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晴天

那天晚上，我作了夢。

我夢見自己還在島上的時候。

那一天，我爲了抵消被父親揍的疼痛，瘋狂踩着腳踏車的踏板。那天島上也下着雨，天上飄着厚厚的烏雲，不過從雲層縫隙射出好幾道光線。我想要離開這裏，進入光芒當中，因此拚命騎腳踏車奔馳在沿海的道路上。就在我以爲追到了的瞬間，腳踏車卻已經到達懸崖邊緣，陽光飄向大海的另一端。

——我當時下定決心，要進入那道光芒當中——

在那盡頭的，就是妳。

△

那天晚上，我作了夢。

我夢見第一次見到你的那一天。

你獨自一人待在深夜的麥當勞，看起來像只迷路的小貓。不過替我找到生命意義的，也是迷路的你。

和你相逢、開始工作，每次製造出晴天就多了某個人的笑容，讓我很開心，所以才繼續當晴女。這不是任何人的責任，而是我自己的選擇。即使發現時已經到了沒有退路的地方——但是，能夠遇見你真的很幸福。如果沒有遇見你，我不會像現在這麼愛自己，或是愛這個世界。

你現在哭累了，睡在我的旁邊，臉頰上還留着淚水的痕跡。窗外傳來劇烈雨聲，還有像遠處鼓聲般的雷鳴。我的左手戴着小小的戒指。這是你送給我的，是我這輩子第一個——大概也是最後一個——戒指。我把戴着戒指的左手輕輕放在沉睡的你手上。你的手像夜晚的太陽，有着柔和的溫度。

彷彿有漣漪從重疊的手擴散，不久之後，全身上下充滿不可思議的一體感。我與世界的界線在溶化，奇妙的幸福與哀慼擴散到全身。

不要——隨着滿溢的欣快感受，我心裏這麼想。還不要，我什麼都還沒有告訴你，還來不及說謝謝或我愛你。我拚命拉攏擴散而稀釋的意識，試圖維繫感情與思考。我發出聲音，尋找着喉嚨的部位，回憶空氣摩擦喉頭的感覺——帆高。

「帆高。」

聲音細微又沙啞，只能輕微地震動室內的空氣。

「帆高，帆高，所以——」

喉嚨已經失去感覺。我快要不見了，正在消失。我絞盡最後的力氣，想要把話語傳遞到你的耳邊。

「不要哭，帆高。」

「唔！」

我睜開眼睛。

我睡着了，作了夢。

「你是森嶋帆高吧？」

「原本跟你在一起、昨天晚上失蹤的少女名叫天野陽菜，十五歲。沒錯吧？」

「大概還要好幾天，都心的水纔會全退。」

飛機頭用焦躁的聲音問。

「——啊！」

男人低沉的聲音大喊。這個聲音是……我正努力要想起來，就聽見打開門鎖的「喀嚓」聲，門打開了。

雨滴發出驚人的大音量，落在我的左手。由水構成的手吸入雨滴而抖動。

但晴空絲毫沒有震動，把我的聲音吸入透明的空氣中。

我停止呼吸，腦中浮現陽菜從廢棄大樓的鳥居昇天的身影，彷彿親眼看過這幅景象。這麼說我纔想起，我也作了同樣的夢——

滴答、滴答、滴答。

這時有東西在上方閃了一下。我凝神注視，只見它又閃了一下。一個小小的碎片「撲通」一聲掉在腳邊，濺起小小的水花。我蹲下來，把手伸入水中。

滴答。

這時，突然有人粗暴地敲響房間的門。

「雖說電車全線停駛、全東京都處於混亂當中，不過晴空還是很棒。聽說這是三個月以來，關東地區第一次全部放晴。」

我已經不知道爲什麼感到悲傷，只是哭泣，只是一直哭泣。魚羣無言地繼續在周圍飛舞。

……我剛剛在做什麼？

「你應該知道，你的雙親已經提出協尋失蹤者申請。另外，你有非法持有槍炮彈藥的嫌疑。可以請你到局裏一趟嗎？」

「陽菜十五歲……她不是十八歲嗎？」

然後，雨停了，白霧散去。

「陽菜，回來！陽菜！陽菜！」

「搞什麼……」聲音兀自跑出來。「原來我纔是年紀最大的……」

△

頭上傳來不悅的聲音。飛機頭刑警把我的手臂扭到背後。

「……帆高，你怎麼了？」

想不起來，腦中只剩下被水稀釋過、彷彿是某種餘韻的東西。

——陽菜。

「前輩！」

「咦？」

「快點過來！」

我置身於從地表絕對看不見的雲上草原。我是藍色、是白色，是風、是水。我成爲世界的一部分，既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只是純粹像自然現象一般，持續地流眼淚。

「稍微冷靜一點了嗎？」

這時，一滴雨滴落在無名指。戒指像被推出去，脫離了水的手指。

「她在打工地點提出的履歷上謊報了年齡。雖然說是爲了生活，不過天野陽菜才國中三年級，仍舊處於必須接受義務教育的年齡……你不知道嗎？」

「陽菜，這是騙人的吧？」

全身冒起雞皮疙瘩。這是戒指。剛剛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是我應該已經套在陽菜無名指上的小小銀色翅膀。

「唔！」

「——放手！放開我！」

「喂。」刑警毫不掩飾焦躁地說，「我在問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無法回答，也無路可逃。這時前輩大聲喊：

我聽見飛機頭咂舌的聲音，才發覺自己正在流眼淚。

麻雀的叫聲、汽車行駛聲、依稀傳來的交談聲。

前輩驚訝的表情突然扭曲爲悲傷的臉孔。

這時，胸腔內側突然像燃燒般變熱。這是——憤怒。我心中燃起激烈的怒火。

嘴巴在動。

我跑過去想要幫他，手臂卻感到劇烈疼痛，臉部被壓在牀上。

「……我剛剛還在作夢。」

我低着頭沒有回答。飛機頭不以爲意地繼續問：

飛機頭回頭說：「喂，走吧。」

站在警車旁邊的飛機頭髮出斥責般的聲音。

「陽菜不見了！哪裏都找不到她！」

我激動地站起來。「喂！」制服警察抓住我的肩膀。我不甩他，拔腿奔跑，但雙臂被警察從後方扣住。我邊掙扎，邊使盡全身力量朝天空喊：

「你知道她去哪裏了嗎？」

穿着鞋子直接走進來的是警察。穿制服的男警、女警，還有西裝打扮、留着飛機頭的高大男人。

我突然驚醒過來。

我忍住眼睛的疼痛，瞪着晴空，試圖在沒有一點污漬的藍色當中尋找她的身影。我一方面覺得不可能，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老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兩種念頭在腦中不斷盤旋。

雨滴接二連三落下，我的身體輪廓持續抖動。波紋擴散到全身，波紋與波紋彼此相撞，造成更多波紋。被這麼多波紋搖晃，我的身體會崩塌。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心跳很紊亂，脈搏激烈到太陽穴好像要爆炸，全身上下都在冒汗。血液流動的聲音如同濁流在耳中翻騰。

帆高？這個詞稍稍暖和了全身。

背後的制服警察說話的口吻似乎有些柔和。

制服警察緊跟在後方，我幾乎是被推出到柏油路上。水深達到腳踝，這一帶的道路都淹水了，整座城市形成巨大的水窪。

「啊啊！」

我突然想起一切，轉頭看應該睡在旁邊的陽菜。

那是左手的無名指。我把手指舉到眼前，小小的銀色翅膀套在無名指上。

「……帆高。」

「別擔心，來，一起走吧。」

——陽菜變成活人祭品？

我不禁抬起頭看飛機頭。他以一副興趣缺缺的態度俯視着我。

咚！咚！

我立即用右手去抓掉落的戒指。

女警正要抓住在牀上逃竄的前輩。

這是早晨街道的聲音。

「詳細的情況，我會在局裏聽你說。首先有個問題要向你確認。」

我在一片草原上，頭頂上是無比清澈的藍天。隨風起伏的草原在耀眼的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飛機頭稍稍挑起眉毛。

然而，戒指連右手都穿透了，直接被吸入地面消失。我心中湧起絕望，剎那之間強烈地想起你，情感再度有了色彩。然而，這份情感也像迅速溶化般褪色，只剩下淡淡的悲傷。

「……好了。」

只有浴袍像是脫下的殼一般留在那裏。陽菜消失了。

凪前輩醒來，揉着眼睛不安地問。

「……陽菜！妳在哪裏？陽菜！」

「啊……」

「安分一點！」

街道在刺眼的陽光照射下顯得輪廓分明，向陽處像是曝光失敗的照片般白茫茫地發光，陰影處則像敞開的洞穴般黝黑。頭頂上是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這個藍色實在太藍了，簡直像人工的產物，好似僞造的晴空。太陽的光線暴力地刺入我的眼睛，隨着陣陣疼痛眼中泛起淚水。處處都聽得見瘋狂的蟬鳴，我覺得自己好像被衆人齊聲責罵。

眼睛上方是陌生的天花板，這裏是哪裏——正當我思考的時候，血液流動的聲音逐漸減弱，耳朵開始聽見其他聲音。

「喂，你在幹什麼？」

載着我的警車在淹水的馬路上緩緩前進。

坐在旁邊的飛機頭重重地嘆一口氣，然後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從剛剛開始，就有透明的魚輕飄飄地在周圍飛舞。我茫然看着空中之魚，忽然發覺到某樣東西。在我沒有溫度的身體當中，只有一個部位還剩下一絲溫暖。

我緩緩起身。四周籠罩在白色的霧氣中，周遭下着細細的霧雨，發出像薄紙輕輕摩擦的聲音。

當我們被拉出旅館時，我感到一陣暈眩。

「咦……？」

「咦？」

「在夢裏面，姐姐祈禱天晴的時候，身體飄起來——然後消失在空中……」

我跳起來，檢視洗手間和浴室，連櫥櫃都打開來看。陽菜不在任何地方。

「……啊！」

「陽菜她……」

「開門！快開門！」

飛機頭站在我眼前，以冷淡的眼神舉起警察證件。

我瞪着飛機頭。

「是陽菜換來這片晴空！可是大傢什麼都不知道，像傻瓜似地高興……」

眼淚再度湧出來。我一直在哭。我爲此感到難爲情，不自覺地抱住膝蓋。

「怎麼可以這樣……」

從口中吐出的話語根本像是任性的小孩在鬧彆扭，讓我更想哭了。

「這下麻煩了……」

「要不要找精神鑑定的醫生？」

刑警小聲交談。警車的車窗外，陽光普照的街道綻放強烈的光芒向後流逝。

△

腦袋隨着脈搏感受到陣陣疼痛。

最近即使睡了一晚，宿醉也無法完全消除。明明剛起牀，身體卻已筋疲力竭，再加上窗外的光線太過刺眼，眼睛無法順利對焦。即使如此，我仍舊緊盯着電視，邊揉眼睛邊不斷轉檯。這些傢伙身爲新聞播報員，卻都發出興奮的聲音。

『睽違好幾個月，耀眼的陽光終於照射在關東平原上！』

光影分明，宛若墓碑的都心大廈羣出現在電視熒幕上。另一臺則播放着小孩子在淹水的道路上奔跑。

『令人難以想像昨晚還下着豪雨。氣溫在早上八點已經超過二十五度——』

『以荒川流域爲中心，有許多地方淹水。有水深十公分左右的地區，也有地勢較低的地區水深高達將近五十公分——』

『東京都內的JR、私鐵全線停駛，目前正在進行修復作業。昨晚的災害全貌仍舊不明，不過大衆交通工具要恢復，預期需要幾天的時間——』

『不過民衆看到久違的晴空，表情都非常開朗。』

路上行人的確都面帶笑容。我茫然地以局外人的心情想着，沒想到天氣變化會對心情造成這麼大的影響。可是我——不知爲何並沒有很高興。從剛剛開始，胸口就有一種莫名的不舒服，好似沒有打算要殺死卻不小心踩死了蟲子。喂，妳也這麼覺得吧——我本來想問夏美，但是她不知何時出去了。

我試着深深嘆一口氣。去思考沒有理由的事情、聽陌生人興奮的聲音也沒意義，我關掉電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宛若水槽般積着水，處於半地下的辦公室窗戶和外面水泥牆的縫隙間，積了一公尺左右的雨水。窗框很薄的窗戶已經出現幾處裂痕，一道道細細的水流滲進來。

我沒有特別思考什麼，用手指扣住窗框。承受水壓的窗戶文風不動。我稍微用力一些——這時窗戶突然破了，水湧入辦公室裏。水流推倒堆在窗邊的書，把文件衝到房間內側。我呆呆看着這幅景象。當辦公室的地板淹水到腳踝左右，水流才總算停下來。

『爸爸，你看到外面了嗎？』

拿着木刀的警衛突然從出口旁邊跳出來。我在閃避的瞬間滑了一交。

「請問……洗手間……」

「今天真的很謝謝妳們。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妳們應該也嚇了一跳吧？」

幾個人驚訝地看着我。警察局空間很小，穿過眼前的大廳，馬上就到達出口。

「……的確，也許就是這樣。」

「該不會是來抓我們——」

果然——我放棄抵抗，也想起來了。沒錯，我同樣作了夢，夢見晴女從有鳥居的大樓屋頂昇天的景象。接着忽然想到，也許全東京的人都作了同樣的夢。每個人在內心深處，或許都知道這片晴空是犧牲某個地方的某個人換來的。

香菜吞吞吐吐地開口，女警詫異地看着她問：

「夏美，妳爲什麼——」

「哎呀～真的耶！」

我在櫃檯告知來訪理由，工作人員就遞出訪客登記簿說：「請在這裏寫下地址和姓名。」我看到上面已經有「佐倉香菜」這個名字。那傢伙真過分，竟然擅自使用人家的姓。我寫了「花澤綾音」做爲報復，地址隨便亂寫。

△

「你竟然會被警察輔導，害我嚇得心跳都快停了。」

「前輩呢？」

『天氣好好！我想要再去公園！』

夏美驚訝地瞪大眼睛，接着——如果沒看錯的話，她突然高興地揚起嘴角。

香菜緩緩走到女警前方站住。

我打開寫着「會客室」的門，凪便笑容可掬地迎接我。

「我希望——你們能讓我去找陽菜。我之前一直受到她的幫助，這回輪到我來幫助她了。我找到她之後，一定會回到這裏。我保證——」

「香菜，這位是綾音。綾音，這位是香菜。」

我邊說邊感到兩隻手臂起了雞皮疙瘩。我原本一直避免去察覺——

「你有話要說的話，我會在裏面聽。進去吧。」

高興的聲音在耳邊迸發。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爲了自己所準備，毫不懷疑自己笑的時候世界也會跟着一起笑，自己哭的時候則以爲世界只折磨自己一個人——多麼幸福的時期。我是在什麼時候失去這樣的時期？帆高那傢伙，現在也處於這樣的時期嗎？

「哦。」

「……什麼事？」

她用格外亢奮的聲音問我。氣溫不斷上升，在嘈雜的蟬鳴聲中，警車尖銳的聲音越來越近。視野前方更遠處，新宿的高樓大廈宛若水中倒影般搖曳。

「哦？是嗎？」

「怎麼了？」

這時，我瞬間下定決心。

「凪打電話來，說陽菜不見了，然後你被警察帶走了！」

「呃……我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有點緊張……」

我發出格外高亢的聲音，偷偷在其中隱含對女警的敵意。

「可惡！」

「綾音！妳特地來看我嗎？」

我笑咪咪地鞠躬，把垂到臉頰上的頭髮撥到耳後。長髮真的很麻煩。看起來很慈祥的伯伯面帶笑容對我說：「快去找他吧。」

「上來吧！」

機車在刑警面前載着我急速起步。

我知道。我們在公車站曾數度差點相遇。花澤香菜留着輕飄飄的長髮，比我小一歲，現在小學四年級。可恨的是她竟然是凪的現任女朋友。不過，此刻我必須展現學姐的從容態度纔行。我裝出笑容說：「請多多指教。」香菜也溫馴地鞠躬說：「我也是。」接着，凪比向從剛剛就面無表情坐在牆邊的大人。這個女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年輕，不過眉毛很粗，看起來個性很頑固。原來如此，這個人就是——

「告訴他這邊要開始偵訊了。」

我雖然跌倒，卻以滑行的姿勢剛好穿過警衛的雙腳之間。我連忙站起來，不顧來車就衝到車道上。路上響起好幾聲喇叭聲，左轉過來的卡車怒吼：「王八蛋！」我不在意也不回頭，只是不顧一切地奔跑，邊跑邊感到驚訝。真的假的？簡直就是奇蹟，我竟然從警察局逃出來了！不過這樣下去馬上會被抓到，我必須尋找交通工具。

是夏美。她以差點要撞上來的氣勢在我面前停車，困惑地喊：

「臭小鬼！」

我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腦中卻像拿原子筆用力寫下一般想着：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我看到街角停了一輛腳踏車。我跳上腳踏車，踢起停車架正要騎走，但突然被拉住而停下來。只見車輪用鎖鏈綁在護欄上。

要他摸胸部確認？這女人竟然這麼積極！負責看守的女警露出驚愕的表情。

我幾乎是從車上被拖下來，在前後有警察包夾的情況下走進警局，被帶到一扇扇門以狹窄間隔排列的昏暗通道。門旁的牌子上寫着「偵訊室」。

我驚訝地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名黃色領巾飄揚的女人，正騎着粉紅色機車衝過來。

我和香菜齊聲打招呼並鞠躬，女警也默默無言地點頭。這個歐巴桑真冷淡。

「請多多指教！」

這時，凪突然對香菜快速眨了眨眼，香菜微微點頭。這是暗號。

「我要去陽菜那裏！」

他用手掌從後面推我，我不由自主地踏進房內，看到電視劇中會出現的那種狹小偵訊室。房內有一張小小的桌子與檯燈，還有面對桌子的摺疊椅。刑警在我背後低聲交談：

「那個男生人緣真好。」櫃檯的白髮伯伯用讚歎的口吻說。「他纔剛到這裏，妳已經是第二個來見他的。」

警車抵達池袋站附近的警察局。

「安井呢？」

『陽菜祈禱放晴的夢！』

「哦？什麼樣的夢？」

「說吧，你要去哪裏？」

「……那個，警察先生。」

我低下頭，從警察和門之間的縫隙溜出偵訊室，朝着進來的方向全力衝刺。

那棟建築在很大的公園旁邊，比我想像的更爲普通。

△

『嗯。對了，還有，爸爸，我昨天作了很棒的夢！』

飛機頭的怒罵聲被拋在背後越來越遠。夏美駛入狹窄的巷子。到處都在淹水，本田小狼濺起盛大的水花前進。原本刺痛眼睛的陽光，不知何時恢復習慣的亮度。

「真的啊？好厲害唷！凪簡直像VIP一樣！」

香菜一臉不爽地瞪我，凪則爽朗地哈哈笑。女警目睹我們的社交關係，露出困惑的表情。香菜的心跳的確很劇烈，她也在緊張。

「夏……」

我鼓起勇氣開口。

我爲了避免被她粗暴的駕駛摔落，緊緊抓着她開口。夏美直視前方回答：

「好的。」

「沒錯沒錯！我一直到現在心跳都好快。凪，你摸摸這裏確認吧！」

飛機頭絲毫沒有改變表情，打開眼前的門。

「那、那個～」

飛機頭回頭，以冰冷的視線俯視我。我刻意吸了一口氣，然後以豁出去的口吻說出先前在警車中想到的話。

「什麼……喂，等一下！」

凪坐在兒童用的椅子上開口。這是一間小房間，書櫃上排列着在圖書館會看到的繪本，也有積木之類的玩具。牆上貼了「大家一起守護兒童的未來」的大海報。

「哇啊啊！」

「抓住那個小鬼！」

遲了半拍，背後傳來怒吼。我沒有回頭，死命跳下階梯，手着地降落在樓梯間，順勢衝下一樓。

「他說他被帶到兒福機構。」

「超好笑的！」夏美自暴自棄地笑了。她戴上安全帽附的護目鏡說：「這下子我們變成通緝犯呢！」接着繼續催油門。

「在調查山吹町那一帶。」

他的開朗態度還是跟以前一樣，讓我鬆一口氣。沒錯，凪不論遇到任何狀況都不會有問題。他明明比任何人辛苦，卻比任何人還要溫柔，而且比任何人都聰明。這點我最明白。香菜拘謹地坐在凪的對面，瞪了我一眼，然後擺出做作的笑容。我也揚起嘴角對她笑了笑。凪俐落地替初次見面的我們介紹彼此。

我說完，香菜也探出上半身說：

「沒錯！」我和香菜異口同聲地說。

「——嗯。」我回答。「爸爸今天也可以去公園。萌花，妳去拜託外婆吧。」

我接起手機電話，是萌花打來的。每次聽到這個聲音，我就會想到：幼童的聲音就像是生命本身。

這時聽到警車的警笛聲，似乎是從背後朝我們接近。

我立即伸出手，一把抓住香菜的胸部。

我焦躁地回頭看來時的路，飛機頭正以兇狠的樣貌追來；連忙環顧四周，從道路兩旁也有制服警察跑過來包夾我。就在這時候——

「帆高！」

「停下來！」

「這位是女警佐佐木小姐，就是她把我帶來這裏的。聽說她今天一整天都會陪在我身邊！」

「哦！」女警似乎明白了，露出安心的笑容。「好好好，往這邊走。」

「你到底在幹什麼？」

「你們給我停下來！」

門「喀嚓」一聲關上，房間裏只剩下我和凪兩人——終於等到這一刻！

我們一起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脫衣服。

「抱歉。我會記住妳的恩情！」

凪脫下連帽衫時，臉上沒有平常的笑容。他也在焦急。

「搞什麼啊？爲了自己方便，還找前女友來幫忙！」

我邊說邊脫下披在肩上的披肩，接着取下長髮的假髮。我自己的頭髮其實和凪差不多一樣短。

「很抱歉把妳捲進來，不過我只能拜託妳了，綾音。」

我知道。其實我很高興他跟我聯絡。

「給你！」我爲了掩飾害羞，裝出不悅的表情，把假髮遞給凪，接着卸下連身裙的腰帶。

「你把頭轉向那邊。我要脫這件衣服！」

希望救援凪的計劃能夠順利成功——我邊向神明祈禱，邊脫下連身裙。

△

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重了。

被我抱在腋下的小雨完全沒有抵抗，一副很安心的樣子，軟趴趴地放鬆全身力量。我伸出一隻手想要打開辦公室的門。由於積水的壓力，門變得很沉重，我只好把肩膀也靠上去把門推開。令人煩躁的蟬鳴聲和灼熱的陽光進入室內。

「——須賀圭介先生，昨晚打擾了。」

爬上狹窄的戶外階梯的途中，聽到上方傳來呼喚聲，我抬起頭看到是昨晚來辦公室的刑警。

「……你又來了。」

我故意重重地對他嘆一口氣。

「真正的夏天總算回來了。」

這個好像叫安井的中年刑警對我的譏諷無動於衷，拿出手帕擦拭黑白夾雜的頭髮上的汗水。站在後方、穿着制服的年輕警察沒有發言。

「我知道的事情，昨天就已經全部告訴你們了。」

我在喊出聲的同時使勁催油門。水面越來越近。來到水池邊緣時，我輕輕拉起把手。路面的阻力突然消失。

「之前向你詢問過的那名離家少年，在今天早上找到了。我們請他到局裏，結果——」

「糟糕！」

我壓抑感情，面無表情地裝出不關心的樣子。刑警像是要賣關子，停頓很長的時間才以困窘的表情說：

「他有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要去見的對象，或許讓我有點羨慕。」

刑警站起來問我。他以有些詫異的表情盯着我的臉。

就好像把潮溼而變得沉重的衣服全部脫下，我現在感到非常清爽。求職活動或法律都無所謂，我絕對是在做正確的事，毫無疑問站在正義的一方、站在故事主角的一方。我不知道已有多少年不曾像現在這樣毫無迷惘。

「可以看一下你的辦公室嗎？」

「哈哈。」我裝出笑聲。「這是什麼話？警察竟然相信這種——」

我靠在吧檯側面，瞪着環顧辦公室每個角落的安井刑警。原本期待他看過無人的辦公室之後會馬上回去，不過這個中年男子似乎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我知道了！」

「啊……」

△

我瞬間低頭大喊。

仍舊停在半路上的無人電車往後方流逝，車窗反射着強烈陽光。這時，我發覺到雖然沒看見警車，但又開始聽見警車的警笛聲。在久違的盛夏白天，安全帽內非常悶熱，坐在後座的帆高體溫也很熱。但是我腦中像吹着高原的風一般冷冽清晰。我騎機車載着從警察局逃出來的男生，和警車進行愚蠢的追逐，目的地是廢棄大樓。我們爲了救陽菜而犯下罪行（沒錯，從剛剛到現在做的事，已經是很明確的犯罪行爲），依據卻只是夢境。我不禁對自己感到好笑。可是——

「帆高，快跑！」

我來了，代代木！我重新振作精神，緊握把手。

「啊？什麼意思？」

安井刑警說完，帶着警察穿過我旁邊走下階梯。「哎呀，都淹水了，真是不幸。」他以沒帶多少同情的口吻喃喃說道。

「我要衝了！」

「哇啊啊啊啊！」

我在心中又說了一次。

「你怎麼哭了？」

「什麼？」

「嗯！」

「不過，他現在等於是斷送了自己的人生。」

這個瞬間，腦中閃過很棒的點子。

「帆高，你去吧！」

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正在流淚。

他瞥了一下我的眼睛對我這麼說，然後跳到軌道上向前奔馳。我深深吸入空氣，用最大的聲音喊：

刑警低聲開口。我也曾經擁有這樣的對象。明日花，如果能夠再一次見到妳，我會怎麼做？我一定也……

機車奔馳的緩降坡前端淹沒在水裏，前方宛若出現一座大水池。

「跟我說這些，我也……」

聽帆高這麼說，我腦中浮現快要忘記的昨晚記憶，想起自己夢見陽菜邊祈禱邊昇天。如果是在代代木，那麼離這裏沒有很遠。

啊，說得也對。

「他逃跑的理由，似乎是要尋找原本在一起的女孩。」

——我只能到此爲止，少年。

少年，我會先一步成爲大人。我要成爲讓你和陽菜憧憬到極點的大人，成爲你們想要早點變成的那種大人。我會成爲格外有魅力、完全不把小圭看在眼裏、至今沒人看過的超級大人。

「他從警察局逃跑了。這是前所未聞的情況。」

「天啊太厲害了，超有趣的！也許我適合做這種事！」

刑警蹲下來，眯着眼睛檢視柱子。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仍舊維持面無表情。「喵～」小雨發出擔心的叫聲。

「我去當騎白色機車的交通警察吧！」

△

「哇，超驚險的！我太厲害了吧？」

本田小狼彷彿在嘲笑帆高的悲鳴，奔馳在水面上，濺起閃閃發光的水花。攝影機就在旁邊拍攝——我突然產生這樣的錯覺。除了我們以外，其他人都是配角。世界的一切都是爲了我而準備，我站在世界的中心。當我發光，世界也跟着閃耀。還差一點點就到達對岸的柏油路。啊！世界是多麼美麗……

帆高以本田小狼的貨架爲踏板，抓住淹在水裏的卡車車頂，踢了小狼後，乘勢爬到卡車車頂上。我的小狼完全沉入水裏。我下了機車，水淹到腰部左右的高度。

我凝視着遠去的青春期背影，以開朗舒暢的心情祈禱。

「趴下！」

「嗯，陽菜說她是在那裏變成晴女的！她在那裏和天空連結！」

「！」

「哇啊！」

安井刑警先如此聲明之後，試探性地看着我的臉。

「這個嘛，說來很難爲情……」

「到此爲止啊！」

「代代木的廢棄大樓？」

『前方的本田小狼，請停車！』

「你不要緊嗎？」

聽到我的話，刑警在門口停下腳步。

「我當然不相信這種話。」

我的少女時代、我的青春期、我的認同未定期到此爲止。

「謝謝妳，夏美！」

「他們不可能僱用妳了！」

△

我反問背後的帆高。雖然沒有看到警車，不過從剛剛就一直聽見忽遠忽近的警笛聲。

刑警也笑着回應。他把手放在柱子上，盯着某樣東西。那根柱子是——

我衝入四線道馬路，發現鳴着警笛的警車就在正後方，形同被警車緊緊追趕在後。

「夏美，妳看！」

「所以說，只要到那裏，一定——」

他不再回頭看我，身影越來越遠。嘴角在笑。警車的警笛聲已經非常接近。

「！」

警車的擴音器發出兇狠的怒吼。就算這麼說，到這個地步也不能停下來。「是那個刑警！」帆高說。大型十字路口越來越近，那裏是目白站的轉角。那一帶應該是——

「哇啊啊啊！」

我像是從飛機跳下來般興奮不已地高聲大喊，感覺腎上腺素大量分泌。我很想大笑。帆高仍舊緊緊抱着我的肚子，以膽怯的聲音說：「夏美，妳怎麼了？」警車的警笛聲越來越遠。我笑着說：

我朝着背後大喊，在此同時使勁催油門。機車斜斜地橫越車道，衝到在十字路口右轉的卡車正前方。

「抓緊！」

刻在那根柱子上的，是直到三歲都在這裏長大的萌花身高。上面也有明日花寫的字。文字和記憶，彷彿都是幾天前留下的一般鮮明。

「須賀先生。」

巷子被倒下的電線杆堵住，本田小狼勉強穿過它下方。路上處處可見昨晚豪雨的痕跡：堵住道路的建材、散落的樹枝、倒下的樹木及招牌、駕駛到一半被捨棄的無人車輛。我邊閃避障礙物邊持續奔馳在巷弄間，不久就看到前方是一條大馬路。這時，警笛聲突然變大了。

背後的帆高大喊。

我果斷地對帆高說。我的戲分到此爲止。其實在衝入水池之前，我就知道了。不過——

然而，水的阻力突然絆住輪胎。本田小狼邊在水上滑行，邊冒着泡泡往下沉。

「喂喂喂，等一下！不要隨便亂來，裏面沒有人！」

我邊說邊把小雨放在柏油路上。小雨抬頭看着我，好像在問「怎麼了」。我用眼神告訴牠：「你的飼主已經不在了，隨便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我悵然地對刑警開口。原來帆高有做到這個地步也想要去見的人。我有這樣的對象嗎？即使拋棄一切也想要去見的人——即使全世界都嘲笑我錯了，仍想要去見的某個人。

帆高毫不遲疑地爬上有刺鐵絲網。

沒錯，這就是最適合我的職業！

帆高以想哭的聲音喊：

帆高發出尖叫。本田小狼驚險地擦過卡車，衝向大廈之間細細的階梯。車身有一瞬間飄浮在空中。喀啷！本田小狼充分發揮懸吊系統的功能，降落在階梯平臺，乘勢「喀噠喀噠」地衝下階梯。路人驚嚇呆愣的臉孔劃過視野。我直接騎到鐵軌沿線的狹窄單行道上。

我迅速掃視四周。沿着鐵軌的這條路是直線道路。目測水池寬度頂多十公尺，在那前方再度出現道路。警笛的聲音越來越近——過得去，只能前進了。

所以，你們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回來。

算了，現在先別想求職的事。

「說來滿奇妙的——」刑警仰望窗外。「根據他的說法，那個女孩是爲了現在的好天氣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