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名爲夏之花
《那年夏天,在夢境尾聲墜入愛河》 · 冬野夜空 · 6136 字

八月一日
高中最後的一個暑假,實在讓人閒得發慌。我不想跟爲數不多的朋友出去玩,也無心準備大學考試,這種彷彿永無止境的每一天,讓我有種被鎖在時間牢籠中的感覺。
每天無所事事虛度光陰的內疚感使然,我在目的地未定的狀況下走出家門,順便當作單純打發時間。打從心底不想待在家裏的潛意識,或許也助長了外出的意願吧。
閒暇時我喜歡沉浸在閱讀和音樂鑑賞的世界中,總會下意識前往書店或唱片行,今天也不例外地往書店走去。
沿途經過兒童公園前,就看見小孩子們正在互相追逐,彷彿在盡情享受孩童這個身份。對他們來說,這股讓人提不起勁的夏日燠熱或許只是爲了取悅孩童的刺激吧。
我在他們這個年紀時就開始學鋼琴。在應該不怕豔陽、盡情玩耍的年代,我卻在冷氣房中上鋼琴課,一定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變成一個傻呼呼的人。夏日陽光明明耀眼奪目,卻沒有照亮我的心情。
這種日常即景,和我的經歷大相逕庭。
跌倒擦傷膝蓋卻笑得更加燦爛的男童,一口氣將自動販賣機買的碳酸飲料灌入乾渴喉嚨的西裝男子,以及髮絲隨風飄揚、神情爽朗的制服女孩,我甚至覺得我跟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爲了逃離他們的世界,我加快腳步。
我微微低着頭走了一會,就來到經常造訪的書店。在入口處陳列的新刊和改編成電影的書籍專區稍加瀏覽,拿起感興趣的書在店裏閒逛。
我認爲不需要檢討自己,喜歡他人創作的故事,這恐怕是我用來逃避現實的手段之一,所以纔會變成隨興閱讀,任何領域的書籍都想看的風格吧。
可是那一天,我的目光竟然停留在即使衆多種類中,我也鮮少閱讀的戀愛小說上頭。
偶爾換換口味也不錯,這股好奇心讓我伸出了手。抱着即將與平常難以接觸的故事相遇的期待,我買下了那本書。
如果馬上回家埋首閱讀的話就跟平常沒兩樣了,思及此,我便往與自家反方向的路線走去。
基本上我的行動範圍不大,即使距離不遠,但只要稍微往外走就會踏上陌生的土地。
走了一會,我發現一間簡約時髦的咖啡廳。那間咖啡廳風格古典,給人一種難以隨意入店的感覺,裏頭的客人感覺也十分高雅。
這種風格讓我這個高中生有些膽怯,但如果是年輕人成羣結伴的吵鬧咖啡廳也會干擾閱讀心情,因此我覺得自己找到了夢寐以求的地方,便還是興沖沖地踏入店內。
內部擺設以亮棕色爲基調,打造出充滿沉靜氣息的空間,讓我確信此處與外觀給人的印象如出一轍。心中湧現出一股充實感,覺得這就是我尋覓已久、適合閱讀的咖啡廳。
被帶位入座後,店員似乎精準預判了我打開菜單決定餐點的時間點,前來幫我點餐。
「您要點餐了嗎?」
可能是被稱讚覺得很開心吧,她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不過,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是日向咲葵。那個,你知道向日葵這三個字嗎?」
悠揚動人的和絃音色輕撫過我的鼓膜。
再加上我讓自己太過醒目,我實在很想逃離現場,把剛纔的行爲當成全沒發生過。
我也在猶豫是否該走出這間店,卻還是想聆聽她的演奏,逃跑的行爲也和我「堅持無悔選擇」的信念相違背。所以即使要強忍羞恥,我還是努力壓抑急躁的心情,在她演奏的旋律中沉浸到最後一刻。
我想盡辦法壓抑「我到底在胡說什麼啊」這種試圖保持冷靜的想法,衝動地將內心所想化爲言語。
我的心爲之陶醉,早已放下手邊書籍,專心聆聽這股音色。
如果她願意和我並肩同行,我當然很開心,想像她爲我演奏鋼琴的畫面就讓我笑逐顏開。再說,既然我用所謂搭訕的方式找她說話,那應該就是渴望跟她發展成那種關係吧……
「妳的鋼琴演奏真的很優美,我從來沒聽過如此悠然自得的演奏。」
「我可以把剛纔那句話當真嗎?」
「算了,我不在乎你的目的。至少羽柴是抱着某種期待纔會來找我說話吧?我也半斤八兩啦。」
她只留下一句「等我演奏完再說吧」,就再次轉頭面向琴鍵。
戀人關係。說來慚愧,在我衝動開口的那個時間點,我根本沒有想過後續的狀況。
「向日葵,是夏天那種花嗎?」
嚴格來說是對她一見鍾情纔會上前搭話,但也是因爲聽到鋼琴演奏纔想走到她身邊,所以這話也沒有錯,於是我輕輕點頭。
除了感嘆之外,我心中也湧現出好奇。
但我該怎麼說呢?在我的人生經驗中,我幾乎不曾對他人坦承真實的想法。可以說我是被她的容貌吸引嗎?這雖然是我的真心話,但不管怎麼想都太輕率了。不過既然是真心話,倒也沒必要隱瞞……
——將文庫本拿在手上翻閱,當右手的頁數開始慢慢變厚時,我聽見了那段旋律。
更重要的是,明知感情用事容易帶來後悔,我還是這麼做了。
走進這間店時,我就看到店內最後方擺着一臺鋼琴,但早已放棄音樂的我當然不會有所動作,只是心中有些悵然,覺得那臺「沒了靈魂」的鋼琴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室內擺設。
她又補充說明:順帶一提我是高二。
注:日文的「咲」爲花朵盛開之意
女孩似乎發現有人盯着她看,便轉過頭與我視線交會,如此舉動讓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到底在幹嘛啊。」
過去我幾乎對異性毫無興趣,所以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可能是對我的反應有些錯愕吧,她率先發話道:
但還不只如此。
我不禁發出感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如此愉悅自由的音樂。
「……哇啊。」
看她身穿制服,應該跟我同年或小我一屆。襯衫領口敞開到第二顆鈕釦處,短到可以稍稍窺見健美雙腿的裙襬帶着幾分挑逗。長度及背的長髮染成有些人工的棕色,在照明反射下呈現出金黃色澤。她似乎習慣將單側頭髮塞到耳後,當她用習慣的動作撩起頭髮時,就能看見閃閃發光的耳環。
♫
她在標緻的臉蛋上略施脂粉,讓五官變得更加立體。在俏麗外表和端正五官的加乘下,她的提問變得更加懾人。
我們的第一次交流恭敬中又帶了點生澀,讓我的緊張感不減反增。我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雜亂無章的思緒卻不停地在我的腦中打轉,回過神才發現演奏已經結束了。
俏麗的外表讓我有些震懾,我在學校都會盡量少跟這種人扯上關係。
女孩眼中雖帶有幾分警戒與困惑,卻還是帶着一抹微笑詢問:「……有什麼事嗎?」
聞言,咲葵有些不滿地「哦~」了一聲,還冷漠地用斜眼看我。該不會不小心惹到她了吧?
「沒錯,用這種方式記我的名字是最好記的,向着日光盛開的葵花,綻放的向日葵,就用這種方式記吧。」※
我雖然老實讚美「真是個好名字」,她的表情還是有些難看,只報上姓名或許無法消除她的質疑。
在演奏者彈奏第二首曲子之前,我起身離開座位,但不是要走出這間店,而是恰好相反往店後方走去。我穿過桌與桌的縫隙,憑着一股衝動往前走,只爲了確認演奏者的存在。
「我的確是因爲聽到妳的鋼琴演奏才深受吸引走到妳身邊,但妳誤會了,我是真的對妳一見鍾情。看到妳的那一瞬間,就好像有股類似電流的東西,竄過我的腦海。」
「呃,我記得是向着日光的葵花,寫作向日葵對嗎?」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帶着清純微笑的側臉深深吸引。
業界裏幾乎沒有人能演奏出讓所有人都滿意的音樂,這一點我從以前就深有體會。正因爲相當困難,演奏者才只能被迫照着樂譜彈奏。
連她的嗓音都像方纔演奏的音色一般悅耳。
「這話是什麼意思?總之跟我說話不必用敬語啦。」
但我還是對「擁有幸福」和「追求幸福」充滿愧疚與罪惡感。
我一定是在那一瞬間——墜入情網了吧。
「……我對妳,一見鍾情了。」
可能不是隻彈一首曲子就結束吧,還是能感受到演奏者所散發出演奏的緊張感,但這種緊張感中卻帶着適度的鬆弛,所以才能演奏出不生硬卻也不拖沓的宜人音色。
「久等了。」
我單純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演奏出這種音樂。
我努力壓抑瘋狂跳動的心臟開口說道:
「辛苦了。」
演奏者映入眼簾的那一刻,我也瞪大雙眼。
「謝……謝謝你喔……」
「剛剛那是什麼意思?」
一曲演奏完畢後,就聽見某處傳來鼓掌聲,數量還逐漸增加,甚至讓人誤以爲這間簡約時尚的咖啡廳轉眼間變成了小型演奏廳。
我試圖從貧乏的語彙中尋找適合的字句,卻還是說得零零落落,最後只能照實說出心裏話。
這是在我恢復冷靜後湧現的第一個感想。就算再怎麼衝動,也實在不像總是慎重選擇的我會做的事。
我對這種人胡說八道什麼啊……我拚命忍下想再次逃離現場的心情,提醒自己謹言慎行避免後悔。
「看到妳的第一眼,該怎麼說,我就看呆了,覺得妳真是個大美女,所以確實是一見鍾情沒錯。」
起初有些人對在衆目睽睽之下告白的我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後來也逐漸減少,最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她的音樂上。
我也遵循她的指示,決定點第二杯咖啡打發時間。
「啊……啊啊,我有說。」
更重要的是,我應該要極力避免讓往後的自己感到後悔。
「可以當真啊,但在這邊不方便談,要不要換個地方?」
聽她這麼問,我腦海中浮現出「找藉口搪塞」這個選項。可以選擇找藉口搪塞收回那句話,讓自己重回平常那種乏味的日子。
我們坐在咖啡店附近的公園長椅上,夕陽開始西斜,玩耍的孩子們也準備收拾回家,公園的氣氛漸漸安靜下來。
像這樣反覆自問自答後,我還是老實回答。
這話確實有理。像她這種外表俏麗的女孩,在鎮上一定也會被別人搭訕,拒絕更是家常便飯。那她到底圖我什麼呢?
從帶位到點餐的一連串動作都十分俐落,這間店的店員表現簡直完美得無可挑剔,而價格卻沒有因此而貴得離譜,甚至讓人想知道爲何這間店的服務能夠如此周到。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她的演奏才告一段落。奏完好幾首曲子的她,在零星四散的客人當中來到我的眼前。
「那羽柴想怎麼做?」
「那我就不客氣了……你是因爲想跟我變成戀人關係,纔來找我搭話嗎?」
「半斤八兩?」
「羽柴,你剛纔說對我一見鍾情吧?」
但我卻駁回了這個選項。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萬分,但我是真心覺得她的鋼琴技巧和本人都充滿魅力。而且我明白,像這樣放棄得來不易的機會最容易造成遺憾。
這個女孩子也不適合講敬語。
「對。之所以會回應你的搭訕,就是覺得我能撈到一些好處。」
「羽柴,你是欣賞我的鋼琴演奏纔會來找我搭話吧?」
眼前這位女孩的存在感,比平臺鋼琴的亮黑色烤漆或整齊排列的白色琴鍵都要醒目。明明不是穿着演奏會的禮服,但那充滿演奏者氣質的側臉卻讓我感覺怦然心動。
我在腦中召開反省會檢討自己思慮不周的行爲,但她彈奏的旋律傳到耳邊時,注意力又會時不時分散出去,讓這場毫無意義的討論變得搖擺不定,如此週而復始,讓我不禁嘆了口氣。
那我到底是不想後悔什麼,纔會找她搭話呢?
鋼琴旋律充斥了整間咖啡廳。有人專心閱讀、有人和朋友聊得正盡興、有人在用電腦工作,所有沉浸在各自時間中的人們,都因爲這陣旋律抬起頭來。
我原以爲演奏者會是一位高雅女性或資深的熟齡長者,結果兩者皆非,竟然是一名身穿制服的女孩,讓我忍不住驚愕萬分。
仔細想想,我才發現還沒向她自我介紹,那我現在就只是個忽然找她搭話的怪人了,還是先報上姓名再說吧。
不知爲何她看起來有些惱火,而我也終於明白她提問的意義。若要論當時對她傾心的主要原因,我第一個想到的確實是那段音樂。如果沒聽到那段鋼琴旋律,我可能根本不會對她感興趣。
我先把心中的想法老實告訴她,這是我對她感興趣的初始原因。
可是這股音色沒有任何拘束,散發出自由的光輝。在我聽來甚至覺得這股音色貼近人心,風度翩翩地伸出手邀約道「來跳支舞吧」,受其牽引的心靈便忍不住與音樂共舞,彷彿整間咖啡廳變成了音樂舞會。
我還在思考對策時,可能是對駑鈍的我不抱希望了吧,她嘆了口氣又接着說:
「對。」
「我是羽柴透,有羽翼的柴犬,透明的透,羽柴透,高中三年級。」
「那是你對鋼琴的想法吧?不是一見鍾情,是一聽鍾情吧?」
因爲肚子不餓,我就點了這間店的招牌咖啡,接着就實行原本的目的,翻開文庫本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中。
但那臺鋼琴活過來了,此刻的它被一位演奏者灌入了生命力。原本看起來如槁木死灰的鋼琴奏出了音色,撼動着人們的心靈。
沒有人對忽然傳來的音樂感到不滿,而是欣然接受。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她問的絕對是我剛剛那句衝動發言,我卻詞窮到不知如何回答。
「那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可是在場的人應該都很欣賞妳的演奏吧。」
「爲我鼓掌的人很多,但上前搭話的還是隻有羽柴你啊。」
咲葵又面露苦笑地說「在衆目睽睽之下忽然搭訕也很怪就是了」。
雖然是脫離「不讓自己後悔」這股信念的衝動行爲,但姑且還是有其意義。
「我很欣賞羽柴的行動力喔。」
「是嗎?那就不枉費我勇敢搭話了。」
聽我這麼一說,她將頭髮撩到單側耳後,露出一抹輕笑。
「所以妳要拜託什麼事?」
「嗯,我想請你幫個忙,要用掉你一整個暑假喔。」
接着她用試探般的嗓音——
「如果你願意全力幫忙,我就無條件實現你一個願望。」
如此悄聲說道。
這句惡魔般的甜蜜私語在我胸口變成劇毒,助長了心中那股遇見她後就開始悶燒的思緒。
然而當時的我並沒有正確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
間奏 月光
第一次看到他,是剛上國中的那段時期。
他經常在集會時,在全校學生面前彈奏校歌伴奏,某天還在朝會之類的場合上臺領獎狀。他比我大一歲,在我剛上國中那個時候就已經是校內的風雲人物了。
他很會彈鋼琴,不管什麼曲子都能在大衆面前輕鬆演奏。如此自信耀眼的模樣十分帥氣,而且他彈奏的音樂讓人心曠神怡,我非常喜歡,所以他馬上就變成我的心儀對象了。
某天放學後,我正準備回教室拿忘記帶的東西,中途經過音樂教室時聽見了微弱的鋼琴音色。畢竟是在隔音設備完善的音樂教室中演奏,還以爲完全聽不到聲音,但仔細聆聽後,才發現那是我最愛的鋼琴音色。
感受到他的體貼後,我甚至有種心要融化的錯覺。不對,考量到後續的狀況,此刻我的心是真的被他融化了吧。
但他對我這些費解的行爲並不在意,溫柔地眯起眼睛說:
我已經盡力了。
我本來只想聽他的鋼琴演奏,卻演變成從未想像過的情況。他對演奏被迫中止沒有一絲怨言,而是把座位讓給我。
「怎麼啦?」
或許是因爲他太嚴格了吧,雖然有些技巧對初學者來說稍嫌困難,但學了一會我就能彈出簡單的旋律。
我就這樣靠自學學會了鋼琴。
「呃……」
「我喜歡……鋼琴……」
結果當天我完全忘記要回來拿東西的目的,直到最終離校時間前都坐在鋼琴前面。
他拍拍手笑著稱讚我,讓我非常開心,把那段旋律彈了一遍又一遍,能彈出如此音色的成果也讓我備感喜悅。
喜歡的人居然要教我彈鋼琴,如此奢侈的現實讓我內心混亂不已,但他的指導方式又快又明確,讓我根本無暇分神。
「不會彈的話,要不要我簡單教妳一些?」
這句話不管怎麼聽都會造成誤會,他自然也感受不到我的真心,但他溫柔的誤解也造就了往後的我。
我坐在鋼琴前束手無策時,他再度展現了那份體貼。
隨後我的行動速度勝過了思考,我根本不管是否會造成麻煩,就逕自打開音樂教室的門。好想在更近距離聆聽那股音色——我受如此本能驅使衝動行事。
他說待會還有事所以中途先走了,但我之後仍留在音樂教室繼續彈奏琴鍵。對我這種無處可去又沒有朋友的人來說,這間音樂教室真是夢幻又愉快的空間。
回過神才發現我和心儀的他互相凝視,我還記得當時嚇得驚慌失措,嘴巴一張一闔拚命想說點什麼,現在想想也覺得很滑稽。
我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說得口齒不清。其實只要告訴他「我喜歡你的鋼琴演奏」就好了,但當時的我覺得坦承在意是件丟臉至極的事,只能含糊地說:
「是嗎?那妳要不要彈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