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世界 現在篇》 · 入間人間 · 2.4萬 字
A.D.2889
第十七次轉移完畢。確認從體質合適的候補到奇行種的猿與數只改良中的鳥類消失。
沒有人員傷亡。
需要更多的比較調查。希望這一次我們不要止步不前。
A.D.2993
這一天終於到來。根據報告結果得到的結論是,這次也將轉移。
對於無法保持人形的人類的回收有不同意見。
越來越多的人主張樣本數的增加,以及對崩壞提前的因果關係的研究。
A.D.3001
完成轉移準備。這次說服全員花了不少時間。
抱着對干涉原初時代的不安,我們的旅途將繼續。
C Arata(新)
薯類植物好。
我們學到說,外行也可以馬馬虎虎種起來,也不用挑地點。實際上,貧瘠的土地裏它們茁壯成長的樣子,能讓人感覺到時間的流動,讓人開心。從口味上來說,土豆哪怕只是煮了喫也很不錯,甘薯在弄不到砂糖的情況下那微微的甜味簡直是一頓佳餚。所以,種在田裏的全是薯類。
這幾年一直彎着腰,現在也不覺得苦了。被污染的土壤的顏色也看慣了,崩開的軍用手套的修補也上手了。雖然也沒有悠閒到晴耕雨讀的地步,這裏有與上學時不一樣的自己的正確規則,順着它走着,也覺得心情爽快。
我已經能夠做到早睡早起,就像在課上學的那樣,和土地玩耍也許對健康確實有好處。
從頭收割了一邊作物後,我摘下麥秸草帽擦了擦額頭的汗。喉嚨幹得有被摩擦的刺痛。我忍着抬頭導致的絞痛望向天空。
每天,都有各種「今天」降臨。
有放晴的時候,也會有下雨的時候。來訪的雲和中間的青空、陰雲密佈,各有特點。
但畢竟是幾百次地輪同一個時間,偶爾也會被既視感囚禁。今天就是這樣。爽朗的秋風與附上東邊天空的大片白雲。逐漸上升的太陽的光輝與天空的青色都似曾相識。在那片天空下,我也曾抱着一大摞糧食。
雖然只是表面的交情,但與同屬電影研究會的星之丘進行關於電影的討論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飛向未來的人當然無法回到過去。據說他去了六千年後的未來,所以哪怕我們沒有滅亡,也得重複過6000年的17歲。這大概不太現實。不,科學也許能穿鑿奇蹟,但我也並不想讓朋友看到我那麼老的樣子。再說,他們也沒法知道是我啊。
我踢了踢銀色的地面。我走過完全鋪裝的,連草或蟬都沒法從土地下長出來的主幹道和鐵道。哪怕我以大字型躺在正中央,也不用擔心會被碾死吧。但是,真髒。
「哪,分你一點」
千種仍一副不高興的樣子,轉動手腕讓我看到書脊上的封皮。在電子書全盛期,實體書的製作本身被認爲是環境破壞,紙媒的書籍成爲貴重物品。所以這麼近距離地觀賞好像是第一次。書名叫《數學2》。
我瞥了旁邊的牀一眼。簡樸的鋼製牀上還是我起牀時的樣子,牀單皺着。把它鋪好後,我把哈欠壓了回去,決定去學校看看。
我坐在了千種前面的座位上。這裏本來是叫本鄉的去路未來的朋友的座位。我面對千種坐下,捧出了拿着的甘薯。
結果,被評價爲兩邊都去不了,沒有任何才能的就是我。包括我在內,還留在「這一天」的人都是沒有才能的。
「這本小說名字真新穎。」
奔跑着有些氣短的時候,我就到了學校。在這時候太陽蓬勃向上,光似乎燒灼了我的後腦勺,因爲一直沒有去理髮店,頭髮因爲一直長長,像貞子一樣。哪怕綁頭髮,如果動一動頭部,就會左右搖晃,真讓人憂鬱。
「而且是剛挖出來的洗都沒洗」
閒散的教室裏空氣微冷。前面時代使用過的木質桌子被小心地等距地排列開來,似乎是在命令誰不準使用。在上課時不怎麼備用的黑板上蓋上了天上飄的雲朵的影子,在黑色裏生出許多輪廓線。從開着的窗外進來一陣秋風,一下下吹動窗簾。
通過讓時間不停地原地踏步,我們活到今天。
「委員長在讀什麼?話說,書什麼的你從哪兒弄來的?」
「你認真在學習嗎?」
「不行嗎」
沒有人收拾撞到安置房周圍牆壁上撞壞的自行車殘害,被扯壞扔掉的衣服的邊邊角角,扔的到處都是。死體的骨頭不可思議的消失了,只有氣味在空中久久不散。腐臭不會變得嚴重,也要感謝神隱。
我回過頭看了看房子。最近都不太在意鎖門這件事了。也極少會有來客。除去門牌,和鄰居家的房子真的沒有一點區別。
「只是在殺時間而已。因爲沒事做。」

2012年,人類等待着明日滅亡。
「玩……和你說話總覺得自己要變回小學生了」
就是所謂的劣等生。有人對此感到傷心,但我到並沒有特別的感覺。我還挺喜歡現有的生活的, 也不願意被捲入更大的麻煩事裏去。本來,我就沒有拯救滅亡的人類那樣的資質。我光是爲了保證我和雞們的食物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但是,朋友們都一起飛往了未來這件事還是讓我很難過。
剩下的人屈指可數。城鎮的可能不過二十人。剩下的到明天也會全部消失。但人類卻生死關頭避過了明天。
「哦」
「對我在教室學習有什麼不滿嗎?」
上三樓後我就直接進了教室。因爲開門時不抱有任何期待,所以沒使力,但在看到裏面的人的時候一不小心門上的手上就用了力。最後用盡力氣開門,開門的聲音大到我自己的肩膀都跳了一下。教室裏,有個女孩在胸口壓着什麼東西,坐在自己原來的座位上。她抬起了頭。
三年級的時候我的教室在三樓。因爲學生數減少我們拼了一個教室,所有人都在A教室見面。如果有誰在,那一定是在那間教室。
從正門進入後正對的駐車場今天也很空。因爲運送裝置發達,車變成了出於興趣購買的東西。開車鍛鍊的先生就是物品收集者。速度那麼快還會出事故送命的東西怎麼能拿出來用,簡直不正常。據說以前滿大街都是自行車,過去的人會不會一不小心就被碾死呢。
我們知道人正在彷彿遭遇「神隱」一樣減少,但我們爲什麼能逃過一劫免於消失,同級生裏沒有人知道。也許大人知道,但我們對此也並沒有什麼興趣。
我帶着輕微的感傷,走過並排的櫻樹道,到達了鞋櫃。在通電的時期,當然也只有在一年級的時候,未來防止可疑的人進入一直有嚴格審查,不刷專門發給學生們的個人卡就不給進去,如果不小心忘帶還要回家拿,非常麻煩。今天機器已經不通電了,走過去沒有反應。所以,畢業了的我就順利地經歷換鞋子……那是不可能的吧。不脫鞋就走上來了。
「看家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
進了建築以後,我把一直帶着的麥秸草帽拖下來,用繩子掛在脖子上。
我一邊看着書脊,一邊俯下身看着她的臉問。她淡淡地回答:
反正知道了也沒有什麼我們能做的事。我們是在拯救世界的體質檢查裏被淘汰的人,很難想象我們有什麼資質。
我揮了揮手,千種禮貌地回了。也許是想見人了吧。
那個科學家讓「明天」降臨不到我們的城鎮。
「沙沙的」
幸運的是,薩摩芋是我家裏儲存的東西之一,雖然不習慣我還是開始種薯類。弄土的時候生平第一次直接觸碰到了蚯蚓。又溼又滑。我也有朋友討厭它的形狀,但我一直把它捧在手心裏。
「稀客啊。」
學校並沒有教我們人類爲什麼滅亡。
她很率真地表達了自己的感受。不,正直纔是她的風格。她鵝蛋臉上有幽雅的鼻子,整個人彎曲的也就胸部而已。可能是因爲習慣,她左右兩隻眼睛不一樣大。右邊的眼簾低垂。這樣左右不對稱的表情很不符合她的性格。
千種果然也沒穿校服,穿了個像斗篷一樣的東西。還不如穿校服呢。
總之,從五六年前開始,人類數量急劇下降。首先,不再有人往路旁的自動販賣機裏補充商品。然後,物流之類現代化的機能也消失了,所以不得不把附近建築改裝成從前存在過的叫supermarket作爲販賣物品的地點重新投入使用。
我一邊跺着腳一邊慫恿她。千種表情崩了,苦笑着,眼神也柔和下來。
「謝謝」
「那麼,回去吧。」
「不認真,但在學習」
其實真實的情況並不清楚。畢竟,連人類滅亡這一說法都只是我們被動接受的說法。
她直接一口咬住還沒剝皮的甘薯,門牙抵着食物,眼珠閃了閃。
「弘先生?」
「是——呀——」
無論是我家還是鄰居家,都很普通。普通的安置房,樓梯從地面通到地下。厚厚的大門堵住了出口,說是爲了以防萬一,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萬一。從前在電氣供給不被限制的時候,電燈混着雜音時明時滅,忙忙碌碌。據說周邊,乃至世界各地的房子都是這種構造。
但雖然能生活,但也沒有在生活。行屍走肉一般一天接一天地過,我不願意回到這樣的過去。
在離住宅地數千米的地方是我種的田。那裏似乎是遇上什麼事故,地面鋪裝得比較松,所以總是成功把它剝下來了。因爲從小受的教育是,有土的地方不是人住的地方,所以在父母死去以前,我一次都沒有碰過土。
不難想象,那次事件之後千種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雖然我沒有同感。
「什麼嗎,你也很閒啊。那我們來玩吧。」
那是到那天爲止,認認真真,成績優秀的千種,被烙印上無能二字的日子。
回家以後,上手準備同居者的飯食。同居對象不是人,而是五隻雞。本來是爲了讓它們孵蛋收容的,但實在可愛,就處出來感情。我一回家,就會一個接一個排隊跟在後面。可能把我當成是媽媽了。也不賴。
「對,是那個人的東西。上次見到的時候借來了。」
據說在很久以前也存在過叫動物園或者水族館的,把動物當做展示品的地方。但如今,除了與食物相關的家畜以外的生物已經離開了人類。大多數家畜也被淘汰,我家的雞說不定是最後的倖存者。有一種說法叫生金蛋,但在今天,雞本身就是黃金了。
「Arata新的座位在哪兒來着?」
她是開玩笑咬上去的,但之後的反應卻是真的。她立即把甘薯拿開擦擦嘴。從皮上掉下粘在嘴脣上的土被她伸出舌頭舔掉了。
然後,輕輕撫弄坐在桌位前少女的劉海。
「……重新想想,簡直是SF啊」
但不談這個了。我叫中村新。你好。
「科學家的那個……」
我把看家的事交給雞們,拿着一根糧草出門了。沒有書包,制服不知道收到哪裏了。爬上長長的階梯出家門。我每次爬樓梯都會想給雞取什麼名字。但哪怕想到了好名字,出門再回來一趟也忘記了,所以它們到現在都是無名氏。
「沒有啊」
曾經有我認識的科學家向我解釋過這其中的機理,但我一點沒抓住要領。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們的城鎮穿行在各種各樣的「今天」裏。正因如此,我們免於消失的命運。但是,這僅限於我們所居住的城鎮的一部分區域,其他地方不存在這個情況。
抬起臉來的女孩,千種看了我一樣。似乎不習慣一般微微笑起來。
那家商店開業一年流通停滯,慢慢也就消失了。三年裏鎮上過半數的人都消失了,其中包括一些同級生的家長。這樣一來上學也就成了不定期的事,也有人爲了活命拋下房產離開。我和中學時代失去家庭的同學一起通過農耕保證喫食。在研究所附近有科學培養的肉類的定期分發,但我們不得不考慮到這個科學家哪一天消失了我們該怎麼辦。遺憾的是,現在我的那些朋友都離開了這個時代。
只能活在今天。
左側院子深處的凌然的櫻花樹今天也開的繁茂。因爲是人工作物,不會枯萎。右側是體育館入口。在兩年前全員消失前都可以聽到籃球彈跳的聲音。一直響到只剩最後一個人。真是讓人舒服的聲音。
「哎呀別說年紀的事了啊」
在這樣的世界,人類持續衰落,作爲物種似乎也在迎來它的陌路。但也有人不願承認這樣的結局。在我們鎮上住的科學家一直研究着讓人倖存下來的辦法,嘗試着去抵抗命運。結果就是將世界徹底翻轉了過來,逆轉了時間。
「想想你都多大了」
喉嚨火辣辣的,因爲我一直不出聲。一大早出家門以後就一直閉着嘴。因爲不會碰到人,所以也就沒有說話的必要。這樣的日子我已經習慣了,覺得快要到末日了吧。但現在,我只是對於手上感覺到的豐收由衷喜悅,踏着輕快的步子回去。
「哇」
據說時間旅行也是有體質合適與否的。有人適合飛到過去,有人則擁有前往未來的才能。如果不合適,就無法正常進行時間旅行。那些科學家大叔們對我們進行了檢查,將我們根據體質分成了不同班級。前往未來的人有他們相應的學習與教育,飛往過去的人也一樣。科學家同時也就扮演了老師的角色。
「土的味道如何?」
從樓梯平臺能看到後院的地面,反射着刺眼的陽光。不經意抬起來手擋住眼睛。後院也和外面的路一樣鋪裝好了,走在上面會腳踝疼。它像是被光浸潤稱了銀色的水面。現在簡直想跳下去的我,大概有些奇怪。
我沒有到國外旅行過,但在日本的九州和京都情況都差不多。
生活一旦不規律,早起就變得很難,所以我已經不再睡回籠覺了。
千種懷念地看看教室周圍。我一時還反應不過來新就是自己的名字。沒有人自然就少了使用名字的機會。當時同級生不過十人,都用類似「那人」或者「這人」「那個人」「他」「她」之類彼此驅使,大家都過着哪怕忘記姓名也不會停滯的生活。
其實無所謂,但已經16歲了,進初中還是有點不好意思。明明已經高中生了。好像是一不小心走錯一樣。雖然屬於我的教室早已不存在。也許是沒有人像我一樣穿着髒鞋子大搖大擺走在走廊裏,樓道非常乾淨。因爲測試不合格不受教育一直在田裏,我並不知道時間旅行的人都學些什麼,但大概也一直好好打掃衛生。真佩服。我這麼想着走上了右側的樓梯。
我們以爲生活從此就安定了。但是,科學家們的探索並沒有終結。留在城鎮的科學家聚集在了一個人的周圍,進行了關於時間的技術的全新的研究與運用,成功使得時間旅行成爲可能。這一技術卓越到可以回到過去,也可以前往未來。此後爲了用此技術打破局面,他們將孩子們聚集在中學裏,開始了體質檢查。
活在明天后天,永久重複的日子裏。
以一個小孩的理論,那個科學家彎曲了世界的原理。
無論走到哪兒,都只能看到相同樣式的房屋。暗淡的銀色,又或者像青色魚鱗一樣的外壁一直向外延伸,就像在金屬製品的「胃袋」裏行走一樣。在其中藍色的天空模模糊糊。仰着頭,我聽得到風的聲音。在極端安靜的鎮子裏,僅僅是這樣人就會逐漸開心起來。好像是跟着這個聲音一般,我開始大步奔跑起來。
一回頭,就會發現我的足跡留在銀色的地面上。有土浮在上面,像花紋一樣。我決定回來的時候就踏着那些腳印回家,進了學校。
做了個類似蛋汁的東西解決了雞的喫飯問題以後,我猶豫着要不要去學校。學校裏已經不上課了。上課的理由從先前就沒有了,每天集中起來的人也不多。也不知道去有什麼意義,但總有幾個人在。大家都很閒。我除了種田,收集雨水作飲用水之類,白天也沒什麼事做。
在這顆星球上,地球儀失去了用處。整個地球被塞入城鎮地圖。
上學時,說是由於全球污染,難以用自然材料造房。
我回想着過去說了她中學時代的職稱,千種皺起了眉頭。被稱爲委員長也許勾起了她對討厭的日子的回憶。那個日子,就是時間旅行的體質檢查。
因爲繼續數着日子好像很傻,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十七歲生日是過去了還是沒過去。
這頂帽子現在也是貴重的古董了。
「不是生的嗎」
接着千種便無言地翻着舊時代的教科書。我趴在桌上,抱怨着「我很無聊」,但她不理我。我把腳在桌子底下踏得啪啪響。她不理我。因爲寂寞我主動向她搭話:
接下來又是無言。趴膩了,我抬起了上半身,伸了個懶腰。
我聽到了身體拉伸發出的聲音,還聽到了耳鳴。
如果能回到人類繁榮的鼎盛期發現了滅亡的原因,並解決了問題,這個鎮上就又會全是人了。如果不是這樣,他們到過去是做什麼去了呢?但是事實又該如何呢。仍然輪迴着今天的我們,在時間上真的與過去未來的那些人連接着嗎?盡是奇怪的事。
「不去期待纔是明智的吧」
「也是啊。比起這個,真的很同情去了未來的人」
去人類滅亡了的未來又能做什麼呢?去了未來的是四個女生,和一起種田的朋友分開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既然只有女生自然也無法進行人類的繁衍。我常常害怕她們被巨大的鳥或魚喫掉。
科學家究竟是處於什麼目的把她們排到未來去的呢?
弘先生,那個大叔科學家,說不定會說出類似「因爲有了可以飛的技術,所以試着去做了」的話。真是令人困擾。但也是因爲這個大叔,我們的「今天」還存在着。
伸完懶腰,我抵着下巴側過臉去。教室的入口沒有任何運動的物體。
「別的人都不來了嗎?」
「不知道。我也不是每天都來。」
「今天只是恰好過來?」
「是啊。讓我們爲偶然相遇乾杯」
「幹」
我挺想就這麼順着摸一把千種的胸,但一定會被打一頓所以算了。
支着的下巴被壓得變形和醜陋。我就着力度嘟起了嘴。這次,換成千種向我搭話了。
「哪,新」
「嗯?」
「你會不會像我一樣偶爾想到以後我要怎麼生活下去之類的問題?」
千種用書擋着臉的下半部分,這麼問道。
這傢伙也是嗎。本山不愧是「本」之「山」,有很多書啊。不這兩者應該沒什麼關係。
「你啊」
千種並不停手,但很認真地提出了這樣的疑問。中國君回答了她。
「來呀啊啊啊啊」
「嗯」
我們的每一天,確實缺乏叫目的的東西。
我在球砰砰的聲音間隙裏和中國君搭話。
「並沒有關係好啊,一直吵架。吵誰應該當祕密結社的統帥之類的」
「啊,那我跟你換吧」
球在空中畫出一個V字型軌道,她沒接到。
千種收斂了些,輕輕把球打了出去。中國君也配合着輕輕打回去,兩人開始緩慢的拉鋸戰。本來要決勝負的比賽變成了遊戲,他們也就有了經歷和蹲坐着的我聊天。
「呀,還真在打桌球啊」
「嗯~算了,下次吧」
無視抱怨着「喂喂和我換啊」之類的千種,我把球抓在手心做好準備動作。
意味深長的沉默。千種的目光遊移着,似乎在搜尋合適的詞彙,然後又一次開口。
「我覺得好像聽到了很歡樂的聲音,果然你們確實過得很開心啊」
「要找本山先生的時候纔來,偶爾吧」
「我們打乒乓吧」
如果放任下去,氛圍大概會越來越沉重,兩個人連同遊戲都會沉寂下來。所以,我用明亮的聲音企圖打破局面,同時高舉雙手。我最討厭這種氣氛了。
哪有這種日語啊。乒乓球高高彈起,直上天井。
我們踏上兩級不高的臺階進入體育館。從正大門進來是第一次。一般我們會從東側的入口換上鞋子進來。我不換鞋直接上了二樓。在此期間我放開了千種的手,但她還是一言不發地跟上來了。我一回頭,發現她一臉微妙地瞧着我看。但還是不說話。
我一邊回想上課教的一邊拉球網,然後準備好了球和球拍。有一個球特別絢麗,粉紅色、綠色和茶色混在一起,我決定就用它了。球拍上的橡皮墊有青色的也有紅色的,我拿了青的。千種相應地拿起了紅色的,張開了一直緊閉的嘴脣。
我一邊讓球在球網上方轉起來,一邊加上這麼一句。她匆匆來了一句「等等」
「受教了~」
「閒得很,我們去體育館吧」
該如何生活下去呢。
「他不是有各種各樣的書嗎,我借來看看」
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與其稀疏平常。也就是說,
「喲,這不是中國君嘛」
她被動生澀地應了。
我拿起中國君遞來的球拍,順帶讓他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起來。
「有破綻」
說着,他用好像想給球加上旋轉的奇怪的拍法讓球下了網。
本山先生,啊,就是弘(本)先生啊。因爲很少稱呼名字已經快忘記了。
真的真的,這樣說着我強硬地抓着她的手腕往體育館拖。偶爾我也想和雞仔之外的生物玩啊。和它們能玩捉迷藏,但乒乓就不行了。
她一邊用眼光追着轉動的球一邊呆呆地評價。
「嗯。是沒期待。你這種性格的,肯定覺得想着挖甘薯之類的纔是正經」
「……啊啊啊」
「好啊沒問題。我這邊先拿一分啊」
他瘦了一點,但現在的我們也差不多。
「哦。最近啊,指甲開始硬了,看,皮也厚了」
「是很開心,你也要玩嗎?」
我一認出來人就直接這麼叫出來了,他很自然地打趣道
千種握住了球拍。她是用手心包住的球拍,跟拿勺子一樣。有這麼握拍的嗎?我用的是橫排握法。話說我也只知道這一種。發球就很自然由拿着球的我開始了。在那之前我摘掉了帽子。
「也讓我加入吧~~」
「真遺憾啊,如果你比千種先遇到我的話,就能喫到土豆了」
「嗯?」
她一邊用球拍摩擦着額頭一邊害羞地說。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土豆,啊,你自己種的是吧,那是遺憾啊」
「中國君經常來學校嗎?」
「新不是和他關係很好嗎,不問他借書嗎?」
我想擺個有趣而且帥氣的姿勢,對着降下的乒乓計算着揮舞手腕。
「啊哈哈」
我趁着千種抗議揮出一記。她閉了嘴笨拙的揮舞球拍,但中途球忽然向上飄起。她追着球轉向,想在落地前接住。
「啊,真的假的」
「哦,是中村小姐阿魯」
明明毫無根據卻說着「應該有」的中國君露出苦笑。
「嗯怎麼說呢,突然很想用力打」
中國君聳了聳肩。我到希望他吐槽一下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是個挺大的成人爲什麼要和小孩子爭。什麼比起邪惡的科學家不如做個統帥之類,真是個狂妄的科學家啊。我想起當時的敗北,手託着腮不滿地不說話了。專心聽球的聲音。
「奇蹟球來也~~~」
「感覺你好像並不期待我的回答啊」
所以這種問題還是在家裏的牀上想吧。這樣想着想着也可以直接睡覺。
她利落地轉動手腕,我似乎聽到了球拍切開風的聲音尖銳地劃開耳膜。
我撿起失去推進力在地上跳着的球,回頭看她。
中國君果然是個好人呢。
中國君也就是池下龍雄,很有趣,很招人喜歡。簡單說,就是個好人。就像用本人說的「我在大多數事情上都是中上游的水平」那樣,成績、外表、個性,無論看哪個都算表現不錯。成績還不錯,外表還挺好看,溫柔得恰到好處。所以這個人的名字叫中國君。因爲沒有什麼其他需要重點描述的特色。
我嘚瑟地把在農田從早忙到晚的成果展示給她看。千種把球拍抵在肩上,淺笑着說「我不是這個意思」,然後,不再以審視的目光看我。
他拿過我伸過來的球拍走到了臺前。我倒希望他能讓我瞧瞧符合他中國君外號的好球技。千種一邊說着「也讓我休息休息啊」之類的抱怨把球放在手心裏,做好預備動作。
發出宣言。
「不過就是家裏開中餐館嘛,那語尾也太勉強了」
「嗯」
對中國君的問候千種有些尷尬地回應着。好像在猶豫要這麼應對這個人。說起來,我好像從來沒見過這兩個人在教室說過話。難不成是第一次嗎。
「你要的話我可以送給你。要嗎?」
動了一點腦筋就覺得要發熱當機了。
「有事找他是指什麼?」
「來了哦哦哦哦」
「那你也別叫我中國君啊」
「真有活力」
二樓很長,並排放了三個球檯。掃掉桌上的灰,我把手伸向了球檯地下,拿出了裝着球拍和球網的箱子,站起來的時候頭撞到了球檯。我拉出了綠色球網,把其中一端扔向千種。
「你啊,太卑鄙了」
千種腳步不動,一邊打球一邊加入對話。球乒乒乓乓響着。
千種似乎並不是單純地想說我很有活力。
然後,她抓着球回來,眼神也認真了起來。我們無言地讓鞋子在地上摩擦,追着跳動的球揮動手腕。最初只能看到模糊的球的輪廓,但是,漸漸地我能看到球的不同迴路,切球的方式也開始改變。
喲,很瞭解我嘛。我不禁對她如此理解我,滿意地微笑起來。
「這種就叫關係好啊」
用力過猛使得球帶着莫名其妙的旋轉飛來,都沒彈上桌就直線飛往後方,直撞上了爲了不讓球滾到一樓張在樓梯口的網。
「我們做這樣的事,真的好嗎」
一個聲音忽然插入進來。我望向臺階的方向,看到了同級的男生。
「幹嘛呀太突然了」
從被排除在拯救世界的任務之外以來一直如此。
「你願意跟我換?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集中注意力,逐漸沉浸在遊戲裏。整個精力集中於把球打回去這一件事情。我腳下的感覺逐漸消失,只有球檯上方露出的部分變得越來越明銳。不是我沒有在動腳,而是,被球帶着跑的是上半身。我淌下的汗水和球拍劃出的弧度一起成爲飛沫散到空中。真熱。我無端地激情地打着比賽。千種也一樣興致高昂。
這都什麼日語啊。我向着千種發球。爲了試探她有幾分認真,我打得很輕,但很快得到回應:她很認真地打了回來。
「幫我一起裝球網」
但那種對話太麻煩,我不想深究。我不是很擅長抽象的對話。
「順帶說一句,遊戲規則是贏的人可以命令輸的人做任何事」
「什麼遊戲規則啊一般哪有這種」
但是,我也能理解她想說的話。
「來吧你哎」
在中午出校舍的時候,我對千種提出了邀請。
「受、受教」
揮空了。
這一次似乎並不是話裏有話。嗯,很好。
從明天不再到來以後,本山離開了研究所,開始在這個學校的理科實驗室生活。據說是「有很好的氣味所以喜歡」。至於那氣味究竟是什麼氣味大概只有本人說得清楚。
「是啊,其實應該也有我們能做的事吧」
不僅如此,在那之後,地上彈起的球碰到送出去又拉回來的球拍背面。
我放出去的(自稱)奇蹟球衝向後方,直接打到網上。
嗯,是夠奇蹟的。
「池下君,原來是那樣一個人啊」
我們打到午後就和中國君分開了,千種在靠近校門的地方這麼說到。
「那樣的人?」
「就是平凡的好人」
「哦~」
「你和班上所有人都關係好,但我不是那樣嘛」
「而且還是班長」
「和那沒關係吧喂」
說着這些我與千種也告別了。我再回家之前又回了一下學校。
我想着,既然提到這個人了,不如就去見一下本先生。他在教學樓對面的另一個校舍裏。我瞧了一眼二樓的理科教室,好像人不在。
「哎呀」
所以也就沒有等待的意義了就回家吧。我大幅搖擺着手臂,快速走過走廊。
在學校和朋友見面,打趣玩耍。
好像是隔了很久又重新上了學一樣,真開心啊。
每當和人遇見,總會覺得自己充滿能量,很不可思議。當還上着學,周圍全是人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充滿能量的存在包圍着。當人都消失,出現大片空襲,才發現原來那樣的存在和宇宙間漂浮的空氣並不一樣。
將人生下來以後一人獨自生活的空間填滿的,是他人。這是多麼珍貴的事啊。正是這種無以名狀的能量,驅動了我的整個人生。這麼說盡管大致沒錯,但是,現在這個城市裏,包括大人也不過二十人。相遇本身就很難。
或許做個約定就好了今天,如果與千種或者中國君明確的約定「明天,我們在某某地方見」,也許我們就能感到充實。但是,城鎮裏的氣氛裏有阻止我們這麼做的東西在。
「我看也是」
「我回來了,本先生。我到學校找過你,沒想到錯過了」
是我認識的身着白衣的背影。
我對於雞的名字這個問題還是很有興趣的。蹲下身雞就企圖爬到手腕上來。一伸手,五隻都企圖跳上來。彼此的翅膀擠成一團,最後只有一隻成功上來了。那一隻裝模作樣伸長了腳面向前方,簡直像雞型風向儀。
越向下走,牆壁就越暗,顏色也越青。這種顏色的變化讓人感覺繁複逐漸下潛至深海,無論體驗多少次都能吸引住我的目光。我一邊在嘴裏製造劃開水的效果音,一邊讓手腕向魚鰭似得擺動。
從表面看或者和他交往都覺不出這個人有多厲害,但就是這個人所謂的研究維繫着我們的「今天」。時間旅行也是他的研究成果之一。
「種南瓜?」
「也沒什麼了。因爲你很特別嘛」
他用手指着雞。就這麼被打發了。這樣真的好嗎。
他又無視我的問題,一臉懷念地說起從前。他的話常常讓人不得要領。
「然後,你在幹什麼呢。」
「可以啊,但也要幫我烤」
「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啊。不要爲難四十多歲的人的腦子啊」
「我在煩惱除了種薯類是不是還有什麼能做的。」
我若有若無地瞄準他的頭,緩緩扔出了我的帽子。像套套環一樣飛過去的帽子斜着蓋到了他頭上。本先生解開帽子上纏着的蝴蝶結,把它摘了下來。
乍看之下這人不像個科學家。熊一樣的體格配上狐狸一樣細長的相貌,簡直像個大型玩偶。
「哎呀是我的朋友們沉浸在青春的煩惱裏。所以我也覺着自己也應該思考思考」
熊和狐狸我也只在照片裏見過,所以也只能算是個想象圖。
「說到底,這到底是什麼類型的問題?」
「不過你都區分得出它們來啊。簡直可怕。」
「那我換一個問題。本先生每天都在幹什麼呢?」
「那些傢伙,好歹寄一點土特產回來啊~~」
「生物真好啊。看着就能平心靜氣。」
本先生得意洋洋地企圖抱起Ayano。但被她掀起了。逃走的Ayano鑽到了牀和牆的縫隙裏。本先生蹲下去一邊往裏看一邊招手喚它,但她根本不理。
「現在說這個也沒什麼意義了。比起這個,這些傢伙還沒有名字嗎?」
果然他以爲我們已經聊完了。雖然由我來說有些那個,但本先生我行我素,人類一不小心差點毀滅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讓他改變。
「本先生每天都思考着什麼度過呢?」
回去的路上景色如常,沒有碰見任何人。我一邊消費着充實感一邊快速往家裏走。很平常地回到了中村家,在進去以前,我瞧了眼鄰居家。
真是毫無共同點的幾個名字啊。而且中間莫名夾了個男性的名字。
「……啊我明白了,特別就是所謂『original』的那個事?」
就算有一萬個我花上無數的時間大概也造不出時光機,所以本先生的腦袋大概與我有本質的不同。我就以「真偉大」這種小學生式的感想做結語吧。
以及他曾和我說過本山只是一個假名。當然,那是在進行祕密結社活動的過程中,所以無法認定真僞。這個怪怪的男人把沒來得及逃跑的雞放到了自己手腕上。
「就是這個!千種和中國君都在煩惱這個問題,然後我想其他人可能也是這樣」
「研究。話說,你難道看到過我做別的事嗎?」

「意料之中?」
「啥,啥玩意兒?」
……也算了。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是。這也算特別?
「一起住久了就會分得清楚了。」
「嗯~」
「想來也是。」
「說什麼呢,科學家可愛生物了。在普通家庭可沒法和倉鼠玩耍啊」
無論哪一個看起來都和雞沒有半點關係。Miyako歪了歪頭。
頭髮全部向後梳着,有點長的頭髮在後面紮成辮子。白髮忽隱忽現的壯年科學家就是本先生。算是我的老朋友吧。
「交給我吧」
「這樣啊」
「嗯~~~」
「哪,我說一句,對話還沒完啊」
他又問了我一個困難的問題。我想不出什麼俏皮的回答,乾巴巴地說,「我正將精力投入到薯類的種植上。」
沒有未來,就沒有心動。真像找到一些會讓我心跳起來的東西啊。
「不是這方面了。就是對世界有點用,能讓人哇~~的那種。有的吧」
他盤腿坐到了我牀上,抬頭看着我。這真是一個把「任性」當大地在上面行走的人啊。
「好名字吧。這隻mali。然後這一隻Chikawo,最後這一隻Misumi。」
「不是過去式啊。現役的。然後你無論過多少年都是副統帥。」
「看來兩邊過得都不錯啊。雖然在意料之中」
「嗯嗯」
我想起了千種她們的煩惱,忽然問了這麼一個問題。本先生抬起了支在手上的臉。
似乎在只有「今天」的世界裏,約定失去了意義。情感上做不到。
我眼前一陣發白,上半身向後退避。咬住嘴脣鎖住差點就漏出來的悲鳴。但仔細瞧瞧就發現那頭熊巨大的背影還真是白色的,也沒有濃密的毛。
「所以說是這樣的吧。在這個世界上,『我能做什麼呢』 『我應該做什麼呢』 『我的責任是什麼呢』」
在聊着的同事本先生彎下腰開始追雞。看着他的背影我都忍不住想提醒一句:可別喫了它們啊。看着他這樣我確認了一件事:他還真是來看雞的。
我張開雙臂示意,被一句「完全不懂」打回原形。
「哦是嗎。那這就叫它Miyako吧」
「您怎麼說起這麼令人意外的話來了。本山不是科學家嗎?」
在這裏對話就中斷了。本先生搖着屁股追着逃竄的Ayano。
當我發出安心了的聲音,他好像才發現我的存在,「哦?」一聲轉了過來。然後,那些雞從他的腳下竄出來,來到我這裏。果然是一羣可愛的傢伙啊。
「這孩子呢?還剩了一隻。」
忽然得了這麼一句評價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就算忽然被這麼說,也想不到爲什麼。
我學着本先生盤腿坐在牀上,抓住了自己的腳踝。我像個不倒翁那樣向後倒,然後嘿嘿嘿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本先生停下來對Ayano的追逐,又一次坐到了牀上。他明明沒帶眼鏡,卻做了一個副眼鏡框的動作,然後抱起了胳膊。
「你不是做過祕密結社的統帥嗎」
雞在裏頭吵鬧。這樣啊這樣啊你們很寂寞是吧,我先入爲主地想着,一下跳下最後幾節臺階進了房間,發現裏面坐着一頭熊。巨大的背影朝着這邊。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電力不足啊。最近研究也沒什麼進展。」
老鼠能在這個城鎮哪裏呢?如果真有那種東西那麼大概會被人們圍觀幾天幾夜吧。
我輕輕一推躲在後面的小雞的屁股把它推到前面。
雞把腳放在了他粗粗的手腕上,不急不慢地晃了晃頭和雞冠。
「是嗎?」
「嗯,這種的我不擅長。本先生你取吧。」
他忽然向我伸出了手。另一隻手還在追Ayano:
「倉鼠?」
「可以吧」
鄰居家的門牌寫着「桐島」二字。從前在這個家裏住着同年級的男生。
「Ayano?」
本先生放飛了手腕上的雞,他們拍打着翅膀落到地面,然後全圍了過來。五隻雞在我腳周圍動來動去,時不時啄一口我的小腿。真疼啊。
「嗯」
他指着最近一隻雞取名字。
「什麼呀,是本先生啊~」
不知道有沒有傳到他們那裏,我又折回來,回到了自己的安置房。輕巧地走下了樓梯。
我把雞,從今天起是Ayano它們放下來坐到牀上。無論如何牀還是不能讓它們上啊。打掃散落的羽毛太麻煩了。
「那這傢伙,Ayano」
「只是來看看雞們。啊啊,然後順便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不,其實也不是」
「以前打工的時候,照顧過實驗動物啊。被老鼠咬過好幾次啊。」
而且特別,真的是可以這麼輕易被指出來的嘛。
本先生手臂枕着腿,看着我的反應笑了。這個人笑起來像只白麪狐狸。
雖然我們是鄰居,關係倒是沒有多好。他被鑑定爲適合飛向過去,現在大概把拯救人類的事情拋到一邊,一手抓着爆米花看着電影,享受着文化成果吧。真羨慕啊。無論是動物園還是水族館都是想去就去,簡直就是烏托邦啊。
「話說有什麼事嗎?」
「歡迎回來」
然後不知爲何變成了壞笑的邋遢的一張臉。
本先生捏住了自己的下脣。不知何故拉長了,然後垂眼看着自己嘴巴里面。
「我來可以嗎?」
「薯類?有地瓜就給我吧,我想喫烤地瓜。」
「哦,這樣啊。怎麼了」
「青春啊」
「青春哦。最前沿。」
「我年輕時候也爲理解自己身上的使命感到過急躁啊」
「那方向錯了吧」
中國君他們的煩惱要更接地氣一點。本先生的夢太大了點。
「人心就是在於這種沒用的煩惱磨合的過程中成熟起來的。就這麼盡情憔悴着就好了。」
「沒用什麼的,你對年輕人真是不留情面啊」
哪裏哪裏,他上下揮舞起手臂。他放開了嘴脣,支起了腮。
「那我問你,假設有你能做的事,你會做嗎」
我被問了這麼一句,調整了坐姿。我把胳膊肘放在膝蓋上,用兩隻手的手心撐住下顎。
我把身體往前傾,做出了在沉思的樣子。
「也不用立刻回答」
「是嗎。嗯,我怎麼樣呢。因爲我已經對現在的生活滿足了嘛」
「滿足的也就你了吧」
這樣笑着的本先生好像也不是不滿啊。正確的說法是,也就我和本先生了吧。但是,熊一樣的大叔和可憐的女高中生所見略同什麼的,也有點奇怪。
「沒有啦」
「有的。你啊,只有適應力超羣啊。簡直厲害。」
「厲害?」
「……反正你嘛,就不要想一些複雜的事情,想做什麼就做比較好」
繞了這麼遠不說,還被當傻瓜了不過也算了。
我對着廚房裏到處晃悠的野雞打了招呼。一看到我它們就嘰嘰喳喳,不知道是不是在催我做飯。我從中間穿過,抓起廚房裏保管的芋頭準備起了早飯。
我一邊動手,一邊一直企圖在思考,又歸於失敗。
「……也沒什麼關係吧,反正年輕」
似乎老化了一樣,頭髮和臉都發着黑。
昨天本先生回去以後我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思維亂得像麻,明明思索這非常嚴肅的話題卻集中不了注意力。一會兒設想着電影的續篇,又想象自己在電影院對着那個場面感動,真是笨得可以。
這個火箭是勉強留在城鎮的「今天」的。說來奇妙,它的下半部分已經消失了。這裏似乎正處於城鎮與外部環境的交接,它卡在了中間,一部分遭到了消滅。城鎮移動的路徑並非均勻的球形,所以似乎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更不可思議的是,剩下的另一半無法落地,漂浮在半空。
「伏見。同級的女生。那個喜歡高地的。」
大概也總有各種各樣的事好做吧。爲了更有效率地獲取飲用水需要改良過濾裝置。如何防止雞毛落在牀上之類。爲了活得更舒適,我願意花更多的功夫。但雖然有這種想法,也確實是「想做的事」。
我看着他的側臉沉默了。和左京山沒怎麼說過話,我不知道他對什麼感興趣。
明天究竟是什麼呢。我偶爾也會望着東昇的旭日思考這個問題。
說出這個聽起來很像那什麼的特徵以後,左京山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了一句 「她啊」, 笑了。他一定是想起了她爬到學校高處把老師們嚇了一跳的時間。學校鐘塔的上面什麼的,她到底是從哪裏上去的呢。
我卷在被子裏,自言自語道。回答我的只有野雞。
左京山眯起了眼睛。與其說是在想事情,更像是困了。臉色也不大好,是睡眠不足嗎。
無法超越四次元的我們,從一開始就只能活在「今天」。
無法排除的熱量讓腦袋逐漸升溫。
我窩在住宅地下的牀上,連太陽都懶得去看,彷彿要思考到頭腦發燒。
通過叫聲區分它們還是有困難。以及,枯寂的其實是我。我想喝水,但一旦外出,就得看世界怎麼往後連接的了。我不知道我和那個是不是有緣,每次以爲是早上跑出去,大多數時候都能和它遭遇。看着就覺得沒了精神,想回到被子裏躺着。而我是不得不去種田的,這樣可不行。
進行作業的主要是本先生,我還在下面看到過他帶上安全繩上下作業。我那麼自然地出入研究所,大概是因爲我父母曾在那裏工作吧。說是這麼說,我的父親也只是個事務員,與研究本身沒有什麼關係。
白色的背影。感覺最近好像經常看到類似的景象。但這次不是熊的背影。非常細長,說得不好聽一點是有點單薄。好像一隻鶴。確實,白鶴就是純白的。
是的,這是一個由人工產物填充製造出來的景色。儘管如此。
靜止不動去思考已經是極限了,所以我決定邊走邊想。就算是偶然,能和誰遇上心情一定能轉好吧。在這個城鎮裏,和人相遇就算最大的娛樂了。
左京山長着一張異樣的臉。不是醜,要說也許算長得不錯,但看着總有奇怪的感覺。鼻子的形狀,眼睛和頭髮。和外國人還不一樣,渾身有種有來自「異世界」的氣質。
「你心情不錯啊」
「你-是-神-馬-人-啊-」
也因爲習慣了,最後幾步走得尤爲輕快,到達了頂端。
「嗯,但我想不出要做什麼」
但這種感覺也只能持續到梯子中間而已。
「啊,但是我記得有一個同學天天混跡在這一帶,你沒見過?」
離開一段距離遠望,它似乎是一副掛在天邊的畫。但要是站在下方仰望,它的體量是壓迫性的。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我張着嘴呆呆地仰望,直到脖子發酸。
本先生冷嘲熱諷到。哪有那麼簡單放棄……是啊。該怎麼辦啊。
事實上,這樣的地面鋪裝全是爲了隔絕被污染的土地。我雖然每天在照料土地,並攝入由它長出的作物,好想迄今也沒有出現中毒的跡象。
「唔唔唔,真冷啊」
「看,世界是這樣的枯寂啊。」
我走了大約一小時。它在城鎮外圍,花了我不少時間。
「想起來了,中村啊。太久沒見,忘了。」
不知爲什麼他穿着學校的制服。而且時間上完全是錯開的,他穿的是夏季制服。
總有什麼不對。能夠解決這青春期的苦惱的不是這種東西。方向就錯了。物質性的滿足與精神性的滿足都存在。也許我投放在前者的比例太大了。雖然說是有很高的適應力,但這同時也意味着思維的偏差。
先拋開頭髮熱→得讓它冷卻→得去一個清涼的地方→好去高處呼吸新鮮空氣這種邏輯是不是正確,我按着它走在城鎮裏,找尋地勢較高的地方。
「什麼嘛,……什麼來的」
如果地平線沒有發黑就完美了。
從這裏,可以俯瞰披着銀色光芒的城市。城鎮立的房子和地面都處在陽光下無從分辨,染成清一色,似乎在等待別的顏色緩緩凸顯出來。
「沒……誰啊」
我從他的樣子這麼一猜,左京山閉着眼笑了起來。 什麼人啊,我可是中學同學啊。我懷着玩笑的憤怒坐到了他旁邊。左京山抓了抓鼻子,微微頷首。
在這個城市裏,如今白髮的男人只有一個,本來是我同學的左京山。
我食用過和鳥們相同內容的早飯後,我盤腿坐在牀上,忍不住又一次讓快要沸騰的腦袋運作起來。好像要從鼻子裏冒出熱氣來了。手心摸到臉上都能感受到明顯的熱度。把手指壓到太陽穴上似乎都能感受到腦汁的轟鳴。
他們似乎沒有把用過的玩具收拾好的常識。
在銀色的盡頭,是漆黑物質的沉澱。彷彿一條分割線描繪出現實。
有着厚厚黑眼圈的眼睛似乎是在回憶什麼一樣眯着。
我決定以另一種方式去感受風,雖然沒法完全代替。
左京山半張着嘴仰望着天空。高高的世界似乎有厚厚的天壁,用套鎖好像能把雲拽下來。從地上就感覺不到這樣的厚重感。很重,似乎隨時都會墜落。儘管不安,卻讓人移不開眼睛。
我一邊感受着風在口腔裏迴旋,一邊自言自語。我的話好像隨着被吐出口的風捲去遠方擴散開去。這首詩不是我寫的。是一個朋友留在星之丘的創作筆記裏的話。其他的話都是引用起來自己會臉紅的東西,但這首卻讓我有共鳴。
其實已經很習慣了。我十歲以前就把上到這裏當做遊戲了。倒不是喜歡高處,僅僅是喜歡有節奏地輕快地上升的感覺。
若將在看似安定的表皮撕開一般剝開天空的表面,就能看到魔術的機關。就如同取下可愛的動物的頭顱,看到裏面填充的機械一樣。
像是企圖在銀盤子裏找浮於其上的毒。
「簡直可以入畫啊。請問先生,是否願意成爲我的模特呢?」
似乎被這光線震撼到無言地銀色的統一感,卻有某種躍動的生命力。魚背這個比喻就很妙。乘着時光的川流,穿行在各次元間的魚的城市。多浪漫啊。
但白的不止背影。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白髮。不是老化,是天然的白髮。靠人工把頭髮做成白色的屢見不鮮,但天然如此的很稀奇。肌膚也很白,使得他的背影在青空的背景下彷彿成了白雲的同類。從盤腿坐的背影,傳出來的是一種呆然的感覺。
「啊」
「那就是沒有唄。別在意。」
如果說我現在面向東方迎接的不是明天,那麼明天又是什麼呢。
無止境重複的今天唯一的好處,也許就是頭頂有片青空。本來的地球因爲大氣污染鈍色的天空連成一片。但現在,一片蒼穹覆於眼前。
城鎮裏的火箭據說是用在計劃中的火箭的試用品。最終並未投入使用,科學家便把它弄過來研究,搗鼓搗鼓之後卻又廢棄了。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左京山吹起了口哨。音程很高,但也跑調跑到姥姥家了。
我所看到的東西。在這個城鎮裏,沒有裸露的地面,也沒有行道樹。學校裏的樹是人造的。我種的田也被吞噬於人造的東西里分辨不出來。
「啊啊啊啊」
「這話也要問你啊。我還是頭一次在這裏遇到人。所以嚇了一大跳。」
「你在這裏幹嘛呢。」
對方的肩猛的一震。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慌張地回頭,舒了一口氣「什麼嘛」,然後氣氛有些奇異。他似乎頓住了。
實在是一個令人不安的景象。一半的火箭傾斜着對準天空,如一個廣告氣球。無法飛向秋天發暗的天空的它的表面已長了青苔,風一吹船體便會輕微地顫抖起來。
「是啊。和認識的人遇到很開心啊。」
嗯~
那麼,那樣的今天與我們現在感受的「今天」的重複到底有什麼區別呢。
「喂,你這人很明顯不記得我的名字了吧」
這口哨聲不知能否傳到遠方。
「我們乘在銀魚的背上,能到哪兒去呢」
「但也不是指這種事情啊。」
一邊覺得煩惱,一邊又覺得躺累了,我來到了被子外面。野雞不知道是不是去別的房間玩了並不在臥室裏。我抓了抓頭,起身去了廚房。
雖然習慣了,還是會害怕。手心被汗浸溼了。我用上衣擦了擦,踏上沿着火箭側面修築的臺階。爲了到達斜坡頂端,還造了臺階。土黃色的臺階沿着曲線延伸到頂。扶手很低,一不小心可能會整個人倒立過來,但這種風險爲了享受景色也就可以承擔了。
異邦人。似乎應該這樣稱呼。還有就是,他一笑起來,清爽過頭,有些古怪。
我抓了抓劉海前面。彷彿想將什麼撣掉一樣。但腦子裏寄生的東西不但沒有散去,反而吸收熱量膨脹起來。真麻煩啊。
「…………………………………………」
他把帽子扔了回來。我抓到手上滾到牀上。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小雞們也隨着我一起叫起來。
「也-請-你-記-住-啊-」
在人類即將毀滅的時候,也曾有過退避到地球之外的計劃。事實上據說世界某地確實開展了移民計劃,但我聽到風聲說最後他們失敗了。但這也許只是無法得救的人們的自說自話,也許他們實際上已然成功住到了火星上也說不一定。渺小的我,大概無法得知宇宙的回答。
因爲感覺有點傻還是正常說話了。左京山縮了縮肩。
我伸長抓着欄杆的右手,再伸長了左手。僅留一隻腳踏在臺階上,把另一隻腳張開,整個人擺成了大字型。全身浸在強風裏,像一面旗,迎風招展。身體左右晃動,背對着火箭向外。那份危險感讓我心跳加速,整張臉因爲被風吹的十分爽快而柔和下來。然後,一陣強光跳入眼簾。
今天我好像要錯過早上的「那個」了。
我們成爲「今天」的籠中鳥之前,生活在沒有被動過手腳的時間裏,所度過的時間也一直是「今天」。無論是明天也好昨天也好,當我們正處於其中也僅僅是「今天」而已。
我對單手單腳保持了一會兒平衡左右搖晃感到膩歪了,就又上了幾個臺階。如果說是爲了讓頭腦冷靜,這個目的倒是已經達成了,但我還是準備看看最頂上的景色。
我緊緊握住欄杆抑制這樣做的衝動。不行不行。
要說城鎮的高地,那大概就是火箭了。被廢棄的火箭歪斜着,似乎馬上就要倒下,但上去以後確實離地很遠。至少比起學校,要離天空近得多。
「噶哦,讓我們把米塞滿肚子吧」
話說,在末日的絕望氣息這麼濃厚的情況下我還煩惱着這樣的事情也是很神奇。
火箭的悲鳴滲透進了周圍的環境,又擴散開去。
今天的風很暖。和如擁抱一樣推着我的背的風一起,我走向伸向火箭上部的梯子。它簡單附在火箭表面。我並不想從火箭內部走。科學家倒可以自如上下移動,但如果一不小心手滑可就沒救了。我壓了壓帽子,防止它在爬梯子的時候掉下來。
無論我怎麼思考,都想不出反對的話。
我重複着本先生的話,覺得自己被說服了,就拿着帽子出了家門。
在新的「今天」到來之際,天空會有一瞬間的扭曲。東邊如晚霞餘暉似的紫色鋪天蓋地壓下來,誇張而迅速地在空中鋪展開來。在這個瞬間通過之後,「新的太陽」會隨着朝露一起出現在我們的頭頂。彷彿是整個世界在這一瞬綻放。
有人先到了。我看到了坐在窗體上,蜷成一團的背影。
「是嗎?我來的很勤啊。哦,你是說進入『今天』以來是吧?」
我抓着欄杆去往火箭前沿。在最前方,腳下的角度比較平緩,可以坐下來。在地面上柔和的風,到現在非常強勁,似乎要把人吹起來。如果我放手蹦下去,可能可以乘風飛起來吧。
「非常感謝你想起來。禮尚往來這次就由我把你忘記吧」
左京山點了點頭。那我確實是沒來過了。我同意。
「真是個好天氣啊。」
「是呢」
我們以像老年人之間寒暄之類的話打頭,又一次開始聊天。
「左京山平常都在做什麼」
我稍微轉換了一下剛纔的問題。他頓了許久才作答。
「做什麼。做什麼……做……」
他一邊用一根手指壓着額頭一邊唸叨着。左京山似乎沒有在進行什麼大作業。
好像大家都沒有做什麼實質的事情。嗯,這樣啊,只要做有實質能發展的事情就好了啊。
但那又是什麼呢?種芋頭感覺還挺發展生產力的。
「我在挖坑」
左京山令人意外地給了一個很具體的回答。明明剛剛還看起來那麼煩惱。
「挖坑?」
「嗯。我在學校裏,不斷重複着挖坑填坑的工作。」
「什麼?那裏頭地面上鋪裝的東西呢?」
「弄壞了。去拜託本山先生隨他喜歡地爆破掉了」
「這樣啊,早知道我也去要他幫忙了。」
要是那個人,可能確實可以平靜地造出一兩個炸彈。話說回來,好像還沒有他做不出來的東西。
「然後,你挖坑的目的是什麼?」
我一問,左京山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壓下後勁,通過附身藏起了自己的笑。
「我在埋時光膠囊。」
「你這個人,果然很有趣啊」
和他相信一樣很閒的我,立即上了那艘裝滿夢想的船。
「這樣啊。時光膠囊啊。不是挺不錯的嘛。」
這樣一來,或許我腳下就有一個。我想象着埋在底下的時光膠囊。
「你這傢伙還挺會想的啊」
「給朋友加油的紙條之類的不是挺好的」
其實我不知道。左京山可能看出來了我在裝,曖昧地笑了。
「怪不得沒曬黑。果然污染還是有負面影響的嗎?」
嗯,那麼既然衣服穿好了,就開始吧。
「據說未來有些動物還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有必要那麼不痛快嗎,這不是壞事吧」
「嘿嘿嘿果然是嗎」
「但那邊我已經埋過了,你再往右五步開挖吧」
「啊啊知道。那個人啊那個人」
與白髮形成對比的笑臉很顯眼,卻顯得有些涼薄。然後,還是有些 「奇怪」。
我被連我名字都不記得的人表揚了。嗯,但心情不壞。
「你也會叫我面對現實嗎?」
從火箭走到學校,校舍牆上的時鐘顯示十一點。這個時間在外面勞作是最辛苦的。不僅陽光強烈,而且容易肚子餓。

他輕鬆地笑了。地球明天就毀滅了還在玩土,確實讓人有些驚訝。但如果這就是左京山想做的事,我不會否定它。
本來也想要叫其他人幫忙,但今天誰都不在教室。本先生或許在理科室,但那個人一向標榜自己是腦力勞動者,大概不會幫忙吧。就算要求他幫忙,也許也會用爆破的手段。
「啊,是嗎?已經挖過了,埋起來了……一,二……五,好。重新打起精神開挖」
「原來如此」
「還可以。好了,開挖!」
「真快。哦,對了,你挖的坑,埋你喜歡的東西就好了。」
他說是祕密,然後戴上頭盔不再說了。這個人可能真有什麼祕密。和似乎是特別的我不一樣。昨天我回憶了一下前半生努力找出一點特別,無果,這樣下去本先生就是騙子了。嘛,這也沒什麼啦。
「哈哈哈,內緒。同級生那個比較神經質的」
「隨意」
「就是,希望能抵達未來那些人那裏。」
在我出生很久以前就滅絕的生物。我只在過去的影像裏看到過。蟬鳴我曾在博物館的體驗區體驗過,有點懷疑人類是不是故意讓他們滅絕的。因爲實在太吵了。
「這對我而言不是防護,而算是義理吧。」
這也太不好意思了,真難。而且,這實在不是我擅長的東西。
「這些先不說,有土地氣息的女人。不錯啊!」
「怎麼說呢。也不是那麼深思熟慮之下的行爲了,只是……」
這麼想着做着,一直挖到把土從坑裏往外鏟都覺得麻煩的位置。再挖就辛苦了,所以決定就此罷手。
「嗯」
從城鎮不再運轉以後我就不再穿防護服了。雙親去世後就更沒有人督促。結果,我還活着。
學校的院子我沒有踏足過,偶爾經過都很少。完全不知道有變化,但確實,鋪裝好的東西已經被爆破掉了,地面裸露出來,和左京山說的一樣可以看到土。不知道是不是挖坑的結果,有好幾個小土坡。
就算被他說這樣更有效率,也會困擾啊。左京山不是出於這樣的動機邀請我的。
「只是?」
「而且,那種東西如果真的到她們手上,會惹她們哭吧」
「你還穿那種東西,真認真啊」
我狠命挖着,如同削着地球的血肉。
於是乎從那天的白天開始,我就幫忙挖坑了。真是個與土地有緣的女子啊。
我的意見,左京山在幾秒後脫下頭盔。他用手指揩掉額頭上的汗以後看向學校的里門。我跟着看過去,什麼也沒有。
再說,時光膠囊也並不是什麼有效率的東西。
「啊~就算你突然這麼說」
來過,那就是同級生把。作爲成人的科學家一般不會來這裏。
「我比較喜歡,怎麼說呢,能夠讓人哭着笑的東西」
真是與時代格格不入啊。也許是這種想法體現在了我臉上,左京山立即接道
「在挖坑的我,可能看起來很無憂無慮吧」
竟然邀請了我,那大概是下了我很閒的判斷吧。左京山在向我微笑。
「對,就是那個蟲子。我想說的就是像那個。」
我向連我的一半都沒有挖到的左京山報告。他慢吞吞轉向了這裏。
「其實無所謂,但問一句,你一直穿着這個作業?」
「我不是認真的。只是學了一下樣子。」
「好,我最擅長這種的了」
「啊?」
太過劇烈的動作在這樣一個處於空中的位置很危險啊。
正確的事情總是獨一無二的。對於某一個人,唯有相應的某一種正確性。否則就不成其爲正確了。每一個人就是憑着這唯一的價值觀,選擇自己的道路。而是否認同對方眼中的價值觀,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一挖再挖,然後再挖。很有手感,塵土飛揚。左京山隔着遮陽帽看來我一會兒,隨即開始動手。他似乎連彎曲身體都嫌麻煩。緩慢地移動鏟子砸向地面。和着他的裝扮,似乎是在宇宙中進行作業。從前無論是誰都是這樣外出的,但現在卻覺得「奇怪」。價值觀似乎與城鎮一樣是會變化的。
「否則也令人擔心啊」
聽說還有點搭邊我一下就得意起來。我順勢把鏟子刺向土中。三年以前很虛弱的手腕和四肢腰部已經被鍛鍊的剷起土也不會累。
我舉起從左京山那裏接過來的鏟子。另一方面,左京山還在穿衣服。
「我被前面幾個來的人說過。做這麼無憂無慮的事,很傻」
「你覺得呢」
「蟬的幼蟲。是吧。嗯~如果考慮到他們鑽出地面的時間,也許也不算錯啊。」
也許是因爲被污染了無法進行時間旅行吧。我偶爾也會這麼想。
「不會。再說,你是因爲不認同這些人的話,所以還在挖坑不是嗎?」
「好,先完成一個」
我用胳膊捅了他一下。左京山裝作很痛的樣子怪叫一聲,似乎是有意地仰躺下來。
喜歡寫劇本的一直是星之丘。我坐在壓實了的土山上抱起了胳膊。
「大概吧。也許有進化了的大型鳥類之類的。」
「對吧~」
「好嗎?」
「很有建設性,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也許他已經挖了這麼多,且埋下這麼多時光膠囊了吧。
「你這個人真是無憂無慮啊」
真穿上膨脹擠人的「防護服」的左京山在戴上頭盔之前笑了。在學校指定的校服上還要穿着厚厚的防護服出行是我們從前的管理規則。大人和小孩都穿。每次長個子都要重新買,所以母親也曾抱怨過太貴。但她也說,總比讓污染影響到皮膚要好。
「什麼?」
未來的那些人。星之丘和本鄉她們那倆。要給她們寄東西之類,很帥啊。
「是指蟬?」
但是,「你們將拯救世界」這樣的話,聽多了就真的有了那樣的信心也說不一定。
「學什麼?」
忘記名字了,不是蚯蚓,什麼來的,也不是鼴鼠。
「中村很閒嗎」
「嗯」
「要挖多深?」
「我本來想把佈滿地底下的膠囊比作那個蟲子來的……叫什麼……」
不容置疑。總有一種隨波逐流的感覺。
也許是這個理由讓他很愉快,他笑噴出來。氣息揚起了劉海,這個笑容還讓他露出一口白牙。
其實不管人類是變少還是數量穩定,只要是還呆在這個星球上就沒有未來。
也許在我,是小麥陰影的力量吧。農作開始以後它就是我最愛用的帽子。
「什麼意思?」
雖然時光膠囊之類,我只是聽說過而已。
被左京山這麼說,我腦中立即出現了朋友們被巨鳥追趕的畫面。她們不會有事吧。科學家們半強制地把她們送走的時候告訴她們的,離開比留下有更光明的「未來」。
「要不要一起?」
隨便要到什麼程度我是清楚的。只要挖到我滿意就好了。
他把鏟子的尖端插入地面,依靠在掃把杆上。在流下的汗與紛紛揚揚落下的塵土間,他說:
「嗯~」
電影我也喜歡喜劇,不愛看精緻的感人的悲劇。但也實在想不出能讓場景瞬間變成喜劇的方法。我思索間,左京山煞有介事地評價道:
「誰說的你啊」
「追逐理想比面對現實困難得多,很艱辛。與甘苦無關。因爲頭腦的東西是抽象的,沒有真實感」
「是嗎…」
告訴我這種有點小難的問題我也不知做何反應。我明明已經爲很多事煩惱了。
我以爲陪着左京山做着一些事,就能找到解開他們的竅門。要埋時光膠囊這事聽起來不錯,但想要挖坑什麼的…
「左京山有沒有類似我們能做什麼呢的煩惱啊」
「什麼煩惱啊那是。不過,有吧。」
他回答地很乾脆。也許同齡人能捕捉到這種微妙地感受吧。
「好像一直你以來都在煩惱這一件事啊。」
我暗示道。讓謎面凸顯出來,多好啊。我也挺想成爲適合這種活法的女生,但不知怎麼認真生活着,就會走向相反的方向。
「中村對這樣的日子滿意嗎」
最近一直纏繞我的問題又來了。我一如既往地回答。
「除了人少了一點以外,沒有太多不滿吧」
雖然這也算是很大的問題。但是,神奇的是,我對於放棄便利的生活與伸手即來的食物並沒有太多抵抗。似乎現在的生活方式更適合頭腦和身體。
左京山表情微妙地撥了撥劉海。
「你既然這麼認定了,那大概這就是正確的吧」
「怎麼感覺多了一份責任感」
「責任感很重要啊。雖然是針對自己的意見」
說完了,左京山抬起頭,順序家裏一句
「啊,我沒有反對你的意思。不如說,你『什麼都沒有做錯』這一點尤其的好」
「哈,怎麼說,這種表揚人的方法也是厲害」
「城鎮裏現在還剩多少人?」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來教室等她。最開始還是要找千種。
「原來如此。找到了能讓自己心跳的東西是吧」
對啊。
「十四個人?嗯,少了一點啊。只能靠演出,以及愛和勇氣彌補了啊。」
「嗯。我們要拍電影。電影啊。」
「你不好奇嗎?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之類」
在平常生活裏也不算特別的出格的話語,不知爲什麼似乎一直響在耳邊。
「……嗯~」
我大聲笑着,用盡全力把土扔向天空。
在這種情況下不生氣也許就是成爲受歡迎的男人的祕訣吧。左京山在同級生中很有人氣。
「祕密!到時候告訴你!」
我也就是想看這樣的表情,所以故意回答地意氣風發。
我不敢說我一直都那麼正派。
千種呆住了。正正好,我這麼想着,拉住她的手開始奔跑。
「你再說什麼?」
我一邊豪爽地挖土一邊轉頭,左京山說着 「是啊」一邊開心地點頭。
羅圈腿,一手揣在口袋裏,再加上誰都不放在眼裏的痞氣。
「……啊?」
他確定地稱之爲夢想,並看向我。現實與夢想,他究竟在看哪一個呢?
「怎麼了?」
「所以,在做這個」
「包括大人在內,14個人吧」
「嗯哼。」
我張開雙手宣佈到。和我形成對比的是,左京山遲鈍地說了句,「是嗎」
左京山喫驚得瞪圓了眼鏡。一臉沒想到會正兒八經那麼地回答的表情。
「嗯是有一點。是什麼意思啊?」
我的芋頭種植可以說恰恰卡在中間。那麼,我的目標應該是。
以及,要寄希望於星之丘的才華了。直視着也許有點辛苦,但還是不要移開目光吧。
「等我?那真是光榮啊。您看起來不錯,最近遇到什麼好事了?」
「留下……」
我一邊喲喲喲一邊熱情地靠近。身體前傾,爲了更有feel還梳了大背頭。我學着本先生給我看的過去的電影裏的人物向前走廊幾步。
從一開始,就應該是這樣啊。
三天後,千種終於出現在教室裏了。作爲委員長竟然還逃學。
對於不再有明天的我們,那已經成了一個新鮮概念。在這個世界,生物已不再產生後代,一切都被拘泥於當下,不再延續。在這樣的情境下,要創造出給未來的遺產之類,難以想象。
「我找到我要做什麼了。」
「不過我還是要斗膽說一句,我對於這樣的日子不滿足」
從前的積累與小小的刺激成功引導出了一個創意。
「哦,哦」
左京山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一如從前微笑了起來。
「這樣有氣勢的祕密也是少見啊」
他把鏟子筆直插入地面,彷彿筆直指向沉睡在土地深處的時光膠囊。
他就這麼出乎意料的翻臉了。
他把鏟子插在地上,用右手定住。左京山沒有問我理由,抬起頭稍稍定住。他目光遊離,扳着指頭數了起來。
「厲害吧,現在忽然靈光一閃。忽然就意識到了本來應該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站在那裏的不良少女,我等你很久了」
「想要留下點什麼,是人類的基本要求啊」
……時光膠囊。給未來的遺產。留得下來的東西。
竟然這麼問了,自然只有得意洋洋地回答。
通過在左京山旁邊挖坑,我想到了。
「哎呀」
我因爲自己的想法不禁蹦起來了。我左一腳右一腳把土踢起來,讓它們迎風舞蹈,然後抬頭看着太陽。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大概沒法抵達吧。但這是我的夢想,所以也沒有辦法。」
「我要做我的時光膠囊!」
「啊,這不是新嗎」
「對啊!」
「是嗎?」
她手指着我。這樣的千種沒穿制服也沒穿防護服。真是不合格的班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