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彼方

序章

那個寺院位在離觀光路線較遠處一條小路的盡頭。

不，應該說是被還棄的一處或許會比較恰當。

本堂和住持的住所都被燒燬，暴露在外的佛像本尊也失去了半身。

鐘樓雖然沒有被燒過的痕跡。但其中一根柱子折損，屋頂因而傾斜。倒在其下早已龜裂的梵鐘上長滿了青苔。

看來在居住者和參拜者都消失之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燐硬是穿過擋住來者去路的杉木林縫隙，撥開隨意生長的野草，來到了這個地方。

「沒有錯。」

燐拿起長劍以防有敵人突襲，同時再一次環視四周。

寺院四周的高聳杉樹羣，葉片的顏色非常糟糕，許多杉樹的樹幹也十分破爛。它們已經腐爛了。

「這裏是瘴氣產生的地方……」

剛下纜車的地方，那邊的樹木還映着和七月相襯的青綠色，但這一帶就完全不同了。

樹木、花草、土壤——一切都腐爛了。也聽不見鳥的鳴叫或是蟲的聲音。

以真言宗的總本部聞名的高野山，它的深處已經被瘴氣所侵犯。

追着『櫻之妖魔』走遍全國各地的燐，聽說這裏常常有人目擊異形出現，所以來到了這個地方。

她過去也曾經來搜索過高野山兩次，但都無功而返。所以這次她本來也沒做什麼太大期待，不過現在看來是中到大獎了。

燐放棄以視線搜索四周，她蹙起眉頭。

所謂的瘴氣，是魔物或妖魔——而且是擁有相當強大力量的個體才能散佈的東西。

濃厚的瘴氣源頭明明就是這個腐朽的寺院，但她卻找不到最重要的『櫻之妖魔』。

這裏應該要有『櫻之妖魔』存在纔對，因爲讓土壤和植物腐敗、讓鳥兒和蟲子都退避的瘴氣，現在也正從這個寺院的腹地內源源不絕地噴出。

狗賓倏地轉過頭，臺局地舉起雙手。

正就是『櫻之妖魔』。

走到門前的燐感到肌膚上一陣剌痛，她皺起臉。

「厄是怎麼一回事?」

接着，某個物體出現在境內中央。

怪樹的巨大程度和樹幹上的人臉雖然讓人顫慄，但最讓燐感到害怕的卻是根部。

那是一棵巨大的樹。

只有所有的色彩絲毫不與他色交雜地卷着漩渦。

她的背後只有兩樣東西——

狗賓背對着燐大叫。

但不管她走了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不只沒看見盡頭，就連一條岔路也沒看見。但燐並不覺得這條道路會無限延伸下去。

狗賓雖然是第一次聽到的名字，但燐以前曾經聽過火車這個名字。

如果直接照牠所說的話來判斷，就表示這棵巨樹會生出『櫻之妖魔』。

「那麼『母』是怎麼生出你和你的同胞的?」

但瘴氣的源頭並不是這棵巨樹。

在巨樹出現的那一瞬間，瘴氣變得更加濃厚。

光芒逐漸淡去——

燐在裏面看到了影子。一隻巨大野獸像胎兒一般蜷起的影子。

創造空間——這是她對戰至今的『櫻之妖魔』中，最強的逢煉也無法做到的技巧。

一隻不像人的動物不知何時出現在巨樹的其中一枝樹枝上。

巨樹的根部有數條浮現在地表上，比枝幹還粗的根圍繞着紅色的半透明球體。

燐的視線從浮現在樹幹上的無數女人臉孔移至根部環抱的球體上。

燐感到害怕。

道路兩邊是高聳得看不見頂端的漆黑石壁。

纔剛開始走沒多久，一陣噁心感便襲上燐的喉頭。她用握住劍鞘的左手手背覆住嘴邊。

「那棵大樹正是『母』!她是我和衆多同胞的母親。同時也是『混沌』的母親！」

燐瞇起雙眼，等待光芒暗下。

映在眼底的光景瞬間改變。

「『母』也是『櫻之妖魔』嗎?」

光半徑就幾乎有十公尺大的球體表面上，佈滿了血管般的東西，而且正在規律地脈動着。

『櫻之妖魔』是用術還是用特殊能力把自己隱藏起來呢?還是說——

異質的天空在眼前拓展開來。

「這種事不必多說，」

燐絲毫不敢鬆懈地走到燒燬的本堂前，以右手召喚來一張符咒，丟到空中。

燐拾起瞪大的蒼藍雙眼看向出現在眼前的它。

狗賓第三次發出「咕嘰——！」的叫聲。

連結這個被創造出來的世界和『外界』之門的法陣，以及和聳立在道路兩側相同的石壁。

瘴氣正從門——從法陣內噴出。

那個球體應該就是胎盤沒錯。

「我們是在混合之後誕生的，同胞從外界將人類或野獸帶給『母』，讓『母』混合！」

這是可以讓因術而被隱藏起來的物體現出本體的術法。

狗賓義「咕嘰——！」了一聲後回答：

——這是什麼瘴氣啊……

不知道狗賓這行爲是因爲遊刃有餘，還是單純地因爲牠太過大意，總之要打倒他的話，還是得先等到把該問的事情問完纔行。

然後牠又「咕嘰——！」了一聲。看來這似乎是牠的口頭禪。

穿得像露宿山野的僧侶的一匹狼。牠雖然用兩隻腳站立，但牠定不是狼人。沒有瞳孔的鮮紅眼睛說明了這一點。

那是一扇門。不知道是誰——恐怕是瘴氣的主人所爲，通向以術創造出來的空間而去的門。

但她並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符咒彷彿和空氣同化一般消失無蹤。

燐抬起頭。

如果左右和後方都沒有路，那就只能向前走了。

「妳說得沒錯！」

蒼藍色的眼移至正面。

發出這股濃厚到足以讓一般人吸人數秒就倒下的瘴氣，是巨樹根部所環抱的球體。

再加上這道瘴氣。

對燐而言，消滅『櫻之妖魔』不只是對她在身爲櫻之傀儡時所奪定的許多生命的贖罪。同時，這也是爲了要在桂給她的未來中抬頭挺胸活下去的戰鬥。

「火車大人命令在下守護『母』！」

「來得好啊！」

正確來說，是根部環抱着的東西。

握住長劍的手自然更加用力。

瞪大眼睛的燐後退了好幾步。

「火車……!」

「那是……胎盤……嗎……?」

在『櫻之妖魔』之中，有幾隻妖魔和過去曾經對戰過的逢煉一樣，是櫻親自命名的。火車也是其中之一。

和氣外界。無法相比的濃厚瘴氣。乘着有如熱帶雨林一般的潮溼熱風從前方吹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對也是錯！」

燐轉過頭後，立刻轉回正面，開始向前走去。

那個東西就這麼突然地出現。

「在下名叫狗賓，是火車大人手下最高明的弟子。同時也是『母』和『混沌』的守護者!」

「『母』……?」

「火車是這個空間的主人嗎……」

接着，牠以同樣尖銳的聲音介紹牠自己。

太陽、月亮、星星、雲朵都不存在於這之中。

很強。

就在燐低語之後，上方傳來聲音。

燐將劍尖指向狗賓，以強硬的語調問道。

她不能就這麼逃開。

她覺得非常不舒服，手和膝蓋都不由自主地顫抖。

燐舔了舔乾燥的嘴脣，從黑色的劍鞘裏抽出魔劍-絕，一腳踏入法陣中……

狗賓說這棵巨樹是狗賓和同胞們的母親。

上面無數根連片葉子也沒有的分枝，也長得跟樹幹一樣粗壯。

半徑約一公尺的圓，其中畫有數個複雜圖形組合而成的花紋。全體散發出青色的光芒。

燐就降落在這樣的天空之下。

她在符咒裏埋下『曝露』的術法。

只是繼續在這看不見盡頭的路上走下去。

愈往前進，瘴氣就愈濃，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體內的某個機制正在警告燐別再前進。

狗賓轉過頭，用力指向聳立的巨樹。

燐又退了幾步。

——那麼說裏面那個野獸的影子……

「被賜與『母』的守護之責數個寒暑後……在下終於、終於得到了出場的機會，」

Ⅰ.『母』

樹幹的中央有好幾十個——不、是上百個佈滿痛苦神情的女人臉孔。

「『母』至今生了多少隻『櫻之妖魔』?」

在數秒之後，從沒有上半身的佛像到石塊、寺院腹地裏所存在的一切都開始放出淡淡的光芒。

燐強忍着噁心和襯衫溼透貼在身上的不快感，繼續向前走——

一條勉強能容納兩人並排的細長道路筆直延伸，看不見終點。

沒錯，瘴氣的主人就在這法陣的彼方。

狼發出如雞叫般的奇妙「咕嘰——！」尖銳叫聲後，踢開樹枝。牠在空中輕巧地轉了三圈後，在燐眼前落地。

高度高到足以觸碰到天際，樹幹則粗到足以塞滿燐眼前的視線範圍。

但她完全沒有想逃的意思。

「創造出這個空間的是『母』，但領導我們的是火車大人。」

「我來告訴妳吧，」

每吸一口氣，燐就愈來愈想吐。在她身上與氣溫無關的汗水佈滿了全身。

燐一邊注意狗賓的行動，一邊重新抬頭仰望被稱作『母』的巨樹。

「在下不知道正確數字，但絕對不止十隻、二十隻！」

燐像是在忍痛般地皺起眉頭。

『櫻之妖魔』會生出『櫻之妖魔』。

不可置信——這是她不願相信的事實。

但她長久以來所抱持的疑問終於解開。

在開始和『櫻之妖魔』戰鬥過了兩、三年後，燐對某件事一直抱持着疑問。

那就是『櫻之妖魔』的數量。櫻雖然製造了相當多的合成獸，但絕大部分的合成獸都被櫻親手處分掉了，被封印起來的應該只有極少一部分纔對。

但即便如此，就算燐打倒了十隻、二十隻，『櫻之妖魔』還是沒有完全滅絕。

數量太多了。

究竟有多少隻『櫻之妖魔』?

這是最糟糕的答案。

「『母』所生出來的『櫻之妖魔』沒有數量限制嗎?」

「妳說得沒錯！」

狗賓雙手插腰，得意地挺起胸口。

燐非常感謝牠的有問必答。

「但火車大人曾經說過『母』所生的最後一個同胞將會是『混沌』！」

「『混沌』……?」

在與狗賓的對話中，出現過好幾次的詞彙。

如果這個『混沌』也是『母』所生的話，那就表示『混沌』也是『櫻之妖魔』嗎?

「『混沌』，妳想知道有關『混沌』的事嗎?那在下就告訴妳吧！」

流進眼角的鮮血讓她不得不瞇起眼睛。

最後一個同樣在火車右手邊的——站在土蜘蛛斜後方的，櫻之妖魔。也擁有一頭長長的頭髮。

「咕、咕嘰！?」

燐把按在額頭上的左手放開，將被血濡溼的手放在長劍劍柄上。

牠揮着那根比自己身高還長的棒子朝燐而來，一瞬間便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火車又淡淡地笑了起來。

狗賓大叫着跳起身。

狗賓原本應是鮮紅的雙眼變了顏色。虹膜變成白色，四周則變成黑色。

從中大量湧出的鮮血濡溼了指尖和臉。

「牛鬼！水虎！土蜘蛛！」

男人淡淡地笑道。

火車露齒一笑。

讓人聯想起鬼的雄壯身體上接了一個牛頭。兩根粗大的角彷佛是在威嚇衆人一般。向正面伸展出去。這應該是牛鬼吧。

既然牠不是牛鬼，也不是土蜘蛛，那這隻，櫻之妖魔。就是水虎了。

「……」

「對、對不起，火車大人。狗賓一個不小心，中了那女人巧妙的話術，說出了『混沌』的存在。」

狗賓再次高高舉起雙手。接着，牠的手上出現一根金屬製的棒子。

「你多說了不必要的事吧。狗賓?」

燐抓住狗賓的喉頭，將牠按倒在地上，把長劍抵在牠應該痛苦萬分的胸口。

「這是什麼意思?」

「回答我，火車。你們生出『混沌』那種東西后要做什麼?」

另外一邊——火車的右手邊站了一個頭發異常長的女人。

燐鬆開抓住狗賓喉頭的手，讓牠能夠說話。

瞪大了雙眼的燐從狗賓身邊跳開。

她沒有遭受攻擊的感覺。但額頭上卻突然出現了傷口。

狗賓正打算站起來，但火車用手製止牠，喚了三個名字。

這麼一來，『混沌』不就將是前所未有的——超越『櫻之妖魔』的『櫻之妖魔』了嗎?

他的瞳孔是一條縱向裂縫，看起來像是貓一般的眼睛。顏色則是偏黃的金色。

牠的臉幾乎完全被頭髮蓋住，讓人無法分辨出牠究竟是男是女。

火車的貓眼倏地瞇起，看向一旁單膝跪地的狗賓。

不知道牠是否過於興奮，狗賓以比先前還尖銳的聲音發出「咕嘰！咕嘰——！咕咕咕咕咕嘰——！」的叫聲。

「……?」

燐把視線集中在火車身上，緊緊咬住臼齒。

「『混沌』，牠的血肉是用一百零八個同胞混合而成的，是究極的存在，牠將成爲我們的王！」

「火、火車大人！」

「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什……麼……?」

接着，燐將劍柄前端刺進發出驚訝叫聲的狗賓胸口。

說那是個女人，也只是指上半身而已，而且牠完全不美。

額上的傷也愈來愈痛。每當疼痛劃過，呻吟聲似乎就要脫口而出。

「在下名叫狗賓，是火車大人手下最高明的弟子，同時也是『母』和『混沌』的守護者！」

「沒錯，將所有的生命混合、扭曲，就和我一樣！」

「邪眼……這是將自己的魔力透過眼睛送進對方體內的招式。」

剎那之間，火車左右的空間如水面般搖曳，三隻異形從中現身。

狀況糟到不能再糟。

「『混沌』將把一切變爲混沌。」

燐壓低身體，躲過狗賓朝向顏面刺出的棒子，在伸直膝蓋的同時揮動長劍，將金屬棒從中斬斷。

那是一記極爲迅速的劍閃，但男人卻輕易地避開了。

燐倒吸了一口氣。

「給這個世界帶來混沌。」

我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牠的身高雖然不及牛鬼，但仍舊是相當地突出。四肢有如樹幹一般粗壯，背上則有個像是甲殼一樣的物體。

下一個瞬間，鮮血自燐的額頭噴出。

燐根本就沒用什麼心機套話。『母』的事和『混沌』的事都是狗賓自己要說的——不過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如果你接下來能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每個問題，我就答應你讓你死得痛快。」

「如果你拒絕我的要求，我可是會把你的四肢慢慢砍下來的喔!」

正打算揮下長劍的燐嗚的呻吟一聲，停下腳步。

他開口說道：

五官明明就十分柔和，但他的笑容裏完全沒有任何溫度。

狗賓呻吟後當場倒下。

「女人，居然能來到這裏，很了不起嘛。」

「看來妳明白了。」

「你們到底想拿『混沌』來做什麼……」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聲音從正後方傳來。

火車張開雙手，高聲說道。

她摸着額頭。上面出現一個像是被銳利刀刃割開的傷口。

五官柔和，但他的眼睛絕對不屬於人類。

燐喫了一驚。

火車揚聲大笑。

顫慄劃過燐的全身。

「我們是混合生命後的產物……也就是所謂的混沌。」

燐蹙起眉頭。

斷成兩截的金屬棒從狗賓手上跌落。

火車的視線回到燐身上。

火車想要藉由究極的合成獸『混沌』。將世上的一切生命全數化爲合成獸。

採取威脅態度的燐將長劍微微剠進狗賓的胸口。

狗賓的身體一陣顫抖後。牠隨即叩頭。

她並不想要虐待牠，但她只能不擇手段。

出現在火車左手邊的，櫻之妖魔。是一隻遠遠超過三公尺的巨大怪物。

燐以左手按着額頭，右手將長劍舉在中段的位置。

速度雖然很快，但並沒有快到讓燐無法看破的地步。

狗賓像是在笑似的吊起嘴角。

燐正打算追問下去，但狗賓搶先出聲：

「明明就正面接下了狗賓的邪眼，居然只受了這種程度的傷，看來妳的魔力過人。」

燐往後一跳，用手緊緊按住額頭避免血流入眼睛裏。接着，她認真地凝視着男人。

燐揮動長劍，轉過身去。

「火車大人，就把這個女人交給小的狗賓來解決吧！」

「咕、咕嘰！」

瞪大的雙眼裏充滿血絲，拉開到幾近耳邊的嘴裏排着肉食獸一般尖銳的齒列。下半身是隻巨大的蜘蛛，沒有光澤的乾枯灰色長髮覆住了牠的下半身，這是土蜘蛛。

「……?」

狗賓的雙眼緩緩張開。

發出規律疼痛的額頭又開始出血。

櫻親自命名的『櫻之妖魔』火車；新出現的三隻『櫻之妖魔』；還有狗賓，也不是一個能小覷的對手。

牠的血肉是用一百零八個同胞混合而成的——也就是說，『混沌』是合成一百零八隻『櫻之妖魔』後所創造出來的合成獸嗎?

他的年紀看起來在二十歲後半左右。身高普通，身材細瘦。看起來十分高級的西裝穿在他身上顯得相當寫意。

「——！?」

「咕……咕嘰……」

燐還是不懂。

「火車……」

狗賓不作回應。只是緊緊閉上雙眼。

燐將舉在中段的長劍重新舉至上段。

接着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

她將長劍維持在中段的姿勢，依序睨着三隻異形。

「唔……」

「真是太可惜了。」

水虎開口說道。牠的聲音低沉、冷靜。

接着，土蜘蛛也以夾着嘲笑的語氣說道：

「再晚個半天的話，妳就能看到『混沌』出生的那一瞬間了。」

牠的聲音嘶啞。

「半天……」

那是距離『混沌』誕生的時間。

「女人，妳什麼都不需要在意了。」

火車瞇起貓眼，接着瞪開。

「因爲在妳踏入這個空間的那一瞬間，妳的生命就已經告終了！」

在火車說完的同時，牛鬼朝向天空發出驚人的咆哮聲。狗賓隨後則接上一聲「咕嘰——!」

水虎擺出相撲力士的姿勢，土蜘蛛的灰髮如海浪般擺盪。

而燐則是更用力地咬緊牙根，將長劍丟至頭上高空。

接着她以左右手分別召來五張符咒，並將之拋向正面。

符咒發出亮眼的光芒，從紙片變成了人——燐的模樣。

在燐和火車一行人之間出現的十個燐一起舉起長劍。

這是製造自己分身的術——具現分身。

驚訝讓火車一行人的動作一瞬間停下。

燐的本尊在空中抓到落下的長劍後便開始衝刺。

直純一邊問，一邊將視線移回由花身上。

由花露出一個微笑。

燐忍住傷口的疼痛向前狂奔。

而今天直純爲了接受實力是否足以成爲獸聖的考試，和大學已經放暑假的由花一起來到了奈良的『院』本部。

根本不需要確認。

狗賓立刻起身，無意義地拍動着手腳跑走。

火車看着到現在還在掙扎的狗賓，輕輕揮了揮手，包覆住狗賓全身的蒼藍火焰隨即倏地消失。

「沒想到『院』里居然會有這種程度的術者……」

「現在該怎麼辦好呢，火車大人?」

「當然會啊。」

「不，只是防禦的話就不有趣了。我要發動攻擊、毀了『院』。慶祝『混沌』的誕生。」

「是嗎。」

直純深深地點頭。

其實他並不討厭這樣的笑容，相反地還覺得笑容是最適合由花的表情——但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看到，還是會讓人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切都將混合交雜，喪失原有的本質。

「世界就快染上一片混沌了。」

燐沒有回頭確認攻擊的結果。

「就快了……」

現在先撤退。然後再把在這個空間裏所知道的驚人事實告訴『院』，尋求他們的協助。

「哇!」

視線前端是被巨樹樹根環抱的胎盤。

被直純當作目標的哥哥-直雪，十幾歲便得到了獸聖的稱號。

燐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數個小時之後，接到那個女人報告的『院』就會派出大量的獸人和術者來阻止『混沌』的誕生吧。

水虎說道。

「直純你也會緊張啊。」

燐的本尊一邊盡全力衝刺，一邊念着咒語。

牛鬼緩緩點了點牠的牛頭，從現場消失。

直純感到臉頰變熱，他只能把視線移開。

究極的合成獸正在其中等待誕生之時。

其餘的所有分身也同時蹬地而起。

接着，他單手一揮，打消了纏繞在四周的蒼藍火焰。

「倒是由花，妳真的不要參加考試嗎?」

十個燐朝向火車一行人奔去，一個燐往反方向跑定。

「狗賓。」

「我不知道。」

土蜘蛛以嘶啞的聲音說道。

她的目的地是連結這個空間和『外界』的法陣。

和直雪一樣在二十歲之前成爲獸聖。這是他爲了要和直雪並列，確實、且巨大的一步。

被提名爲獸聖候補人選的不僅是直純一人。

狗賓那句常聽到的「咕嘰——！」聲也夾雜在爆炸中，微微可以聽見。

獸聖——這是實力被『長者』認可的獸人才能得到的稱號。

兩人身邊的蒼藍火焰都已經消失。牛鬼也是。只剩下狗賓一人還在叫着「咕嘰——！火車大人——！」被蒼藍火焰包覆。四處掙扎。

直純有點不爽。

由花也是其中的一人。

一看到直純。由花就瞪大了眼睛。

但只要能讓敵人的動作停下數秒就夠了。

「鞏固防禦?」

「不要被這種低階的術給騙了!」

直純在宿舍入口碰到從裏面走出來的由花。

「我去追她。」

他至今還沒有習慣由花這個無憂無慮的笑容。

「是我太大意了嗎?」

「就和我一樣。」

雖然她儘可能希望不要和『院』扯上關係，但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她回到了進到這個空間時最先踏上的那條路。

他很清楚自己是一張撲克臉，而且個性也很冷淡，但他的神經跟普通人一樣，在重要的事情前一樣會緊張。

Ⅱ.強襲

火車用鼻子哼了一聲，把手放進上衣口袋後回過頭。

距離『混沌』誕生還有半天。

「咕、咕嘰！」

「我正打算去叫你。五堂叔叔已經回來了，考試等一下就要開始了。」

火車瞇起貓眼笑道。

「終於來到獸聖這一步了呢。」

「不需要追上去。」

昨天晚上，直純接到他成爲獸聖候補人選的通知。

若是一般的獸人或術者。那就算有個一百人，他也能用單手捏死他們，但如果是『長者』和獸聖那可就麻煩了。

「牛鬼，你就先按兵不動。」

「妳要去哪裏嗎?」

「這個考試來得太突然，所以說真的，我心裏還沒做好準備。」

「那是考上了之後才能叫獸聖。」

直純一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臉上的汗，一邊答道。

他的衣服沒有任何地方被燒焦。當然，身體也是。

不能把它當作是『只剩下半天』，而是要把它當成『還有半天』。

『混沌』在胎盤中縮了縮身體。

直純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斂起。

燐繼續往前跑，在這條路的盡頭——跳進散發青色光輝的法陣。

而那將同時成爲新世界的黎明。

「惹人厭的傢伙。」

「是啊。」

狗賓趴倒在地，發出虛弱的聲音。牠身上野宿僧侶的服飾完全燒盡，而且身體還不斷冒出白煙。

分身愈多，每個分身的魔力就會愈低。就算讓分身自爆。她也不可能讓『櫻之妖魔』就此斃命。

他還以爲術者的能力在百年來顯著地低落，但看來似乎也有例外。

剎那之間，蒼藍色的火焰自分身們全身上下噴出後爆炸。

土蜘蛛從灰色髮絲下探出的眼珠轉動。

『是的。』

「不過我要你們在日落之前儘可能地聚集同胞。」

由花噗哧了一聲。

『混沌』將隨着黎明一起誕生。

「直純你一定可以過關的。」

「直純，你流了好多汗。去練功了嗎?」

火車瞇起貓眼，啐了一聲。

「在我數到三之前，你也給我去召集同胞。不然的話，這次換我來燒你，一……」

但她以「我並不想要成爲獸聖」這個理由拒絕參加考試。

火車大叫，但此時分身們已經衝進火車一行人的懷裏。

水虎低沉穩重的聲音和土蜘蛛嘶啞的聲音交疊，兩隻『櫻之妖魔』的身影從現場消失。

事情變得很麻煩了。

同時迎戰五隻『櫻之妖魔』，她不可能會有勝算。

「那不算是練功，我只是熱個身而已。」

「咕、咕嘰……」

最後視線範圍內的景色突然一變，左右出現了漆黑的石壁。

直純率真地回答。

「你沒有自信嗎?」

火車無視狗賓的求救，他對水虎和土蜘蛛說道。

「說得也是。對直純來說，這是你能不能更靠近你哥哥的重要考試呢。」

「我昨天也跟妳說過了，成爲獸聖的話，可以得到不少特權。」

「沒關係的。」

由花的答案和昨天晚上一樣。

「我不想要和戰鬥有關的頭銜。」

「是嗎。」

昨天晚上聽說由花拒絕參加考試的時候，直純一瞬間還想過由花或許是在顧慮自己也說不定。

不過看起來似乎並不是那個原因的樣子。

由花是真的對獸聖這個稱號和隨之而來的各樣特權毫無興趣。而且她甚至討厭揹負戰鬥者頭銜的自己。

「我做錯選擇了嗎?」

「不……」

如果是纔剛在靜華身邊修行沒多久的直純，他大概會覺得由花是個膽小鬼吧。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他雖然覺得由花沒能得到和實力相襯的頭銜是件非常可惜的事，但他同時也覺得那樣的頭銜並不適合她。

「我雖然不參加考試，可是我有得到可以觀摩直純你考試的許可喔。我會盡我的全力幫你加油的，」

看到由花如花般的笑容，直純一如以往地狼狽，但他隨即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啊啊，拜託妳了。」

他以爲他這輩子都沒辦法習慣由花的笑容，不過或許他正在慢慢適應也說不定。

直純心裏想着。

由花直順的黑髮在夜風中輕柔搖曳。

「直純，你看，月亮和星星都好美喔。」

直純和鷹秋是類型相似的戰士。在之前的對戰練習當中，直純就有了這樣的感覺。然後，他希望能以全力和這個人戰鬥一次。

「選我吧，直純。」

直純對領着衆人的男子深深低頭。

雖然也有像橘春海這樣，不擅長戰鬥卻能得到獸聖稱號的人，不過他是例外。

聲音傳來，直純回過頭去。

「我是都築由花。請多多指教囉，安曇。」

她以漸弱的聲音作了自我介紹。

「鷹秋哥——!真矢哥——！」

直純也見過他。

「獸聖全員，聽起來是滿有趣的，不過那等以後有機會再說。今天只要和一個人戰鬥就好。除了我和橘之外，從三個人之內挑一個對手。」

少女的視線和直純對上後，她深深低下頭，唰地躲到五堂背後。

「我和這裏的四名獸聖就是考官。其實應該還有另外三個人……但他們蹺掉了。」

還有年紀輕輕即取得獸聖稱號的佐和山安曇，她身爲戰士的資質應該在由花之上吧。

直純盯着鷹秋。

「啊、啊啊……」

「直純你也得介紹一下自己纔行啊。」

「讓你們久等了。」

由花開朗地笑了。

「我跟你倒是沒那麼久沒見面啊。」

直純再次專注地凝視眼前的少女。

「啊……」

直純全身正輕輕地顫抖着。

直純認識這名外表說好聽一點是精悍，說難聽一點就是一副不良少年樣的男子。

站在鷹秋斜後方的男子一臉傷心的說道。

橘回揮了手。但他的表情仍舊是十分傷心。

五堂露齒一笑。

直純的出生地雖然是兵庫縣，但在失去雙親到去東京修行的三年間，他都是在奈良度過的。

向前一倒的少女來到直純和由花面前，她又深深往前一彎——彎到身體幾乎成爲へ字型後，才畏畏縮縮地抬起頭來。

鷹秋說道。

安曇全身震了一下，但她還是回握了由花的手。

直純和由花一樣仰望天空，答了一句「是啊。」

身材看起來線條纖細，一頭柔軟的栗色髮絲一路延伸到膝蓋內側，在腦後綁了起來。但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也和鷹秋同樣是個獸聖。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空氣也好乾淨……來到這種地方的時候，就會覺得東京的空氣真的很髒呢。」

「那個……呃……我叫……佐和山安曇……」

鷹秋說。

「橘先生……」

「喔，我們有一年半沒見到面了啊。」

這並不是因爲恐懼而發抖。

而現在這個機會就在眼前。

直純閉着雙眼，持續做着深呼吸。

果然是這樣。直純在心中低語。

「接下來呢——」

「我來選嗎……?」

直純宣言般地說道：

——就是這個女孩啊……

「好久不見。」

直純和由花同時喫了一驚。

「就是啊。」

——這個小女孩是，獸聖…………

由花以一臉「糟了」的表情揮着手。

「我一直希望能和你認真拚個一次。」

真矢則是毫無反應，但由花似乎毫不在意的樣子。

直純說了一聲「我是功刀直純」，點頭示意。

三人中的其中一人——扛着一把巨大到讓人訝異的長槍的男子露齒一笑。

「也真是辛苦我們了，居然被叫到奈良這種深山野外的地方來。」

直純依序看向三名獸聖。

五堂的這句話讓直純和由花彼此對看。

她伸出手要和安曇握手。

他的身體結實，但身高卻不高，外表也十分平庸。身上穿着的襯衫和長褲也都是穿到快磨破了。就算是奉承話，也實在沒辦法說他是有魄力的這個人，就是把瀕臨瓦解的『院』重新組織起來的五堂恭市本人。

正當直純盯着安曇看時，由花向前踏出一步。

五堂把手插入褲子口袋裏說道。

安曇無言地深深低頭。

「考試的內容是?」

五堂的手從沒剃的鬍子上移到了頸後。

獸聖最重要的還是強大的力量。

橘春海。身高比五堂還矮，再加上一張娃娃臉，雖然長成這樣。不過他也是一名獸聖——而且還是資歷最深的。

「啊……」

「接下來就進入正題吧。」

「對戰的對手是誰?是您嗎?還是獸聖全員?」

五堂的答案讓直純握緊了拳頭。

安曇滿臉赤紅，頭垂得低低的。

與靜華和由花認識很久的他們也曾經見過直純。直純甚至還曾經和鷹秋進行過一次對戰練習。

直純也對五堂後面的那三人打了招呼。

「如你們所見，這傢伙非常怕生，不過她是獸聖的一員。順道一提，她是我的侄女。就當作你們已經認識了吧。」

「戰鬥。」

南原鷹秋。便是這個男人的名宇。

雖然不及由花活潑，但笑容卻是相當地可愛。

他是曾經幫過直純好幾次的南原睦美的哥哥。同時也是兩年前成爲獸聖的前輩。

能將一切瞬間凍結的柚本真矢。

大大的黑眼珠讓她看起看起來十分可愛，但那副畏縮的表情讓她的魅力驟減百分之五十。編成一根辮子的黑髮掛在肩上，讓她周遭的氣氛更顯沉重。

一個頭上白髮引人注目的中年男子領着另外三名男子，從打開的沉重金屬大門中走了出來。

由花笑着揮了揮手，鷹秋「喔——！」一聲，微微拾手回應她。

比起東京的汽車廢氣和難聞的空氣，還是這裏的空氣適合自己的身體。

五堂身後站了一名少女。

「真是的，這傢伙啊……」

說完後，五堂向旁邊移動了一步。

「真是豪氣啊。」

安曇雖然還是低着頭，但臉上也出現了笑容。

是能和強者戰鬥的喜悅讓直純控制不住顫抖。

他是聽說過三年前有個十幾歲的少女成爲獸聖，但他沒想到那個人就是眼前這個少女。而且還是五堂的侄女。

站在他身邊的是柚本真矢。

直純覺得她是一個和由花完全相反的少女。

「我要指名南原先生。」

直純閉上雙眼，做了一次深呼吸。

五堂又往旁邊移動了一步，推了少女的背一把。

「那個……由花?還有我耶……」

走在前面的男子用手摸了摸沒剃的鬍子，嘴角揚起。

直純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不過由花卻是說着「安曇妳好厲害喔——！」並抓起安曇的手，不時喊着「好棒喔！」

年紀大概比由花小個兩、三歲吧。皮膚是幾近病態的白，身材細瘦到讓人覺得似乎只要輕輕按她一下。她就會斷成兩截。

「南原先生。」

直純點頭後對五堂問道：

「要測出你的力量有多麼強大的話，戰鬥是最快的方式。」

「我雖然想要立刻切入正題，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介紹這傢伙纔行。」

從五堂手上繼承剛槍。溫羅的南原鷹秋。

先是拉筋。淺、淺、深、深。

接着是阿基利斯腱，甩一甩手腕和腳踝。

雖然已經作好了足夠的暖身運動，但直純還是認真地做着準備運動。

他沒辦法靜靜地待在原地。興奮感不受意識控制地操縱着四肢動作。

壓力早已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直純將腰轉向左邊，看向鷹秋。

和直純一樣在做暖身運動的鷹秋毫不緊張。他一邊高興地笑着，一邊和站在一旁的真矢聊天。

真矢一臉不爽地擺着一張臭臉。不過根據由花表示，真矢那張臭臉是他的招牌，就跟直純一樣。

直純將腰轉向另外一邊。此時，他看見在一旁談笑的由花和安曇。

直純有些驚訝。

剛纔用那漸弱聲音只講了一、兩句話的安曇雖然還是低着頭，但她現在居然帶着笑容在說話啊。

看來她雖然怕生，性格倒是不灰暗。

——話又說回來……

直純的視線移到由花身上。

——由花跟誰都能立刻聊起來呢。我再怎麼拚命也做不到那種事啊……

正當直純想着這種事時，「直純——！要開始了喔——！」橘出聲叫了他。

由花轉向直純，擺了一個勝利姿勢。

直純點了點頭。走向中庭的中央。

鷹秋已經在那裏等着他，他手上並沒有拿着溫羅。

待兩人一對峙，鷹秋便對他說道：

她回答自己。

並不是他的動作有所有不同。

「我開玩笑的。」

攻擊的威力雖然強大，但進攻的路線只有直線，讓對方容易判讀，也容易有機可趁。

直純的臉立刻着火。

——這就是南原鷹秋……！

直純的背上冒出冷汗。

他完全沒有「只要合格就好，輸了也沒關係」的這種想法。

「開始！」

直純咬緊了牙根睨着額頭上冒出汗珠、但卻還是淡淡笑着的鷹秋。

那是鷹秋的右手。

直純完全沒有多餘的氣力。

她被直純戰鬥時的氣勢壓倒了。

由花自問。

拳頭的雨滴落在彼此身上，踢擊的暴風瘋狂吹拂。

接着兩人劇烈地互相攻擊。

一瞬間，他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在說完的同時，鷹秋開始動作。

「呃……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五堂摸着沒剃的鬍子回答：

鷹秋的眼變得像猛禽一般銳利。

和直純一起修行約有一年半的時間，和直純的對戰練習也超過了兩百次以上。

「喔。」

直純一邊深深吸着氣，一邊壓低腰部。

鷹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舉起左手，擋下直純率先攻出的一擊。

——再這樣下去的話……！

「做了嗎?」

直純再往後退一步。

而是一股之前從未見過的、光是在一旁看着就讓人皮膚一陣刺麻的驚人氣勢，讓直純的動作看起來像別人一樣。

「那就換我上了。」

「看來你跟由花相處得不錯嘛。」

「比賽到其中一方認輸或是倒下爲止。不過雖然說是比賽，勝負跟合格與否並沒有直接關係。只要直純你能表現出與獸聖相稱的實力，那就算是輸了也能成爲獸聖。」

——一定沒辦法的。

「什麼?」

鷹秋沒有追上來。他微微壓低姿勢，靜靜地看着直純。

但他還是打不中鷹秋。

橘的聲音在中庭響起。

鷹秋丟出這一句。

由花每天都看着直純的拳頭、直純的踢擊、還有直純認真的表情。

「直純……」

作了嗎?坐了嗎?做了嗎?到底是做了什麼……

但這並不代表鷹秋毫無縫隙可趁。

直純緊咬住臼齒。

——直純……!

在由花低語的下一個瞬間，鷹秋一腳踢上直純的胸口。

「之前是勢均力敵，不過也該是要分出勝負的時候了。」

吼叫聲響遍中庭，讓由花、五堂和橘瞪大了眼睛，安曇的眼裏則泛着淚。

鷹秋的手和鋼鐵一樣強硬。

「你們，那個啊——」

橘說道。

下一個瞬間。直純逼近鷹秋，朝着鷹秋的顏面不斷祭出拳頭。

如果現在和直純對戰的話，自己能和平常一樣地贏過他嗎?

「那我們就要開始囉。」

鐵和鉛急速撞擊般的聲音不斷在中庭裏響起。

橘切入兩人之間。

直純大大吐了一口氣，讓身體放鬆。

在安曇身邊看着比賽的由花，無意識間把雙手交握在胸前，彷彿在祈禱一般。

「呃……現在是誰佔了上風呢?他們的動作太快了，我已經完全看不懂了……」

「不上嗎?」

「……」

如果被打中的話，那他當場就完了。

雖然橘還不明白，但真矢說的完全沒錯。

「好厲害……」

鷹秋的拳頭擁有貫穿鐵板的威力，踢擊也如剃刀一般犀利。

鷹秋微微一笑。

鷹秋跟直純果然很像。

而鷹秋則是悠閒地站着。

剎那之間，閃光一般的手刀掠過直純的鼻尖。

「就算你叫我看，我也……就跟你說我已經完全看不清楚了咩……」

焦躁和疲勞慢慢地減少直純攻擊的次數。

他所刺出的每一擊都迸射出死亡的氣息。

「看他們兩個人的表情就能明白。直純的表情非常拚命，但南原卻在微笑。兩人之間的平衡很快就會被打破。」

橘看向直純，但直純並沒有回答，也沒有點頭。

滿臉赤紅的直純氣得全身顫抖。

安曇低語。

反觀直純，雖然也瘋狂地進行攻擊，但他的拳頭和踢擊不是被鷹秋擋下，就是被他閃開。

「我先做好確認。一共要比兩場。第一場是不變身，以赤手空拳搏鬥；第二場要變身，能力或是武器都可以使用……可以嗎?」

兩人在半拍後逼近彼此。

「啊啊。」

但在比賽開始之後，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鷹秋沒有揮開、也沒有閃過他用盡全力的一擊，反倒從正面接了下來。

「並沒有!」

這不只是一場考試，他要以必死的決心來參與這場戰鬥。

直純沒能立刻理解這個問題。

突然，直純的眼角有樣物體閃過。

「——！」

但他的拳頭卻沒有給鷹秋帶來任何傷害。

不過鷹秋的攻擊次數不但沒有減少，威力反倒似乎隨着每一擊逐漸增加。

直純也反射性地蹬地而起。

但現在和鷹秋戰鬥的直純，動作和表情都不像是由花認識的那個直純。

「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的。」

還有緊接在後的手刀。

「嘎！」

鷹秋不懷好意地一笑。

直純立刻往後一跳。

橘退後數步。「準備！」，他舉起一隻手。

「直純，你這樣怎麼可以呢。光是這種程度的玩笑就這麼火大，那可是沒辦法當上獸聖的喔。」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真矢。

——好強……！

「……沒有問題。」

——該死！

直純抓住每一個攻擊後的空隙進攻。

就算沒有變身，直純的拳頭還是擁有打碎大塊岩石的力量。

她原本想要大聲地幫直純加油的。

直純瞪大了雙眼向後倒下。

「直純！」

由花大叫，但直純並沒有聽見。

「啊……唔……」

直純捂着胸口喘息。

——可惡……！

就這麼接下這一擊了。

衝擊大到就像是在極近距離內被來復槍打中一樣。

呼吸困難。眼前一陣黑。

「站起來啊，你不會可愛到喫下我一腳就要投降了吧?」

鷹秋並沒有追擊，只是撂下這一句話。

直純一邊從緊咬的牙關縫隙中發出呻吟聲，一邊站起身。

胸口雖然還在刺痛，但骨頭似乎沒有異常。

「你還能打吧?」

直純擺好姿勢，代替回答。

「這樣就好。」

鷹秋露齒一笑，他的右眼閉起。

仔細看他的右眼臉上有一道傷痕，從裏面流出來的血進到眼睛裏了。

——我的攻擊打中了嗎?

我受的損傷雖然不小，但對方的視線範圍也變窄了。

「爆炸聲……」

直純再次斜眼看向由花，兩個人的視線對上。

鷹秋的口中流泄出呆愣的聲音。

如果是守護身邊的人免受怪事或慘事幹擾的那種『防禦性』戰鬥的話，由花並不會退縮；但對於這種深入敵營的『攻擊性』戰鬥，由花卻有些抗拒。

直純忘了眨眼、忘了吸氣，只是盯着出現在眼前這個女人的側臉。

沉默感覺上似乎持續了很久。但實際上那大概不滿一分鐘，但至少對直純來說，他覺得那有五分鐘、或是有十分鐘那麼長。

「前所未有的『櫻之妖魔』將要誕生。」

女人——燐就是那名女性術者。

「請至少讓我把這一場比完!」

但如果是命令，下面的人便無權拒絕；違背的話，甚至會遭受制裁。

應接室裏面只有兩張沙發和一張桌子，是個非常單調的西式房間。

「直純、由花，我要你們也參加。」

——這是沒辦法的事嗎……

就在他低語的下一個瞬間……

「是啊，既然對手是『櫻之妖魔』，那我們便無法使用人海戰術。」

「而且是隻有少數精銳。」

漲滿的鬥氣如海浪般退去。

衆人的視線集結在摸着鬍子的五堂身上。

在來吉野之前，她沒有先把額頭上那個狗賓弄出來的傷口處理好，實在是個錯誤的決定。

「行人和雛子人在國外，千早踏上修行之旅之後已經一年毫無音訊……至少靜華能來的話，也能讓人心安不少……可是我們也不能叫她來啊……」

打破沉默的是環着手臂、靠在牆壁上的鷹秋。溫羅就靠在一旁的牆壁上。

之前五堂從來沒對直純和由花下過命令。就算有過指令，那也全是要求。

等到她醒過來的時候，太陽早已下山了。

雖然她不是故意的，但直純還是非常不高興燐打斷了他和鷹秋之間的戰鬥。

五堂完全不聽。

如果是要求的話，下面的人可以拒絕。

空氣微微地震動着。

但燐卻沒有坐下的意思。

由花露出微笑，比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

「唔。」

這場勝負，我還有一半的勝算。

「燐……?」

悶沉的咚一聲震動了衆人的耳膜。

「喔喔喔喔喔！」

她直接開口：

直純的視線回到五堂身上，他問道：

直純拜託五堂。

她花了太多時間纔來到這裏。

但五堂今天卻斬釘截鐵地說是這是命令。

就在鷹秋出聲的同時，比先前還大聲的爆炸聲連續響了二聲。這次還能感到些許震動。

直純和鷹秋一同瞪大了雙眼。

因爲直純正是爲了戰鬥，才進入『院』的。

「南原先生！」

五堂斬釘截鐵地回答直純的問題。

有個人啐了一聲。

「是……啊。」

「燐……?」

途中。由花好幾次試着要和一直被身旁的直純死瞪背影的燐說話，但她被纏繞在燐身上那有如刀刃般的銳利氣氛壓倒，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

直純讓鬥氣自身上迸射而出。

直純問道。橘搖了搖頭。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看來我們的客人似乎有很急的事，你就忍着點。」

「由花……」

由花似乎很高興能見到燐，但直純就不一樣了。

沒有人提出異議，橘則是一臉難看的表情。

大量出血、疲勞，再加上激烈的疼痛，讓燐在山中昏了過去。

燐以治癒之術治好額上的傷後，以空間移轉來到紫宸殿的中庭時，嚇了一大跳。

「這是命令。」

「沒辦法和他們取得聯絡嗎?」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

她得在日落前趕到。

接着，沉默降臨室內。

這個疑問在下一個瞬間就被解開。

「只可惜行人他們不在啊……」

直純斜瞥向由花，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

直純以爲鷹秋跟他一定是一樣的想法，所以叫了他一聲，沒想到鷹秋只是以嚴肅的表情盯着燐看，沒有回應直純的呼喊。

但是由花她不一樣。她雖然也隸屬於『院』，也有進行修行，但她對戰鬥這個行爲本身並不抱有積極的態度。

燐的登場讓直純的考試延至日後重新舉行。

坐在沙發上的五堂一邊用手勢催燐也坐下。一邊說道。

現在在場的人——這裏面也包含了自己和由花嗎?

『院』裏上層人士的指示有兩種。

生育『櫻之妖魔』的『母』，和那個『母』正要生出來的究極『櫻之妖魔』-『混沌』——

直純微微收起下顎。

直純早就聽說過有個女性術者和『院』分頭行動，獨自討伐『櫻之妖魔』。

但她還是沒來得及趕到『院』。

直純一瞬間不知道橘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後，他立刻知道橘是在說目前不在現場的三名獸聖——御陵行人、神宮寺雛子和弓削幹早。

每一個都是他們必須殲滅的敵人，他對和獸聖一起戰鬥這件事沒有異議。

兩個男人正夾着突然出現的自己發出驚人的鬥氣對峙。

在讓人呼吸困難的緊繃氣氛中，只有五堂一個人的表情和語調完全不見任何的緊張。

而其中一人是燐認識的人。

如果不是命令的話，他原本是想要他自己參加就好，讓由花回去的——

「我需要『院』的力量。」

雪色的髮絲、褐色的肌膚、還有夏日晴空般的蒼藍雙眼。

「原來她就是燐!」

女人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互擊的兩人之間。

不只是由花，五堂、還有燐，八個人裏沒有一個人出聲。

原本就不大的應接室，只要有十個人在裏面，就會讓人覺得十分狹窄、呼吸困難。

於是，五堂、獸聖四人、直純、由花，加上燐，八個人移動到應接室內。

分別是要求和命令。

「要怎麼做，當然就是隻能攻進高野山了。」

那就表示這次的事態已經嚴重到必須要逼不想戰鬥的人戰鬥。

靜華的實力雖然足以和獸聖匹敵，但她十年以前就已經離開了『院』，而且她還有孩子，不可能再讓她上戰場。

他——南原鷹秋以傻住的表情發出呆愣的聲音說：

燐的敘述以此句告一段落。

「五、五堂先生……」

鷹秋也和他一樣從身上噴出驚人的鬥氣。

「那麼，我們就來聽聽客人要說什麼吧。」

從中庭移動到紫宸殿內的應接室時，直純一直在最後面瞪着燐的背影。

從火車那羣人手裏逃出來的燐，接連使用空間移轉，來到『院』本部的所在地-吉野。

「也就是說，我們只能以現在在場的這些人去應戰了。」

室內的空氣瞬間緊繃。

睡眠雖然讓她在連續使用空間移轉時用盡的魔力恢復，但卻也同時讓他們完全沒剩下一分一秒可以浪費了。

「您是命令我和由花都必須參加嗎?」

現在由花的臉上果然浮現出不安。

直純天生的臭臉變得更加難看。

直純在心裏啐了一聲。

橘發出了走音的驚叫聲。

「被他們搶先一步了嗎?」

五堂蹙起眉頭，對燐說道。

「看來他們誤以爲妳是『院』的術者的樣子。」

直純看到了。

他看到燐的表情瞬間僵硬，咬住脣角。

燐轉過身，推開站在門前的真矢，跑出門外。

「喂，等一下！」

拿起溫羅的鷹秋跟着她跑出房間。

就連真矢也在啐了一聲後跟了上去。

直純一臉空白。由花、橘和安曇也是一樣。

就像是要嚇醒這四個人一樣，爆炸聲第三次響起。

「要、要怎麼做?」

橘向五堂問道。

「如果敵人進到居住區，那就先把他們打倒，同時進行避難誘導。避難的地方就是這裏，因爲這裏有結界……安曇。」

五堂的雙眼看向由花斜後方的安曇。

接着，他的下一句話讓直純和由花的眼睛瞪大。

「妳負責指揮戰鬥。」

直純看向安曇。

由花也看向她。

沉重厚實的刀刃將熊的頭如腐爛的果實般打爛。

就在直純和由花點頭的同時，狒狒們一起開始動作。

「我、我們也走吧。」

「接下來就是我們的工作了。」

她以輕快的腳步離開房間。

然而，卻有人輕而易舉地突破了這道灼熱的障壁。

雖然她什麼都沒多想地就衝到了起火的中央區域。但最應該優先守護的區域卻並不是這裏，而是多數失去雙親的孩子們所居住的居住區纔對啊。

雙頭蜥蜴在燐逼近的那一瞬間，以與先前的緩慢動作迥異的速度往上一跳躲過了。

她一邊對拍動翅膀在空中停留的雙頭蜥蜴保持警戒，一邊看向那邊——倒吸了一口氣。

有幾個狼人倒在那些狒狒前面。

敵人搶得先機，率先攻入『院』裏的可能性相當高。

真矢一邊啐着，卻還是和以往一樣，追上鷹秋的背影。

安曇頭也沒回地說道：

「喔喔喔喔喔！」

即便火焰沖淡了氣味，但鷹秋的鼻子還是聞到了在中央區域戰鬥中燐的氣味。

但他現在的目的地是中央區域。

「請跟我來。」

身體前方的光筆直前進，側面和背面的光則划着弧線向燐逼近。

右方是一片赤紅，左方也一樣。

「我不會讓你們這些爛貨隨心所欲的！」

燐喚來新的符咒，往後一跳。

「我接下來要召喚水前來，請你們在這段時間裏把敵人拖住。」

——敵人……

表情扭曲的燐以左手召來五張符咒。

身體上有紅色眼睛的熊。

直純在身高上稍微勝過牠們，但牠們的四肢有直純的三倍粗。體毛是黑褐色的，只有左右搖晃的尾巴是鮮白色的。手上分別握着小斧或是腰刀之類的武器。

「我們走吧。」

『櫻之妖魔』不一定只有眼前這五隻。

一共有三隻跳起，從上方攻來；四隻則從正面衝來。

在一瞬間之後，熊身上所有的紅色眼睛放出同色的光芒。

來到應接室後就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低着頭的少女，就像上了箭的弓般伸直背脊抬起臉。

但那一閃只有切開了夜空。

鷹秋髮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怒吼後跳起身，揮下溫羅。

「是。」

其它的區域也有可能被攻擊了。

上半身已經變身成狼的直純點了點頭，睨着前方。

有異形。

「唔、嗯。」

「知道了。」

熊身上的眼睛瞪大，巨大身軀仰躺着倒下。

她的側臉有如巫女般凜冽，完全看不出先前的畏怯。

他們在居住區前碰到了避難的孩子們。

包含臉部的全身都被散發虹色光芒的魚鱗包覆的人偶。

他們是爲了讓孩子們逃走而成爲人身盾牌的族人。每一個狼人都成了光看一眼就知道他們已經活不了的模樣。

鷹秋一着地便回過頭揮動溫羅。

鷹秋髮出咆哮聲，將上半身變身爲狼，同時順手將剛槍-溫羅從最上段揮下。

雙肩頓時垮下的橘跟上安曇。

——是我把『櫻之妖魔』帶到『院』裏來的。

她以清脆的聲音答道。

鷹秋一邊對路上的人吼着要他們去紫宸殿避難、一邊跑着，最後終於看到燐和數只的異形出現在視線前端。

而且還是四隻。

由花朝頭上放出雷光，直純讓火焰纏繞全身後，兩人站到安曇面前迎戰異形。

燐往旁邊一跳，勉強躲開火焰的攻擊。

燐的實力雖然贏過獸聖，但一次要和衆多的『櫻之妖魔』交手還是太危險了。

不知何時開始變強的夜風染上熱度，灼燒着燐褐色的肌膚。

那是一隻擁有兩顆頭及蝙蝠般翅膀的巨大蜥蜴。

「我們來爲他們報仇吧。」

居住區那邊會有安曇他們守着的。

是那隻身體上有眼睛的熊。牠每一隻紅色眼睛都在激烈地眨動。

率先衝出紫宸殿的燐以空間移轉一口氣移動到火焰燃燒得正旺的中央區域。

兩種顏色的火焰相互對抗，成爲隔開燐和『櫻之妖魔』的障壁。

這是兩人組成搭檔之後一直到現在，已經滲到真矢骨骼血肉裏的行動模式。

而且他過去曾經看過好幾次她跟『櫻之妖魔』交手的情況。她想要打倒『櫻之妖魔』的決心太強，導致防禦漏洞百出。

等到直純一行人趕到的時候，居住區已經和中央區域一樣被火焰吞噬。

左右兩手拿着光刀身就足有兩公尺長的巨劍的馬頭巨人。

橘負責護送孩子們到紫宸殿。

此時，在視線範圍角落邊移動的物體吸引了她的注意。

燐丟開被捏爛的符咒，召喚來新的符咒。

鷹秋什麼也不多想就衝，然後真矢跟隨。

似乎是兄弟的牠們外表完全相同。

不過這個區域卻奇蹟似的躲過最糟的狀況。

以獸聖的身分而言，他知道他該去的地方是居住區，但只要鷹秋一跑，自己的身體就會任意地跟上去，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燐喫了一驚，她拾起頭。

這裏已經化作一片火海。

他不能放她一個人戰鬥。

因爲負責照顧孤兒們的其中一名大人。一聽到中央區域的爆炸聲，就對孩子們下達了避難的指示。

微張的嘴像煤氣噴嘴般噴出細細的火焰，同時以緩慢的動作靠近燐。

鷹秋知道他該去的地方是居住區。

燐拔開長劍，丟開劍鞘，蹬地而起。

看着她背影的直純在她的背上感受到確實的『力量』。

燐銳利地吐了一口氣後向前衝出，對四隻『櫻之妖魔』放出符咒。

「唉……居然要在『院』裏戰鬥……」

牠大張的兩張嘴裏放射出火焰。

安曇颯爽地轉過身。

我失去意識時所浪費的時間，在這裏得到了報應。

如果她沒有昏倒延誤時機，那麼『院』就能鞏固他們的防禦。

燐緊緊握住兩隻手。右手上的長劍震動，左手上的符咒被捏爛着。

牠們全是狒狒，而且只有一隻眼睛。

燐的腳纔剛着地，就立刻再往後方一跳，將符咒撒落在灼燒的空氣中。

「嗯。」

無形的力量發出野獸咆哮般的聲音奔流而出。

她一瞬間便逼近蜥蜴，白刀閃過。

符咒化作蒼藍的火焰波，和雙頭蜥蜴所放射的火焰正面衝突。

無形的力量朝向正在和燐交戰、雙肩上長有數十隻蛇的人偶背上奔流而去。

直純和由花再次瞪大了雙眼。

但如今，就算她再怎麼後悔也沒有用。

雖然她躲開了攻擊，但驚人的熱度還是襲上全身。

直純和由花帶着仍舊無法拭去的驚訝表情，跟上安曇他們。

就像鷹秋想也沒想地就往中央區域衝去，真矢也是放任感覺而行。

她得趕快把這邊的『櫻之妖魔』收拾掉，儘早趕去居住區纔行。

正當燐因爲瘋狂吹拂的火花而要瞇起雙眼時，異形從前方燃燒中的建築物背面現身。

七隻露出獠牙的異形以燃燒的宿舍爲背景站着。

在接連不斷的火焰爆炸聲中，安曇清脆的聲音清楚地傳進直純他們的耳裏。

臉和身體卷滿破爛繃帶的異形，雙肩上長滿了數十隻蛇，代替手的存在。

安曇向前踏出一步。

但這道攻擊卻被以如箭般迅速切入的馬頭巨人用手上兩把巨劍給擋下了。

「啐!」

鷹秋的嘴角扭曲。

這隻馬頭巨人從剛纔就擋下了好幾次他的獸鳴斬。

——那傢伙沒辦法用獸鳴斬打倒嗎?

如果獸鳴斬無效的話，那就只能發動溫羅真正的力量了。

但那必須使用大量的獸氣或是魔力。

鷹秋之前只有在與連燐的術都無法對抗的『櫻之妖魔』——逢煉對戰的時候，唯一一次引出溫羅真正的力量。

那個時候，他光是放出一擊就用盡所有的獸氣，而且還不只獸氣，他連生命力都被溫羅吸走。

在不斷地修行之後，鷹秋終於能用溫羅放出獸鳴斬，但他能夠發動溫羅真正力量的次數，也只從一天一次增加到一天兩次而已。

由於稍後還有阻止『混沌』誕生的戰鬥，他希望能儘量避免在這裏消耗大量的獸氣，但看來是沒辦法了。

鷹秋舉起溫羅。接着，他配合呼吸將獸氣灌入溫羅。

就在滿是傷痕的刀刃像是被烤熱般開始泛紅的那一瞬間。

「南原，上面！」

視線外的真矢大叫。

鷹秋拾起頭，啐了一聲向後跳退一步。

下一個瞬間，雙頭蜥蜴從上空噴出的火焰燒灼着鷹秋剛剛所站的地方。

「死畜生，從剛剛就一直在煩我！」

鷹秋對着悠然在上空盤旋、像是在耍他的雙頭蜥賜露出獠牙。

那隻雙頭蜥蜴就是鷹秋一行人無法全面進攻的最大原因。

那個方向雖然有四隻『櫻之妖魔』，但橘的雙眼卻不是看着他們，而是盯着一隻從紫宸殿那邊緩緩走來的獅子。

「咦……?咦……?」

鷹秋立刻站起身，只是雙手因爲過大的衝擊而麻痹無法動作，甚至連掉在眼前的溫羅都無法撿起來，雙腳也無法使力。

正當橘快要哭出來時，犀牛再次撞上結界。

雖然鷹秋及時往旁邊一跳，勉強躲過了這一擊，但他卻沒能躲過馬頭巨人接下來揮出的橫擊。

倒下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意識。

但，燐的聲音立刻響起。

「南原，上面！」

但鷹秋的危機又立刻到來。

橘蹲下身，抱緊待在他腳邊的四、五歲女孩，保護住她。

真矢和鷹秋一起滾倒在地上。

不只是前方和背後。橘的右邊、左邊和上空也分別有『櫻之妖魔』。

之後，野獸的咆哮和先前一樣響起。

接下來是左邊，紫宸殿的方向。

在如暴風雪一般的火花中，有一匹比老虎還大上一倍、長了翅膀的狼。正在將牠那並排着散發黑色光芒猄牙的嘴巴大張。

他只把臉轉向那邊。

足以和溫羅匹敵的重厚劍刀發出隱隱的咆哮聲逼近。

——離紫宸殿就只剩下一點點距離了啊……!

真矢對戰的敵人是全身被魚鱗覆住的——半魚人。

比先前的爆炸聲還激烈的聲音響起，結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年長的孩子們不論是用罵的、或是抱住他們、試着安撫他們，但還是沒有一個孩子願意停止哭泣。

「咦……?」

擊出的鱗片雖然速度很快，但它只會走直線的行進軌道，所以要躲的話並不是那麼難的事。

——不要沒有掩護就隨便進入長期準備！

鷹秋倒下了。

犀牛爲了給他們最後的致命一擊而開始後退。

正當鷹秋朝向上方發出低嗥聲時，兩把劍突然進入了視線範圍。

「你就不能站得好看一點嗎!」

想要了解狀況的橘將視線往左右移動。

每當一聲爆炸聲響起。放聲大哭的孩子就隨之增加。

每當鷹秋一行人準備放出大絕招，牠就會從上空吐出火焰干擾。

——南原他……

「啊……」

鷹秋、真矢和燐好幾次都打算要先解決這隻臭蜥蜴，但牠不只動作快，再加上牠有張起結界的能力，所以才能閃開或是擋下鷹秋一行人的所有攻擊。

真矢無視以淚眼表達抗議的鷹秋，把手上的灰毛全部丟開。

橘發出哀嚎。

金屬互相劇烈敲擊的聲音交疊，鷹秋的短暫悶哼傳來。

此時，馬頭巨人趁勢追擊。

翼狼的下半身掉在犀牛癱倒的巨大軀體上。

「啊啊……」

「——！」

橘沒有戰鬥的力量。就算他想要用空間移轉逃走，他也無法在維持結界的狀況下使用其它的術，最重要的是人數實在太多了。這下真的是束手無策了。

馬頭巨人逐漸靠近他。

下一個瞬間，水色的光芒啪地閃過，犀牛的頭消失。

不輸給黃金狼的美麗金色鬃毛。

孩子們的哀嚎聲四處響起。

「畜……生……！」

大叫着的真矢衝上前去，從後面撞開鷹秋。

——不趕快把這隻臭四腳蛇幹掉的話。就沒辦法繼續打下去了。

一隻不只頭部長角，連身體全身上下部長滿角的犀牛朝結界衝撞過來。

真矢轉過頭，倒吸了一口氣。

先是右邊。從剛纔就一直劇烈地毆打結界，身體表面覆有螃蟹甲殼般物體的櫻之妖魔舉起拳頭，三隻眼睛瞪大。站在牠斜後方、擁有山羊頭的巨人也是一樣愣在原處。

雙頭蜥蜴正準備要對着舉起溫羅、對溫羅灌入獸氣的鷹秋吐出火焰。

剛纔的爆炸聲就是這隻翼狼吐出的火球所造成的。

半魚人擁有將鱗片如子彈般朝四面八方射出的能力。

使用凍煉攻擊的真矢，在鎖煉刺進或是纏繞上物體的那一瞬間就能將之凍結，但這個必殺的鎖煉卻被半魚人射出的鱗片給全部擋下了。

緊接着，野獸的咆哮響起。

橘轉過身，「唔!」地呻吟了一聲。

好幾個孩子像是着火一樣拚命哭泣。

「南原！」

真矢無聲地倒下。

翼狼雖然已經離開橘的背後，但那邊還有另外一隻『櫻之妖魔』。

如果沒有張起結界的話，橘和小孩子們都會被吹飛。

來到紫宸殿前方的廣場時，橘和居住區的孩子們已經被九隻『櫻之妖魔』所包圍。

鷹秋雖然立刻站了起來，但他似乎連溫羅都無法撿起來。

「嗚嗚嗚！」

真矢一邊在內心責備鷹秋，一邊吐了一口安心的氣後，重新面向半魚人。

鷹秋趴在地上呻吟。真矢一把揪住他脖子後面的毛。硬是把他拉了起來。

此時，翼狼掠過橘視線範圍的角落，來到他的正面。

「嗚嗚嗚嗚！」

防禦。結界之術雖然是橘的擅長領域，但對手是『櫻之妖魔』——而且數量還這麼多的話，他也沒辦法一直撐下去。

犀牛爲了再次衝撞而退後。

真矢絲毫不鬆懈對半魚人的警戒，同時將視線滑向後方。

真矢的叫聲再次響遍中央區域。

正當橘睨着翼狼時，這次改由正面傳出粗野的咆哮聲。

——我得讓孩子們先逃走纔行……可是，該怎麼做……

如果是成爲獸聖後研發出的新招，就能無視鱗片的防禦，一擊擊倒半魚人了。

爆炸聲又在背後響起。

不過若是要使用那一招，就必需要累積獸氣。

水色的光芒隨着橘呆愣的聲音再度閃過，這次換停留在犀牛上空的翼狼上半身消失。

真矢和鷹秋的眼睛同時大睜，下一個瞬間，真矢的眼睛——張開到最大極限。

鷹秋以溫羅作爲盾牌，擋是擋下了。不過沒站穩腳步的他仍被打飛。

他大叫。

那是馬頭巨人趁鷹秋的注意力被雙頭蜥蜴奪走時趁隙接近後刺出的劍。

由於真矢和鷹秋的距離並不遠，再加上馬頭巨人的動作太過悠閒，因此鷹秋得救了。

剎那之間，馬頭巨人的劍發出爆炸般的聲音，撕裂地面。

「南原！」

他撐不下去了。

橘春海用力緊握住交錯成複雜手印的手指頭，咬緊了牙關。

從兩隻動物的屍骸中溢出的鮮血染紅了地面。

「嗚嗚！」

他已經試了好幾次要累積獸氣，但每次都被半魚人的鱗片和雙頭蜥蜴的火焰阻撓。

無數的衝擊從身體後方穿透至前方。

勝過虎人的雄壯胸膛和手臂。

雖然他們好不容易打敗一隻『櫻之妖魔』，但只要這隻雙頭蜥賜還在，苦戰就會持續下去。

「唔……啊……喝啊！」

鷹秋對真矢的聲音作出反應，勉強躲開了攻擊。

兩把巨劍在眼前舉起。

冷汗直流……

「後面！」

麻煩的是半魚人用這個能力來防禦。

結界上出現了數道龜裂。

「噫噫！」

馬頭巨人舉起劍，要給他最後一擊。

「咦……?」

左右手上分別拿着的青龍刀在月光下綻放黯淡的光芒。

「嗚嗚。」

安心感讓橘的眼裏冒出淚水。

「喔喔喔喔喔！」

「嘰噫噫噫噫！」

直純的吼聲和狒狒的奇怪叫聲交錯，拳頭和小斧激烈突剠着。

如果那只是單純的拳擊，只恐怕直純的拳頭早成了絞肉了吧。

但直純刺出的拳頭卻不是單純的拳頭。

在拳頭與小斧相碰的那一瞬間，火焰的花朵綻放。

小斧連着狒狒的手一起被打飛。

狒狒臉上正中間的眼睛瞪大。

爲了順勢把狒狒幹掉，直純打算對那隻瞪大的眼放出火龍閃。但就在他舉起拳頭的同時，另一隻狒狒從旁邊攻來。

舉起拳頭的直純往後一跳，躲開朝向腰部的一擊，但他卻沒躲過正面的狒狒立刻放出的飛踢。

「唔！」

被打飛出去的直純立刻站起身。

敵人踢到他剛纔被鷹秋打中的胸口。

雖然痛到讓人呼吸困難，但骨頭還沒有受損。

如果他沒有纏上具有防禦力的火焰——紅蓮鬥衣的話，那他的骨頭一定早碎了，就連內臟也會被打爛了吧。

直純忍住疼痛，讓纏繞在身上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後，睨着前方。

四隻狒狒中，其中一隻眼睛充血，亮起武器。

直純突然一陣不好意思，他轉過臉去。

不管是南原鷹秋也好，這個佐和山安曇也好，獸聖的力量果然是不容小覷的。

直純在內心對後方的安曇問道。

七隻狒狒的口中接連發出哀嚎及死前的慘叫。

——她沒事嗎……

剎那之間，咚，的一聲，有如太鼓般沉渾的聲音響起，狒狒的身體飛舞至空中。

在小斧逼近之時，安曇的左手以她那嬌小細瘦的身軀讓人無法聯想的迅速動作，碰了碰狒狒的手腕。

接着她把手唰地指向頭上，微微點了點頭。

倏地回過神的直純轉向正面。看見一隻狒狒正舉起腰刀。

直純再次看向安曇，再度喫了一驚。

直純雖然能坐起上身，但他卻無法站起來。

於是殺戮開始。

覆住居住區上空的水瞬間化作雨水，落至地面。

柔軟。而且和由花一樣無憂無慮的笑容。

被切開的其中一半順從重力落下。

他看見浮在高空中的水塊像是被刀刃斬裂般分成兩半。

直純沒敢把視線從正面的敵人身上移開。正當他咬緊牙根時，一聲聽慣了的「喝！」從斜後方傳來，青白色的閃光進到眼裏。那是由花的雷光。

「來吧！」

直純下意識地回過頭，眼角扭曲。

「清廉的牙之洗禮！」

令人瞠目結舌的光景還不斷持續着。

接着，又讓直純喫了一驚的是，原本燒得正旺的建築物立刻熄火。火勢十秒鐘之內就被撲滅了。

——水呢！?

「直純！」

那隻狒狒的膝擊重擊直純的胸口。

由花的低語讓忘了呼吸和眨眼的直純回過神來。

——由花她……

小斧閃過。

安曇的臉轉向直純笑道：

安曇一邊往後跳，一邊發出澄澈的聲音。

被火龍閃炸掉一隻手的狒狒，眼睛瞪得比其它拂狒還紅。

「水——」

「沒、沒有那種事。」

——攻進去果然是自殺行爲啊……

但那把小斧卻沒能劃過安曇。

因飽含着狒狒的血而讓身體變色的狼羣轉過身面向安曇，對她搖着尾巴。

「唔!」

狒狒們慢慢靠近。

寂靜和暗闇降臨在居住區之內。

「那些水狼能打倒『櫻之妖魔』、還能輕易地熄滅建築物的火勢，這都是因爲妳灌在水裏的獸氣很強的關係。就連體術也是一樣，光是輕碰一下就能把『櫻之妖魔』打飛，這種事我跟由花都做不到，妳真的很強。」

她應該在附近和三隻狒狒戰鬥纔對——

而且碎裂的水狼並不會滲進地面，而是會立刻恢復狼形再咬上來。

發不出聲音的直純被打飛，倒在安曇身旁。

——這麼纖細的女孩子……

直純背對着安曇，斜瞥着她的臉說道。

落下的水塊在安曇高舉的手數十公分上方處，有如時間停止般定住——無聲地爆開。

——還沒好嗎…………

「嘰噫噫噫噫！」

對於以先下手爲強。一擊必殺爲信條的直純而言，防禦戰並不是他所擅長的，不過這也沒辦法。

由花大叫。但安曇隨後揚起的叫聲卻蓋過了由花的叫聲。

直純趕緊往旁邊一跳，勉強躲開了斜揮下的腰刀，但在他跳過去的地方，也有一隻狒狒。

「我的技巧還不夠成熟。如果在召喚水的時候，沒有人幫我拖住敵人，我就不能戰鬥了。」

在安曇的正上方——一個巨大的球體浮在離地面一百公尺的高空中。

直純倒吸了一口氣。

安曇雖然說要召喚水來，但如祈禱一般握住雙手的她身旁連個小水窪都沒有。

水狼擅長操縱水。

正當他凝視着她的時候。安曇抬頭看向天空，舉起一隻手。

「直純！安——！」

直純、由花和狒狒們都因爲這一幕而愣住了。

就在直純退後一步的那一瞬間，安曇終於發出打破悠長沉默的聲音。

她小小的手掌輕輕碰上狒狒厚實的胸膛——

其中一隻狒狒揚起恐慌的叫聲。

不逃的話會被壓死的。

身體、獠牙、爪子全部都由水構成的狼羣以箭般的速度襲向狒狒。

纏繞在身上的火焰消失。

即便是由水構成的，狼的爪子和獠牙仍擁有撕裂鋼鐵的威力。

正當直純的注意力被水球拉走時。由花的叫聲傳進耳內。

狒狒的目標當場從直純轉爲眼前的少女。

而且是化作狼的姿態。

安曇露出微笑後，狼羣的身體瞬間崩垮，化作水窪滲入地面。

狒狒們舉起武器迎戰狼羣，但數量相差懸殊。

大半的水都朝向狒狒而去。

安曇用手製止了打算出聲詢問的直純。

「請退後！」

終於注意到水塊存在的狒狒們一齊向後退去。

在一匹狼被打碎的時候，隨即有九匹、十匹的狼會咬上來。

如果身邊有海或是湖的話，她就能利用該處的水；但如果沒有那種水域，水狼就只能從大氣中或是從地表中搜集水份。

直純也跟着抬頭。

由於這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因此水狼向來不適合戰鬥。

留在上空的水塊大大爆開。

「什——！?」

但他沒辦法安心。

直純的視線順着她的手向上一拾，雙眼瞪大。

由花的身影不在視線內。

一隻狒狒爲了要給直純最後一擊，舉起小斧衝上前來。

救了直純的，是比由花還嬌小的少女。

雖然他身上纏繞着紅蓮鬥衣，但打到已經受傷的胸口的這一擊生效了。

「好厲害……」

接着，她將右手筆直地伸向空中。

「真是太了不起了……這就是獸聖嗎……」

視線裏突然啪地一聲出現了一片毛毛雨。

像現在，爲了要讓安曇聚集足夠的水份，直純和由花就成了她的盾牌——

接着，安曇的右手立刻進行下一個動作。

安曇像是被人誇到不好意思般地笑着。

狒狒們很強。牠們雖然似乎沒有什麼特殊能力，但牠們的動作的確就如猿猴一般敏捷，足以造成十二分的威脅。

安曇緩緩地站到直純身前。

是水球。雖然距離過遠，讓人無法肯定，但直徑應該有個二十公尺以上。那個球體就是有如此巨大。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明明就有大量的水爆開，但降在直純和安曇身上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她並沒有出力打牠。她只是輕輕碰了碰牠。但狒狒手腕的角度卻還是因而改變，小斧脫手飛出。

佐和山安曇是水狼。

「謝謝你們。」

不久後，當慘叫聲結束之時，狒狒們已經化作漆黑的肉塊。

「唔……啊……」

直純跟着她一起仰望天空，啊了一聲。

此時，由花來到直純身旁。

「直純，你沒事吧?」

「啊，啊啊……」

直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唔……」微微呻吟了一聲。

「好像……不是沒事的樣子耶。」

「我沒有骨折，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雖然痛得很厲害，但他總不能一直癱在兩個女生面前吧。所以直純咬緊牙根站了起來。

此時，由花隨即從腋下撐住他。

「不可以勉強自己喔。」

「啊啊……」

直純一邊回答，一邊無意識地看向由花，然後發出「唔！」一聲和痛感無關的呻吟。

由花的因爲雨水而溼透的上衣緊貼在肌膚上，白色T恤透明得讓直純看得見下面的內衣。

是水色的。還有包覆在那水色布料裏的渾圓。

靜華之前不知何時跟他說過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我們家由花身材可是好得很喔。看起來雖然瘦，不過脫了之後可是很有料的喔。」

師父果然沒有騙他。

——不可以！不要看……不可以看！

直純一邊在心裏斥責自己，一邊硬是拾起自己快要黏在那裏的視線，然後這次因爲由花的側臉又再度「唔！」地呻吟了一聲。

溼濡而帶有光澤的髮絲，沾滿小水珠的長睫毛，在黑暗中映出光芒的白皙雙頰和髮尾。

「……」

「女人，我們又見面了！」

他非常巨大。比起身高約有三公尺的馬頭巨人，眼前的巨人應該有牠的十倍以上。

「直純?」

「咕嘰——」

在這麼近的距離一看，他才發現安曇的上衣也是透明的。

狒狒舔着小斧。

「後面！，」

直純反芻着由花的話。

「直純，你也好好地跟人家道謝嘛。」

她又聽見了，比先前還清楚。

安曇的頭終於低到讓由花和直純都看不見她表情的程度。

燐向旁邊一跳躲開攻擊，巧妙地彎曲軌道，斬退跟上來的數只蛇。

狗賓先來到燐和蛇腕之間。接着，巨人來到狗賓的背後——降落在蛇腕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噁心，巨人開始用水井的邊緣磨着踩爛蛇腕的右腳。

燐猜測敵人弱點位在本體，好幾次對本體施放術，但火焰和雷光——術所放出的攻擊都被蛇羣的口腔吸收了。

不管她再怎麼砍，新的蛇頭和身體就會立刻從斷面上長出來。

直純第三次呻吟。

鱗片的數量不是一片、兩片。這恐怕是致命傷，她必須儘早爲真矢施放治癒之術纔行。

「由、由花……?」

馬頭巨人的攻擊似乎沒有造成他太大的損傷，鷹秋立刻站了起來，不過他雖然躲開了追擊的劍勢，但腳步卻非常不穩。

燐的警告完全沒有意義。

巨人的降落將蛇腕如蟲子般踩爛，大幅搖晃地面。

「不可以讓安曇感到困擾啦。」

「安曇，謝謝妳剛剛救了直純。」

安曇低着頭，一臉赤紅地以蚊子叫般的細微聲音說道。

「咕嘰——！」

「功刀先生您的傷很嚴重嗎?」

看着七隻狒狒被打倒的，那個。躲在燒燬的小屋暗處，等待直純一行人失去警戒心。

覆住全身的薄薄體毛是偏黃的金色。隨意長到腰際的頭髮也是相同顏色。

真矢從背後被半魚人的鱗片貫穿，當場倒下。

不要看呆了，雖然他是這麼想的，但他卻沒辦法把視線從由花的側臉上移開。

她臻首低垂，而且臉上一片赤紅。

露出來的蛇腕有如腐爛的果實一般。

——原來她這麼美……

當仰起身的直純低下臉，看到『那個』的時候，『那個』——第八隻狒狒已經來到安曇背後。

「……?」

「呃……啊、啊啊……」

「……」

「咕、咕嘰——思咳、咳咳！」揚起的土煙讓狗賓嗆到。

咳嗽停下的狗賓以單手轉着手上的金屬棒，高高挺起胸膛。

「不，我沒……唔！」

焦躁感讓燐緊緊握住了長劍。

直純覺得奇怪。

燐抬起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下狗賓和童子來了的話，你們所有的抵抗都是白費。妳就陷入絕望的深淵，詛咒算計我等同胞的愚蠢自己吧，」

「南原……」

「功刀先生?」

不過像她這樣人格完全改變的也不多吧?

他曾經好幾次覺得由花長得很可愛。不過這是他第一次覺得由花很美。

他被馬頭巨人打中了。

「不用……不用道謝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的頭上也長有幾根角，但由於角幾乎都埋在頭髮裏，所以無法判別正確的數量。

「我、我不——」

就算她想用長劍砍本體。但能將身體伸長至十公尺長的蛇，卻讓她無法拉近與本體之間的距離，戰鬥陷入膠着狀態。

他往下看，發現由花的手正抓着他側腹的體毛。

直純以淚眼道歉。

一匹穿着野宿僧侶服裝的狼——狗賓從遙遠上空急速逼近地表。

她退了一步看向那邊，發現鷹秋倒下。

牠的腳邊——掉着安曇細白的手臂。

注意到直純視線的安曇用雙手擋住胸口，扭過上半身。

安曇倏地抬起低垂的臉，下一個瞬間就被丟到高空中。

蛇羣逼近。

「呃啊！」

此時火焰從頭上落下。

安曇的樣子好像不太一樣。

就在此時——

他的話被由花打斷。

最先注意到氣那個。的是直純。

真矢被打倒，鷹秋沒辦法使用溫羅，能戰鬥的人只剩下燐。只不過——

就算她環視四周，她也找不到聲音的主人。

燐將左手上的符咒丟出，將之化作蒼藍色的火焰與其相抵消。

——我得趕快去幫忙他們纔行……

——很喜歡安曇這一型的女孩子……?

隨後，一陣痛感襲上側腹，直純叫了一聲「唔啊！」後仰起身。

正當燐在砍着固執跟上的蛇羣時，她聽見了鷹秋的慘叫。

至今已重複過數次的攻防。

這比被狒狒打到還痛。

燐咬緊牙根，以長劍砍斷無數從牙中滴出毒液的蛇。但是這種程度的攻擊是砍不死從人偶肩膀上長出來的蛇的。

「對不起喔，安曇。直純他喔，很喜歡安曇這一型的女孩子，所以一個不小心就看傻了。請妳原諒他喔。」

跟着狗賓急速落下的巨人——他的身影讓燐驚訝、顫慄。

「安曇!」

微微的隆起讓直純的思考停止。

喜歡佐和山安曇這型的——那不就表示他是個蘿莉控嗎?

安曇來到眼前。

正當直純盯着安曇看的時候，由花又拉了拉他側腹的體毛跟他說「我都跟你說過了，不要讓安曇她鹹到困擾！」「……!」直純再次仰起身。

他們太大意了。

——雖然說有不少狼人到了戰鬥的時候就會變了一個人……

她皺起眉頭。

但肩上長出數十隻蛇代替手臂的人偶，還有在上空盤旋的雙頭蜥蜴卻不允許她去到真矢身邊。

燐一邊退後，一邊仰望巨人。

看到夥伴真矢被打倒的鷹秋髮出怒吼要朝半魚人攻去，但卻被馬頭巨人擋下。

安曇害羞地重新轉回來，點了點頭。

半拍之後，由花也跟着大叫，但已經來不及了。

「童子……」

看胸口不行，那看側臉應該不構成犯罪吧——直純一邊對自己說着這種藉口，一邊盯着由花的側臉瞧。

直純也是、由花也是、安曇也是。

直純正打算開口訂正由花的話。

「啊……」

他的手大概受傷了吧。他似乎沒辦法撿起溫羅，現在能做的也只剩下躲開馬頭巨人的攻擊而已。

直純先出聲。

「對、對不起……」

聲音過小，燐不知道那是從哪裏傳來的。

曾經聽過的聲音極爲細微，但燐聽見了。

剛纔那巫女般的凜冽氣氛消失，她回到了初見時的那個緊張不安的佐和山安曇。

但讓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不是狗賓。

燐再次仰望巨人。

雖然不知道這是櫻取的名字還是火車取的名字，不過看來那個巨人的名字叫做『童子』。

名叫童子的異形不再用腳去磨擦水井邊緣，他動了動臉。

沒有虹膜的純白眼睛在捕捉到燐後倏地瞇起。

燐的左手喚來符咒。同時舉起長劍。

接着，她緊緊咬住臼齒。

——沒想到他們居然會發動如此大規模的攻擊……

不過如果他們在『院』的襲擊上投入瞭如此龐大的戰力，那就表示『混沌』的守備應該變得很薄弱。

只要能撐過這一關，就有希望。

「上吧，童子，不過只有那個女人要交給狗賓我——」

「喝！」

燐發出極具氣勢的一聲，打斷狗賓的臺詞。讓符咒躍起。

少女的身體就這麼落到地面上。

狒狒露齒一笑，舉起小斧。

直純爲了保護由花免受這一擊傷害而要走到她身前，「唔……！」，但胸口的疼痛卻阻擋了他的動作。

躲不開了。他會和由花一起被殺掉。

就在死亡劃過意識的那一瞬間，視線朝水平方向大幅搖動。

——由花！?

等到直純理解到他是被由花推開時，由花已經跳到狒狒的頭上。

在直純倒地的同時，由花降落在狒狒的正後方，她唰地將右手舉至眼睛的高度。

他以視線指向雙頭晰蜴。

「看來我實在沒收到什麼好弟子。」

手、腳、腹部、頭部……雷光鞭每炸裂一次，高壓電流便灼燒狒拂一次。

兩把巨劍發出低嗥聲，襲向五堂。

雷光鞭甩上狒狒的胸口，激烈的聲音和閃光扯裂夜氣。

兩把巨劍逼近。

直純緊緊抱住安曇，向前衝去。

直純一說，由花就像是突然回過神似的衝到安曇身邊。

安曇的樣子非常悽慘。

鉛塊和鉛塊相互撞擊般的聲音響起，馬頭巨人翻着白眼。

就算會把上衣弄髒，由花也還是毫不顧忌地把安曇的左手緊緊地抱在胸前。

「師父……」

「他居然把牠揍死了……」

鷹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回話。

就連在上空盤旋的雙頭蜥蜴也降落在馬頭巨人身邊。

手上沒有溫羅，腳也不能動。

由花銳利地吐了一口氣，甩了一下雷光鞭。

馬頭巨人悠然地矗立在鷹秋面前。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眼神。

但在下一個瞬間，他閉上的雙眼瞪大。

「嘖！」

而且還只用了一拳。

「由花，夠了。」

由花抱起安曇，不斷叫着她。

「安曇……安曇……」

接着。他用握緊青龍刀的拳頭揍向馬頭巨人大幅晃動的腦袋。

而由花是用雷光來使出這個招式。

直純斬釘截鐵地說完後，由花滿臉淚水地說着「就是啊，就是啊」，不斷點頭。

五堂把其中一把青龍刀扛到肩膀上，以夾雜着嘆息的聲音說道。

對原本就已經無法用力的腳所造成的損傷讓鷹秋倒下。

攤開的掌上發出啪嘰的聲音，青白色的球體出現。

一邊喘着氣，一邊看向直純的由花眼裏泛着眼淚。

「吵死了，是那隻臭蜥賜太煩了啦。」

由花把球體捏碎後。將手斜揮下。接着，一條青白色的鞭子從手裏伸出。

「我們不能斷定路上有沒有敵人埋伏。把嗅覺的靈敏度提到最高……走了。」

如果直純和由花人在現場的話，一定會因爲這一幕大喫一驚吧。

她左手手肘以下的部分都不見了，而且身體從側腹到胸部正中央附近還被切開一道深深的傷口。

狒狒在第三擊就已經一命嗚呼了，但由花的手還是沒有停下。

這點連鷹秋也嚇了一跳——應該說是傻住了。

沒錯。沒有那隻雙頭蜥蜴，他們就不會被逼成這副德性。

狒狒回過身。

他手上拿着青龍刀，而且還是一手一把。

由花以哭花的臉看向直純。

馬頭巨人退後數步，巨劍自雙手落下，牠在地上倒成大字。

「唔。」

從鷹秋的角度來看，一把刀刃突然自站在馬頭巨人左側的半魚人胸口刺出。

這一擊就已經把狒狒的意識打散，但由花還是繼續攻擊。

直純放下安曇的左手。抱起由花懷裏的安曇。然後他叫由花拿起安曇的左手。

——那一招是師父的……！

沒用的自己讓鷹秋緊緊閉上雙眼。

左半身從臉到腳都是鮮紅。

「沒想到我的弟子居然會被這種小嘍囉搞成這副德性。」

直純撿起安曇掉在狒狒屍骸旁的左手後繼續說道。

——真是沒用……

直純坐起身。

「由花，住手，敵人已經死了，」

逃至空中的雙頭蜥蜴大概是陷入恐慌了吧。牠一邊喊叫，一邊晃動着兩顆頭。

夥伴倒在我的身旁。

鷹秋雖然躲過廠劍擊。但半魚人隨即打上的一片鱗片卻刺穿了他的左大腿。

由花被閃光照亮的側臉讓直純背脊發寒。

鷹秋想要衝到燐身邊，但卻被馬頭巨人擋下。

鷹秋知道那隻獅子的名字。

爲了讓燐的戰鬥能早一日結束而不斷修行，甚至得到了獸聖的稱號。但結果最後居然是這樣的結局。

五堂恭市。

「我們立刻把她帶到紫宸殿去。如果傷口沒有深到心臟的話，她就有可能得救。」

這和鷹秋以前從他手上接下的是一樣的青龍刀。但鷹秋並不知道青龍刀不只一把。

直純在由花對面坐下，眼角扭起。

「這裏是本部，有很多醫術高明的治癒者，她的手一定會恢復原樣。」

是一隻獅子。

——我看我是一輩子都不可能追上這個大叔的怪力了。

馬頭巨人發出嘶鳴聲，將身體轉向五堂。接着，牠舉起兩把巨劍。

接着，鷹秋看見從半魚人身後貫穿牠胸口的人。

「佐和山她……」

她大大的眼裏浮現明顯的殺意。

燐就在我的身旁苦戰。

五堂又再次舉起武器。

由花終於停下手。雷光鞭化作燐光，溶解在半空中。

「唔……」

此時狒狒的手腳都已被鞭成碎片，燒成黑炭。

被揍的地方深深凹陷，脖子彎向不可思議的角度。鮮血緩緩自鼻孔中流出。

但火焰被童子伸手一揮，便有如蠟燭一般被輕易打消。

狒狒的雙眼瞪大，手上的小斧落下，腳步踉艙。

「先救她。」

由花的鞭子雖然比靜華的鞭子還細，但由於鞭子不斷爆出火花，讓由花的鞭子看起來更具攻擊力。

「安曇她會活下來的對不對?」

「啊啊，佐和山她是獸聖，她比我們還強上許多，她一定會活下來的。」

雖然他也想去幫忙其它區域的戰事，但他不能就這麼放下安曇不管。

五堂輕輕跳起。

站在遠處的半魚人也來到眼前。

馬頭巨人和半魚人——鷹秋交互看着被打倒的兩隻『櫻之妖魔』。

半魚人大大仰起身。

「由花……」

「燐——！」

五堂緩緩地看向雙頭蜥蜴，以鷹秋的雙眼也無法捕捉的速度揮動扛在肩上的青龍刀。

靜華的招式中，有一招是將火焰凝縮，將之物質化爲鞭子的招式。

「這隻手也一定會接上去的對不對?」

「安曇！安曇！」

「由花……」

刀刀被拔出來後，半魚人無力地雙膝着地，向前倒下。

燐所放出的符咒化作蒼藍的火焰襲向童子。

他對由花說道。但由花還是沒有停手，繼續鞭打着狒狒。

但是鷹秋並沒有任何驚訝的感覺。

五堂彷彿理所當然地用兩把青龍刀接下這記如果被正面打中必定死無全屍的攻擊。

只要去到紫宸殿，一定會有女性白狼或是能使用治癒之術的術者在。

鷹秋認真地盯着倒下的馬頭巨人。

水色的光芒閃過，雙頭蜥賜的左半身消滅。

剎那之後，野獸咆哮般的聲音響起。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說老頭你真的是個怪物……」

鷹秋也曾經好幾次對着雙頭蜥蜴放出獸鳴斬，但不是被牠躲開，就是被牠擋下。

但五堂的獸鳴斬威力和速度都遠遠凌駕在鷹秋之上。

就算鷹秋手上的武器溫羅比五堂手上的青龍刀要強數倍也是一樣。

已經不是雙頭的雙頭蜥蜴落下，漆黑的鮮血飛散。

「接下來。」

五堂的臉轉向童子。

「那個大傢伙看起來挺有趣的。」

燐拚了命要攻擊童子，但火焰和雷光——她所放出的術全被童子一揮手就打消。

現在童子雖然沒有進行攻擊，但狗賓卻以金屬棒激烈地向燐進攻。

「你帶着真矢退下。」

五堂一邊說，一邊丟開兩把青龍刀，他撿起鷹秋掉在地上的溫羅。

鷹秋閉上半開的嘴，擰起嘴角。

最強的武器，回到了最強的男人手上。

這麼一來，『院』和，『櫻之妖魔』之間的戰鬥就能分出勝負。

如果是『櫻之妖魔』的童子勝過五堂及溫羅，那『院』就此告終。

鷹秋拖着左腳走向真矢，以尚殘留着麻痹感的手扛起他。

五堂一邊輕輕揮了揮許久沒拿在手上的溫羅、確認溫羅的狀況，一邊走向童子。

如果童子倒下的話，五堂就不需要再撐下去，但童子並沒有倒下。

名符其實的血雨。

燐趁童子的視線被火焰掩蓋住的那一瞬間使用空間移轉。

溫羅異常的重量雖然對腰部的傷口造成影響，但肩膀和手卻覺得很舒服。

鷹秋忍住不安和悔恨，自戰場上撤退。

這是個好機會。這樣五堂就能單挑童子。

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概是已經注意到櫻的真實身分了吧——五堂從來沒有回應過櫻的徵召。而且也經常拒絕執行命令。

——再這樣下去的話……

雖然童子直接接下了她的破碎之術攻擊，但他的額頭上卻完全無傷。

「不過——！」

接着五堂以視線和下巴指向另外一個方向。

五堂把手按在腰部的傷口上，嘆了一口氣。

膨脹且強大的力之漩渦扭曲着空間，發出有如巨龍咆哮般的巨大聲響。

落下的血塊化作無數的黑色水窪。

如果接下這一擊的話，就成了絞肉了吧。

童子的手在五堂的面前深深埋進地裏，直到手肘的高度。

鷹秋雖然很在意，但現在的自己根本幫不上忙，而且他也不能讓真矢捲入戰鬥。

附近一帶的地表因而震動，爆風般的風壓吹過五堂的體毛。

童子的巨體搖晃。

五堂看着在地面上延伸的漫長龜裂，滿足地點了點頭。

燐瞥了狗賓一眼，加快腳步離開。

力量的餘波打飛瀕臨燒燬的建築物、攔腰截倒了林木，還在地面上劃下刻痕。

打算趁勢追擊的燐正要召來新的符咒。

是童子發出的咆哮聲。

燐知道她必須遠離童子。

要上的話就上。不管是怎樣的攻擊，我都能頂住。對方的舉動訴說着如此的訊息。

他沒辦法看個仔細，不過那道傷應該不深吧。

燐以櫻的傀儡的身分在『院』裏待了一百年以上，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五堂。

溫羅所放出的力量斬裂了就連燐的術也無法破壞分毫的童子皮膚，掘開他的血肉，貫穿他的骨骼。

每一根指頭都有如圓木般粗大的童子握拳擊地。

突然，鷹秋瞪大了雙眼。

金屬互擊的聲音不斷響起。

五堂維持着揮下溫羅的姿勢，靜靜地看着童子。

五堂的身體轉向童子後，鷹秋看見他的背——正確來說，應該是他的左腰上染着血。

五堂過去雖曾是獸聖的一員。不過他對身爲『長者』的櫻完全沒有任何忠誠之心。

刀刃瞬間便有如被烤熱般開始泛紅，準備再次揮下手刀的童子瞬間停下動作。

童子的眼睛一轉，捕捉到了燐。

目的地是童子的臉前——也就是他的眼睛和鼻子之前。

被捲起的葉子和塵土隨着漆黑的雨水拉開一面簾幕而落下。

五堂如笑般地扭起嘴角。

「師父……」

「抱歉，我要一口氣解決你。」

若是狗賓的猛攻再加上童子的攻擊，她絕對逃不了。

五堂一邊覺得自己這個『長者』的立場非常麻煩，一邊讓溫羅一閃。

童子以上眼臉即將剝落的左眼捕捉到五堂的身影后，露出獠牙。而他的右眼已經完全被打爛了。

看來童子不光只是個巨大的妖魔。

火焰還是像之前一樣，被童子一揮手就打消了，但燐真正的攻擊從現在纔開始。

他是五堂恭市。絕對沒錯。

「師父！」

「了不起。」

就算沒有受傷，不過他也生氣了吧。童子沒有虹膜的眼睛充着血，嘴邊露出獠牙。

過了約十秒鐘後，力量的漩渦消失，滿是鮮血和肉片的巨大身軀搖晃着向前傾斜。

她應該在迎戰童子之前先解決狗賓的。

「再來一擊吧。」

——這招有用!

她的動作被從一旁跳上來的狗賓給阻止了。

無形的力量滿溢在五堂和童子之間。

大地再次震動。

——跟上來。

接着，再立刻以空間移轉回到地面上。

狗賓一邊無意義地揮舞着金屬棒，一邊追了上來。

看到這種程度的妖魔，卻不能慢慢享受戰鬥。

五堂輕輕戳了戳童子大樹般的手後往後一跳。

他是太大意了。

燐往後一跳，躲開狗賓的一招。正當她爲了拉開與童子之間的距離再退一步之時，她看見那個逐漸接近的人影。

五堂一邊說，一邊把撫着傷口的手放回溫羅的槍柄上，然後他舉起了溫羅。

燐的視線往上一抬，「唔！」地呻吟了一聲。

這裏就暫時先交給五堂。

他不得不這麼低語。

「我愈來愈覺得可惜了。」

先前在紫宸殿前廣場上的戰鬥——他沒想到那個被他打飛了頭、全身長滿了角的犀牛居然還能再站起來。

「真是太可惜了。」

身材雖然嬌小，但腕力卻意外地過人，真不愧是『櫻之妖魔』。燐的手發麻，握力開始減弱。

在燐出現在地上的同時，貼在童子額頭上的符咒爆炸。

童子將手從大地中抽出，將拳頭化爲手刀舉起，朝苦竹揮下。

如果早個十年的話，這種程度根本就算不上是傷——果然人是不能不服老的。

金屬棒連續刺出的攻擊襲向燐。

五堂拍開鬃毛上的塵土，露齒一笑。

燐一邊往後跳，一邊以長劍彈開如豪雨般落下的攻擊。

就在童子退後一步的那一剎那，無形的力量露出獠牙。

如果是五堂和剛槍-溫羅，他們或許就能擊退連燐的術也無法傷其分毫的童子。

從三張符咒中產生的蒼藍火焰如撒出去的漁網般四散。

又是個失敗的選擇。

他試着聞了聞，五堂的血味相當濃厚。

五堂的臉一轉，兩人的眼神對上。

他大概是在叫她離開吧。

用單手輕鬆揮着剛槍。溫羅的獅子。

童子打算正面接下五堂接下來要放出的攻擊。

「這一擊不錯。」

漆黑的雨水便是童子的血。

他的拳頭和手刀都具有雷光般的速度，不是某種等級的獸人的話絕對會躲不過。

如果能像在高野山戰鬥時那樣，把牠的金屬棒砍斷就好了，但現在的燐光是防禦，就已經耗盡她所有的心力。

「咕嘰——！妳這個膽小鬼別逃！」

在童子舉起拳頭時，五堂立刻開始動作。

鷹秋叫着五堂的名字，但五堂沒有回應。

燐猶豫了一秒後，先是退了一步，拉開與狗賓之間的距離後便轉過頭跑開。

正當燐咬緊牙根之時。頭上突然傳來了轟隆隆的聲音。

她將事先留在左手上的一張符咒貼在童子如岩石般的顏面上。

還有能在接下燐的術攻擊後動也不動的頑強，意思就是即便是五堂的獸鳴斬也只能割傷他的皮膚而已吧。

這樣的五堂之所以沒有被櫻殺掉，就表示櫻非常看重他的實力。

「咕嘰——！」

他維持着舉着手刀的動作退後一步後，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壓低下盤。

五堂配合呼吸，將獸氣灌入溫羅。

——他是……！

他大概是發現到這股力量超越自己的想象了吧。瞪大了眼睛的童子準備後退，但無形的力量已經將童子的巨大身軀包覆住。

他將溫羅高高舉起，彷佛要刺進天裏一般。

無形的能量再次溢出，力道以童子爲中心狂亂地吹起。

舉着拳頭的童子發出慘叫。

溫羅再次放出的力量熱到足以熔化鋼鐵。

這股力量比先前還要更激烈地向童子進攻。

連續發動溫羅是可以讓威力加倍的，不過這一招他還沒有教給鷹秋。

滿身創痍的童子不可能承受得住比先前的攻擊再強上一倍的力量。

他的血肉被剝下，溶解。

骨骼化作粉末，吹散。

在力量的漩渦消失之後，只剩下灼熱的夜氣。

五堂將溫羅刺進地上，單膝着地。他呼地吐了一口長長的氣。

連續發動溫羅雖然能讓威力加倍，但這一招卻同時擁有讓獸氣消耗量加倍的缺點。

這個缺點足以讓已經受了重傷的五堂再也站不起來。

「我的戲份應該這樣就是剛剛好了吧……」

五堂喃喃地說着。「師父——！」鷹秋從遙遠後方傳來的叫聲傳進耳裏。

「我已經幫你們作好防禦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五堂頭也沒回地說完後便倒下了。

完全傻住了。

燐和狗賓都是。

舉着金屬棒的狗賓不斷開合着嘴巴，燐則是看着巨人的方向看到忘了眨眼。

「小春剛剛去叫直純他們了，大家一到齊就出發了。」

直純什麼也沒回答。

「咕嘰！?」

「鷹秋說該是出發的時候了。」

「咕、咕嘰……」

這是她重複了好多次的問題。

直純雖然對由花那要撕碎一切的眼神感到驚訝，但他能理解由花爲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

狗賓的頭髮出氣球破裂般的聲音炸裂。

但這招被哥哥留給她的劍給彈回去了。

橘停下腳步轉過身，以和穩的表情回答。

直純和由花並排坐在朝向藏寶庫而去的樓梯間上。

如果火車的手下沒有在剛纔的戰鬥中全部毀滅。那他們就沒有勝算。

她不等橘的回答就邁出腳步。

走近的鷹秋出聲叫住她，燐回過身，點了點頭。

由花都已經這麼擔心了，直純就不能不保持積極向前的態度。

雖然沒有證據能夠證明，但直純還是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在童子消滅後，過了好一陣子——

狒狒的小斧雖然沒有傷到她的心臟，但安曇的出血十分嚴重，狀況非常危險。

燐舉起長劍開口道：

「……」

「沒有問題的。」

由花的動作就像是要甩開什麼似的迅速。

「還沒，火車大人要我們把你們全部殺了，就算只剩一個人了。在下狗賓也一定要完成火車大人的使命！」

放出溼潤光輝的刀刃清楚地映照着蒼藍的雙瞳。

只有金屬棒留在原地。

「安曇她現在的狀況……?」

連續出現兩次的漩渦，甚至爲這個離童子和五堂對峙之處甚遠的紫宸殿廣場帶來餘波。

腦海裏重新浮現先前由花戰鬥時的光景。

燐佇立在中庭的正中央。

佐和山安曇現在正在接受數名白狼及術者的治療。

沒錯，被稱作是童子的巨人一直到剛纔都還在兩人的視線範圍內。

牠不小心看到了。

鷹秋站到燐的身邊。

不可置信。

就算那隻傷了安曇的狒狒已經死了，由花還是不斷鞭打牠。

由花站起身，走上樓梯。

燐的視線自長劍上移開，她召來一張符咒，朝依舊拿着金屬棒站着的狗賓屍骸丟去。

但就在她要完成之前，被狗賓注意到這一擊，反倒被他給躲開了。

「由花還真是有幹勁啊……」

「好的。」

接着，那道衝擊波讓交戰中的燐和狗賓不禁停手觀望，而童子被力量漩渦削開的光景，更是讓兩人忘了現在還在戰鬥中。

「啊，你們在這裏啊。」

Ⅲ.樓梯-中庭

「現在還是危險期……只要她能再撐過一、兩個小時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

回答的燐臉上生氣淡薄，鷹秋不禁皺起眉頭。

「我想要戰鬥，我想要打倒『櫻之妖魔』。」

燐拿起垂下的長劍，使其一閃。

「夠了，我明白。」

那個前所未有的巨大『櫻之妖魔』被消滅了。

「五堂叔叔說這是命令的時候，其實我真的很不想參加……我好害怕……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符咒化作蒼藍色的火焰包覆住狗賓，過沒多久，牠的身體便被燒得絲毫不留下任何痕跡。

「讓妳久等了。」

燐將眼前的長劍放下。吐出憋住的氣。

「直純。」

「我也要解決掉你。」

——來了！

「是……這樣嗎……」

「由花……?」

直純張開雙眼，重複着一樣的答案。

牠是在後悔?還是在害怕?或是兩者都有?

「安曇她……會得救的對吧?」

在五堂、真矢、和安曇倒下後，己方的戰力大損。

由花把埋在膝蓋間的臉拾起來。

直純不想帶由花去參加那樣的戰鬥。

「當時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直純拾起頭，看見橘站在眼前朝上的樓梯上。

透過眼睛，直接將魔力送入對手體內。狗賓獨創的招式——邪眼。

直純仰望着天花板，閉上雙眼。

他知道他應該爲了由花積極想要戰鬥的心情感到高興，但其實自己心裏並沒有辦法率直地爲這件事感到高興。

「我相信你們也從鷹秋那邊聽說了，我會用空間移轉把你們送到高野山去。」

他微微低下頭。

他的心情非常複雜。

燐和狗賓的戰鬥在這一瞬間分出勝負。

「就到此爲止了。既然那隻巨大妖魔都被打倒了，你們也已經沒有勝算了。」

「我要戰鬥。」

此時，一道聲音叫住他。

狗賓鮮紅的眼睛變色。和燐將長劍拿到臉前擋住眼睛，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

「佐和山不會死的，獸聖沒有那麼脆弱。」

不論沾染上多少鮮血都不會生鏽、也不會髒污，有如被磨亮的明鏡一般的魔劍-絕的刀身映出狗賓的眼。

「我們到中庭去集合就可以了對不對?」

年紀才九歲、十歲的孩子，連續失去了家人和與家人同樣重要的朋友，這也難怪她的心頭會被刻劃上不可抹滅的傷痕。

狗賓發出的聲音讓燐倏地回過神。

鮮血和肉片大範圍地四散，就連燐的衣服上也沾上了不少。

第一次的餘波只讓髮絲和衣服揚起，但第二次的餘波卻強到讓人擔心自己是否會被吹走，而且溫度還高到衣服似乎都快要着火的感覺。

直純制止她繼續說下去，抬頭仰望大理石的天花板。

成爲避難所的紫宸殿內一片騷動，但這個地方完全沒有人，只有一片寂靜。

「我以爲安曇她死了，然後眼睛裏面就突然變得好熱。腳底下也突然一晃，然後我就……」

「請問……」由花對着邁步而出的橘問道。

不過。和安曇一樣有生命危險的真矢、以及受了重傷又用盡所有力量的五堂兩人都保住了一條命。

橘一邊看着由花快速遠去的背影，一邊說道。

由花的眼睛雖然紅腫，但眼神裏沒有任何不安或是猶豫。

狗賓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安曇被打傷的那一幕挖開了由花心裏的傷口。

「妳也累了吧?」

讓童子消失得屍骨無存的是驚人的力之漩渦。

這裏的空氣比其它地方還冷，光穿一件T恤是有點冷，不過正好適合讓身體休息。

這一次，她將視線移至長劍上。

狗賓往後一跳，把和燐之間的距離拉開。牠用雙手緊緊握住金屬棒，肩膀和手不斷顫抖。

直純的視線從由花身上移開，表情斂起。

由花在八年前『長者』-櫻所引發的慘事中和直純一樣，失去了關係親密的人；而在那之前，她也因爲妖魔而失去了雙親和撫養自己的阿姨。

狗賓的眼大大地張開。

直純也站起身跟上去。

「好的。」

由花把臉埋在抱起的膝蓋裏說道。

低下頭的由花立刻拾起頭。

燐不只在剛剛的戰鬥中連續發動大規模的術，而且之後還到處幫忙施放治癒之術治療傷者。她的體力一定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所以我就說把傷者交給我們『院』裏的人就好了啊。」

燐只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沒有說任何一句話，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就這樣持續了許久，鷹秋搔了搔臉頰……

不再涼爽而是略帶寒意的風微微搖動着草皮。

「……」

自己一直不開口的行爲很不恰當，因爲沉默的時間愈久，就愈難打破。

鷹秋開始用溫羅的槍柄無意義地敲起地面來。

「究竟有多少人犧牲了呢?」

正當鷹秋拿着槍柄敲打地面時，沉默突然被打破了。

鷹秋停下手，斜看向燐。

燐微微低着頭。

「居住區的小鬼們全都沒事喔。」

「可是——」

「是啦……護送小鬼們離開的人則是全滅。」

犧牲的不只是他們而已。

中央區域也出現了兩隻手的手指都數不完的死者，傷者的人數更在死者數量的數倍之上。

「監視塔裏的人也全都死光了，可是啊——」

低着頭的燐緊咬住嘴角。

鷹秋看向前方說道。

燐對着轉過身的鷹秋點了點頭。

下一個瞬間，燐曾經看過的異形出現在水虎的兩側。

「這場戰鬥結束之後，妳肩膀上的重擔就可以放下了。所以妳要想的話，就別想已經發生的事，想想以後的事吧。」

但就算『混沌』真如狗賓所言，準時在黎明之時誕生，再這樣下去的話，瘴氣會在一個小時之內擴散到山麓地帶，屆時犧牲者的人數可能就不是兩、三位數可以數完的了。

「妳果然沒注意到啊?」鷹秋嘆了一口氣。

如果瘴氣連大氣都攪亂了，那燐一行人便無法以空間移轉直接來到這個地方，也就勢必將損失許多時間。

直純和由花都皺着一張臉。

沉默再次降臨。

Ⅳ.『混沌』

燐隨着鷹秋的這聲叫喚回過頭。

鷹秋一邊說，一邊用手背拭去喉頭的汗水。

她打算用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戰鬥，她從來不覺得她需要同伴。

燐拔出長劍。

「土蜘蛛……！牛鬼……！」

「感覺愈來愈不錯了嘛。」

燐抓住長劍的手自然更加地用力了。

「咦?」燐看向鷹秋。

燐的下一句話讓鷹秋啐了一聲、直純握緊拳頭、由花抿住嘴脣。

「前方……」

「是啊。」

燐對鷹秋的問題微微搖了搖頭。

鷹秋和直純同時發出咆哮聲，分別將上半身變身爲灰色和紅色的狼。

「是嗎……我真的有好好向前嗎……」

「讓你們久等了，我把直純和由花帶來了。」

「不過這也實在是——」

「由花！」

燐的頭還是沒有抬起。

「我第一次碰到這麼濃的瘴氣。」

下半身是巨大蜘蛛的女人。

「我覺得應該還沒有，如果『混沌』已經生出來了，那他們應該會有什麼動作纔對。不過……」

「那不是因爲妳的緣故喔。」

燐的話就此斷掉。

「是火車的手下嗎……」

不難想象燐會把『櫻之妖魔』襲擊院這件事，當成是自己的責任。

「嗯……好惡心的感覺。我明明就有用獸氣防禦，但皮膚仍在刺痛……土壤裏也都散發出腐爛的味道……」

燐將長劍擺在腰間，方便隨時拔劍後，開始向前跑去。

「那個……雖然是老掉牙的臺詞了……加油喔。黎明的時候，我會來接你們。」

「句點……以後的事……」

在兩人完成變身時，水虎緩緩地將手臂拔出，發出低沉的聲音。

「才四個人而已嗎?真是太無聊了。」

「妳要向前看啦。妳終於可以在下一場戰鬥裏，把與『櫻之妖魔』的戰鬥畫下一個暫時性的句點了啊。」

「好的。」

在法陣的青色光芒完全消失後，鷹秋皺起臉說道。

她看見揹負着甲殼的人形異形，舉起強壯的手臂從上空朝由花襲去。

土蜘蛛以輕視的眼神依序看完四人後，發出嘶啞的聲音。

他跟着握緊了拳頭。

雖然說就算他們打倒了『母』，之前牠所生的『櫻之妖魔』也不會這麼配合地就此消失，但他們已經在先前的戰鬥中打倒了不少『櫻之妖魔』，剩下來的應該也不多了。

「我早上來的時候，這邊的林木還是十分翠綠的……」

「不要把不必要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然後像個笨蛋一樣低下頭。這樣一點都不像妳。」

直純一臉詫異，但他隨即也微微笑了笑。

橘留下一個極爲疲累的笑容後，融入青色的光芒中消失了。

擁有牛頭、肌肉異常發達的巨人。牠的手上拿着一把比出現在，院乙裏的馬頭巨人手上拿的巨劍還大上一倍的劍。

鷹秋輕輕閉上雙眼，享受這份平靜。

鷹秋輕輕斜揮下溫羅。

燐茫然地低語後，她抬起臉向前。露出微笑。

臉上掛着微笑的燐將長劍抱在胸前。

由花往後跳了一步。

「在這種狀況下還不熱血燃燒的話，就不叫男人了。對吧，直純?」

「吶，那個叫『混沌』的傢伙該不會已經生出來了吧?」

「不像……我……?」

幸好大氣還沒有被攪亂，大氣混亂的地方是無法使用空間移轉的。

之前的燐一直是一個人戰鬥。雖然也曾經好幾次和鷹秋或是真矢、睦美他們一起戰鬥，不過那都只是偶然而已。

「不只人數被迫減少，而且還不知道敵人剩下多少隻，另外，連時間都沒剩下多少。」

但現在鷹秋他們的存在卻讓她覺得安心。

「這根本不像是七月該有的光景。」

他們不知道『混沌』的誕生是否會提早。

鷹秋張開雙眼，握緊溫羅的槍柄。

現在的氣溫不但不熱，而且還是低到幾乎要下雪的溫度，但汗水還是不斷自身上湧出，無法停下。

她可以放心戰鬥。

四個人以撕裂濃厚暗合及瘴氣的速度，在通往金剛峯寺上這條禁止步行者進入的道路上奔跑着。

她對現在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在戰場上這件事感到非常高興。

燐露出一個微笑，點了點頭。那是一個自然而然就展露的笑。

鷹秋雖然也很想知道她之後要說什麼，但他沒有追問。

「啊啊，妳那蒼藍的眼睛總是筆直地看着前方。」

接着他對直純露齒一笑。

「那就走吧。如果高野山就這麼腐敗下去的話，弘法大師會哭的唷。」（譯註：弘法大師是日本佛教真言宗的開山祖師。空海的謐號。空海曾在高野山修行，歿於高野山。）

「謝謝你。」

距離黎明還有三個小時——不過就瘴氣的濃度和擴散方式看來。他們最好要有時間已迫在眉睫的覺悟。

「嗯?」

「水虎……！」

視線能見的範圍內，所有林木都已腐朽。

「『櫻之妖魔』不是『母』生出來的嗎?我們現在就要去把那個『母』打倒。只要把『母』打倒，就不會再有『櫻之妖魔』生出來，這不就是一個很具指標性的句點嗎?」

但這次的沉默和先前的沉默氣氛完全不同。

鷹秋抓了抓後腦勺。

「唉，是這股瘴氣造成的吧，植物總是最先倒下的。」

「是啊……瘴氣居然變得如此濃厚……」

高野山車站前——對面如城牆般聳立的每一棵樹木的葉子顏色都非常糟糕。每當風一吹起，赤褐色的葉子便離開枝幹，無力地飛舞在夜空中，而且還是大量地落下。

此時，敵人突然毫無預警地出現……

「雖然我不願意這麼想，但『混沌』的誕生或許會提早。」

「來得好啊，『院』的走狗，我們會好好款待你們的，」

「最終決戰就是要像這樣，這麼困難纔有趣啊。妳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就如同你所說的一樣。如果我不積極向前的話……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

高野山原有的冷漠莊嚴氣氛都已蕩然無存，只留下不祥的預兆。

「那麼，要從誰先開始殺好呢?」

鷹秋再次斜看向燐。

燐答完後，也伸手將黏在脖子和臉頰上的頭髮撩起。

接着，過了一段時間後——

「還有啊，我剛剛也說過，低着頭的妳實在不像妳。」

鷹秋這次對燐笑道。

燐環視四周，眉頭也是一樣緊鎖。

「有啊。」

後面三個人以鷹秋、由花、直純的順序跟上。

「請跟着我來。」

燐轉過身，點了點頭。

剎那之間，異形的手臂深深刺進了柏油路面。

「妳少裝大方了，土蜘蛛。我知道妳早就挑好獵物了。」

「我可沒那麼說喔，水虎。可是啊，這麼一來啊……」

土蜘蛛充血的眼聚焦在由花身上。

「殺年輕女孩還是最好玩的呢。」

沾滿唾液的舌頭自裂開到耳邊的嘴裏垂下，舔了舔嘴脣。

而由花則是從正面回瞪土蜘蛛，青白色的火花自雙手中迸射。

「真是不錯的眼神。頭髮和皮膚也很漂亮，有讓我殺了妳的價值。」

「那我就收下女孩旁邊的紅狼了。」

水虎折着一隻手的手指。牠的眼睛雖然被濡溼的頭髮遮蓋而讓人看不見，但牠的嘴角在笑。

直純向前踏出一步，靜靜作好準備。

「嘖，意思就是說，我的對手沒得選，只剩那頭蠻牛嗎?真是提不起戰鬥慾望啊。我剛剛纔跟長得差不多的馬頭怪打過耶。」

鷹秋毫無緊張感地說完後，牛鬼緩緩地將身體轉向鷹秋。

牠的眼裏充血，獠牙外露。呼吸也相當急促。

「唷，你在生氣嗎?難不成是那樣?那個馬頭怪是你的嗯……夥伴之類的嗎?」

牛鬼手臂的肌肉隆起，巨劍劍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猜中了喔?我的第六感真準。」

燐走到笑着的鷹秋身邊，舉起長劍。

她首先要把眼前的牛鬼打倒。

正當她要召來符咒時，溫羅的刀刃擋住了視線。

視線對住牛鬼的鷹秋，沒有回頭地對蹙起蛾眉的燐說道：

「那我要就這樣結束囉?」

直純試着援護由花，但他的行動被水虎擋下。

鷹秋頭也不回地說道。

燐忍住手上的痛，將長劍舉至一旁，不顧腳傷蹬地而起。

對沒有時間的已方來說，她很明白鷹秋所說的的確是最佳的良策，但眼前每一隻『櫻之妖魔』都是火車的得力手下。牠們的力量應該都比襲擊『院』的『櫻之妖魔』還要來得強大才對。

「看妳挺痛苦的樣子。」

冷汗不斷流至頰上。身體的關節像是在發燒一般疼痛，呼吸也沒有辦法正常進行。

使用了三次空間移轉，再跑了一段距離後，燐來到了那個腐朽的寺院。

「來了嗎?」

剛剛的爆壓讓直純全身上下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擠壓聲。

紅色的半透明球體——胎盤和她早上看到的時候沒有差別。滿布在表面上如血管的筋脈也一樣規律地跳動着。

燐以右手揮動長劍，擋開火車的一擊。

燐急着趕路，在她離開後，牛鬼先攻擊鷹秋，水鬼和土蜘蛛也跟着開始攻擊直純和由花。

「怎麼了，不攻過來嗎?」

火車將貓眼全力張開。

「我不會看低妳的實力，我會全力以赴……消滅妳，」

燐不禁猶豫。

「讓我來終結妳的痛苦吧。」

「我明白了，這裏就交給你們了。」

紅蓮之箭穿過蒼藍色的火焰，向燐逼近。

燐將力量灌入視線。

戰鬥才一開始，水虎便一直丟出光之炸彈。

「沒問題！」

燐在這條路上跑着。

「我很高興能再見到妳啊，女人。」

——好強……牠的實力果然和我在『院』裏對戰的狒狒不同……

「連火車身邊的手下都跑來拖住我們的腳步了，這就表示他也沒有其它人可以用了。」

長年身處戰場的第六厭告訴她：『混沌』將如同她所預料的，不到黎明就會誕生。

上蜘蛛的猛攻逼得由花不得不繼續後退。最後，由花和士蜘蛛也從直純的視野中消失。

火車。若是不打倒這個男人，她就不能殲滅『母』和『混沌』吧。

「這裏就交給我，妳先走。」

燐頭也不回地向前跑去，在拉開一定的距離後停下腳步，使用空間移轉。

水虎的雙手放出猛烈的光芒。

「南原……?」

「唔!」燐呻吟了一聲。

直純如皮球般被彈開，還來不及採取迴避姿勢就從背部着地。不過他還是立刻站了起來，放出反擊的火焰。

那個男人獨自站在被巨大樹根環抱的紅色半透明球體前。

「這邊可不是前面喔。」

不斷髮生的爆炸讓直純和由花只能不斷後退。

水虎以直純雙眼捕捉不到的速度移動雙手，而且還是連續動作。

「去吧，去把火車打倒，把『混沌』打爛。」

但魔劍-絕這把絕對之劍所能斬裂的就只有火車的臉頰而已。

男人——火車說完後，中央有一條縱向裂縫的貓眼瞇起。

如果他沒有用紅蓮鬥衣包覆住全身的話，大概就會當場死亡。

每當水虎的手劃過夜空，光之炸彈便在空中飛舞、劃出一條拋物線後落在直純身上。

燐揮動長劍，一次砍斷五支中的三支，但剩下的兩支劃過左手和右大腿。

「妳一定得向前不是嗎?」

他抽出白刀，把劍鞘丟到一旁。

「妳在剛剛那場戰鬥中消耗了不少魔力，不要在這裏爲了小嘍囉消耗不必要的精力。」

赤紅火焰佔了上風。

「火車……!」

——由花比我還強，她不會輸的。只是……

從法陣中噴出、並滿溢在寺院腹地中的瘴氣，比車站附近要濃上許多。一降落在寺院裏，燐就被強烈的噁心感和無力感侵襲，不得不單膝着地。但她還是立刻站起身跳進了法陣中。

五個火球同時開始動作，化作紅蓮之箭向燐衝去。

燐垂下長劍。

燐轉過身向前衝去。

——由花……

赤紅和蒼藍——兩種顏色的火焰決鬥。

火車向旁邊移動半步，來到燐視線的正前方。

寬廣厚實的灰色背影讓燐懷抱着一種像是懷念的感情。

燐在心中如唸咒般念道。

來的不是火焰，而是火車的斬擊。

燐丟開手上所有的五張符咒。

火車向前擋下。

「我應該稱讚妳趕上了嗎?」

跳退一步的火車摸着出現在左頰上的紅絲，露出一個笑。

瘴氣和疲勞讓呼吸變得困難。好幾次她都差點倒下，但燐還是不斷跑着、跑着——最後，視野一變。

壓倒性的存在感。

此時追擊跟上。

直純的視線向旁邊一滑，喉頭髮出低嗥聲。

接着，燐以右腳爲軸心，在原地轉了一圈，朝火車的臉砍下。

身體傾斜。

在燐消失之後，巨大的聲響震撼了附近一帶。

迷惘瞬間消散。

符咒化爲蒼藍色的火焰，從正面和紅蓮之箭劇烈撞擊。

乘着十足離心力的必殺一擊。

「牛鬼，不要讓那個女人逃走!」

燐以左手喚來五張符咒。同時架好長劍。

注意到燐動向的水虎高聲大喊。

由花不在這裏。鷹秋、牛鬼、土蜘蛛也是。

絕對不能讓『混沌』生出來。

就算鷹秋他們再厲害，人數上也勢均力敵，但終究也免不了一場苦戰。

朝向『母』所創造出空間裏的法陣並沒有被隱藏起來，散發出青色的光芒。

燐倏地回過神，鷹秋站到她身前。

燐也一樣把劍鞘丟開，看向火車的後方。

在那之中如胎兒一般蜷起身體的巨大野獸——『混沌』也沒有任何變化，不過那只是外表罷了。

火車也跟燐一樣帶着一把長劍。

兩手放射出乳白色光芒的水虎接下直純的視線，嘴角揚起一個笑。

火車輕輕揮動長劍。接着，他的四周空中亮起五個小小的火球。

在直純和由花退到完全看不見鷹秋和牛鬼之後，這次換土蜘蛛伸着兩隻如刀的爪子朝由花攻了過來。

「……！」

「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鷹秋的聲音和牛鬼的咆哮接連響起。

她不能讓『混沌』生出來。

直純一瞬間微微退縮。

「可是……」

『混沌』體內滿載的魔力——瘴氣的源頭——正在增加。而且還是以倍數在鹹長。

眼前所有的顏色都卷作漩渦，化爲鮮豔但不祥的天空在上方擴散着，看不見盡頭的單行道延伸向前。

燐瞪大了蒼藍色的雙眼，盯着鷹秋的背影。

明明就只是劃過而已。衝擊卻直達骨髓。

她不能放鬆。只要她稍梢放鬆，就會在那一瞬間被『混沌』的氣勢壓倒，再也無法站起來吧。

鷹秋沒有回過頭，但燐知道他有露齒一笑。

但水虎的身影已從前方消失，直純的火焰只徒然地焦灼了空氣。

人頭般大小的乳白色光球在眼前炸裂。

刀鍔發出嚓的一聲。

直純一邊讓纏繞在身上的火焰燒得更加猛烈，一邊想着由花。

——我怎麼能輸，

他露出獠牙，朝水虎發動突擊。

他看也不看頭上，以全速朝水虎衝去。

水虎不是朝直純丟出炸彈，而是朝空中丟去這點，爲直純帶來了極佳的機會。

在炸彈碰到地面爆炸之時，直純已經衝進了水虎懷裏。

直純的姿勢雖然因爲背後爆炸傳來風壓垮下，但他還是朝水虎的臉刺出拳頭。

必殺的火龍閃。

但火焰的花朵並沒有綻放。

「——！?」

滑開了。應該要打中鼻樑的拳頭滑開了。

水虎的嘴角微微揚起。

「唔……！」

直純沒有撤退，他刺出另外一隻手的拳頭。

那隻拳頭也一樣打中了水虎的臉。

打中了——但卻滑開了。

——怎麼可能！

直純沒有打歪，水虎也沒有動。

但直純左右兩記應該要打中水虎臉部正中央的拳頭卻都沒有效果。

不管是拳頭還是踢擊。只要沒有打中，火龍閃就不能發動。

「可惡——！」

直純垂下臉，當場單膝着地。

「謝謝你，哥哥。謝謝您，師父。」

他使力地坐起上半身。

水虎被激怒了。

「該…………」

水虎的身體完全沒有被燒傷。包覆全身的體液也仍舊保持原狀。

水虎沒有閃躲、也沒有防禦。鮮紅色的火焰吞噬了他。

水虎以濡溼的手碰觸濡溼的胸口。

直純吼完後朝向水虎而去。

最先被炸飛的就是水虎正打算丟出炸彈攻擊的雙手。

他退後了幾步，小聲咒罵了一句「該死!」

直純靜靜地回答兩手進射出激烈光芒的水虎他的疑問。

此時，直純看到了他一直藏在頭髮後面的眼睛。

不論敵人的防禦能力有多麼優秀，只要爆炸是在體內發生，鐵定是無法防禦。

拳頭之類的攻擊無效，而且連火焰都沒辦法帶給牠任何損傷。

驚訝和悔恨形成一塊硬塊堵住了直純的喉頭。

直純意識差一點就要昏過去。

「我怎麼能不笑呢，！鬼，聽好囉，我的體液並沒有防禦火焰的能力。你的火焰之所以沒效，是因爲你的火焰溫度太低了！」

「用不着……你多說！」

直純吐氣吐到盡頭後開始吸氣。深深地吸氣。

直純呻吟般地說道，水虎則是放聲大笑。

他沒想到那會是個圓圓的眼睛。

他以踉艙的腳步退後了數步，擺好準備姿勢。

「我的體液可是無敵的鐘甲唷。不管是拳頭、還是刀刃，它能讓一切觸碰到它的東西滑動、移開……你要再試一次嗎?」

只是——

瞬間，水虎身上連續發出三聲沉悶的爆炸聲。

「唔……啊……」

「那就喫我這招吧！」

直純仰望着天空低語。

「有什麼好笑的！」

直純準備打出第三拳，但水虎卻不讓他那麼做。

——不，那應該是從皮膚裏滲出來的吧……

這個招式的原理非常單純，要學會也不是多麼難的事。不過它雖然擁有必殺的威力，但卻也同時擁有和威力成正比的缺點。

「嘎——！」

直純刺出手臂，從掌心放出火焰。

即便被水虎這樣叫罵，直純的雙腳和表情仍舊動也不動。

水虎歡迎似的張開雙手。

瞬間視野一片清楚，鬱積在胸口的氣也吐了出來，但一陣激痛卻劃過胸口。

大概是想放聲大叫吧——水虎的嘴巴張開至極限。

一擊就會耗盡所有的獸氣——這就是無炎殺的缺點。

由於在接下那掌的時候紅蓮鬥衣被打消，使得他着地時背部和後腦勺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你做了什——」

「唔……！」

接下來是右肩，再接着是左邊小腿。

雖然眼前一片模糊，四肢如鉛一般沉重，但直純還是站了起來。

同時配合吸氣，將獸氣凝聚在左手掌心一點上。

「…………死！」

水虎亮起乳白色光芒的手朝直純的臉伸來。

水虎給了直純的胸口一掌，把他整個人打飛。

「我還以爲你是拚命三郎那型的，沒想到你放棄得挺早的嘛。」

直純的拳頭如雨點般落在水虎的臉上、胸口、腹部。

無炎殺。將集中、凝縮在掌心一點的獸氣送進敵人內部炸裂的招式。

「『奇怪的黏液』，你說得還真是難聽!」

「怎麼了，小鬼?你已經無招可用了嗎?」

直純硬忍着疼痛站起身。

水虎低聲笑道。

「啊……?」

直純還是一句話都沒有回，只是吐了一口細長的氣。

「那個體液也能抗熱嗎……」

分別被鷹秋和狒狒狠狠打了一次的胸口。第三次他就沒辦法忍過去了。

直純咬緊了臼齒。

「剛剛那是在幹嘛?」

直純沒有回答，他解開了攻擊姿勢。

「我打倒你了。」

直純的拳頭還是沒有打中的感覺。當然，火焰的花朵也沒有綻放。

「所以，是我贏了。」

「就這麼做！」

那種程度的滑溜，就算是鉤爪或絕招也無法派上用場吧。

直純輕鬆地跳進水虎的懷裏，輕鬆地將左手手掌按在水虎胸口，再輕鬆地往後一跳。

哥哥-直雪研發，師父-靜華傳授給他的這一招——

「什麼……?」

兩人之間隔不到五公尺的距離瞬間成爲零。

「你對這個有興趣嗎?」

「站起來，小鬼。這種程度就死了的話，那就不有趣了。」

「嗯?你認命了嗎?」

「那是個賭注。如果你的體液是連碰都碰不到的東西，那就是你贏了。不過那是我能碰觸到的東西，所以——」

當直純瞪着水虎時，他才注意到……

「唔……」

水虎全身是溼的。

砰。第四次的爆炸炸飛了右邊的膝蓋，水虎仰起身。

——再來一擊！

他咬緊了牙關。保住意識。

「是那個奇怪的黏液讓我的拳頭滑開的嗎?」

這次他沒辦法立刻站起來。

直純移向一旁閃避，同時站起身。

——果然像那傢伙說的一樣!

而且踢擊失敗的時候，水虎還順勢踢開直純作爲軸心的另一隻腳，讓直純跌得很慘。

「無炎殺。」

說完後，水虎再次揚起笑聲。

但在牠出聲之前，第五次的爆炸爆破了牠的喉嚨，第六次的爆炸炸飛了牠的頭，水虎向前倒下，啪嚓一聲溼潤的聲音響起。

「那我就殺了你。」

顏色和質感都像是蜂蜜的液體沾滿了臉、四肢——沾滿了水虎全身。

正當直純打算放出下一擊的那一瞬間，魔力自水虎身上進射而出，火焰被全數撕裂。

負傷、體力的消耗，再加上瘴氣的打擊。

又沒辦法做好防禦姿勢的直純狠狠從背部和後腦勺着地。

拳頭之類的攻擊根本沒用。

水虎又低聲笑道。

——這次就真的斷了啊……

在水虎雙手的光芒變得更加耀眼的同時，直純銳利地吐了一口氣，蹬地而起。

即便被高熱灼身，水虎仍舊是動也不動。

「很好，年輕的戰士就是應該要這樣。」

直純表情嚴正地說出這個招式的名稱——

「小鬼，你是被逼入絕境所以瘋了嗎?」

他也試着對水虎的脖子放出踢擊。但結果仍舊相同。

此時水虎才發現到自己身上的嚴重事態。

身體在大叫着再也撐不下去了。

腦子裏某個角落在說着就這麼倒下去吧。

不過直純卻搖了搖頭，硬是做了個深呼吸，把這些聲音趕出體外。

他的獸氣已經耗盡了。他已經無法放出火焰，也無法減輕自己的疼痛，但他還是可以繼續戰鬥。

他不能在這裏倒下。

打算動身的直純倏地停下。

——要去哪裏……

要去前面和鷹秋會合，前往『混沌』的所在地嗎?還是要回過頭去援護由花?

不用多想，他應該選的就是前者。

不過——

「由花……」

直純比誰都還清楚由花的實力，他不覺得由花會輸。

但他卻一直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直純緊緊咬住牙根。

她和鷹秋還有直純他們分開了。

不過，這不過是從三對三變成二對二、二對二變成一對一而已。對戰條件並沒有變得對她不利。

由花緊緊握住雷光鞭，從鞭上進射而出的青白色閃光變得更加劇烈。

背後是高野山車站。

「小姐，躲貓貓該要結束了喔。」

在她面前的則是土蜘蛛。

土蜘蛛是一隻實力強到足以成爲火車手下的『櫻之妖魔』，不可能沒有特殊能力。

「嗯嗯?絕望啦?妳剛剛那個表情很不錯的說。」

雷光鞭撕裂夜氣，襲向土蜘蛛——卻打上了地面。

只有脖子能勉強轉動。

由花倏地沉下身體，拉開全身的彈性蹬地而起。

「接下來呢。我要來砍哪裏好呢?」

「我吐的這個絲啊，可是擁有打散獸氣和魔力的能力喔。」

——我絕對饒不了『櫻之妖魔』!

由花瞪大了雙眼，上蜘蛛的爪子同時閃過。

「這種……東西……」

「看妳一副很想知道攻擊爲什麼會被打消的樣子嘛。」

——給牠致命一擊！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被打敗了。

「妳這女孩根本就沒有在聽人家說話啊。那種招數根本就沒用，」

一邊跑，一邊讓雷光鞭出現在左手上。

「既然妳不上，那就我先來。」

砍傷安曇的狒狒也有着一樣的笑容。

剎那之間，土蜘蛛的爪子劃過離由花頭上不遠的地方。

但由花的那一擊並不是由慣用的右手放出，而且即使右手已經負傷，但這一擊竟比先前還要銳利。

那是對他人的疼痛、痛苦、死亡恐懼感到喜悅的扭曲笑容。

土蜘蛛將上半身的絲纏在爪子上嗤笑道。

她聽見土蜘蛛啐了一聲。

消失了。雷光鞭在打到土蜘蛛脖子數公分前的地方消失了。

「痛……」

「丫頭。妳挺不錯的嘛。」

由花冷冽的聲音打斷土蜘蛛嘶啞的聲音。

接着，她看見有個物體在濃厚的黑暗中緩緩浮起。

由花緊緊咬住下脣，眼角滲出淚水。

「臉還是留到最後再來享用好了。」

雙手十指如刀的爪子相互摩擦，發出非常刺耳的聲音。

「臭丫頭！」

——像個笨蛋一樣……

「那是我要說的話。」

是絲。比絹線還細的絲鬆垮地纏繞在土蜘蛛上半身。

她看見在土蜘蛛在灰色彼端散發絢爛光芒的雙眼。

由花反射性地舉起雙手作爲護盾。電流劃過般的痛感出現，由花的腳步往後大大搖晃。

被閃開了。

「我的頭髮上啊，可是編了幾百條這種絲喔。」

但由花卻在沒有搞清楚牠的特殊能力之前，就把爪子的攻擊當作是一切，冒然進攻。

映照着土蜘蛛的大大雙瞳，眼神比聲音更加冷冽。

灰幕如濁流一般將由花吞噬，捲上她的手、腳、身體、脖子。

着地之時兩手抽痛，由花的表情因而扭曲。

由花試着從身上放出雷光，燒斷上蜘蛛的頭髮，但青白色的火花瞬間就散去，雷光完全沒有出現。

這不是平常的自己會用的戰術。

劇烈的聲音打進耳裏，刺眼的光芒貫穿眼睛。

上蜘蛛充血的眼睛因爲驚愕而瞪大。

——剛剛那是什麼……?

「真愛逞強，不過我喜歡好強的女孩，愈是好強的女孩，被砍的時候就會發出愈棒的叫聲。之前也是——」

土蜘蛛以過人的反射神經往後一跳。

她勉強拉回自己差點倒下的身體，往後一躍。

她輸了。

土蜘蛛無法退後，也無法用爪子擋開。

大吼着的土蜘蛛揮下爪子。

「啐!」

上蜘蛛的動作的確很快。實際上，由花也被土蜘蛛的速度逼到退人防禦戰、回到戰鬥起點。

還沒來得及感到疑問，強烈的無力感便襲上全身。

那就攻擊下半身。

土蜘蛛舔着由花留在爪子上的血，笑着說道。

在之前的戰鬥中，她已經知道上蜘蛛的八隻腳速度異常地快。

打散獸氣——對以獸氣做爲一切泉源的獸人而言，獸氣的攻擊無效就表示一切攻擊無效。

由花在幹鈞一發之際躲開攻擊，跳開和上蜘蛛拉開一段距離。

毫不畏懼的由花從正面逼近土蜘蛛，像先前一樣沉下身體躲開爪子的攻擊後，再和以雷光鞭揮過離地面些許高度的地方。

只是失去八隻腳裏的其中一隻而已，應該沒有造成土蜘蛛太大的傷害。不過攻擊全身的高壓電流應該有發揮功效。

由花的雙手因爲無數的刀傷而沾滿了鮮血。

發出短暫哀嚎聲的由花仰起身，試着將纏上脖子的東西拉下來，但手卻不聽使喚。腳也無法動彈。

「——！?」

由花仔細地看着。

「該死的丫頭啊啊啊啊啊啊！」就在土蜘蛛的爪子隨着怒吼一起落下的那一瞬間。

「啊、唔……」

準備再次拉近距離的由花瞪大了雙眼。

炫目的光芒讓由花瞇起了雙眼，她收回了握住雷光鞭的手，準備放出下一擊。

那一閃劃過後，土蜘蛛往後一跳，躲過這一擊，但由花仍舊立刻跳上去追擊。

由花的腳才一着地，就立刻沉下身體。

土蜘蛛只有上半身纏着絲。

突來的一片灰色在眼前擴散開來。

不過由花也並非完全都只有在防禦。她已經看穿了土蜘蛛的動作。

她向前衝去。

——我饒不了妳！

獸氣不受意識控制地流出體外。

「嚇到了嗎?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喔?」

半拍。由花只花了半拍就逼近土蜘蛛。

由花解開戰鬥姿勢，朝土蜘蛛毫無防備的脖子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我不想再聽到妳那骯髒的聲音了。」

土蜘蛛的姿勢完全垮掉，牠也沒有使用術。但雷光鞭卻被打消了。

粗礪摩擦般的嘶啞聲音撫過由花全身。

表情扭曲的由花睨着土蜘蛛。

除了脖子以外的地方都被勒得更緊，由花不禁喘息了起來，左手緊握的雷光鞭也消失了。

這種笑容讓由花的憤怒再次燃起。

「……！」

由花的這一擊捕捉到土蜘蛛四對腳之中最前面的一隻，將之燒斷。

沉着身體的由花以雷光鞭揮開土蜘蛛的腳。

由花拚命地把想後退的雙腳踩在地面上。

——不是像個笨蛋一樣，而是根本就是個笨蛋……

「閉嘴。」

「我就告訴妳吧。用妳的眼睛仔——細地看。」

但由花的這一擊卻還是沒有打中。

但由花沒有驚訝，也沒有慌張。

接着，從腳傳至全身的高壓電流讓土蜘蛛發出了慘叫。

土蜘蛛用一根爪子撩起卷在脖子上的絲。

土蜘蛛大概沒想到她能躲開吧。

然後她才理解。綁住自己的灰色是土蜘蛛的灰髮。

由花壓低被抬起的臉。

每道傷口雖然都不深，但關節被切開的右手應該沒辦法再動了。

支撐不住的由花垂下頭，接着又喘起大氣。

直到現在由花才發現，對『櫻之妖魔』的憤怒打亂了她的戰鬥步調。

「這次就讓我聽聽妳絕望的聲音吧。」

土蜘蛛走近。

——對不起，安曇……

她原本想連安曇的份一起戰鬥，但她卻無法實現這個願望。

——對不起，直純……

她回想起當她說出「我饒不了『櫻之妖魔』」時，直純臉上那複雜的表情。

——對不起……媽媽、冬馬哥哥……我、已經……

隨着獸氣逐漸消失，由花的意識也逐漸朦朧。

壓迫感、體力的消耗和眼淚讓眼前一片模糊。

「還不可以昏過去喔，接下來我要妳放聲大叫。首先，我要先折斷妳的手腳。」

由花的四肢被勒得更緊。

但由花已經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對……不……起……

就在由花的意識要墜入漆黑深淵的那一瞬間，一道聲音響起。

「由花！」

聽到聲音呼喚的由花醒了過來。從背後被抱住的她張開半合上的眼臉。

眼前看到的是土蜘蛛因驚愕而扭曲的臉。

剎那之間，紅色的物體劃過眼角，四肢的壓迫感消失。

「咦……?」

受過訓練的肉體是不輸給火焰或雷光的武器。

直純抽開手臂，退到一旁。

「站得起來嗎?」

土蜘蛛發出尖銳的慘叫聲，四處亂舞着爪子。

紅狼就站在她身邊。

「我會用這爪子好好疼你的。」

她就是被這種絲吸乾獸氣的。

接着，她一邊哽咽一邊把土蜘蛛的能力告訴直純。

牠的嘴角雖然扭出一個笑，但爪子彼端的眼睛卻完全沒有在笑。而且牠的眼睛還瞪大到眼球似乎要掉下來的程度，任殺意迸射而出。

他咬上土蜘蛛的手腕阻止牠的手舉起。同時順勢連同骨頭一起咬碎了那隻手。

剎那之間，土蜘蛛的灰髮如槍如箭般筆直襲來。

土蜘蛛一邊倒吸着氣，一邊揮下爪子。

「唔……嘰……」

「妳看不起狼人，以爲狼人的武器就只有獸氣而已……這就是妳的敗因。」

要亢奮。

要變強。

由花轉過頭。

直純閉上雙眼，對自己的肉體呼喊。

「直純，對不起……我……」

接着，他從丹田深處發出怒吼。

頭髮的壓迫厭並沒有那麼強大。

最後——

「我……」

「很厲害嘛，小鬼。」

就常識來說，已經用盡獸氣的直純是不可能贏過牠的。

一踢踢斷了土蜘蛛完好的三隻腳，鉤爪劃開牠的側腹。

土蜘蛛纏繞在四肢上的頭髮全數被切斷。纏繞在脖子和身體上的也是一樣。

土蜘蛛高聲笑道。

土蜘蛛的屍骸攤在地上。

「我先削掉你的鼻子囉。」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由花腳步踉嗆。

「嗯……」

就算用盡了獸氣，狼人也還有爪子、獠牙——以及強韌的肉體。

她的腳使不上力，整個人就有如斷了線的人偶般垮下。

由花說土蜘蛛會吐出打散獸氣及魔力的絲，而且牠的頭髮上也編有這種絲。

此時土蜘蛛立刻要轉身面向直純的方向，但是，土蜘蛛忘了一件事——

直純並沒有回瞪那雙眼睛，他只是接下那道眼神，做好準備。

「咦……啊……」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

直純放下抵在胸口的手，轉過身子。

聲音從旁邊傳來。

撕裂腹部、撕裂胸口、撕裂脖子、直到下顎，直純的鉤爪離開了土蜘蛛。

但不可思議的是，直純沒有任何恐懼或是絕望的感覺。他甚至對牠傷害了由花的事也並不感到憤怒。

接着他再次用鉤爪劃過土蜘蛛的側腹，土蜘蛛扭過半身。

由花以一眼就能看出的無力步伐走向自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直純點了點頭，拍開土蜘蛛殘留在由花脖子上的灰髮。「呀……!」他抱起由花，往後跳了一大步。

土蜘蛛毫無水氣的灰髮開始出現漣漪般的波動。每拍打一次，頭髮就跟着伸長。

就在她膝蓋快要着地的那一瞬間，有個人用力拉住由花的手，讓她站起。

直純緩緩張開雙眼。

土蜘蛛。將直純從來沒有贏過的由花逼入絕境的『櫻之妖魔』。

直純按住因爲自己的血和土蜘蛛的血而濡溼的胸口淡淡說道：

直純把手放開由花的臉頰，站起身轉向土蜘蛛。

「喔喔……還有眼珠子也得挖出來纔行。」

由花一邊說，一邊用左手撫上彎身的直純胸口，淚水隨即一湧而出。

堅硬手掌的柔軟體毛吸收了眼淚。

左手的爪子撕裂直純的側臉和胸口。

「挖出來的眼珠子就給那邊那個女孩喫吧。」

直純配合吐氣，讓上半身放鬆。

「好像……沒辦法……」

土蜘蛛一邊讓爪子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一邊慢慢地定近。

「噫噫！?」

要變強。

如果牠有瞄準的話，直純恐怕已經被大卸八塊了吧。

疼痛和疲勞把現在不需要的思考和感情趕出了體外。

「啊噫呀啊……」

土蜘蛛在自己臉前亮起雙手的爪子說道。

「結束了，小鬼！」

土蜘蛛的下腹部爆出四散的鮮血。

把體重放在不存在的腳上的土蜘蛛發出「啊嘰……」一聲，身體大幅傾斜。

但牠反射性揮下的爪子只有劃過直純的左手。

接着，直純用右手揮開頭髮後，用力踢開地面逼近上蜘蛛，揮動左手的鉤爪。

由花把手疊在直純包覆着自己臉頰的手上，點了點頭。

由花回答。直純讓由花坐在一旁的長椅上。

要亢奮。

直純再往前踏了一步，這次以右手的鉤爪刺進土蜘蛛的下腹部。接着，他將刺進土蜘蛛體內的鉤爪直接往上滑動。

「由花妳盡力了。」

「接下來是耳朵。」

直純說道。用平常那個冷淡的語調。

他用手刀直接貫穿土蜘蛛的胸口。

他不需要害怕。

「直……純……?」

「我知道了。」

「看來我是趕上了。」

直純輕輕蹬開地面。

直純往旁邊一跳，躲開攻擊。灰髮隨即改變軌道，加速追來。

「我得讓你知道剪女人的頭髮有多麼罪孽深重。」

此時直純趁機上前猛攻。

告訴自己要變強、要亢奮。

土蜘蛛朝向天空發出駭人的慘叫後斷了氣。

直純舉起的雙手扯裂了上蜘蛛支配他上半身的頭髮。

「接下來就交給我。」

「就這樣絞死你的話就不好玩了。」

「由花……」

由花大大眨着眼。

灰髮捲上直純的上半身。

直純的紅色背影在由花眼裏看起來就有如火焰一般。

反射性地要答出「嗯」的由花，發現雙腳根本派不上用場。雖然沒有骨折，但先前的壓迫讓她的肌肉嚴重受損，完全使不上力。

上蜘蛛的臉一瞬間染上驚愕的神色。

但直純的獸氣不需要這種絲吸取就已經乾涸了。

直純的手輕輕覆上由花的臉頰，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牠忘了牠已經失去了前面的一隻腳。

並沒有撤退的直純繞到牠的右手邊。

打倒眼前的敵人。他腦內只有這個想法。

但直純沒有停下。

直純準備踏出步伐，腳步卻搖晃了一下。

他雖然沒有倒下，但卻也無法前進。

像是有人在前面拉着他的感覺。如果踏出了那一步，他就會在那一瞬間向前倒下吧。

「直純！」

由花向自己走近的身影似乎變成了兩個。

——這就是極限了嗎……

他在肋骨骨折、獸氣用盡的狀態下，將筋力全開進行戰鬥。也難怪他會站不起來。

——雖然我也希望至少能給火車或是『混沌』狠狠一拳啊……

「直純!」

由花來到眼前。

直純伸出一隻手，「呀……」，他把由花抱到胸前。

「直……純……?」

「太好了……」

雖然他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用盡獸氣，但至少他還能夠保護由花。

「真的是……太好了……」

在和水虎的戰鬥之後，他曾經猶豫是要前進還是回頭，選擇回頭果然是對的。

就一個戰士來說，這或許是錯誤的選擇。但就功刀直純這個人來說，他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如果由花妳死了的話，我——」

直純接下去的話讓由花瞪大了雙眼。

「直純……」

等到地震停下時，燐的意識幾乎已經失去了一半。

接着，在回聲尚未消失之時，一陣衝擊突然把燐撞得飛了起來。

燐逼近火車，放出斬擊。

「不對……！我的希望是把你變成我的一部分！怎麼會是你把我……不對！不對！」

燐沒有退後，反而自己迎向紅蓮槍羣。

她看見有個細長的東西從火車的胸口刺出。

——哥……哥……

火車一邊搖着長劍，一邊淡淡地笑道。

接着他踹了燐的腹部一記，讓燐不支倒地。

接着，她聽到了那一道聲音。

「混沌纔是根源……混沌纔是終極……完全的治癒……！」

「『混沌』，爲什麼……」

『可、是——我——不——要、再、待、在、這個、狹——窄的地方——了……』

連意識都幾乎要被搖散的驚人垂直震盪。就連眼睛也無法睜開。

火車的口中發出痛苦的聲音。

「唔……啊啊啊啊啊，」

火焰化作長槍的形狀，從正面向燐逼近，數量是十數把。

他無力地後退。

燐立刻召來符咒放出。

她撿起長劍後重新轉向正面，看見火車也正舉起他的長劍。

火車無力地站起。

過於詭異的聲音讓燐退後了一步，就在此時……

是從火車掌中噴出來的火焰。

燐丟開符咒，但就在符咒化作雷光的前一瞬間，火車放出的火焰先一步將之燒燬。

「我原本想殺了妳……但我改變心意了。」

她忘了要召來符咒，忘了要拿起長劍，只是盯着胎盤。此時胎盤表面的脈動倏地停下。

抱住由花站着的直純失去了意識。

燐的頭蓋骨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地震！?

「這……是……?這……是……什……麼……?」

由花高興地微笑仰望直純，但直純已經看不見了。

炎壁消失，火車的身影出現。

有十秒鐘嗎?還是有一分鐘以上?——燐不知道地震究竟持續了多久。

「直純……?」

意識被痛苦侵蝕，燐再也無法思考。

最後，胎盤下方出現一道細細的龜裂。

「不準起來。」

火車也同樣揮下長劍。

浮現在環抱着胎盤的巨樹——『母』——的樹幹上，上百個女人的臉一起張大眼睛和嘴巴。發出慘叫。

「唔……」

燐在頭上張起雷光網作爲障壁，擋住火焰的攻擊，但下一波的攻擊隨即跟上。

「你……你是要把我變成你的一部分嗎……！?」

燐一邊睨着火車的貓眼，一邊在手邊摸着，但她的手沒能摸到長劍。

『我、還、想——睡……力——量——還、不——夠……』

燐呻吟着張開雙眼。

火車用長劍砍斷觸手，把殘留在胸口的部分拔開、燒燬。

每當紅蓮之槍劃過身邊，讓人無法呼吸的熱度便撫上全身，但燐的腳步還是沒有停下。

「你說什麼……！」

他也聽不見了。

燐站起身，尋找着長劍。長劍滾落在她背後。

火車立刻將劍尖抵到燐的喉頭。

在燐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她已經伏趴在地上。

「太可惜了。真的是太可惜了。」

「爲什麼??」

鮮紅火焰遮蓋燐的視野。

燐往後一跳，吐出先前沒能吐出的氣。

那是男人的聲音，是女人的聲音，是幼童的聲音，同時也是老人的聲音。

火車回過頭後，燐才發現那貫穿火車胸口、有如觸手一般的物體，是從巨樹樹根環抱的胎盤上延伸出來的。

「什……麼……?」

即便這一擊加上了助跑的氣勢和體重的加持。被彈開的仍舊是燐。

此時。火車的手放開她的臉——燐看見了。

火車再次大喊。

火車回過頭大喊。

沒有答案。

「我要妳和我合爲一體。」

火車瘋狂地甩着頭和手。

他逼上前來放出斬擊，彈開燐的長劍。

「用妳的一切……治癒我的孤獨！」

觸手愈卷愈緊，長劍從火車手上滑落。

火車從該處被拉入胎盤之中。

反倒是觸手開始收縮。

「唔……！」

「妳還能露出那種眼神嗎?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

火車朝踉艙的燐刺出手臂。

「爲什麼要殺了我……」

火車被拉向胎盤的方向。

她睨着拉開一面如牆壁般聳立的火焰障壁的男子——「火車……！」，從牙縫中擠出他的名字。

從火車胸口刺出——不。從背後貫穿至胸口的那個物體，正有如被打撈上岸的魚兒一般劇烈跳動。

領導『櫻之妖魔』的『櫻之妖魔』，實力果然強悍。

既混濁，又透明。

「……?」

她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能閃開的，無法閃開的就用長劍砍斷。

燐召來符咒，同時架好長劍。

火焰之雨落下。

燐試着撥開喉頭的劍尖站起身，但火車一把抓住她的臉，將她按倒在地。

火車的指頭更加用力，燐痛得喘息。

「只要『混沌』一誕生，一切將混合爲一……妳將和我融合在一起，成爲我的一部分，繼續活下去！」

這一幕讓燐陷入茫然的狀態。

燐坐起上半身，用袖口擦去嘴邊的唾液後抬起臉，身體隨之僵硬。

那是足以響遍整個被創造出來的空間內每個角落的高昂叫聲。

但他並沒有因此被觸手解放。

他所操縱的火焰擁有比燐的術還強大的威力，在劍術上，他的臂力也凌駕燐之上。

勉強保持住意識的燐因爲被火車的手擋住，什麼也看不見。

「唔……」

「直純！直純！」

她的眼角浮起淚水，唾液自嘴角流出。

火車蹬地而起。

白刃和白刃互柞交擊。

胎盤伸出新的觸手，而且還是無數只觸手，捲住火車的四肢。

就在潰堤的眼淚染上臉頰之時。火車的指頭突然失去了力量。

如果燐再晚一步張開結界，她就被燒成黑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觸手卻沒有停下。

火車的貓眼倏地瞇起。

既低沉，又高昂。

燐緊咬住下脣，趕走想要再次閉上雙眼的想法，站起身來。

她吐出鬱積在肺裏的瘴氣，拿起倒下時也沒有放開的長劍，同時抬起臉——雙眼頓時瞪大。

『母』變得有如黑炭一般焦黑。

「這是……」

燐呆呆地低語。此時乾裂的聲音響起，一道深深的龜裂從『母』的樹幹下方劃至頂部。

下一個瞬間，無數的全新龜裂從那道龜裂分岔而出，往四面八方而去，整棵樹都在震動。

龜裂甚至來到樹枝上，讓數根樹枝落下。

燐倏地回過神。

——趁現在，

她喚來符咒。

雖然她不知道『母』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是個好機會。趁現在攻擊胎盤，讓一切結束。

只不過——

正當燐舉起符咒之時，她又聽見了那道聲音。

『我、還想——睡……可——是、我——不——要、再、待、在、這個、狹——窄的地方——了……』

『母』又再次震動。

『我要、起來了。』

它無聲地從內側刺破胎盤。

巨大野獸的——前腳。

它倏地往旁邊一動。胎盤無聲地破裂。

帶着黃色的液體以瀑布般的氣勢從野獸做出來的裂縫中噴出。

牠用就快要碎裂的雙腳奔跑，用就快要碎裂的雙手舉起巨劍。

但現在的燐卻強烈希望自己能夠藉由活得幸福來回報桂。

在燐說出絕望的名字那一瞬間，聳立在『混沌』背後的『母』開始崩壞。

『混沌』踩在地面上的左前腳發出啪嘰的聲音，彎成不可思議的角度。

九條尾巴全都垂了下來。

她重複着像是氣喘發作般的急促呼吸，肩膀和背部劇烈地上下起伏。此時，有個東西溫柔地撫上了她的臉頰。

『混沌』開始動作。牠緩緩地抬起頭，將九條尾巴如花般散開。

溼濡而無法再使用的符咒從燐手上滑落。

刀鍔發出的輕微金屬音不斷在只有燐和『混沌』存在的這個空間裏響起。

牠講完後，像只狗還是貓似的蜷起身體。

和『櫻之妖魔』七年來的戰鬥——她曾有好幾次因爲恐懼而畏縮。

——如果身體沒有自行動作的話，我就死了……

侵襲『院』的『櫻之妖魔』羣、縑鼬、逢煉、還有——櫻。

燐緩緩張開雙眼，將左手往旁邊一伸，抓住新召喚來的符咒。

雖然說這樣並不能讓呼吸恢復正常，但她還是喘息着把臉抬起。

她以沾滿胃酸的手握緊胸口的襯衫。

因羊水而濡溼的體毛，顏色是白色的。

燐以長劍砍斷觸手，往後一躍。

蒸氣並沒有熱到會讓人燒傷，但當蒸汽停下時，燐的身體像是淋了一場雨似的全溼。

在『混沌』下一句話說完之後，那個東西以如箭般的急速朝燐衝了過來。

撫上她臉頰的東西是先前把火車拉到胎盤裏的觸手。

在八年前那場和櫻的戰鬥之中，她所感到的恐懼可不僅於此。

『混沌』的身影顯現。

她想要立刻要站起身，但卻做不到。

所有生命都擁有的、最原始本能的感情。

『好想睡……』

絕望以鼻尖掀開破裂的胎盤，立足在被豐水淹沒的地面上。

只不過——

——哥哥，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先前讓燐無法動作的恐懼厭，現在卻任性地自作主張讓燐的身體自己動作。

液體瞬間來到燐的腳邊，淹沒她的腳。感覺比人的皮膚還要稍微溫暖一些。

聳立在『混沌』背後的巨樹消失了——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就算身上已經受了無數道致命傷，但牛鬼還是沒有停下。

「羊水……」

燐——這個向來能夠抑制恐懼厭的燐——現在竟怕得站不起來。

燐大喫一驚。

恐懼。

樹幹的表面不斷剝落，枝葉接連落下。

但她想要把桂帶回來——這份心意，讓燐克服了她對櫻的恐懼。

「雖然我剛剛說了你這種對手會讓我沒有戰鬥慾望。可是我現在訂正啦！」

絕望是一隻巨大的狐狸。

一步、兩步、三步——緩緩地，朝燐靠近。

燐再次試着要站起身，還是不行。她的下半身還是動不了。

燐終於理解了。

牛鬼一邊灑落鮮血，一邊揮下巨劍。鷹秋只是往旁邊跨出一步便躲開攻擊，再一躍而起揮下溫羅。

『我要、喫——了、妳！』

「『混……沌……』」

和意志無關的輕微呻吟聲泄出。

看着腳邊低語的燐緩緩抬頭，她看見了……

燐看見了。她看見了有些什麼東西在『混沌』口腔深處蠢動。

這是讓燐跪下的原因。

希望的芽瞬間成長爲大樹，用它的枝葉撕開了支配燐心靈的恐懼感。

在兩者眼神對上的那一瞬間，燐有如斷了線的人偶一般當場雙膝着地。

視線再次和『混沌』交會。

燐放下臉上的手，微微張開眼睛，以術吹散眼前的基一氣。

和全溼的燐相對照，因羊水而濡溼的『混沌』體毛已完全風乾。

由於『混沌』還不到黎明就破胎而出，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構築好。

『我、還、想——睡……力——量——還、不——夠……』

燐動了動眼睛。瞬間，她的眼睛瞪大到幾乎要裂開的地步。

基一氣瞬間遮蔽視野。

吐了五次之後，嘔吐終於停下，但燐卻無法將臉抬起。

燐大大地吐了一口氣。紊亂的呼吸變得稍微正常了一些。

瞬間，燐像是被打飛似的往後退開。

先前和剛纔都是本能救了自己，但這種幸運不會持續那麼多次。

她試着緊咬牙關來打消恐懼厭，但上下排的牙齒總是無法對上，讓她無法如願。

四步、五步、六步——異變出現在第七步。

她的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兩隻手卻有如岩石一般僵硬、顫抖。

在這七年來，燐藉由抑制恐懼感才得以持續這孤獨的戰鬥。

被砍斷的觸手彈跳了兩、三次後便化爲灰燼，剩下的觸手則回到了『混沌』的口腔中。

雖然受了這種不得不慘叫的傷，但『混沌』卻連大氣都不吭一聲。

燐重新握好長劍，轉向『混沌』。

燐反射性地扭過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三隻觸手，一次將它們全數砍斷。

包覆『混沌』的胎盤也一樣消失了。

燐緊緊閉上雙眼，用手臂遮住下半張臉。

過了一會兒之後，『混沌』的嘴微微張開。接着，牠的口中發出了和先前一樣的聲音。

同時，『混沌』邁出腳步。

在帶着黃色的液體中看起來仍是鮮白的體毛現在有如沐浴在朝陽下的新雪一般，散發出光芒。

跳後一步後，燐又開始劇烈地喘氣。紊亂的呼吸還是無法恢復正常。

但讓燐眼睛大睜的並不是這一點。

燐閉上雙眼，回想起至今經歷過的所有死鬥。

由於她立刻用手遮住了嘴，所以連手都沾滿了胃酸。

牠只有眼睛不是白的。細長的雙眼和這個空間的天空相同，衆多顏色絲毫不交融地捲起漩渦。

此時『混沌』的眼神滑動，捕捉到燐的身影。

是一隻狐狸。

「唔……」

但不管是哪一次，燐都抑制住了她的恐懼。

「唔……」

牠甚至還張大了嘴巴打了個哈欠。

「呼……呼……呼…………」

桂已經不在了。

是觸手。

消失了。

嘔吐不是一次就結束了。吐了兩、三次之後，連腹部和胸口都開始痛了起來。喉嚨也像着火般灼熱，止住的眼淚再次潰堤。

他以這一擊將牛鬼就快要落下的首級完全地從身體上切落。

絕望。

藉由抑制、駕御恐懼，來讓恐懼成爲一股巨大的力量。

『混沌』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而燐的動作也不是出於她的意志。

就在此時，遍佈地面的豐水突然開始蒸發。

[——!]

在混雜着無數顏色的眼睛移開的瞬間，燐吐了出來。

燐半張的眼大睜。

『混沌』的身體垮下，趴倒在地。牠的左前腳關節嚴重骨折。骨頭刺穿皮膚，鮮紅的血液染上純白的體毛。

「——！?」

現在她連眼睛都僵住了，無法將視線從『混沌』身上移開。

希望在燐被恐懼支配的心中萌芽。

鷹秋才一着地，便輕輕往後一跳避開噴出的血沫。接着他說：

「你讓我很有戰鬥的慾望。」

牛鬼的巨大身軀握着巨劍仰天倒下。

鷹秋交互動了動幾下肩膀。然後呼地吐了一口氣。

敵人比他想象中還來得強悍。

牛鬼擁有從巨劍中放出衝擊波的能力。這招衝擊波甚至足以與獸鳴斬匹敵。

獸鳴斬和衝擊波數度劇烈衝突。每衝撞一次，四周一帶便隨之震撼。

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

如果鷹秋沒有發動溫羅真正的力量，那戰鬥大概還會繼續持續下去吧。

爲了避免獸氣的消耗、爲了享受勢均力敵的對戰，鷹秋其實並不想使用溫羅真正的力量，只是他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

「接下來……」

鷹秋看向眼前回到高野山車站的路。

直純和由花沒事吧?

兩人的味道夾雜在瘴氣中傳來，但由於氣味過於微量，以致於鷹秋無法判斷兩人是生是死。

鷹秋小小啐了一聲。

他雖然也很在意他們兩人的安危，但現在不可能回頭。

他轉過頭。

他該行進的方向，是這裏。

籠罩在山間的瘴氣絲毫沒有變得比較稀薄——而且還變得更加濃厚。這就表示燐還沒有把『混沌』打敗。

鷹秋扛着溫羅向前衝。

在『混沌』的眼睛放出紅光之前，燐先行放出符咒拉開保護的結界，但結果仍舊像先前一樣，無法完全擋下『混沌』的攻擊。

鷹秋還來不及確認那是什麼，眼前就已染上一片鮮紅。

就算術不能派上用場，能斬裂一切的魔劍。絕也一定能讓牠負傷。

在一次呼吸之後，『混沌』周圍的空間因爲不可見的強大力量，而像被風吹過的湖面般出現波紋。

火焰、雷擊——攻擊的術全部沒用。

急着從鷹秋手上離開的燐被痛鹹阻止，身體愈來愈傾向鷹秋。

「應該說是趕上了嗎?還是說是太晚了啊……真是太微妙了。」

如果她晚個半拍使出空間移轉，如果『混沌』早個半拍射出光芒，那燐早被消滅得連片肉片都不剩了。

燐反射性地召喚並施放了符咒。

鷹秋知道他不可能用這一擊殺了『混沌』。但他以爲他至少可以帶給『混沌』幾近致命傷的傷害。

身上的傷雖然多，不過每一道似乎都不深的樣子。

就在此時，『混沌』的眼看向鷹秋。

獸鳴斬的連發，再加上先前與牛鬼之戰中曾經發動過一次溫羅，鷹秋目前的獸氣已經完全耗空。不只是溫羅之力，鷹秋現在就連獸鳴斬都無法發動。他已經沒有任何獸氣了。

燐緊咬住下脣，全身不住顫抖。

「真是個看不起人的混帳。」

『混沌』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沒用。

燐點了點頭，鷹秋站起身，拔起溫羅。

燐一着地，便立刻抬頭仰望頭上。

鷹秋也和燐一樣，被難以抗拒的恐懼感籠罩。

鷹秋對着一臉空白的燐問道：

正當他在低嗥之時，『混沌』高舉的頭已經緩緩降下。

退後。燐的本能如此喊着。

燐咬緊了牙根。此時，『混沌』放下拾高的脖子。

鮮血迸射，燐當場倒下。長劍則晚了一拍滾落手邊。

不過也就僅止於此。

蒼藍色的火花無力地飛舞。

用力過度的後果就是身體大幅往後傾倒。燐試着踩穩腳步，但疼痛的傷口卻不允許她這麼敞。

下一個瞬間，鷹秋的意識已被打散。

「那隻白狐就是『混沌』對吧?」

雖然沒有問燐朝向『混沌』所在空間的門詳細位置在哪裏，但只要朝瘴氣濃厚的地方跑去，就一定到得了的。

光芒有如要貫穿天空盡頭般地延伸至無窮遠處。

襲擊鷹秋的是和先前斬裂燐一樣的攻擊。

每當腳一着地，溫羅的重量就狠狠壓在疲憊的身體上。

如果那隻手沒有從背後撐住她的話。她早就倒下了。

『混沌』的雙眼瞪大，脖子伸長。

『混沌』的眼——而且是隻有受傷的左眼唰地瞪開。

燐一躍而起。

——要是沒有獸氣的話，那就用揍的！

「南原……」

九尾狐在她眼前發出安穩的呼聲。

「你不必擔這種心，因爲是我要喫了你！」

「唔……」

結果，事實是他只能弄髒牠的體毛。

燐呻吟般地說道，她的視線刺向『混沌』。

如果燐不在他背後的話，他大概早就逃走了吧。而且還是一邊發出丟臉的慘叫，一邊逃走的模樣。

燐激烈地甩頭，強迫自己不要再被恐懼感侵蝕。她舉起了長劍。

然後她動了動另外一隻手，同時將兩隻腳並在一起。

即便瘴氣帶來了噁心感，鷹秋還是用力忍住，繼續向前跑。

而且是完全不同次元的強悍。

剎那之間，紅光撕裂燐的全身。

鮮血自體內飛散而出，鷹秋倒下。

除了以魔劍-絕攻擊之外，她沒有任何其它的攻擊手段。

鷹秋停下腳步，啐了一聲。

『混沌』受傷的左眼正俯視着燐。

她使用飛翔之術，一口氣飛到『混沌』頭上的高空。

他是在牠全身上下部留下了傷痕沒錯，可是每一道傷痕都不大，算不上是什麼損傷。

——單以尺寸來說的話，那個叫童子的傢伙還比較大隻啊……不過就氣勢來說，是這傢伙贏了。

鷹秋把溫羅刺到地面上，用雙手抱起燐，讓她坐到地面上。

但由於燐在刺出長劍的那一瞬間，『混沌』縮了縮身體，原本應該要貫穿身體的絕對之刀被吸進了左眼。

「可、可以……痛!」

滿是傷痕的厚實刀刃開始泛紅。

一百零八隻『櫻之妖魔』所融合而成的究極『櫻之妖魔』——『混沌』。

『混沌』微微歪過頭說道：

她的結界雖然趕上了，但卻沒能完全擋下攻擊。

鷹秋將恐懼感隨着怒吼丟出，揮下溫羅。

在眼神對上的那一瞬間，本能再次——這一次本能叫她要防禦。

她在站起來時爲了不倒下而過於用力，結果卻得到了反效果。

「你等着，我馬上就送你去長眠。」

壓倒逢煉、童子、牛鬼的溫羅，在究極的『櫻之妖魔』身上也能適用——他是這麼以爲的。

『你、好——難喫——的、樣、子——』

鷹秋舉起溫羅，灌入獸氣。

燐從地上看着這一幕。

就在燐拔開長劍的那一剎那，『混沌』張開雙眼。

既然名字叫做混沌，鷹秋原本以爲牠會長得更亂七八糟的，沒想到牠的真面目卻是一隻巨大的九尾狐。

不像是這個世界該有的噁心聲音，讓鷹秋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就在燐朝向『混沌』頭部急速落下的同時，『混沌』拾起了牠的頭。

鷹秋用雙手舉起溫羅，朝『混沌』舉起。

牠大大張開了嘴巴，口腔內溢滿光芒。

但是鷹秋一天最多隻能發動兩次溫羅之力。

灰色的狼——南原鷹秋就站在她身後。

剛纔的火焰雖然是打在牠的腳傷上，但牠連呼聲都沒有被打亂。

燐知道她得繼續行動。

燐緊咬住下脣，脣辦幾乎就快被她咬裂。

四肢都還可以動。

但如果剛纔她沒能來得及張起結界，她就成了一片片的肉片了。

燐一邊因爲疼痛而喘息，一邊伸手抓起長劍。

事實上，純白的體毛上也確實出現不少鮮紅色的暈染。

「我一擊就殺了牠，妳先把傷治好。」

就在他舉着溫羅衝出去的那一瞬間，白色的東西劃過眼角。

『混沌』又打了一個呵欠。

在燐將距離拉近到一半時，『混沌』放出那道光芒。

「站得起來嗎?」

異變出現在『混沌』的眼神對上燐的那一瞬間。

在達到那個寺院之前，他都沒有停下腳步。

燐從喉嚨深處榨出飢渴野獸般的低嗥聲，以長劍作爲手杖撐着站起身。

但她僵住的腳卻不願意動作。

目標是牠的眉間。

「你就那麼想睡覺啊?」

燐把體重寄託在那隻手上，視線一移，「啊……」，她發出呆愣的聲音。

不過燐卻背叛了她的本能。

鷹秋單膝跪下，露齒一笑。

在鷹秋往後一跳的那一剎那，那股力量爲了消滅『混沌』而狂亂吹起。

「啊……唔……」

鷹秋露出獠牙，攀着溫羅站起身。接着，他再次舉起溫羅。

『混沌』左前腳的傷、左眼，和鷹秋劃下的幾個小傷口，突然一齊噴出鮮血。

鮮血如雨般落在眼睛瞪大的燐，以及失去意識的鷹秋身上。

「這是……?」

一直趴着的『混沌』彈了起來。牠劇烈地甩着頭，搖着身體。

噴出的鮮血立刻停下，但『混沌』卻沒有停止搖晃身體。

『混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燐能夠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混沌』的身體還沒有構築完全，但討厭狹窄胎盤的牠還是毀了『母』自行誕生。

而溫羅之力浸透到牠不完全的身體之內了。

燐緊咬住牙根，站起身來。

她在鷹秋和『混沌』戰鬥的時候，對自己施放了治癒之術。但她的治癒之術只能提升自我治癒力而已。所以就算施了治癒之術，身上這種程度的傷是沒辦法立刻好的。不過疼痛還是有稍微減緩一些。

燐拖着身體走到鷹秋身邊，她放開長劍，雙手放在滾落於鷹秋手邊的溫羅上，接着拿起它。

燐的速度雖然勝過鷹秋。但她的臂力卻不及一般的狼人。

說是拿起溫羅，但光是讓溫羅的槍尖離開地面就已經耗盡她所有的力氣。只不過，這樣還是可以發動溫羅。

燐將魔力灌入溫羅。

刀刃開始泛紅。

此時，『混沌』的雙眸瞄準燐放出紅光。

但由於在發射的那一瞬間，『混沌』的腳步一晃，紅光消失到別的方向。

『混沌』的雙眼瞪大。

燐揚聲大喊：

接着，籠罩四處的瘴氣也隨之散去。

彷彿是在告訴她：幹得好，我們贏了。

發動溫羅之力的攻擊讓她的魔力耗盡。

連續發動能讓溫羅的威力倍增。這是溫羅的特性。

即便脖子被撕裂、腹部被撕裂、腰部的血肉骨骼被整塊挖開、右後腳和九條尾巴的大半都不見了。『混沌』還是站着。

「妳是白癡嗎?」

最後，燐的心出現了龜裂。

『混沌』突如其來的變化——這究竟有何意義?

吸取不到魔力的刀刃改吸起了生命力。

『混沌』好像爲誕生後不久就必須滅亡的自己悲嘆，青蛙的眼裏溢出大粒的淚水。

「趕快……！」

「就算妳死了也不準妳覺得死了沒關係!」

鷹秋作了回答，但燐沒有聽見。

長夜正準備迎接破曉。

這樣下去的話，就連鷹秋的生命力也會被吸走。

燐知道這樣不行。

只是——

「南……原……」

兩個都不是原來的狐狸頭。右邊是山羊頭，左邊是青蛙頭。

精力的消耗開始麻痹五宮的感覺了。

燐瞪大雙眼，動了動脖子。

「『混沌』呢?」燐再次問道。

數枝樹根從牠破裂的腹部中伸出，人類——而且還是女性般的優雅白皙手臂從左前腳和右後腳的傷口中伸出。

燐的魔力已經用盡，但她還有可以發動溫羅之力的力量。

不只是生命力，就連肉體都要被溫羅吸走的感覺。

但是以不完全的狀態誕生的『混沌』，肉體已經在之前的破壞中受到損害，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操控。

就算腳被打斷、眼睛被刺穿也沒有發出哀嚎或呻吟的『混沌』，發出了慘叫聲。

「拜託你……！快……!趕快……！」

燐把臉埋在鷹秋的肩頭，閉上了雙眼。

灰狼露出獠牙的側臉就在眼前。

「毀滅吧，櫻！」

『混沌』的變化持續進行。各式各樣生物的頭、腳、羽翼、尾巴接連出現在牠的身體各處。

出現在東方水平線彼端的朝陽緩緩化開了黑暗。

不可見的強大力之漩渦再次襲向『混沌』——雨水再次落下。

燐不斷呼喚着溫羅，但溫羅都沒有給她回應。它只是不斷吸取着燐的生命力。

血肉被撕裂、剝落、融解。

剎那之間。無力感讓燐當場雙膝着地。

——都把牠逼到這個地步了……！

注意到燐的視力和聽力都麻痹了的鷹秋，這次改用和言語不同的方式回答。

「直純，好像結束了喔。」

此時『混沌』的體毛已經沒有純白的部分。

溫羅的刀刃泛紅灼熱，開始震動。

「趕快！」

餘波毫不留情地打上全身。

由花輕輕撫着直純額上的傷，對着他說道。

「妳的哥哥爲了救妳，不只犧牲了別人，還犧牲了他自己……妳的命可不只是包含了妳自己的性命而己啊!」

「唔……」

當這道冰冷擴散至全身，燐就會死亡。

血雨混着肉片的雨水。

正當燐有了這個感覺的剎那，暗幕遮住視野。

生命力被吸走的無力感。比燐想象中還要來得驚人。

V.黎明

她希望答案是後者。但她不能抱着這個期待就離開戰場。

「什麼叫做『我有積極向前』啊，真的有積極向前的人啊，是不管被逼入怎麼樣的絕境，都不會放棄生命的!」

接下來，背部的肌肉大幅隆起後飛散，長出蝙蝠般的羽翼、以及十數只上面長有花枝和章魚吸盤的觸腳。

她不覺得害怕，也不覺得噁心。

燐雖然已經沒有抵抗的力量，但鷹秋以讓人呼吸困難的力道緊緊抱住她，讓她沒有被餘波打飛。

——聽覺……

就在死亡的冰冷來到喉頭的那一瞬間，那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首先，『混沌』脖子上的傷噴出了讓人不可置信的大量鮮血。頭部整個落下，跌落到地上的頭有如被加熱的奶油一般融化。

我想要去桂的身邊。

鷹秋接下來所說的話有如暮鼓晨鐘般在燐逐漸失去聽覺的耳朵裏、逐漸碎裂的心中強力迴響。

即便生命力正一點一滴地從負傷的身體中被吸走。鷹秋的聲音仍舊有力。

燐點了兩次頭。

冰冷的感覺從緊握溫羅的雙手中攀升而上。

力量第三次滿溢。

也就是名爲生命的力量。

但如果無法發動溫羅的話——她不能沒有打敗『混沌』就死去。

「妳有活下去的義務。所以——」

第三次襲向『混沌』的無形力量比前兩次都還強大。

第一次是淺淺的。

對整具身體幾乎都被死亡的冰冷所侵蝕、眼睛再也看不見的燐面言，鷹秋的聲音和他身上微微能感到的體溫，是僅存能夠證明自己還活着的證據。

燐的左手放回溫羅上。

接着，新的頭部從脖子的斷面長出，一共有兩個。

但他的聲音在燐的耳裏聽起來卻異常悶沉。

第二次是深深的。

『混沌』的模樣非現實到足以讓至今已經看過數不清異形的燐感覺麻痹。

燐手上的重量瞬間變輕，原本只離地面數公分的槍尖確實地指向『混沌』。

『混沌』第三次發出慘叫聲。

由於視力和聽力都已完全麻痹，燐看不見身旁的鷹秋，也聽不見自己發出來的聲音。

『混沌』也好，櫻所殘留下來的一切也好，一切要怎麼樣都好。

燐的左手放開溫羅，接着用同一隻手召來符咒，但符咒並沒有出現。

這代表牠終於要成爲完全體了嗎?還是說牠即將要崩毀了呢?

力量的漩渦隨着慘叫停下一同消失。

但就算那道冰冷已過了手肘、到了肩膀，溫羅的刀刃還是沒有泛紅、沒有灼熱。

死了也沒關係。

這就是死亡的冰冷。

如果牠是個完全體的話，或許就能防禦、也能忍下這次攻擊。

鷹秋以烈火般的眼神瞥了燐一眼後，雙手伸向溫羅。

他伸手輕撫燐的頭髮。

就在身旁——肩並着肩，手臂碰着手臂的鷹秋的聲音聽起來好遠。

因爲這一聲而回過神的燐吐出憋住的一口氣，睨向『混沌』。

我想要死。

沒有回答。

接着，燐聽到了——

因爲死了就能見到桂。

燐配合吸氣，雙手用力握緊溫羅。溫羅的槍尖微微浮起。

她緊緊握住空虛的左手，不斷顫抖。此時『混沌』再次發出慘叫——異變開始了。

燐拚命地把身體靠到他身上，聽着他的聲音。

她不想再受苦了。

燐呆愣地看着『混沌』逐漸化爲與牠名字相應的混沌這一幕。

骨骼被打碎、化作灰燼、被吹散。

而燐的手從之前發動溫羅之力後就沒有放開過溫羅，而現在燐和鷹秋——兩人份的生命力將這個特性發揮到淋漓盡致。

燐非常清楚。

「『混沌』呢?」在餘波停下後，燐向鷹秋問道。

直純的意識至今仍未恢復。

失去意識之後便立刻解開變身的他現在躺在由花的大腿上，發出安穩的呼聲。

「鷹秋哥和燐他們一定也平安無事……」

如果可以的話，由花也想去迎接他們兩人，早點確認他們的安危，但她自己也還沒恢復到可以動作的程度。

而且，也沒辦法把直純一個人丟在這裏。

「結果我什麼忙都沒幫上……」

她不只沒能殲滅『混沌』，連看都沒有看到『混沌』，而且更沒能贏過上蜘蛛。

她好悔恨。

她覺得好丟臉。

「可是……我這麼說，直純和鷹秋哥或許會生氣也說不定……可是其實我現在很高興。」

由花露出微笑。

「因爲直純你來救我了。」

當鷹秋、直純離開的時候，由花曾以爲她不可能得到他們的支持了。

鷹秋和直純都是天生的戰士。由花以爲他們只要一打倒眼前的敵人，一定會頭也不回地衝向『混沌』身邊。

而事實上，鷹秋也的確沒有回頭。

但直純卻回頭了。

她知道她不應該爲此感到高興，但不管她怎麼跟自己說，高興的心情還是無法消失。

「謝謝你，直純。」

謝謝你來救我。

還有——

「可是，如果……如果妳說的那個『積極向前』裏面包含着和誰一起生活的話——」

燐微微抬頭凝視着鷹秋的雙眼。

「就算直純你不記得了，我也會記得的。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然而，過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她還是無法回答。

「可是直純是個害羞的人，所以他一定不會說的。」

龜裂的天空、縱橫劇烈地搖晃的大地。

「嗯?啊啊……」

他同時帶來一個喜訊。

雖然在去高野山之前也有來過這片中庭，只是她那時完全沒注意到花壇的存在。

鷹秋說道。

鷹秋走到燐身邊。

對話再次停下。

燐瞪大雙眼。

「我知道妳到現在都還愛着香沙踢……不，大概這輩子都會愛着他吧。妳或許完全沒有要和其它人一起生活的意思……」

魔劍-絕不只是陪伴她度過多次死斗的好夥伴，同時，它也是桂留給她的遺物。

——對不起，哥哥……

他和過去的冬馬一樣，爲了由花而戰鬥。

雖然燐早就對魔劍-絕施放過不管在何時何地都能在一瞬間召喚來的術，但不論她怎麼試，絕都沒有出現在燐的手邊。

鷹秋和燐出現在坡道的彼端。

鷹秋將臉轉回面向桔梗，繼續說道：

以術創造出來的空間在創造者死後，或是在其核心被破壞後便會崩壞、消滅。而那個空間、的創造者是被『混沌』破壞的『母』。

「唉，突然聽到這種沒頭沒尾的事，也難怪妳會嚇到，可是啊——」

「你們還活着嗎——！?」

五芒星形的紫色花朵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就在這時候，有人出聲叫住她。

「要不要來我這邊?」

爲了成爲超越哥哥的男人，而拜入靜華門下的青年，比由花大一歲的師弟。

鷹秋毫無表情地盯着桔梗，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我對妳一見鍾情。從第一次見到妳之後就一直喜歡着妳。」

身負重傷又用盡體力、不互相扶持就無力站立的燐和鷹秋，當時根本就毫無撿起武器的餘力。

由花想起直純在失去意識前所說的話，她又再說了一次謝謝。

她發出不輸給鷹秋的響亮聲音，大大揮動着手。

「……」

「等你醒過來之後，我希望你能把剛纔那句話再說一次啊。」

「請問，您說有話要跟我說……」

要連桂的份還有香沙薙之裏族人的份一起幸福地活下去。這是桂的希望，而桂的希望就是燐的希望。

『混沌』之戰過了五天之後，傷口已經癒合，體力也恢復到一定程度：心裏終於有餘力讓眼睛去觀察和戰鬥毫無關係的事物。

就在此時——

鷹秋將整個身體轉向燐。

「……」

他守護着靜華、守護着幼小的冬馬——守護着由花珍視的每一個人。

「妳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那個花叫什麼名字?」

「……」」

「和我一起生活吧，成爲我的妻子……成爲我的家人。」

「妳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不過由花覺得那也無所謂。

「抱歉，是我把妳叫出來的，結果居然自己遲到了。」

她輕輕撫了撫直純的臉頰。

「對妳而言，那把劍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所以我說這種話大概也沒什麼意義……不過這不也是一個很好的句點嗎?」

燐走近花壇，用指尖觸碰花朵。

他的眼神和聲音都在告訴燐他沒有說謊。

「啊——真是太好了！」這個好消息讓欣喜的由花緊緊抱住了直純的頭，把直純正好恢復的意識再度直接送回黑暗。

失去了絕，讓燐感到悔恨、哀傷。也讓燐對桂感到抱歉。

尚存的濃厚瘴氣讓她沒注意到兩人的氣味。

他們兩人互相倚靠着彼此，一步一步確認着往前走。

聽不懂鷹秋在說什麼的燐微微歪過頭，看向鷹秋的側臉。

鷹秋也一樣看着燐。

打倒『混沌』後立刻開始崩壞的空間——

耳熟的聲音響起。

燐微微低下頭，腦裏浮現起五天前的光景。

雖然說無法斷言已經沒有『櫻之妖魔』殘留，所以也沒辦法說一切真的結束了，但這的確是畫下了一個巨大的休止符沒錯。

「不要擺出那種表情。」

這次換鷹秋打破沉默。

「桔梗。」

面對鷹秋看着桔梗所提出的這個問句，燐沒有辦法立刻作出答案。

紫宸殿的中庭——角落邊的小小花壇開滿了花。在燐還是櫻的傀儡的時候，根本沒有這片天地。

兩人的對話就此斷線。

而且在這次的戰鬥中，他們一口氣消滅了二十隻以上的『櫻之妖魔』。

但當戰鬥出現了一個句點時，燐只覺得所謂的幸福離自己好遠好遠。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會產生『櫻之妖魔』的『母』已經毀滅。已經不會再有新的『櫻之妖魔』誕生了。

其後，橘春海現身前來迎接四人。

由花拾起臉。「啊!」，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大大的。

燐張開眼睛，看向鷹秋。

燐看向鷹秋。

看起來應該是讓人心疼的身影，但在由花眼底卻讓她心裏一陣暖。

燐低着頭，閉上雙眼。

由花噗哧一笑。

「我的意思是說……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我拜託小春到高野山去找妳的劍……可是還是找不到，我的溫羅也不見了。」

而且那是在他失去意識之前說的，搞不好直純自己都不記得他說了什麼了吧。

「安曇她恢復意識了。左手也接上去了，你們不需要擔心了唷。」

總是擺着一張很嚴肅的表情，講話的方式也很冷淡，可是他非常地認真、非常地努力，而且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不會，我也纔剛到。」

「我聽說妳明天就要離開這裏啦?」

是鷹秋。

「我……」

既然連身爲術者的橘春海親自前往高野山都尋找不到。那也就表示絕和溫羅都一起跟着那個空間被消滅了。

「我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捉弄妳，我是認真的。應該是說，我是非常認真的。」

燐也一樣看向桔梗。

「我們還活着——！」

「是……這樣嗎。」

燐低下頭，閉上雙眼。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功刀直純。

「是的……我的傷已經好了。」

Ⅵ.告白-約定

「喂——！」

沒錯——

鷹秋看向燐，但視線隨即又回到桔梗上。

鷹秋的聲音雖然和以往一樣響亮，但他的腳步卻是難以置信地虛弱。燐也是一樣。

這七年來，燐的心裏只有殲滅『櫻之妖魔』這個念頭，而這場戰鬥也終於畫下了一個休止符。

——接下來嗎……

燐回答後轉過頭。

鷹秋瞥了燐一眼，以不知道是在生氣還是困擾的表情抓了抓後頸。接着他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過得幸福——這是燐的希望。

燐自己明白。

幸福是要和別人產生關係後才能誕生的。

燐之所以會覺得幸福離自己如此遙遠，那是因爲燐一直是獨自一人。

她沒有稱得上是家人或是朋友的對象。

燐問着自己的心。

妳真的想過得幸福嗎?

我想。她的心這麼回答着。

她繼續問道：

妳想要一個家庭嗎?

我不知道。她的心再次回答。

愛上誰、被誰所愛、生下孩子、養育孩子、情緒因些許小事而起伏地過着每一天……她的確想要追求這樣的生活方式。

但當這個機會來到眼前時，她卻只感到困惑。

「南原先生，我——」

燐張開眼睛，放下胸前的手，抬起臉。

此時，鷹秋苦笑着打斷她：

「抱歉，我不該講這種奇怪的事。」

「咦……?」

「我沒有要讓妳感到困擾的意思……那個，嗯……突然說什麼跟我一起生活還是太那個了……抱歉，請妳忘了我說過的話。」

「南原先生……」

他是在那邊出生長大的。

由花舒服地瞇起眼睛。

第二次和縑鼬的戰鬥。受傷倒地的燐醒過來時，她在睦美的背影彼端看見鷹秋的背影。

雖然說是分隔兩地，但東京和奈良——想要見面的話，這也不是見不到面的距離。

燐再次把手放到胸前。

「由花……」

加上今天這一戰。和由花之間的戰績是二四九戰0勝二四九敗。

鷹秋不說一句話，也不作任何表情。他盯着燐看了一會兒後，最後微微笑了笑，點了點頭。

等到他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直純一說完，由花便搖了搖頭，露出微笑。

由花和直純一樣用小毛巾擦着汗，笑着說道。

最後的「對不起」裏已經夾雜着哽咽聲。

她的手臂和肩膀碰到直純的手臂，臉頰和直純的肩膀相疊。

「啊啊。」

「直純你明天就要去本部了對不對?」

目前，他的工作是跟在五堂身邊幫五堂的忙，也就是所謂的實習生。

隨着他的背影遠去，胸口就愈來愈痛。

五堂的電話——他任命直純成爲獸聖。

燐的聲音有一半是在無意識中發出來的。

「不——」

再過了一個禮拜之後，直純接到了五堂本人打來的電話。

如果是平常的直純，他總是會瞬間硬直，不過今天他卻顯得相當自然。

將手抵在胸前的燐說道：

由花的指尖輕輕碰上直純的手腕。

「唔！」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纔好……不舒服的話，我就住手。」

鷹秋微微舉起一隻手算是道別後，他轉身背對燐，邁步離開。

「是嗎?那就只差一步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純。」最後由花開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直純你成爲獸聖了嘛……」

燐知道這樣不行。

也就是說，這五年來，他一直喜歡着自己。

直純毫不猶豫地說。

她讓鷹秋道歉了。

直純仰望天空，閉上雙眼。

直純悄悄地把手放到由花頭上。

腹部傳來一道輕微的銳利衝擊，直純的身體彎成へ字型。接着，他看見一道白色的閃光朝顏面而來。

第三次是在五天前。在他們和火車的手下對峙時，鷹秋的背影催促着她趕去『混沌』身邊。

就連撫着頭的手也從先前的不自然逐漸變得自然。

但那邊已經沒有人在等待他回去。

在看到鷹秋背影的那一瞬間，燐的胸口微微刺痛了一下。

由花、靜華。還有夏彥、秋鬥、美冬、冬馬——直純也覺得離開都築一家人是件很寂寞的事。

直純歪過上身，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但由於攻擊姿勢整個垮掉，以致於他無法躲過由花接下來以另外一隻手放出的掌擊。

「不會，我很喜歡別人摸我的頭。」

而有一個他想要和她在一起的人，她在等着自己回來。如果她所在的地方纔是『他該回去的地方』，那對直純而言，他該回去的地方便是這裏——這個名叫都築由花的少女身邊。

直純一邊回話，一邊覺得困惑。

第一次是和逢煉的戰鬥。當被打倒的燐恢復意識時，最先看到的便是撿起魔劍-絕的鷹秋背影。

月光雖然溫柔得似乎能恢復疲勞，但今晚的空氣卻是溼熱不已，汗不管再怎麼擦都還是一直噴出來。

愛上一個人並不是罪過。

由花拾起頭微微一笑，但她的表情卻不是非常開朗。

那是由花的手掌。

「你會……回來吧?」

然後放出一擊。

「啊啊。」

鷹秋停下腳步回過頭。

鷹秋無言。臉上也沒有表情。

「是嗎。」

「是嗎……對喔……對不起……我問了奇怪的問題……」

在高野山之戰結束一個禮拜之後，直純和由花回到東京。

每當燐被『櫻之妖魔』逼入絕境時，鷹秋總是在她身邊，他的背影總是在她身邊。

剛剛都還笑着的由花寂寞地垂下頭。

「對不起……可是，我以爲直純會一直待在我身邊……所以……對不起……」

「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由花細瘦的肩膀小幅度地顫抖。

打在胸口上的這一記把直純給打飛了。

但直純並不覺得這次的離別是那麼嚴重的事。

光是這樣，直純的拳頭就往別的方向盪開。

靜華不在現場。在九條政宗那件事之後，靜華就常常以「就算我跟在旁邊也沒什麼意義」爲理由，把當天的修行課程進度交待完後就回家了。

由花再次低下頭。髮絲蓋住她的側臉。

「直……純……?」

直純張口，但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很高興直純你能成爲獸聖。我真的、非常、非常高興。因爲我一直看着直純你一路努力過來……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要笑……」

雖然這樣一來，就必須讓鷹秋繼續等下去，但如果燐現在急着說出答案，那不管她是接受還是拒絕，她都覺得她將來一定會後悔現在所做的決定。

「南原先生！」

「我不知道。而且說回來有點奇怪，我老家本來就在那裏……」

——沒想到我回奈良的事，會讓由花哭泣落淚……

燐繼續說道：

同時，直純必須回到本部。

「雖然現在戰鬥已經畫下了一個休止符，但這並不表示『櫻之妖魔』已經完全滅亡，而且……這七年來，我除了消滅櫻所殘留下來的一切之外，什麼都沒有在想……我希望能花一點時間想一想接下來的事情。」

由花把身體靠向直純。

「可是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廠……」

她回想着這是她第幾次看到鷹秋的背影。

看穿了。

「啊……」

「可是今天真的差一點喔。直純你的攻擊愈來愈快了，就算我看得穿，要躲也很難。」

這裏是兩人平常拿來當成修行場的公園。

直純一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臉上的汗，一邊說道。

直純黝黑堅硬的手不自然地摸着由花的頭。

直純在高野山的戰果得到工局度評價。

由花的頭髮雖然因爲汗水而有些許溼濡，但摸起來還是相當舒服。

直純要回本部的事是五天前就知道的，但由花還是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

鷹秋說他是一見鍾情。

直純張開眼睛，看向由花。

「我會回來的，一定會。」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那就這樣……」

直純和由花並排着坐在木製的長椅上。

但事實上卻是正好相反，被看穿的人是直純。

第四次也是五天前——和『混沌』的戰鬥。趕到戰場的鷹秋站在負傷而無法動彈的燐面前，舉起溫羅迎戰。

他告訴由花他被任命爲獸聖時，由花就像是自己成爲獸聖般地爲他高興。這五天來，她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恭喜。

他雖然後悔，不過心裏卻很輕鬆。

「……可以給我一些時間嗎?」

由花抬起頭，張大了因淚水而濡溼的雙眼看着直純。

只是由花的看法似乎不太相同。

「結果我還是連一次都沒能贏過妳……」

「嗯。」

由花沒有把臉頰移開直純的肩膀，她抬起眼睛仰望直純。

「真的嗎?你答應我了喔?」

「啊啊。」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你會來見我嗎?我可以去見你嗎?」

「啊啊。」

「你會打電話嗎?」

「我不喜歡打電話。」

「你不可以不打。」

「我知道了。」

「你要跟安曇成爲好朋友。」

「啊啊。」

「可是不能成爲太好的朋友喔。」

「咦、啊啊。」

「還有啊——」

「什麼?」

「我希望你能多摸摸我的頭。」

直純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終章

她等待着。

在滿月下等待着他。

一年，她花了這麼久的時間。

桔梗的花朵在風中搖曳。

她等待着。

「要聽妳說出答案、那個、怎麼說、那個啦……如果，妳願意跟我在一起的話，就把它接下。然後，如果妳還是不願意的話——」

然後，把心情整理過一遍。

她等待着。

一把鮮豔華麗、不用雙手無法抱住的巨大花束。

他才說到一半，她就用雙手接下花束。

最後，他比約定的時間稍微早到。

「我說這一點也不符合我的個性，都說過不要了，可是睦美那傢伙就硬是要我拿來……」

因爲他手上拿着一把花束。

「喲，我們有一年沒見到面了呢。」

和穩的風微微搖盪着草皮和她白色的髮絲。

等待着要把答案告訴他。

在這角落的花壇裏，桔梗今年仍舊綻放紫色花朵。

這裏是『院』本部——紫宸殿的中庭。

他和以前一樣一點也沒變——但她瞪大了眼睛。

「請你讓我過得幸福。」

一年前的今天，她在這裏聽到了他的告白。

她微笑着說道：

他不好意思地轉過臉，把花束遞到她的鼻尖前。

確認『櫻之妖魔』滅絕。

他以驚訝的眼神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