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嚴守祕密的代價

直擊了衝擊性事實的隔天，縣立荒雅高中（通稱「荒高」）二年二班的教室裏。

我假裝趴在桌上偷偷觀察。

觀察的對象……就是坐在我右邊，視線落在文庫本上的莊川真帆。

原來如此，仔細一看，那張臉跟魔幻真真可以說是一模一樣。要說不一樣的地方，也就是髮型和髮色……相對於魔幻真真的金髮，莊川同學的頭髮是烏黑亮麗的漆黑色。還有就是有沒有戴眼鏡的差別了。過長的劉海和看起來像是隨便綁一綁的兩條麻花辮……這種髮型加上厚厚的眼鏡。這些元素的確跟魔幻真真華麗的氣質天差地遠。

……不過，頂着長到幾乎蓋住眼睛的蓬亂頭髮，戴着不亞於莊川同學、厚度如牛奶瓶底般眼鏡的我根本沒有資格說別人，不過這點先不提。

自負身爲重度魔幻真真宅的我，跟她當了一個月的同班同學，在此之前卻完全沒有發現兩人之間的相似度，這真是一件弔詭的事情。應該說，談何相似度，那張臉根本就一模一樣。如此一來……她應該是以某種魔法的力量讓自己看起來判若兩人吧？由於真實身份曝光後就會失去效力，所以現在的我可以辨識出她們是同一號人物。這麼一想好像很有道理。

不過……哎喲喂呀，這下可真是不得了。

我昨天在那之後所見到的光景，自然而然地在腦袋裏重播起來。

「真帆，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解除變身的時候要注意周遭呀啾！」

一陣可愛的聲音傳進陷入震驚之中無法回神的我耳裏。從我這裏只能看到莊川同學的背影，不過……難道有所謂的吉祥物存在嗎？

「我知道啦，沒問題的！」

嗯，那個，非常不好意思……其實問題非常大……我看到了……吉祥物閣下說的話非常正確……

「你真的明白嗎啾……？聽好嘍啾？這一點我已經跟你說過幾百次了啾，要是魔幻真真的真實身份曝光的話呢啾……」

要是曝光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嗎……？

的確，說到魔法少女這類存在，一旦真實身份曝光就得面臨各式各樣的懲罰，這是「約定俗成的慣例」。比方說會失去作爲魔法少女的力量、會失去記憶，有的還會危及性命。

那麼，魔幻真真的情況究竟會怎麼樣呢……？

「你就會被施加三十歲以前都交不到男朋友的詛咒喔啾！」

怎、怎麼會是這種懲罰……？總覺得，好……好……哎呀，是很重沒錯啦！

可是跟想象中的感覺不一樣啊！難道不覺得少了點嚴重性嗎？

懷抱着這個感想，我昨天悄悄地離開了現場。

我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不對，若要問爲什麼，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因爲我在此之前完全不感興趣，不過姑且先不提這個！莊川同學平時可以說是一個完全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卻有一個唯一的例外！

「一號，平地護常！」

我真的很清楚這一點。很清楚喔。

那個……呃，我很清楚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啊，難道說！

聰明如莊川同學，想必不會不知道自己屢次在上課中提出要去洗手間，旁人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如果她是不在意周遭評價、獨來獨往的唯我獨尊類型的話，事情倒另當別論。不過那羞得滿面通紅的臉正如實地告訴大家，莊川同學並不是那樣的人。

雖說您不知道內情也沒辦法，不過人家可是在下課前幾分鐘特地舉手要求上廁所耶！那個……您難道不能考慮一下她水壩快要潰堤的情況給予放行嗎？

身兼國文老師與我們二年二班導師的邑山京香老師輕輕歪着頭問。她是位今年滿二十四歲，投入教職第二年的年輕老師，不過從那雙細長眼睛裏釋放出來的壓迫感，據說就連資深教師都會被嚇得瑟瑟發抖。

征服世界推進機構到底是什麼？

寄宿在那雙眼睛裏的決心，正綻放出如此不可動搖的光芒。

我必須把這個祕密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　◆　◆

呵……既然如此，那我就華麗地大鬧一場吧！

「嗯……再等一下就是午休時間了，你可以再忍耐一下嗎？」

看啊，看她因爲周遭傳來的譏笑聲而縮起身體的模樣。看到她這個樣子，誰還能要求她拋棄羞恥心呢？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只好請城鎮裏的各位居民再忍耐個幾分鐘………………欸？

這不是因爲我不擅長開口向人搭話……哎呀，其實並不完全一點關係也沒有啦，不過先不談這個。我擔心的模式是「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被人知道了」這件事會成爲發動懲罰的扳機。我不知道懲罰在此時此刻是不是已經發動了，不過……我不能讓我魯莽的行動變成害她受苦的原因。在不清楚條件之下，看來必須慎重再慎重。

莊川同學她……魔幻真真她！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阻礙而挫敗！

「有嘗試就有機會……！」

呃，等等……邑山老師！

雖然很清楚絕對不會是那麼一回事，不過——

她開始詠唱某種像是咒語的東西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瞬間吞吞吐吐了一下，眼中的決心看起來沒有絲毫動搖。

說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去！

她很乾脆地動搖挫敗了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於是，她再度張開雙脣時吐出的話語是——

對、對、對、對……！對耶————————————！

「嗯？什麼事，莊川？」

這下已經確定了吧？她是打算現在就在這裏變身對吧？

「我可以去洗手間嗎？」

她應該不會這麼想，也不會這麼做吧……？

「沒辦法了……」

您在悄悄地嘟噥什麼！

在這些目光中，我拿下眼鏡，把它拉開到近乎形狀記憶的極限，然後放到胸部上面。

這是個會讓我名譽掃地的手段，不過……我不能停下來。爲了魔幻真真，我不惜捨棄名聲……不，也不對。畢竟我本來就是位於班上金字塔最底層的存在，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需要維護的名譽吧。

那個例外就是她在課堂間到洗手間去的頻率之高！

雖然很清楚，不過那個……我想應該不會。

就算受到老師阻撓，大概也無法阻止莊川同學吧。

「這、這樣啊……對不起，那我忍耐一下……」

「喂，平地，你幹嘛突然……」

時間是下課前十分鐘，午休時間即將到來的這個時候，全班都籠罩在一股沉不住氣的氣氛之中。不過對於像我或莊川同學這樣——默默地拿出便當慢吞吞地喫完之後，只會顧着趴在桌上休息或是看書——的人種來說，午休時間前的心浮氣躁照理說與我們無緣。所以她到底怎麼了……？

咦……？莊川同學……？剛纔從口袋裏拿出了什麼東西來……？那是什麼……？呃，該怎麼說纔好，總覺得那東西……長得超級像魔幻真真的魔法棒……該說是很像，還是要說是魔法棒的縮小版……感覺只要咻地伸長，就會變得跟魔幻真真的魔法棒一模一樣……

「暗黑之神呀，死亡之王呀，混沌之主呀。吾人獻祭予你，請你賜給我力量……」

爲什麼要守護這座城鎮？

原來如此，上洗手間只是個幌子，其實她是去偷偷變身成魔幻真真了……

然後，她慢慢地舉手站起來說。

欸，她坐下了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那麼，面對這麼可怕的邑山老師，莊川同學究竟打算做什麼呢……？

我就這樣使盡全力大叫站了起來。

說您不會就此退縮！

經過一個晚上的冷靜思考之後，我覺得這種懲罰實際上還滿嚴厲的。像我這種反正將來也肯定找不到女朋友，打從一開始就放棄治療的人種那倒是另當別論。但是一個獨自挺身保護我們的女孩子，實在不應該揹負這種接下來十幾年都交不到男朋友的痛苦。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吾名莊川真帆……化身蹂躪所有生靈之人，成爲拯救一切死亡之人……」

她在第四節課的時候出現了異狀，先前一直在認真抄寫課堂筆記的莊川同學突如其來地露出錯愕的表情，然後突然開始坐立不安了起來。

是說，您哪來的自信覺得有嘗試就會有機會啊？您的座位可是在教室的正中間耶！剛纔的嘀咕和光芒沒有被旁邊的人發現反而纔是奇蹟等級的事情吧！

………………呃，可是。不過，可是——

唔……現在不是悠哉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

……是說，等一下喔。征服世界推進機構只在上課以外的時間出沒，這種奇蹟有可能發生嗎？怎麼可能。事實上，我之前有好幾次都因爲在上課而無法去爲魔幻真真加油，並對此感到悔恨不已。

莊川同學在身爲魔光少女之前是一個女生。多愁善感的高中二年級女生。

說吧，莊川同學！請您說出來！

總覺得她自言自語的那個表情！看起來，帶着非常強烈的決心啊！雖然我覺得該不會是那個該不會吧，可是！

您爲什麼會成爲魔光少女？

想問她的事情多得像座山，可是我問不出口。

我斜眼觀察隔壁桌，莊川同學不知道爲什麼紅着臉低下頭去……但不久後頂着一臉毅然決然的表情抬起頭來。

我……！我現在正受到強烈的感動……！

我大聲蓋過邑山老師帶着疑惑的聲音，強行表示。

「老、老師。」

或者……埋藏一輩子，讓它跟着我一起進入墳墓。

應該不會是用來變身成魔幻真真的道具吧？

看來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把我的理想強加在莊川同學身上了。

更重要的是！莊川同學她！每詠唱完一句，那根疑似縮小版魔法棒的東西就開始發光了啊！而且還漸漸變長了！

可是這也沒辦法，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了。要是我有辦法在這種情況下讓人鬨堂大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甘心待在班級金字塔的最底層。

她退縮了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嘶……一片寂靜擴散開來。

而她居然願意不顧這一切，爲了以魔幻真真的身份出動而忍辱負重……！

在那之後，我不分上下課時間都一直在偷看莊川同學。

啊啊，難道說荒雅市就只能繼續任由征服世界推進機構蹂躪了嗎……？

當然更不可能肆無忌憚地對其他人說了。

是、是那個對吧？您說的是「沒辦法，只好再等幾分鐘了」的那個「沒辦法」對吧？

冷場了。

不不不，聽起來真的夭壽像邪神的啊！

……呃，我太震驚，震驚到吐錯槽點了！

總而言之，我必須想辦法轉移大家對莊川同學的注意力……！

「那個……」

咦，不會吧？魔光少女的變身咒語難道不是聽起來更「加露倫～☆」的東西嗎？那段聽起來反而更像是死靈法師在用的咒語耶！

至少要藏到莊川同學自己提及這件事情爲止。

既然如此，莊川同學又是怎麼在上課時間出動的……？

班上的同學們傻眼地看着我突如其來的怪異舉動。

可是，偏偏現在正在上課……！莊川同學——魔幻真真不可能出動……！

我在桌子底下暗自握緊了拳頭。

「胸罩！」

「要來表演才藝！」

這是多麼堅強的意志！多麼偉大的自我犧牲精神啊……！

在這裏變身嗎……

您把您堅強的意志發揮在什麼地方了啊！現在可不是「就算會暴露真實身份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的那種場面啊！拜託您老老實實地再等幾分鐘啊！就這麼幾分鐘而已，城鎮上的居民會笑着原諒您的！您看，這次發推上PO出來的災情就只有「一堆腳踏車的座墊邊緣被往下降了兩三公分」而已！

冷場冷到北極去了。

拜託您察言觀色一下啊！人家一個少女，不惜拋開羞恥心也想趕赴戰場耶！而您居然不樂見其成地送她出行，這算什麼教育家啊！

不會對吧？

不不不莊川同學，您剛纔那一臉毅然決然的表情到哪裏去了？

想到某種可能性，我偷偷地在桌子底下拿出智慧型手機來。打開瀏覽器，從書籤中選擇發推。點下之後，不出所料。就跟我猜想的一樣，征服世界推進機構出現的消息大量湧入。莊川同學的視線看起來似乎一直只在黑板與筆記之間移動，不過……她大概可以用某種魔法的力量察覺征服世界推進機構的出現吧。

……呃，不可以不可以。

難道說……她居然要……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這種心情比我想象得更尷尬……不過全班的視線成功按照計劃集中在我身上了。寫着「這傢伙有病嗎？」……的囧囧目光，全部都集中在我身上。

好了，莊川同學！趁現在！

看您是要趁機變身還是衝進洗手間，都請隨意！

………………莊川同學？

您怎麼了，莊川同學？怎麼連您都在看着我呢？

現在正是機會啊，莊川同學！請不要讓我的犧牲白白浪費！

……呃，莊川同學？您的嘴角好像在抽動，怎麼了嗎？

「哈、哈哈……好好笑喔。」

她客套地笑了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我現在並不需要這種溫柔！您知道不完整的溫柔反而更傷人嗎？呃，重點不是這個！請您把那份溫柔用在受苦受難的城鎮居民們身上！雖然所謂的受苦受難只不過是騎腳踏車時感覺有點怪怪的程度而已！

——叮～咚～當～咚～

就在這個時候，下課鐘聲響了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我的犧牲完全被浪費掉了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啊～………………那麼，下課吧。」

「起立，敬禮。」

啊啊，無視！大家直接當我這個人不存在！

可是我很懂大家的心情！如果有其他人做出這樣的行爲，我相信自己也會是同樣的反應！畢竟這種燙手山芋不管怎麼處理都只會惹火上身而已嘛！而我自己現在也很希望大家不要理我，所以這種反應反而讓我感激不盡！這……！這是個溫柔的世界……！

……是說，話說回來，莊川同學呢……？

我偷偷瞥了一眼過去，只見莊川同學正要離開教室，因爲我的舉動而不知所措的同學們好像沒有注意到她。

呼……我的舉動避免了在鈴響的同時拔腿狂奔的莊川同學被人懷疑她「好像漏尿了」，這麼一想，我的犧牲也多少有了一點意義……

……應該，不可能……常常發生吧……？莊川同學……？

哎呀，無論如何，這下子可以暫且放心了。雖然今天稍微陷入了危機，不過這種事情又不可能常常發生。畢竟莊川同學是個在此之前都沒有讓人發現這個祕密，一直成功隱瞞魔幻真真真實身份的厲害角色啊！

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