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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半夢半醒的倒數計時

《那年夏天,在夢境尾聲墜入愛河》 · 冬野夜空 · 1.2萬 字

《那年夏天,在夢境尾聲墜入愛河》全一冊 Chapter 6 半夢半醒的倒數計時插圖(1)
《那年夏天,在夢境尾聲墜入愛河》 · 全一冊 · Chapter 6 半夢半醒的倒數計時 · 第1張插圖

八月二十三日

「……如果我說這個世界有時限,你會怎麼做?」

她說的這句話安靜又沉重地迴響着。

「妳在說什麼……」

「透。」

咲葵直盯着心生動搖的我,用更沉着的語氣喊了我的名字。

「我們來對答案吧。」

「什麼意思?」

「我要把我知道的祕密全都告訴你。」

「……」

「其實時間也所剩無幾,總有一天得說出來。」

咲葵自顧自地認同自己的說法並點點頭,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也跟不上她的話題。

祕密是什麼?那支手機又是什麼?

「我得先把隱瞞已久的祕密告訴你。」

「隱瞞已久……?」

現在的我只會重複她說的話。

我在那支手機看到的只有類似小說的文章,還有像計時器每隔一分鐘就會減少的數字而已。雖然對那些文章有點疑慮,但我本來只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但果然沒錯。

「早在那天的咖啡廳相遇之前,我跟透就已經認識了。透應該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吧,但也不能怪你。」

果然沒錯。

其實在咲葵過去的對話當中,曾經用很久以前就認識我的語氣說過話。

「……」

眼前的戀人露出無比真摯的表情。

「這樣啊,那你還沒看到那一段。」

「原因……?」

雖然她這麼說,我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也目睹了雫那場車禍。」

「嗯,我不是說這個世界有時限嗎?」

——雫的死,和咲葵共度的日子,全都是假的嗎……?

「但這些事一定要跟透說清楚。」

「雫雖然平安無事……我和透,尤其是透沒有全身而退。」

「……是啊。」

咲葵說的話確實令人難以置信,但她不會爲此不惜說出惡意的玩笑話,這點我應該是最明白的,我這個戀人一定要明白纔行。

她怎麼忽然轉移話題?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吧?我連回話的餘力都沒有,只是兇狠地瞪着咲葵。

「然後啊,雖然你說是自己不夠勇敢才救不了雫,但其實不是這樣的,完全不是。」

「我跟透受了重傷。」

「……那算什麼啊!這個世界到底算什麼啊!真正的世界又是什麼!」

咲葵說話時神情相當複雜,卻帶着對我百分之百的信賴和慈愛。比起話語,此刻咲葵的表情讓我感受到最大的善意。

這些想說的話、難以理解的情況、無法整理的資訊和情緒,狠狠在我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可是啊。」

往無言以對的我瞥了一眼後,她調整呼吸,我也深切感受到她在提醒自己不能遺漏任何細節。雖然無法相信她所說的內容,但我明白眼前的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當時她告白的那句話。

「透,你還記得雫車禍當時的情況嗎?」

可是這麼一想,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

我在這短暫的空檔作好心理準備,哪怕接下來說的話有多麼驚人,我都能坦然接受。

我去救雫了嗎……?

「這個世界是我們兩人的夢境。」

「我們此刻所在的世界,對我和透來說都是虛假的。或許也可以說是夢中的世界。」

被她這麼一問,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對車禍當時的記憶只有雫悽慘的死狀,同時也恍然大悟,從咲葵盯着我的眼眸中感受到堅定的意志。

雖然是咲葵落選後提出的要求,但這句話的語氣就像她早就知道我彈過鋼琴。

「我想聽你彈鋼琴。」

眼前的她看見我的反應便咬緊牙關,渾身微微顫抖,眼眸深處還有幾分拚命隱藏卻若隱若現的恐懼。

我一時沒聽懂她對我說的話。

無法控制的部分怒火從這句話中流泄而出。我想保持冷靜聽她解釋,但也覺得實在無法原諒。只有這件事不能開玩笑,也不能隨意觸碰,她卻狠狠地踩了我的底線。

明明發生過這種事,我卻把咲葵忘了?咲葵也一直沒說出口嗎?

「道理是一樣的。我跟透原本所在的世界是原作,現在踏足的這個世界是爲我們而創,產生分歧的電影世界。」

我明白她的意思,卻難以接受。雖然她主張這個世界是假的,但正因爲我們身處這個世界才能擁有自我意識,我實在不認爲這個世界是小說那種虛構產物。

她訴說着我未知的記憶。

就是咲葵在想參加的演奏會甄選失利的那個雨天。

一個人的死,自己最重視的人的死,都是假的……?

「沒事,我也知道自己說了奇怪的話,也知道透聽了心情一定不會好過。」

重點是……

當時咲葵哭着說出「對不起」這句時機不明的道歉,若硬要用「跟我在一起卻有所隱瞞」這種方式解釋,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不是在開玩笑,這一切都是假的。車禍發生那一刻到現在的這兩年都是假的,只是夢境中的幻影。」

「怎麼可能……」

「這個世界是『假想的』,我和透可以像這樣對話,宛如夢境一般……你記得我們去看了〈if〉這部電影嗎?」

「你看過手機了吧?看到哪裏了?」

或許是發現我的情緒穩定下來了,咲葵繼續開口,我隱約感受到接下來就要進入正題了。

「……!」

我不是要妳別提這件事嗎——我頓時被激怒,差點就要把激動情緒發泄在咲葵身上。

一直以來我都爲當時動彈不得的自己深感懊悔,因爲心懷不甘,才造就了此刻的我,但她卻說我當時有采取行動……?

「可是……」

她那充滿慈愛的嗓音,藏着下一秒就會落淚的危險。

「透,你確實從那場車禍中救出了雫。」

「……」

「當時我也在你身邊。」

她確實說過這種亂七八糟的話。就算是出自咲葵之口,我也沒辦法馬上相信這種不合常理的說詞。

這句也是。

我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話。遇見咲葵那天偶然購入的戀愛小說,就是將咲葵在演奏會甄選時彈奏的曲目作爲主題曲的電影原作。但因爲電影是原創劇本,所以我把「劇情會在中途出現分歧」這件事當成觀影前小知識告訴她。

「什麼意思……」

但如果我們本來就認識,我敢保證自己不可能忘記這個讓人印象深刻,第一眼就深深吸引我的女孩。

聽到我彈了那場演奏會的第六首不知名樂曲時潸然淚下的模樣,也讓我耿耿於懷。她不但約我去看那場演奏會,既然她說國中時期——我以前經常去那場演奏會的時期——就經常去看演奏會,或許我們就是在那裏認識的。

是我這個讀者誤闖了小說世界,我甚至覺得這纔是相對合理的猜測。

「首先,雫在真正的世界還活着。雖然發生車禍,但幾乎毫髮無傷,日常生活似乎也無礙。」

但她第一句話就讓我無法原諒。

「我是在國一,也就是透國二的時候遇見你的。」

這樣啊……原來我有上前搭救。

「……!」

「透一點也不膽小喔,一看到貨車開過來,你馬上就衝出去了。你保護的不只是雫,還有在你身邊的我。」

明顯就是從以前就認識我的口吻。

但她甚至連我的心聲都察覺到了,繼續開口道:

「你可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聽完我接下來的說法可能會不太舒服,但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希望你能好好聽到最後。」

她的聲音讓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找回平常心,並聽見整起事件的全貌。

「……」

「……我一直都看着你。遠在羽柴找到我之前,我就喜歡上羽柴了。」

我心想「就算是謊言,也不該開這種玩笑吧」。

「不過,是啊,在第四篇之前登場的女孩跟男孩,就是我跟透。我在四年前就遇見了你,也一直喜歡着你。」

有時限的話,表示時間一到就會消失無蹤嗎?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會有人無條件相信這種光怪陸離的事吧。

「你是不是覺得『我一點印象都沒有』?那也是有原因的。」

她的話句句屬實,彷彿對我毫無記憶的行動由衷肯定,也讓我真切感受到自己真的爲了救人而採取行動。

「透之前跟我說過吧,〈if〉原作和電影的劇情會在中途出現分歧,結局也不一樣。」

「抱歉……」

她說的話充滿疑點,所以我纔想問問她所認爲的虛構情節設定。

「記……記得,當然記得,畢竟我一直後悔到現在……」

直到方纔還在天真笑鬧的她忽然一反常態,被她嚴肅的眼神直盯着看,我也只能點頭同意。

我知道自己嚇到她了,這也讓我稍稍找回冷靜。

「嗯,因爲我一直在猜你是不是會彈鋼琴。」

「嗯。」

從話題的走向來看,我實在無法想像。

「來聊聊真正的世界吧。」

「……不能被困在過去,否定自己的一切喔。」

「對吧,那你還記得當時周遭的情況嗎?車禍發生當時周遭有些什麼?你跟誰在一起?」

現在重新回想,那種口氣不是出現過好幾次嗎?

「透本來要上前拯救雫,是我硬把你攔下來了。情況在這個世界變成這樣了。」

她繼續說道。

咲葵阻止了我?表示咲葵對雫見死不救?而且「在這個世界」又是什麼意思……?

隨着這股衝擊湧上心頭的怒火開始主宰我的思想。

「看到第四篇『爲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

她只是從以前就認識我而已嗎?還是從一開始就對我的過去也瞭若指掌?

「可是你仔細聽好。」

「但這也是假的,這個世界發生的所有事都是假的。」

咲葵這麼說,又繼續說道。

「……『爲我們而創』是什麼意思?」

「我變成半身不遂,只能靠輪椅生活。但醫生說好好復健就有機會恢復行走能力,所以真的算不了什麼。」

她那沉痛的嗓音讓我的鼓膜爲之震顫,彷彿透過聽覺就能感受到她無可奈何的心情。

「可是透……」

說到這裏,過去憑着堅定意志沉默至今的咲葵變得欲言又止,可見這些話有多難以啓齒,或是不方便說給當事人聽。

我瞥了她一眼,發現她露出見者也會爲之心痛的表情。雖然沒有流淚,她的表情卻跟哭泣沒兩樣,強忍淚水的模樣看起來反而更加苦澀。

「透……」

「……」

「你失去了一隻手的手掌,再也沒辦法彈鋼琴了……」

「嗯。」

「還喪失記憶。」

「這……」

雖然跟我預想中有些出入,但這些具體的內容反而像更加悲慘的現實。

「我沒有詳細過問,所以也不清楚,但你好像還記得某些事。你知道自己是誰,也記得雫,也隱約記得車禍當下的狀況。」

「那我忘了什麼?」

說到這裏我才驚覺,她說的這些我還記得的事情中,唯獨缺少了一項——

「嗯,你好像完全忘記我了。」

咲葵有些尷尬地笑了。

「……」

我啞口無言,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咲葵說的話雖然無法盡信,但這件事未免也太誇張了。

這兩年只有她一個人還記得清清楚楚,用那纖瘦的身軀獨自承受這種難以堅持的重擔嗎?

咲葵忽然拋出這個問題。

「難不成……」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就來那個演奏廳吧。」

順利。每當她點出這些情況,就會讓我想起日常生活中的諸多細節。

「對,在夢裏能直覺感受到自己正在作夢。」

「我說還剩兩個過去需要清算,那就是透的家人,雫跟你的父母。」

「你可能難以置信,但真的可以,因爲這個世界是夢的世界。」

「對講機嗎?」

「就是這個意思。」

她的回答是什麼?我記得是……

隔天早上,我被家裏的聲響吵醒。平常這個家充斥着寂靜,一點聲音也沒有,但這個說法只能套用在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

我一次又一次地嘆氣。

這個世界是一場夢,雫在真正的世界還活着……?

今天我老是吞吞吐吐,這也沒辦法,畢竟一切都太離奇了,無條件相信反而才奇怪吧,就算是出自心上人之口也一樣。

甚至覺得我的幸運全都溜走了。

隨後她將過去發生的事一一列舉,感覺就像事先準備,等哪天聊到這個話題時能說服我,也像是爲了讓我接受這荒唐無稽的一切預先播下的種子。

「結果他遇見了某一首曲子,聽完後似乎表示『我從未聽過如此優美的樂曲』,而這首曲子正是拉威爾喪失記憶前所寫的〈爲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他用客觀的角度,對自己以前的作品給予了高度肯定。」

「夢?這只是比喻吧……」

但我已經答應她了。因爲父母真的如咲葵所說不到一天就回家,我也不再把她的話當成無稽之言決定相信她,所以有必要去找她把話說清楚。

「是啊。」

觀衆只有我和咲葵兩人,我朝着獨自坐在觀衆席的她喊了一聲。

「我會在鎮上的演奏會甄選落選,也是因爲我真正要你做的不是幫我參加演奏會。」

這就是最深切的愛的告白。早在我動心之前就喜歡上我,始終將我放在心上的純粹單相思。

簡單來說,家裏有人。

「這樣啊,那去鋼琴老師家的時候呢?」

如此接二連三的偶然,實在不太能用單純的偶然來解釋。

看來我只能相信咲葵說的那些空談了。

「作曲家拉威爾在五十歲左右喪失記憶,忘了以前的自己是輝煌耀眼的作曲家,卻依然深愛音樂,對音樂深深着迷。」

「你來了啊。」

但她的貼心卻給我帶來痛苦。

到了早上睡意才終於來襲,睡了一會又被家裏的陌生聲響吵醒。意識到那是不可能回家的父母后,我的意識便徹底驚醒。

「你不覺得一切事物的進展都很恰巧嗎?」

真的很遠,意思是跨越國境在海外工作。

「那我待會說的這些事如果真的發生了,你就相信我說的話吧。」

「妳知道我會來?」

咲葵像是要重振精神般,語氣堅毅地這麼說。

這個世界真的是以我和她爲中心在運轉。

「……我只知道妳剛纔說的,遇到我就能馬上找到打工的事。」

「透跟我說過這件事吧。」

空虛至極。

「那我不知道。」

「但我父母遠在外地工作。」

我已經沒辦法消化這些內容了。

「不,我不知道,但我在路上看見你的身影,還看到你走進店裏,就臨時請店家讓我打工。」

難以置信的資訊接二連三強塞進來,讓我的腦子變得混亂,甚至開始拒絕接受這些情報。

「時限只到八月底。」

小型演奏廳,應該跟我以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我不認爲這片景色是假的,也不敢相信在今年夏天遇見咲葵之前也曾和她像這樣來到這裏。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沒辦法與她共享回憶,爲何會讓我如此焦慮呢?

或許咲葵從很久以前就在精心準備,只爲了讓我在這一刻到來時能儘可能接受事實。

但我心中名爲常識的理性,卻想否定她這些謬論般的道理。

「我就是用這種方式,讓我和透身邊的狀況都能在無意間往順遂的方向發展。」

「但只憑這件事,或許只是偶然……」

我揉揉惺忪睡眼用迷糊的腦袋思考,家裏一早就有聲響的事實代表了什麼。

「在清醒夢當中,幾乎所有事都能如自己所願發展。」

「當然聽過,是可以清楚意識到自己在作夢的夢對吧?」

「就算你失去記憶,我也希望能陪在你身邊,就像以前那樣。這兩年來我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

「……」

聽她這麼問,我忽然靈光一閃。

「那就從現在起祈禱父母會回來,我也會一起祈禱。」

這是我以前對咲葵說過的故事。雖然當時的我比現在還要裝模作樣,但那確實是我所知道的知識。

真是太離譜了,世上會有這麼剛好的事情嗎?還是就像她說的,這一切都像作夢一樣?

「時間……?」

「今天就先回去吧,或許不太容易,但請你儘可能把思緒釐清,時間已經不多了。」

「那天在咖啡廳打工時,我真的沒想到透會找我搭話,其實我本來想去找你的。」

「咲葵。」

就算現在出了什麼大事,拜託父母「現在馬上回來」,準備工作和交通方面還是需要幾天時間。這一點咲葵應該也不難想像,卻還是敢如此宣言,就表示她覺得這是最能提升信賴的條件吧。

身體有種近似飄浮的奇妙感覺,原因是睡眠不足。聽了那種脫離常軌的解釋,怎麼可能輕易入睡呢?

「當時我說……我希望自己在羽柴心中的地位能像那首歌一樣。」

「……」

不是比喻,這個世界真的是一場夢?

在思緒未定的迷糊腦袋想了一陣後,我在傍晚時分走出家門。

「是啊。」

「越難達成的條件才越值得信賴吧?」

「你記得我是怎麼回答的嗎?」

「還有,我第一次去透房間的時候,明明沒人去碰,燈光卻在剛好的時間點熄滅了吧?因爲當時我和透都希望如此,情況纔會這麼順利。」

她確實穿着制服,咲葵當時的模樣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所以絕對不會錯。

「難道妳的意思是,這個世界是一場清醒夢?」

「真的是夢……透,你聽過清醒夢嗎?」

我絞盡腦汁,也不知該如何明確表達我此刻對她的感情,甚至連見到她時自己想說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事?」

如果一切只是夢就好了,我雖有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但也接受這個想法未必有錯的事實,於是放棄思考。

「但我父母在海外啊……」

「不是能感受到自己在作夢嗎?」

「那你知道清醒夢的特徵嗎?」

我依舊無言以對,而咲葵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只有咲葵遠去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她強忍顫抖的聲音,用說故事的語氣這麼說。

我已經知道像這樣沒有其他觀衆,就算觀衆只有我跟她也依然舉行的演奏會,全都不是偶然。在我入座就定位的那一瞬間,演奏就會正好開始吧。

夏日黃昏的城鎮彷彿跟氣溫一樣漸趨平靜,空氣中帶着幾分惆悵。某處傳來了風鈴聲,周遭還能聽見加深悽楚的暮蟬鳴叫聲,給人一種夏日將盡的預感。

「……」

「嗯,不只這樣。」

「你跟我說過作曲家拉威爾的事情吧?」

「對,平常上課時都會關閉的對講機聲音,卻只在我們去的時候響了對吧?」

現實就是如此無情。

「我們這段時間去演奏會的時候,也是一到現場演奏就正好開始了吧,那個時間點也很恰巧,完全如我所願。」

她接着說:

「妳平常就在那間咖啡廳打工嗎?」

「……」

當時我覺得她一定會通過甄選,難道也是按照她的意思纔會落選嗎?

「沒有,所以才說是臨時啊。因爲沒有服裝,我才穿着制服演奏。」

「嗯,如果你父母真的回來了,就請你相信我。」

「你相信我了呢。」

「……只是不得不相信而已。」

我也在她一旁就座,就像以往那樣。

結果沒過多久演奏會就開始了,時間點之巧妙也已經無須懷疑了。

「也好幾天沒來這裏了呢。」

「是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月光〉這首曲子真的很棒呢。」

「是啊。」

「透……」

「嗯。」

「……」

我和她之間第一次出現這種尷尬的沉默。

見我態度如此,咲葵也無言以對。看了我的反應,她纔想用比平常開朗的態度對待我吧,但我現在沒有餘力理睬。

我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跟她相處,不管怎麼聊都無法擺脫生硬的感覺,就算費盡脣舌也沒辦法明確表達我此刻的心情。要是我隨便開口說出不必要的話語,處境或許會比現在更尷尬。儘管如此……

「那個……」

「我是因爲相信咲葵的話纔會過來,但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我打斷她的話直接坦承我的心聲。我認爲不該把對她的憤怒、悲傷或空虛發泄在她身上,但我還是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情緒。

但咲葵繞過我的話題開口詢問:

我知道對咲葵抱怨再多也沒用,但我依然無法剋制自己,還是忍不住說出口,甚至覺得這是自己忍讓至今該有的回報。

怎樣的家庭啊。這個問題讓我想起我始終不願回想,過去曾幸福洋溢的家庭。

「因爲我已經決定,不管透說什麼都會全盤接受。」

說穿了,在我把咲葵口中宛如空談的事實視爲事實的那一刻,就沒什麼好清算了。

再勉強走下去也只會分崩離析,所以……

所以事到如今做什麼都是枉然。

這也是我的真心話。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的真實想法,我纔會如此失控吧。

「再說,清算也沒什麼意義了吧。」

走進音樂教室後,我沒有開燈,只是傻傻地看着鋼琴。在只能倚賴月光照明,視線也模糊難辨的昏暗教室中,我敲響了琴鍵。

「一直以來我是爲了什麼而忍耐……」

「沒辦法和咲葵一起邁向未來,讓我很痛苦。」

「你錯了,還是有意義。」

「……我爲什麼會忘了咲葵呢?」

我很渴望這種家庭。

「我不要。」

「透,你有話想跟我說吧?」

我不確定自己想說什麼,也什麼都不想說,我覺得說再多都沒有用。

「沒什麼好清算的,我的家族沒有瓦解,也沒有嚴重失和。只是因爲沒辦法接受雫死去的現實,他們逃到遠方找了個方便的工作,而我只是找不到方法逃避而已。」

「跟咲葵在一起,讓我很痛苦。」

情緒開始流泄。一旦找到細小出口,這股不知名的情緒就流露而出,將那個出口漸漸撐大。

儘管如此,她還是催促我「喏,說說看呀!」

我不假思索,不斷說出自私的話語。

我想彈鋼琴。雖然指法逐漸生疏彈不出令人滿意的演奏,依然是最能讓我停止思考的方法,因爲在演奏中我只能思考演奏的這首曲目。

起牀,跟她見面,用「明天見」來道別,睡覺,起牀,再跟她見面。仔細想想,這就是我今年夏天的每日例行公事,我與她度過的每一天,就像太陽東昇西落那樣自然。

「妳爲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啊……!」

我不在乎會不會後悔,就算再怎麼後悔,我也沒什麼可失去了。

「因爲我能做的只有這些,所以別客氣儘管說吧。」

我起身離開現場。這是我第一次在演奏途中離席退場,但連我這種愚蠢的行爲都會在幾天後消失無蹤,那就無所謂了。

「要清算過去啊。我說過,你還剩下父母跟雫要清算。」

「咲葵,妳不痛苦嗎?」

「不對,我是問爲什麼會喪失記憶。或許說了也沒意義,但怎麼能用『沒辦法』三個字就放棄說明呢?這未免……太離譜了。」

雖然沒有真實感,心中卻有預感,我總預感自己即將從夢中醒來。

所以我才心不甘情不願,用小到可能會消失在安靜旋律中的微弱音量呢喃了一句。

看着幾乎沉入地平線的孤單太陽,我非常羨慕。就算入夜後人們看不見太陽的存在,一到早上太陽依然會升起,這讓我很羨慕。

「我對雫懷抱的罪惡感又算什麼啊!」

看了她的反應,我依舊憤怒地破口大罵。

「怎麼這麼突然?」

「如果我跟這個世界的人一樣一無所知地邁向終點,也不會這麼痛苦了。」

雖然列出許多理由,到頭來最讓我揪心難受的理由,就是無法盼望與咲葵共度的未來。

見我不發一語,咲葵繼續提問。

她雖然這麼問,但真的什麼也沒有。

這些話不是疑問,而是完全以自我爲中心,甚至算不上主張的自私言論。咲葵卻始終沉默聆聽,且全盤接受。

「想說什麼就說吧,因爲你一直在忍耐啊。」

「我過去這些苦惱都算什麼!」

「你想起什麼了嗎?」

我將這句話脫口而出。

歸根究柢還是這件事。

我、咲葵和這個世界都沒有未來,那她爲什麼要笑着跟我談論未來?爲什麼要跟我更進一步?爲什麼明知會辛苦還是要跟我相遇?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可是這個世界即將毫無預警地在幾天後迎向終點,恐怕除了我跟咲葵以外的人都沒能察覺。有她在的每一天已成了理所當然,卻要突然消失。

雖然最終離校時間剛過,卻還是可以進去學校。這或許也是因爲我下意識的盼望導致情況順利發展,但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既然知道我是誰,那妳一開始就該告訴我啊。」

我跟她在虛假的世界中作夢。夢境中我們相遇,共度時光,墜入情網,感受幸福。

咲葵的語氣中帶着不容分說的堅毅。她雖然沒表示根據爲何,我也無法接受,但在這句話面前也只能乖乖閉嘴。

「……」

「這話有什麼根據?現在我們不會在任何人的記憶中留下痕跡,做什麼都是……」

這些過往回憶帶着耀眼的光芒。

「……咲葵,妳爲什麼要跟我這種沒有明天的人建立關係?越走只會越辛苦啊。」

可是一說出口就停不下來了。

沒有音樂也無所謂,畢竟我只是把從小學音樂當成取悅父母的方法。

「那也一樣,你應該有些事要做吧?」

「……不,並沒有。」

「再說,就算妳知道我忘了妳的原因,還是可以告訴我啊。」

此刻我真希望優美的鋼琴演奏旋律能變成責罵我的話語。

只要家庭和睦就好了。

不知不覺我來到了學校,這個充滿回憶的場所早已變成我與咲葵的集合地點。一想到連跟她共築的回憶都會消失,我就傷心欲絕。

「咲葵,妳說句話啊。」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

我們是很圓滿的家庭。父母都從事跟音樂相關的工作,總忙得不可開交,幾乎很少全家人圍着餐桌一起喫飯,但我跟雫開始學鋼琴和小提琴,希望兄妹倆同臺演出的夢想,父母都由衷開心地給予支持,不管再忙都會趕來參加我和雫重要的音樂競賽。

「告訴我該怎麼做,事到如今聽到這種話,我怎麼可能馬上接受啊。」

一陣清冷的旋律穿透了這股沉默。情緒飽滿的音色在靜謐會場中悲慼地迴盪,現在聽了會讓人覺得過於感傷。

直到我走出演奏廳,她都沒說一句話,眼神也沒有交集。

這是我雙手還有肌肉記憶的唯一一首曲子,就是那場演奏會的第六首不知名樂曲。我彈奏那首曲子一遍又一遍,讓各種思緒混雜交織,彷彿要將情緒宣泄在琴鍵上。我的情感化爲音符,充斥着教室每個角落。

「我不說。」

「你們是怎樣的家庭?」

「唉……」

「這樣啊,那就好。」

「不是枉然。」

我覺得很合理。事到如今即使清算了,發生在這個虛假世界的任何事不久後也會消失。我曾經存在的事實,做過某件事的痕跡,全都會消失殆盡。

……雫離開人世,而我跟咲葵平安存活的想像世界。

「爲什麼雫非得經歷死亡這種悲慘的遭遇啊!」

「我痛苦到快受不了了。」

太悲慘,太愚蠢了。意氣用事往往會帶來後悔,我應該比誰都清楚,卻對最不該做的人做了這種事。

「你有哪裏不懂就儘管問,如果有話想說,無論如何我都願意接受。」

「……」

咲葵是爲了讓我清算過去,才刻意希望我父母回家,如今我才意識到這一點。她的計劃不僅很難實現,還得讓我清算過去。她一定在今年夏天遇見我之前就考慮到會發生這種事了吧。

我完全不想思考,來到了音樂教室。

只有臨走前看見咲葵低頭的樣子仍烙印在我腦中,讓我感到心如刀割。

「把想說的話說出來,狠狠譴責我啊……」

雖然都繞着音樂打轉,但音樂也牽起了我們一家人。

「什麼啊。」

「……你跟父母聊過了嗎?」

「因爲你喪失記憶了,這也沒辦法……」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還不如不要相遇,我甚至這麼想。

「嗯,也是……」

咲葵知道一定要經歷千辛萬苦,我纔會對她釋出信任,所以纔會在這個時間點坦承一切。我明知道她的苦心,但開口後就停不下來了。

「是嗎?」

「……」

這些都堆砌成不該宣泄的情緒和言詞。

「……我不需要犧牲了雫的世界,也不能原諒這種世界。」

「是啊,趁父母在家的時候聊就行了。」

「……什麼啊。」

「……」

卻只是越來越空虛。

簡而言之,這首和其他五首曲子都充滿與咲葵共處的回憶。一聽到這幾首曲子,就會無條件想起她的身影。

——對了。

演奏會演奏的那五首曲名都有記錄在那支神祕的手機上,將我和咲葵過去的種種用類似小說的文體記錄下來。

第一首〈月光〉描寫了相遇過程,第二首〈悲愴奏鳴曲〉寫下了相遇後產生的變化,第三首〈愛之悲〉記錄了兩人的時光,第四首〈爲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寫的是關係的轉變。我只讀到這裏所以不太確定,但第五首〈離別曲〉一定記錄了車禍當時一瞬間和後續的狀況吧。

那第六首「——」沒有記載的無名樂曲欄位,記錄了什麼樣的故事呢?是不是進入這個虛假夢境世界之後的事?還是和忘了自己的我再次相遇前的事?我忽然好奇得不得了。

她說在國中時期就遇見了我,並一直追逐我的背影。好不容易進展到可以共享兩人時光,感情也慢慢升溫時,發生車禍的我喪失了記憶。

當時的咲葵該有多絕望啊。如果在長年的思慕得到回報時失去一切,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如果是現在已經明白「喜歡」心情的我,或許多少能察覺到咲葵當時的情意。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咲葵還是不肯放棄我們之間的關係。就算被我遺忘,來到這個虛假的世界,咲葵還是沒有死心。

她到底熬過了多少委屈,又有多勉強自己,拋棄了多少感情?光是想像就讓我無比心酸。

咲葵總是爲我着想,相遇前如此,相遇後依舊,永遠支持着我。爲了讓我相信這個世界的真相,她看準時機跟我坦白;爲了不讓我留下遺憾,她陪着我一起清算後悔。

咲葵的目的肯定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交往」,因爲回到原本的世界後,我可能還是會喪失記憶,所以才爲我精心策劃,好讓現在的我不要留下遺憾吧。

比起喪失記憶的我,咲葵心中的罪惡感或許更強烈。她不只目睹了雫的意外,因爲期望這個世界才讓情況演變至此這件事,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她無法對任何人坦白,過去只能獨自痛苦,但咲葵臉上從來沒有一絲難受,也沒有一滴淚水。

咲葵只在我面前掉過兩次眼淚。

一次是我爲咲葵彈奏那首歌的時候,一次是我用「和我交往吧」這句話跟她告白的時候。有可能是喜極而泣,但她的眼淚中一定不是隻有喜悅之情。

每當我們的關係更進一步,咲葵一定都爲這場夢境的尾聲,也就是關係結束的那一刻——感到悲痛欲絕。

我完全沒發現。如果事態沒有演變至此,我根本看不出來。

即使如此,我也不後悔與她相遇。

然後面對咲葵,看着她的雙眼說:

「妳很努力吧。」

「……」

「拜託妳接電話,咲葵……!」

聽到嗚咽聲後,我用手托住咲葵的後腦勺,用比觸碰琴鍵更輕柔的力道撫摸她形狀漂亮的頭。

我在心裏喊了無數次。

我心中滿是懊悔。遇見她之後,我總是在後悔。

聽我這麼說,咲葵的表情逐漸從訝異轉爲困惑。她露出困惑的笑容,卻還是認真地聽我訴說。

「對不起,讓妳孤獨了這麼久。」

咲葵一臉驚愕地看着我,我仍滔滔不絕地說:

回頭一看,只見咲葵站在音樂教室門口,將手機貼在露在外面的耳朵旁。

「……啊啊啊,嗚嗚……」

對她這麼說。

「……」

「咲葵……」

之後好一段時間,現場都只有她輕微的啜泣聲。

然後——

「真的很謝謝妳。」

我輕撫她的頭,彷彿在說「可以不必再忍耐了」。

心中再無迷惘,只想爲了不後悔而採取行動。

緊緊擁着她,嘴巴卻停不下來。

這回答讓我開心得不得了,她出現在我眼前的事實,讓我雀躍不已。

「真的很謝謝妳。」

她在我懷裏哭了起來,忍着不敢發出聲音。

「謝謝妳和我相遇。」

她還在演奏廳,可能不會發現我打給她,可我不能再坐視不管了。

「……」

「咲葵……」

「……嗚嗚……」

「妳一定很辛苦吧。」

「謝謝妳一直支持着我。」

往後我也不想再後悔了,我在心中發誓絕對不再後悔。

「透,怎麼了?」

明明她總是默默懷着這份感情面對我。

「我在這裏。」

絕對不是我能想像的程度。

爲了把想傳達的話語告訴她,我走到她身邊。

然後。

咲葵、咲葵、咲葵——!

有件事我現在就想告訴她,一定要告訴她纔行。

「我喜歡妳。」

「謝謝妳。」

我用激動顫抖的手操作手機,熒幕上顯示出她的電話號碼。

我忍不住將她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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