎麼可能……如果我剛纔嚇着你,那我要說聲抱歉,不過請你放心,我不會使用暴力的——」
——先把這些傢伙解決掉再說!
幸好,德拉瑟父子專心於彼此的交談中,完全沒有察覺出這附近還有其他人。
達古對自己如此解釋,以便讓思緒恢復冷靜。
沙奇的語調高亢,樣子似乎很興奮,連他那急促的呼吸聲都傳人了達古的耳中。
達古慌忙塢住柯蕾特的嘴。
柯蕾特終於開口了。
達古心中的不安馬上就消失了。
柯蕾特搖搖頭。
沙奇則得意洋洋地繼續發表高論:
繼續邁步向前的達古,突然將自己的身影隱藏在附近的雕像後方。
對柯蕾特來說,連宅邸都沒有容身之處時,這裏就是暫時的避風港了。由於她恰好出現在女神像附近,先前達古纔會對她起疑心。
達古覺得自己陷入了深深的無力感中。
他邊調勻呼吸,邊朝自己背後望了一眼。並沒有任何追兵的聲音或跡象。
——所以說在一個月前,她就得經常接受暴力相向囉?她的衣服底下一定還有很多疤痕吧。
在月色照耀底下,沙奇臉上浮現出卑劣的笑容。
——爲什麼神要給予我們如此殘酷的考驗呢——
柯蕾特以顫抖的語氣喃喃道着。
傑洛姆沉默不語。
「從夫人去世以後,沙奇少爺就經常發脾氣,而且只要一動怒就很難收拾。沙奇少爺因爲很黏母親,所以受到相當大的打擊,我們這些傭人就變成他出氣的對象了——」
柯蕾特蹲下身子,纖細的手腕環抱自己,幼小的身軀劇烈顫抖着。
「你的聲音太大了!」
他望向數公尺的前方,差點就要驚呼出聲,幸好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柯蕾特!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沙奇這番話讓達古忍不住叫了一聲。這回反而輪到柯蕾特用她的小手捂住達古的嘴了。
這應該是一座荒廢的庭園吧。
——神真的存在嗎?如果存在——他又到底在想什麼呢?
望着對方懇切的神情,達古用力點頭道:
——來襲的男子至少有六個,應該沒問題吧。
「請不要打我!」
「父親……你今晚也要出門殺人嗎?」
「是傑洛姆嗎?」
——那傢伙,原本就覺得他有所隱瞞,沒想到私底下竟有如此兇暴的一面。
但傑洛姆的身影卻依舊緩緩沒入樹林當中。
他豎耳傾聽,踏在草地上的微弱足音傳入耳中。
她渾身發抖,無法言語。
自己只要完成分內的任務就行了。
——我非跟上去不可。
「達古又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沙奇慢慢舔了幾下嘴脣說。
拉比將腦中那黑色漩渦般的不祥之霧暫時拋除,將槌子迴旋一圈後重新舉好。
「咦?」
但回頭仔細想想,沙奇那種容易激動的性格已是很充分的證據了。
這附近應該有蝙蝠的巢穴吧,因爲許多蝙蝠正在庭園四處振翅飛行。
「柯蕾特,到底是誰打你的?」
「噓。」
「我是跟蹤傑洛姆先生來的。」
這時,他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陣沙沙聲。
站在女神像前面的傑洛姆緩緩轉過頭。
——所以那些失蹤人口都是傑洛姆殺的?那麼,傑洛姆就是惡魔羅?
豆大的淚珠從柯蕾特眼中滑落。
達古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劇烈跳動着。
達古很驚訝地看着柯蕾特。
「我第一次被打的時候,拚命從宅邸跑了出來——偶然才知道這個場所。」
追了一陣子後樹林便消失了,接着他穿過一片取而代之的低矮灌木叢,然後,一個像廣場的地方便映入眼簾。
傑洛姆毫不猶豫地走入那片黑漆漆的森林。
達古悄悄跟上前去。
「就算你是地方上的賢達好了,這種事一旦東窗事發,一切都會完蛋吧?我也不希望自己的父親因爲連續殺人而處死刑。所以,你從今天起就隱居起來,如何?」
「跟蹤老爺?」
但再仔細一瞧,那並不是人,只是人型的雕像而已。默默佇立在原地的雕像腳邊長滿了雜草,角落則放了幾個石制、外觀類似長凳的玩意。
「一定!等這次事件結束後,我會找傑洛姆先生商量。關於借款的事我來想辦法!你以後不用在那裏工作了。」
「沙奇他爲什麼要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傑洛姆先生知道嗎?」
從對方如此懼怕的反應來判斷——一種達古不願面對的事態浮現於腦海。他單膝跪地,靜靜注視着柯蕾特的臉龐。
鎮上設置的街燈也至此中斷,只能憑藉夜空中皓然的滿月光輝指引路途。四周看不到其他半個人影,耳中只聽見蟲兒的鳴叫及兩人的腳步聲。
出現在那裏的人竟是沙奇。
她像只被追趕的小貓一樣,緩緩地向後退。
原來,傑洛姆就站在廢棄庭園最深處的雕像前面。那座外型看似女性的雕像同樣長滿了青苔。
「是那個方向……」
——爲什麼柯蕾特會出現在女神像這裏?而且還是大半夜。難道、難道說!
達古抬頭仰望茂密而黝黑的樹木。一陣風吹來,樹木就像在引誘自己進去般紛紛揮舞枝丫。眼前這幅光景讓達古的胸口掀起悸動。他感到害怕,身體不禁顫抖了一下。
傑洛姆依舊搖搖晃晃、專心一致地朝前方走去。不知不覺道路兩旁的人家燈火愈來愈稀疏,最後只剩下如黑色波濤般的大片森林。
「怎麼可能……那麼溫柔的老爺會是殺人鬼。爲什麼呢?」
空曠的此地,沒有任何植物擋住月光,所有景像都清楚地呈現在視野中。霎時,達古看見好幾個人影,他趕忙緊急煞車、停住腳步。
達古慌忙用手搗住柯蕾特的嘴。雖然他的動作並不粗暴,但柯蕾特眼中卻明顯露出懼色,肩膀還用力抖了一下。
「難道是——沙奇!」
站在他眼前的人是柯蕾特。
關於神存不存在的問題,我這種平凡人再怎麼思考也是無濟於事。
身爲驅魔師的拉比以及書人,根本不可能對那些傢伙屈居下風。
但就在同時,達古耳中又聽見「沙沙」撥開灌木叢的腳步聲。
沙奇朝父親伸出手。
「沙奇。」
原本一直無言的傑洛姆終於開了口。
「其實還有另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
沙奇的五官扭曲,臉色非常不悅。
在月色底下,傑洛姆的嘴巴就像新月般朝左右裂開。
父親那邪惡的笑容讓沙奇的表情僵住了。從傑洛姆身上所散發出的殺氣,讓躲在附近偷窺的達古都感到毛骨悚然。
「把你也殺掉就好了。」
「唔唔!」
已經預測到事態發展的達古,搶先一步按住柯蕾特的嘴。
「你……你在說什麼,父親?」
沙奇大概沒料到父親連親生兒子都打算殺掉吧,原本掛在他臉上的倔強假面具崩潰了,只剩下膽小如鼠的真面目而已。
即便是遲鈍的沙奇也感受到生命有危險,他緩緩地向後退縮。
傑洛姆的動作突然停止了。他的白眼球從眼眶中噴了出來。
他的身體彷佛被異物侵蝕般,開始劇烈發抖。達古忍不住抱緊柯蕾特。柯蕾特雖然也貼緊在達古身上,但依然目不轉睛地勇敢看着傑洛姆的變化。
人類變成了非人類,這是多麼令人驚悚的一瞬間。
下一秒鐘,傑洛姆的肉體似乎已無法承受壓力,許多根像尖銳岩石般的突起物從他體內竄
柯蕾特屏住了呼吸。
刺耳的機械噪音打破了森林的寧靜——傑洛姆的外皮剝開了,惡魔的真正外貌出現在眼前。
因爲心情突然鬆懈下來,達古差點就摔了一跤。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啊——達古再度感嘆着。不只是被拉比用槌子嚇了一跳而已,她還仔仔細細觀察過對方。
柯蕾特訝異地問。
「柯蕾特,你在這裏躲好!」
——神啊,如果禰還有慈悲心的話,至少保住這位少女的性命吧!
拉比與書人用力瞪了一下地面,身體便輕飄飄地舞上空中。一根根角柱撲了個空,紛紛刺入什麼也沒有的泥土中。
達古覺得手持鐮刀的死神似乎已站在自己身旁,絕望的海嘯正毫不留情地將自己吞滅。
——你們終於來了!
那就宛如黑暗中的一線光明般。
男子就這樣連着角柱倒在地上。
「唔喔!」
當然,與雙親去世後在親戚家長大的自己相較,柯蕾特的命運又更爲多舛了。
彷佛要將絕望一舉驅散,達古用丹田的力量大叫道。
如果要以一句話來形容,眼前的物體就像以玻璃打造的豪豬。它的四隻腳穩穩踏在地上,全身被隨時都可飛出攻擊的半透明銳利角柱體所覆蓋。
「你想做什麼!」
達古咬牙切齒地瞪着惡魔。
「達古!」
「嗚哇啊啊啊!」
「你們兩個都沒事吧?」
「你這傢伙,竟然想躲在這樣一個小女孩的背後。」
當時的拉比封閉了心靈,只以表面的笑容接近自己。達古甚至從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嫌惡。
男子的口中噴血。有成年人手腕那麼粗的尖銳角柱,很準確地貫穿了男子的胸膛。
達古堅定地斷言道。柯蕾特所觀察到的並沒有錯,但那並非拉比的全貌。
儘管被眼前惡魔的氣勢所震懾,達古依然沒有疏忽耳中聽見的輕微「沙沙」聲。
達古從雕像後跳了出來。
拉比奔馳於頹傾樑柱間趕來的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達古的心中。
「可是我——沒辦法信任那個人。」
「是等級2的惡魔!」
在空中迴轉一圈後,兩人剛好降落在達古等人的面前。
站在庭園中央四足用力踏地、發出猙獰低吼聲的惡魔,正牢牢盯着拉比與書人。
達古在心中懇求。爲了不讓對方瞄準,他拚命在雕像與雕像間以Z字型的路線狂奔。
「老、老爺竟然……」
達古腦海中浮現拉比揮舞槌子、打倒惡魔的華麗姿態。
達古緊緊盯着捨棄人類外皮的惡魔真面目。
「交給我吧!不過,在開打之前。」
「危險,不要過來,柯蕾特!」
「那傢伙雖然總是嘻皮笑臉的,但應該只是外表而已。他的內心一定很冷漠吧,可以隨時將同伴捨棄。」
拉比抓起剛纔企圖以柯蕾特爲盾的沙奇手腕。
「你這傢伙,想拿小女孩當盾牌嗎?有沒有羞恥心啊!」
在月光照射下,惡魔發出白銀色光芒的軀體簡直就像一顆巨大的水晶原石。只不過,它所散發的氣氛並非美麗誘人,而是一種戰慄的恐怖。
因男子喊叫聲而起了反應的惡魔,將身軀蜷成一團,從體內突出的半透明角柱同時發出詭異的光芒。
「嗚哇!」
「達古!柯蕾特!」
「嗚哇啊啊啊,不要過來!」
「嘿喲!」
——我的身體真的能當柯蕾特的盾牌嗎?
——雖然我不明白爲什麼拉比要強迫自己與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但我知道他依然擁有一顆爲他人着想的心,所以這次他也一定會趕來救我的!
「是等級2的惡魔……拉比,很棘手啊。」
「拉比以前曾救了身陷險境的我一命,所以他這次還是會來。」
爲了使對方放心,達古輕輕撫摸着柯蕾特的頭髮。
「你這種貨色,連讓我揮拳的價值都沒有。」
「是啊,拉比是與惡魔戰鬥的驅魔師,他的實力很強喔!」
沙奇邊噴口水邊吼叫。他的眼白泛出血絲,如此幼稚的行爲充分表現出他那唯我獨尊的本性。
達古慌忙想將柯蕾特從沙奇手上奪回,但或許是因爲攸關性命,沙奇此時的腕力大得超乎常人,柯蕾特在他手中完全無法動彈。
柯蕾特再度以顫抖的聲音喃喃道。
「閉嘴!這小鬼只是我家的傭人!要怎麼處置是我的自由!」
惡魔將身體轉向拉比師徒二人。
「柯蕾特!你怎麼也在這裏?」
這都是在一瞬間所發生的事。
沙奇完全不理會少女的悲鳴,舉起柯蕾特的身體用力轉向惡魔。
沙奇見狀發出一聲慘叫,手忙腳亂地躲在附近的雕像背後。
但柯蕾特還是衝進了達古的胸口。
拉比反扭沙奇的手腕,用冰冷的目光俯視全身僵硬的沙奇。
當男子感受到危險正想轉身跑開的瞬間,惡魔身上的半透明角柱已像子彈一般射出了。
惡魔的雙眼頓時發出銳利光芒,立即捕捉到達古的身影。達古一邊用力揮動雙手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一邊跑着。
「很抱歉來得太遲!因爲對方人數很多,所以耽誤了不少功夫!」
達古忍不住大叫道。
惡魔發射角柱粉碎了附近的雕像,達古一邊把飛向自己的石屑拂開,一邊持續跑着。
達古連滾帶爬衝向被當作盾牌的柯蕾特面前。他奮力張開雙手想保護柯蕾特。
「啊啊,還好。」
柯蕾特也跑了過來。她似乎再也忍受不住了,臉上露出不顧一切的表情。
角柱同時像飛彈一樣,一一朝拉比等人射出。
發現獵物的惡魔眼睛炯炯有神,它朝地面用力一蹬。身軀就如同飢餓的野獸般充滿了殺氣。
在成年人之間拚命工作、努力求生存的少女,儘管有些可悲,但從小便自然練就了察言觀色的功夫——這跟達古自己的遭遇一樣。
「拉比!」
「拉比!小心!」
他粗暴地抓起柯蕾特的手腕,從達古的胸膛上強行拉近自己。
終於來了——這世界上唯一能打倒惡魔的驅魔師。
但就在那一次——兩人一起執行任務的時候,被惡魔追趕而孤立無援的自己被困在即將倒塌的危險建築物中,拉比卻不顧危險,前來營救自己。
他看見在暗夜中,猶如一把火炬的紅髮朝這裏急速接近,至於火炬的背後,還跟着書人輕快奔馳的身影。
書人看着拉比。在師父的注視下,拉比咧嘴一笑。
「沙奇,那傢伙太強了!」
柯蕾特緊緊揪住達古的胸口。
「危險!」
——拉比,快點來啊!
「拉比?」
惡魔的身體再度發亮了。
「呀啊!」
受到角柱攻擊後,達古眼前的雕像也化爲粉塵了。他不由得停下腳步,跟原本躲在那後頭的沙奇面面相覷。相視而立的兩人,有好一陣子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名男子的壯碩身軀包裹在粗製濫造的服裝底下,達古記得他。那就是先前冒出來擋路的其中一人,男子的額頭尚流着血。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徹整座廢棄庭園。
就在這時,惡魔的腳步也逐漸逼近了。
柯蕾特吐槽道。
惡魔左右環顧庭園一圈,接着,它就像玩捉迷藏一樣,拖着沉重的步伐,依序檢查雕像與雕像間的空隙。
——不行,這樣會被發現的,我得爭取一點時問!
邊跑邊喊叫的男子看見庭園中的惡魔,驚愕地陡然停下腳步。
他將目光轉向傳出聲響的方向,一名男子正步履蹣跚地走入廢棄庭園。
那是一種完全沒有恐懼、令人信賴的笑容。
「不要擔心,拉比很快就會來了。」
——第一次碰面時,我也覺得你是個不可信賴的傢伙。
如此大喊的沙奇,發現惡魔接近後臉色隨即大變。
「不,拉比一定會來的。」
惡魔的身體開始發出光芒。
如此兇惡的姿態,無論何時目睹都會令人心生畏懼。這是一種以人類和悲劇爲犧牲品,所製造出的恐怖惡性兵器——
正當達古在心中大聲呼喚的同時。
終於從沙奇控制中解放的柯蕾特,一下子鑽入了達古的胸口。
「你們站遠一點,最好躲在雕像的後面。」
達古對書人的指示點頭同意,接着便牽起柯蕾特的手。
拉比將槌子握在手中。輕輕一揮,槌子便瞬間變大了。
「柯蕾特就拜託你啦!」
幾乎跟自己等身大的槌子,拉比只用單手便輕易舉了起來,接着便開始與惡魔對峙。
達古一邊牽着柯蕾特的手,一邊望着拉比的背影。
完全不裝模作樣,這就是始終如一的拉比——
他那浪跡天涯的姿態竟能帶給旁人如此強烈的信賴感,達古原本緊繃的肌肉這才終於完全鬆懈下來。
*
對於想趁機偷溜出庭園的沙奇,惡魔起了反應。
它做出以那巨大身軀無法想像的靈活跳躍動作後,正好擋在沙奇的面前。
「嗚哇啊啊啊!救救我!」
就在此刻,拉比衝進了沙奇與惡魔之間,以槌子橫向一掃。發出怒號的槌子向惡魔直擊而去。
「鏘」一聲堅硬物體撞擊的巨響後,惡魔的腳步開始不穩了。
「你還好吧,沙奇?」
面對主動關心的拉比,沙奇邊發抖邊惡狠狠地瞪道:
「爲、爲什麼你們這些傢伙會出現在這裏啊?你們也是爲了鑽石而來的吧?可惡!我明明叫那些人要除掉你們啊,真是沒用!」
沙奇的語氣顛三倒四,自顧自地邊噴口水邊吼叫着。
就在離他腳邊數公分之處,惡魔的角柱突然像長槍一樣刺人地面。
「媽呀!」
如此超乎尋常的姿態,不要說柯蕾特,就連以前曾看過拉比戰鬥的達古都不敢喘一口大氣。
「唉——呀,沒想到今天對我傷害最大的竟是這種充滿愛意的攻擊啊!」
「唔!」
「想比力氣——嗎?正如我所願。」
平日言行拘謹的達古會做出如此熱情的擁抱,確實令拉比有些喫驚。
柯蕾特以充滿信任的眼神仰望達古,拉比只得摸摸頭。
「你的傷還好吧?」
「對方要出招了,拉比!」
「喔,柯蕾特,你沒事吧?」
明明身陷剛纔那激烈的戰場中央,沙奇卻奇蹟似地毫髮無傷。
拉比臉上也浮現出勝利的微笑。
與書人的提醒幾乎同時發生,惡魔的身體在高速旋轉中,角柱就像連環箭一樣不斷快速射出。銳利的角柱向四面八方攻擊,箭如雨下,幾乎毫無半點破綻。
接着,槌子突然停住不動。
「身體那麼笨重,動作倒是意外地靈敏啊。看來我太輕敵了……」
書人發出尖銳的吼叫聲。拉比這才發現隕石坑中央並沒有惡魔的屍體。
達古拉着柯蕾特的手向拉比的方向跑去。
高高舉起槌子,拉比對着惡魔銀白色的身軀使出全力一擊。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達古的眼神中充滿了視死如歸的決心。
跟平日口無遮攔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此時此刻的拉比表情極端嚴肅,一股只要靠近就隨時可能被擊飛的緊張感籠罩着拉比的身體。
「這回輪到我了吧!」
「喝呀!」
一瞬間的沉默過後,沙奇這回終於完全嚇呆了,還發出丟臉的慘叫聲。
達古也不禁嚥下一口唾沫。
拉比舔了舔流到嘴角附近的血後,再度舉起槌子。
「與惡魔的戰爭不需要非驅魔師的普通人插手!你過去只是白白送命而已!」
「……我是很不想救你啦,但是誰教我是驅魔師呢!」
拉比手中如球棒打擊般揮舞的槌子與惡魔發生激烈衝撞。
「打倒惡魔就是我的職責!」
「思,有達古保護我,所以沒事。」
在煙霧瀰漫的一片塵埃當中,拉比咧嘴一笑、降落於地面上。
使盡全身力量奮起蹬地後,拉比高高跳至空中。
達古緊緊抱住正在苦笑的拉比。
達古見狀也忍不住驚呼出聲。
拉比很不耐煩地望着兀自不斷髮抖的沙奇。
「嗚哇!」
「拉比!太好了!」
*
「也不過就這樣罷了。」
「這隻惡魔還真硬啊。」
發出光芒的槌子,體積幾乎有一棟房子那麼大。但體型完全沒有改變的拉比,卻依然能輕易舉起槌子。
「拉比!」
「還好啦~小事一樁。」
接着,那些結晶便凝結成一根帶有銳利尖端的巨大角柱。惡魔搖身變爲一隻奇妙的獨角獸,還緊緊盯着拉比。
眼前出現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達古放開拉比後,用手按住對方的額頭。
「在上面!」
——真是好狗運的傢伙啊,看來老天爺還特別疼愛這種壞人。
「看招!」
「大槌小槌。」
拉比再度舉起槌子。
這番無價的感激之情,連同他的體溫一同緩緩滲入了拉比體內。
拉比用力蹬向地面。
拉比將槌子有如指揮棒般以單手旋轉着。
「喔啊啊啊啊!」
「到此爲止了!」
拉比單膝跪地、以槌爲盾。如子彈般的角柱一一命中槌子又紛紛彈開。其衝擊力道之大,讓拉比只能拚命蹲穩腳步並勉力進行防禦。
「來吧,這次看你還接不接得住?」
「不過,真沒想到等級2的惡魔也能如此輕易打倒……拉比真了不起啊!」
惡魔將身體蜷成一團,外型就像一顆球,它開始在原地像陀螺般打轉。
被惡魔銳利爪子擊倒的拉比依舊俯臥地面。達古想上前一探究竟,但手腕卻被書人緊緊扣住。
「——謝謝你們。要不是拉比跟書人趕來,我跟柯蕾特早就沒命了,真的要感謝你們。」
「那些小流氓莫非是你找來的?」
「拉比!」
拉比緩緩張開嘴。
揹着暗夜中的滿月光輝,拉比將槌子用力舉起。
書人若無其事地說道。
「滿!」
達古忿忿地瞪着書人。
一陣轟隆的撞擊聲後,惡魔被槌子壓入地面。地表的泥土出現龜裂,就像隕石落下所造成的巨大坑洞一樣。
啪叮——那是一種帶有透明感的優美破裂聲,惡魔身上的結晶頓時化爲無數個碎片。
拉比碰碰地敲打達古的背部。
槌子呼應拉比的臺詞開始發光,同時還發出嗚嗚嗚的沉重聲響。
「嗚喔!達古,你抱錯對象了吧?」
拉比搖搖晃晃地勉強站起身,一抹血痕還從額頭上滑落。
透明的結晶碎片在空中反射着月光四散飛舞。這種宛如白銀色蝴蝶亂舞般的夢幻場面,就連原本趴在地上的沙奇都瞠目結舌地看傻了眼。
之後,又是一大排尖銳突起物從它的體內竄出。
「哎呀呀……」
當箭雨停止後,所有的角柱都射完的惡魔便搖了搖光禿禿的身子。
「還好,只是一點擦傷。」
「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他被殺啊!」
拉比迅雷不及掩耳地站起身。
筆直朝這裏衝刺的惡魔就要與槌子對上了。
就在吐出這個字的瞬間,槌子變得更加巨大了。
「你總算認真起來啦?蠢徒弟。」
達古環抱住拉比的手腕力道更爲加重了。
拉比對着動彈不得的惡魔再補上一記。
當拉比抬頭仰望的瞬間,臉部已猝然受到一股鈍重的撞擊。
砰咚一聲巨響,槌子喫進了惡魔的體內。
角柱在一動也不動、身體縮得像小嬰兒般的沙奇周圍射滿了一圈。
包裹在自己頭上的頭巾霎時撕裂、飛散開來,拉比頹然倒向地面。
然而,惡魔很快又從傾倒的樹木間迅速站起身。從它的樣子看來,似乎沒有受到什麼損傷。雖然剛纔的一擊對手應當有感覺,但覆蓋全身的角柱卻沒有半根折損。
惡魔就像保齡球瓶一樣被擊飛了,掃倒一排樹木後才落在地面上。
「我可是驅魔師耶,對付惡魔本來就是我的任務。」
——原來對手需要補充『彈藥』啊。
「熊貓說得對……這裏還是交給我吧。」
「滿滿——」
「愚蠢之徒!」
惡魔看見拉比手中的槌子後,將覆蓋身體的結晶除了四肢以外的部分都集中在一起。
面對迎頭衝來的惡魔,拉比縱身躍起。
伴隨着一聲「鏘」的尖銳巨響,惡魔的身體出現了裂痕。
拉比抬頭挺胸地自誇道,但書人馬上從後方砰地賞了腦門一記。
「好痛!」
「你還早哩,少自滿了!」
「請息怒啊,書人。反正惡魔都已經被打倒了。」
即便達古打了圓場,書人依然嗤之以鼻。
「還是太嫩了!你一開始竟敢輕敵啊。」
就在這時,拉比覺得腳底下踩到了什麼堅硬的物體。
仔細一瞧,那是一條銀色的鎖鏈。鎖鏈四周還灑滿閃閃發光的鑽石碎片。
那原本應該是傑洛姆所戴的首飾吧。當惡魔被打倒時,鑽石似乎也一起被擊碎了。
「走,我們回去吧。」
拉比又碰地敲了敲達古的肩膀。
「拉比。」
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後,拉此回過頭。原來那是出自一直抬頭仰望自己的柯蕾特之口。
「……柯蕾特,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吧,怎麼了嗎?」
「達古說的沒錯,他說你一定會趕來,而且還能打倒惡魔。」
拉比驚訝地望向達古,達古臉上則露出純真的笑容。
「謝謝你,拉比。」
柯蕾特的這句話,讓拉比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唔嗯,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喔!」
拉比誇大其詞地糗了小女孩一句。柯蕾特與達古對拉比的這番完全信賴,讓他的心中湧出一股未曾意料的暖流,爲了隱藏住這分感受。他說:
他剛纔說的是「達古」。
「達古?」
*
拉比跑出自己的房間,跟同樣從房間飛奔而出的其他團員在走廊上面面相覷。
團員的嘴脣顫抖着。
血水從男子的口中咳了出來。
「達古!」
「那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拉比!」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柯蕾特打從心底綻放的真心笑容。
走廊轉了一個彎後,拉比再度倒抽一口氣,眼前又有另一名團員倒在血泊中。
「是這樣的,剛纔傳來達古已經抵達地下水道的連絡。」
但就在剛說完的瞬間,男子的頭頹然垂下。拉比輕輕閉上眼睛,以示哀悼之意,但隨即又馬上站起身,感覺自己胸口中的心臟正急速鼓動着。
「你把我當正常人看待,並跟我交朋友——」
「拉比!我終於得救了。有奇怪的傢伙襲擊我們,我好不容易纔逃了出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是啊,因爲任務之故,我讓他前往『逆轉之城』了。我想你們以後應該有機會碰面的。」
「……留在這裏也很久了。」
——達古之後打算怎麼辦呢?
拉比無法言語,渾身像被凍結般僵住了。絕望就如同黑色的冰水注滿體內。
老頭上哪去了?其他驅魔師都被派出去了,只剩自己能解決這個事件!
拉比轉身換成仰臥的姿勢。
有守衛看門、本身建築構造又屬強力要塞的黑教團本部——在如此安全的場所裏,不可能會發生什麼事纔對啊。
拉比試着叫喚對方,達古緩緩轉過身。他的白色團服上沾滿了血跡。
剛趕到現場的其他團員說道,拉比則將目光對準走廊前方。
這種聲音自己之前已聽過無數次了,那是人類臨死前的最後聲音。
「走,出發吧!」
房間的窗戶大大敞開着——窗外的露臺上佇立一名男子。男子身着白色團服,一頭黑髮,背影看起來十分熟悉。
「沒事,我剛纔聽說好像有新的驅魔師入團了?」
拉比看着走廊前方通往之處,那的確是達古的房間!
那傢伙總是笨手笨腳的。一年前共同出任務時,爲了拯救其他負傷的探索部隊成員,竟以己身當誘餌,最後還單獨被留在戰場上。
拉比以強烈的意志,將湧人胸口那股近似鄉愁的情緒給壓了下去。
「啥事?」
這幅殘酷至極的景象讓拉比的表情都扭曲了。
拉比緩緩地搖頭道:
打倒惡魔後,柯蕾特回到宅邸前所說的話又再度浮現心頭。
「你還好吧?」
——那到底是誰幹的?
漫步於教團本部寬闊的走廊上時,拉比聽見了科學班室長科穆伊·李主動發出的招呼聲。
——不可能——那傢伙已經被打倒了。況且,非教團成員想進入教團都得接受大門守衛的光檢查,惡魔是不可能混進來的。
死在血泊中的達古身影浮現於眼前,拉比趕忙將這種最糟糕的想像場景從腦中驅離。
拉比再度檢視眼前悲慘的光景,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所爲——
達古以訝異的表情接近着。
達古似乎愣了一下,直直地注視他。拉比接着說:
拉比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外觀類似水晶原石的傑洛姆惡魔。難道說,這是被水晶角柱所貫穿而造成的傷口?
一聲讓心臟爲之凍結的慘叫突然傳人耳中,拉比不禁從牀上跳了起來。
——我是次任書人候補。必須以公正的旁觀者身分看待歷史,將實際情況紀錄下來,僅此而已,對事件中登場人物的行爲沒必要加以干涉。
「咦?」
拉比現在可以體會「放輕鬆」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達古房間的門並沒有關上,拉比衝入房內。
拉比回到教團爲自己所準備的房間。由於驅魔師經常旅行在外,所以這個偶爾居住的房間中,僅簡單地擺設了牀鋪與桌子而已。幸好,內部空間算是相當寬闊,就算跟書人共用也不至於感到擁擠。
「趕快通知科穆伊吧!」
拉比衝上前將對方抱起,那名男性團員微微睜開眼睛,臉上毫無血色,看來他所受的也是致命傷。
那是一名戴眼鏡的高佻男子。雖然渾身散發出一股知性的氣息,但又擁有一雙令人無法等閒視之的銳利眼神。
如果有人現在正看着拉比的話,一定會因爲拉比那明顯與平日的爽朗判若兩人的表情,而大喫一驚。
拉比的呼吸不禁急促起來。
「唔……」
一瞬間拉比雖然有些遲疑,但之前畢竟經歷過許多慘烈場面,所以馬上就恢復冷靜,並仔細觸碰倒地團員的身體。
——那不是跟達古很像嗎?
「是喔。」
拐了一個彎後,拉比在走廊上看見令人倒抽一口氣的光景。
「怎麼了?你在笑什麼嗎?」
「他現在不在教團本部吧?真遺憾。」
我可不能搞錯了。爲了紀錄世界幕後的歷史纔會暫時棲身於此,除此之外不需要投入額外的情感。
達古看見是拉比,馬上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拉比一個人衝到前頭,帶領其餘三人離開這滿是蝙蝠的森林。
拉比臉上所刻劃的正是如此深刻的寂寥感。原本快活而爽朗的氣氛已潛藏於陰影中,化爲一道令旁人無法輕易接近的堅固堡壘。
沒有脈搏。團員的背部被開了一個大洞,這應該就是致命傷吧。看來是以某種類似尖銳粗木樁的武器所貫穿的。
拉比一個翻身用力俯臥在牀上,回憶一週之前所發生的事。
「不清楚!不過應該離這裏很近——」
拉比衝過走廊。
「你是誰?」
「……」
「你不要說話!」
真令人無法置信,但眼前的事實又不容忽視。
現場既沒有殺氣也沒有活人的氣息,兇手應該已經逃走了。
之前自己跟書人不知旅行過多少地方。但像現在這樣長時間逗留在同一處,還是頭一回呢。
「呀啊啊啊啊!」
拉比小心翼翼地追蹤這道紅印子。
「你說什麼?」
「他是怎麼樣的傢伙啊?」
「我之後要找他一下,柯蕾特的事還得問他詳細經過哩!」
「你以前對我說過,眼睛是靈魂之窗。我現在……終於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同一個問題拉比已經問過自己幾百、幾千次了。
拉比的嘴角忍不住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那個不擅長與女性往來的達古,究竟會以何種態度將禮物送給對方呢?這件事一定要向他問個清楚。
「我馬上叫醫療班過來,你撐着點!」
——在教團內殺人?難道是惡魔嗎?
「從哪裏傳來的?」
在科穆伊的眼鏡鏡片底下,發出了興致勃勃的光芒。
「達古……在那裏……」
打從入團算起,已經過了兩年吧。
「達古說要幫我還掉借款。雖然或許不能跟我一起住,但他說會永遠保護我。」
離上次的事件結束已過了一週。拉比與書人隔天早上便先一步返回教團,只留下探索部隊的達古處理善後。
達古、科穆伊、利娜莉、神田、瑞巴——團員們的臉孔一一浮現在眼前。
「外表看起來拘謹,但內心卻很堅強的少年。」
「啊啊,你是指亞連嗎?」
「怎麼了呢,拉比?」
「沒什麼,自言自語罷了。」
拉比緩緩閉上眼睛。
走廊上佈滿血跡,渾身是血的團員們一個個身軀重疊倒在一起。
一開始這個房間裏又沉重又寒冷的空氣,令自己感到十分不習慣,但現在也已經變得理所當然了。
沾血的足跡一直沿着走廊前進。
科穆伊看見拉比回過頭的臉龐後,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
「達古……」
達古點了點頭,拉比見狀,有種難以言喻的悲傷湧上心頭。
「可是,現在呢。」
拉比悄悄握緊槌柄。
「你的眼神卻是空虛的機械之眼!」
拉比以彷彿能撕裂空氣的力道揮舞槌子。這電光石火的一擊,卻被達古輕輕閃避,他敏捷地向後退開。
那個遲鈍的達古不可能做得出這種動作。
即便拉比已經看得很清楚,但依然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達古像貓一樣輕巧地落在寬闊的露臺上,他咧嘴一笑,那是一種拉比至今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卑鄙笑容。
「達古,是你殺了所有的人吧?」
地下水道的入口並沒有守衛,因此惡魔也能正大光明地從該處入侵。沒錯,這樣一來所有的謎題都解開了。
「啐……本來想慢慢把團員殺光,讓黑教團徹底崩潰的。沒想到那麼快就被察覺了——」
說出上述那段話的,是在達古四周不停盤旋的黑色蝙蝠。
仔細觀察那隻蝙蝠,可以發現它的臉是骷髏頭,這跟普通蝙蝠有很明顯的不同。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是『伯爵的使者』多比。嗯,總之就是負責監視你們的。」
多比張開血盆大口,裏頭露出一整排銳利的尖牙。
這隻蝙蝠揮舞翅膀,以尖牙爲武器朝拉比襲擊而來。
「唔!」
拉比別過臉,千鈞一髮躲過了多比迎面而來的攻擊。
蝙蝠在空中輕巧地迴旋半圈,重新朝向拉比,它嘴角露出嘲諷的扭曲表情道:
——閃不掉了!
如同詛咒一般憂鬱的言語正從鐵假面底下冒了出來。
「因爲變成惡魔那男人的蠢兒子懷疑小女孩偷走鑽石首飾,一氣之下就把她給勒死了!」
「就從這些愛要小聰明的『神之使徒』開始,把人類全都殺光!去吧!」
將武器握在手中的拉比決定直接迎擊「騎士」。
「騎士」把長槍重新舉起,再度朝拉比衝刺。
拉比發動INNOCE,槌子立刻巨大化。
「喝呀!」
「嚐嚐看這招吧!」
多比笑着說。
——熟知這般行爲是多麼虛幻、悲慘的數團成員,竟然會中伯爵的計!
「呵呵……讓全世界吹起絕望之風吧。如此腐敗不堪的世界,就讓我們進行徹底改造。」
「伸、伸!」
達古的身體在震動搖晃中不停地變大。
「才一個禮拜就殺了這麼多人,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了不起的等級2惡魔了。你看看這傢伙——」
——而我,是驅魔師。必須負責打倒惡魔。
達古是個對任何事都真誠、溫柔,而且笨手笨腳的青年。更是一個同情心常常強烈到讓人忘記他力量其實很弱小的青年。
「因爲那個小女孩死了,他爲了追求最後一絲希望纔來尋找奇蹟啊!」
——好好看着我說話——只有他願意正面跟我頂撞。
——我是次任書人候補。不屬於任何團體,也不受情感影響——
拉比腦海中想像着自己與書人返回敦團後所發生的事。
「那傢伙啊,去找『拂曉女神像』了!」
鐵假面的縫隙底下,那雙炯炯有神的銳利眼睛牢牢盯緊拉比。
這種武裝程度,以及清晰的自我意識——
聽了多比的命令後,「騎士」便開始狂吼。
抱着這具幼小的屍體,爲了僅存的一線希望而步向森林的達古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神根本不存在——我不需要神、我不需要神——不需要。」
「來,讓對方見識一下你的力量吧!」
惡魔的身影瞬間與達古重疊在一起。
「唔……」
——你這個笨蛋,即便我沒有完全對你敞開胸懷,你卻如此信賴我。
接着,金屬外皮形成了一套鎧甲,頭上還多了一副鐵假面。
當時鑽石其實已經跟惡魔一起被打碎了。
這簡直就像即將出徵的「騎士」一樣。
但書人並沒有趕過來,只是對自己投以冷漠的目光。
拉比輕輕閉上眼睛。
咔鏘、咔鏘——「騎士」正拖着一身沉重的鎧甲朝自己接近。
「你是誰?」
當多比發現對方眼中燃燒着嗔怒的紅蓮之火時,已經太晚了。
他背上伸出看似鐵銹色的金屬羽翼之物,並從後方包裹住自己的身體。手、腿部也被同樣的金屬物所覆蓋。
「你到底是怎麼了?達古!」
達古站在「拂曉女神像」之前吼叫着。連鮮血都快從口中吼出來了,不停叫着柯蕾特的名字。
他用力迴旋使出的一擊,硬生生被「騎士」的盾牌給接住了。接着,「騎士」更直接將盾牌頂了出去。
話說回來,那個奇妙占卜師似乎帶着一隻蝙蝠。而森林中也有無數的蝙蝠四處飛行,伯爵的手下多比想必就混在其中吧。
「可惡!」
拉比在胸中默唸着。
神根本不存在——或許就是這個吧。
拉比感到背部劇烈疼痛,連呼吸一口氣都很困難。那種苦痛的戚覺,就像是要把內臟全吐出去一般地襲捲而來。
柯蕾特——好不容易讓達古撤除心防的不幸少女,竟被莫須有的罪名給殺死,然後又被硬生生喚回人間,少女的靈魂應當已被摧殘得四分五裂了吧。
被勒死的時候,她是多麼地痛苦。好不容易靈魂抵達天界,卻又再度被喚回人間、變成惡魔——這種痛苦想必更甚於前者吧。
「放馬過來吧!」
多比一邊忙着振翅一邊解釋道。
槌子迴旋一圈後,拉比將武器重新擺好架式。
「閉嘴!」
達古用力伸長手,一整套圓形盾牌與長槍便從他的鐘甲中竄了出來。
拉比的槌子一閃——多比的身體馬上被擊飛。
不過,槌子卻撲空敲進了牆壁裏。
「是啊,沒錯。那只是一個引誘愚蠢人類接近的陷阱!」
——就算它是達古與柯蕾特所變成的惡魔,我也必須打倒這傢伙。
不過,還在繼續炫耀的多比似乎沒有察覺出拉比的變化。
「啊……」
「……『拂曉女神像』只是伯爵故意放出的謠言,目的是爲了利用那些失去所愛對象的人類。」
「騎士」再度預備下一波的攻擊。
拉比還是無法相信。自己明明已經打倒惡魔、順利完成任務,爲什麼達古還會變成惡魔呢?達古既然是惡魔的皮,那就是由達古呼喚死者的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背部毫無緩衝地撞向牆壁,接着又重重摔在地板上。
空氣中響起了物體相互傾軋的尖銳摩擦聲。
達古手中握着白色緞帶,急忙奔向柯蕾特所在之處。他想必還描繪着柯蕾特開心的笑容、心中雀躍萬分吧。
——它不是達古,是惡魔。
當拉比好不容易回過神,騎士的攻擊已迫在眉睫了。
「笨蛋……你這傢伙真是個大笨蛋。」
原來,「騎士」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槌子。等級2的惡魔果然不能等閒視之,即便身上穿着重裝備,動作依然很敏捷。
渾身充滿憎恨與殺意的「騎士」。
多比似乎非常愉快地欣賞着「騎士」。
拉比將槌頭朝下,抓住槌柄。
從正上方,對「騎士」來個迎頭痛擊——自己本來是如此打算的。
拉比緩緩睜開了眼睛。
承受對手驚天動地的攻擊,拉比瞬間遭彈飛。
然而等待他的卻是已然斷氣、倒地不醒的柯蕾特。
槌柄霎時變長,而拉比則將槌子重新抓好。
長槍的穗尖勉強用槌子擋住了,但光是這種驚人的撞擊力就已經讓人喫不消。
——只過了一個禮拜就變成惡魔,而且還殺了這麼多人。
「唔!」
之前奪走許多團員性命的駭人兵器,現在正朝向拉比狂奔而來。
——達古,你明明不希望自己淪落入這種悲劇啊!
「小女孩,難道是柯蕾特?柯蕾特死了?怎麼會?」
「大槌小槌,滿滿滿!」
拉比體內散發出熊熊燃燒的鬥志。這股因悲憤所化成的巨大力量,已經足以使對手爲之喪膽。
所以他纔會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惡魔會隨着殺人的數量增加而提升等級。
整個人被盾牌頂飛的拉比,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好不容易纔安然着地。
柯蕾特的魂魄已經崩潰、被套上了枷鎖。無論說什麼都沒辦法傳達給她了。
拉比聽見惡魔發出低沉的說話聲。
「騎士」沒放過拉比因驚訝而露出的破綻,立刻將長槍刺了過來。
面對眼前散發出驚人怨念的惡魔,拉比只能投以無比的同情與不捨。
即便拉比明白無濟於事,卻仍然忍不住喊道:
是已經進化爲等級2的惡魔。
拉比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不知何時已來到附近、並注視着自己的書人身影也一起映入眼簾。
拉比用力蹬了露臺的地板一下,奮力向後退避。
——笨蛋,你怎麼能這麼年輕就死去,你真是個大笨蛋。
多比在空中左右搖擺,得意洋洋地說。
「滅亡吧滅亡吧滅亡吧滅亡吧——滅亡——吧——」
「騎士」那裏也響起長槍舉起的沉重金屬聲。
從鐵假面的縫隙中,達古露出了帶着寒光的眼神。
「喝!」
拉比握住槌子,對着「騎士」狂奔而去。
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長槍與槌子相互交錯。
「騎士」與拉比都不願示弱,情勢演變成你死我活的力量對決。
拉比的腦海中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惡魔是什麼?」
——惡魔是千年伯爵製造的惡性兵器。
「騎士」所使出的力道愈來愈強大,拉比只能咬牙切齒地硬撐。
「驅魔師是什麼?」
——阻止幹年伯爵毀滅世界野心之人。能使用INNOCE,打倒惡魔。
鐵假面縫隙中發出藍光的雙眸清晰可見,那是跟達古一模一樣的藍色眼珠——
「那麼再問你一次,你是誰?」
——我是次任書人候補!不能對他人產生情感。我對達古毫無留念!毫無留念!忘掉吧!忘掉吧!
——而且,我是驅魔師。打倒眼前惡魔是我的職責!它不是達古!跟達古沒有關係!!
「喔啊啊啊啊啊!!」
雙方勢均力敵的平衡被打破了,拉比與「騎士」分別揮動手中的槌子及長槍。
當感覺槌子命中目標的同時,自己臉上也閃過一道劇痛。拉比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長槍的攻擊。只差那麼一點,臉頰上的肉就要被削落了。
——我的臉頰上溼溼的,大概是血吧。不過,那只是一點小擦傷,不會有大礙。
拉比重新緊握了槌子。
但他似乎沒有發現到……從臉頰流下的並非是血,而是眼淚。
書人則持續在一旁靜靜守候自己的徒弟。
拉比似乎現在才發現手中握着這樣東西。
不知究竟過了多久,拉比聽見敲門聲,隨後科穆伊與書人一同走進房間。
身體一個踉艙——沉重的倦怠感讓拉比的膝蓋跪倒在地板上。
「沒有辦法,這就是戰爭啊!」
「書人應該如何?」
「火!」
「嗯……」
地面馬上出現一個直徑十公尺左右的「火」字,並開始發光。
——達古!
「我要把這個東西拿到應該擁有它的人的墓前。」
「你是誰?」
「這個嗎?」
「一決勝負吧!」
「你做得很好。」
「書人是誰?」
「INNOCE第2解放——判!」
——次任書人候補。至於現在的名字是——
在毫無一絲光線的漆黑天地中,有個威嚴的聲音如此問道。
在惡魔即將消失的一瞬間,似乎出現了柯蕾特的臉龐。
熊熊燃燒的火柱在一瞬間就吞噬了「騎士」的身影。化爲一條炎之蛇的火柱,不斷搖擺自己巨大的身軀,將「騎士」徹底吞沒、燒成灰燼。
「劫火灰燼——火判。」
達古與柯蕾特的悲劇終於化爲塵埃了。
——去哪裏都行,因爲我是次任書人候補。
——就像一陣風一樣,沒有長駐的場所,對途經的地點也不存一絲掛念。只要靜靜地吹過
拉比踏出一步,高聲大喊道:
印記中冒出了「火」與「水」等文字。
——拉比。
從揚起的槌子周圍,浮現出圓形的印記,並開始在槌子旁邊打轉。
拉比對科穆伊的感謝點點頭,但臉上依然沒有半點笑容。
——與我並肩作戰的達古。他爲了解救同伴的危機,獨自將惡魔誘開。當時的景象依然歷歷在目;自己前往即將崩毀的建築物中拯救達古時,他那張訝異的臉龐——接着又馬上轉爲信賴的神情。
不可對旁人投以過多的情感,也不要干涉他們的行爲——
十一歲的少女與十八歲的青年,兩人的生命一去不復返。拉比再也無法看見那兩人對自己綻放笑容了,連最後一面都無緣相見——
我們是歷史的旁觀者。
動員全部的精神力量,好不容易纔將關於達古的記憶徹底封印起來。
一旁的書人依舊以銳利的目光盯着拉比。
關於達古的回憶,如跑馬燈般在拉比腦中閃過。
思緒如泄洪般狂奔而出,並在腦海中形成激盪不已的漩渦。拉比很想扯破喉嚨大吼。
*
科穆伊遺憾地垂下目光。
「德國的『逆轉之城』。」
拉比高高舉起的槌子幾乎可達天際。
將緞帶輕輕拾起。
翌日早晨,拉比坐在牀邊愣愣地等着書人回來,他的師父被科穆伊找去司令室了。
拉比高高躍起,對着地板毫不留情地揮下槌子。
「啥事?」
「是喔。」
拉比將視線從書人臉上栘開。
撥起紅得令人聯想到火焰的頭髮後,青年那沒有被眼罩遮住的左目緩緩閉上。
「不好意思,雖然你現在已經累了,但這次任務還是希望你同行。」
拉比突然說出的這番話,霎時讓科穆伊大感意外地睜開雙眼。
「昨天辛苦你了。託你的福纔沒有出現更多犧牲者。」
去就行了——
拉比將從心底湧出的熾熱苦悶感硬生生嚥了下去。
「達古的……遺物。」
師父的眼中似乎在提醒自己。
這是身爲書人所必須恪遵的戒律。
一瞬問,黑暗籠罩了整個世界。
拉比微微一笑,那是一種見者皆會感到胸口一陣刺痛的笑法。
那是如羽毛般輕飄飄的蕾絲緞帶,簡直就像原本該收下它的少女一樣,度過了夢幻般微不足道的人生。而想要送出這件禮物的人也是一樣。
——書人必須浪跡天涯,追蹤歷史的足跡。
「那麼再問你一次,你是誰?」
「那是?」
拉比對師父的慰勉之言默默點頭,同時,一抹淚痕還依稀殘留在自己的眼角。
——次任書人候補。
「這回又要去哪?」
每呼吸一次,那種難耐的煎熬便襲擊全身。對如此刻劃在體內,不,刻劃於內心深處的傷痕,除了發出呻吟外似乎無計可施。
*
當靜靜詠唱完畢的瞬間,「騎士」腳底竄起了一道巨大火柱。
接着便用槌子敲下在周圍旋轉的其中一個印記「火」。
他用力握緊拳頭,強忍痛苦,突然,拉比發現有條白色的緞帶落在腳邊。
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久違一年的達古。以率直眼神注視着自己的達古。憂心柯蕾特的達古。衝向自己,並緊緊抱住自己的達古。
「拉比。」
槌頭側面霎時浮現「火」的字樣。
書人靜靜走近他。
科穆伊瞥見拉比手上還抓着一條白色緞帶。
拉比悄悄閉上雙眼。
「達古是很優秀的探索部隊成員。這次的事件,我真的感到很遺慽。」
——第一次碰面的達古,對我投以冷淡的一瞥,似乎已將我那僞裝出來的表面笑容給看透了。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