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傲慢 VI
《冷酷圣女与倒霉少女》 · キノハタ · 4711 字
(雅)
被彩香牵着手,我们悄悄翻越了教堂的围墙。
在步行不到几分钟的便利店里,我们并肩坐了下来。
虽然天气依然热得让人受不了,但手里已经握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冰淇淋。
我的是香草味,彩香的是抹茶味。
说起来,她好像说过喜欢抹茶来着。当我笑着说真是容易懂的口味的时候,不知为何彩香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容易懂是件好事吗?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和彩香漫无边际地闲聊着。
「圣女大人也很辛苦呢」
「是啊。不过也没办法,听说总有一天要和魔王战斗呢」
「真的假的?! 居然有魔王?那恶魔也存在吗?」
「谁知道呢?我其实也没亲眼见过。死者的怨灵啦,天使模样的倒是见过,但恶魔嘛…说到底魔王也只是预言中会出现的存在」
「嘿——希望那种东西永远别出现才好」
「……是啊。不过据说每当圣女或圣人诞生时,魔王终究会出现」
「哎呀——…………」
「但具体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才要一直修行。不仅要练习治愈奇迹,还得练习破邪奇迹……也就是攻击用的奇迹」
「啊,说起来这就是我找你出来的借口呢」
「为什么提议的人自己反而忘了啊」
「……哈哈,说实话我只是想多聊会儿天」
「这样啊,那不用展示了?」
「嗯,如果阿雅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听你刚才说的,好像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为什么会这样呢。
「……阿雅一直,都很努力呢」
「那…我想看诶」
每次被抚摸,胸口和眼眶就疼得更厉害。
为什么,胸口会如此疼痛。
虽然我这么说着,却也感觉不出彩香是否有在听,
这就是我的日常,与生俱来的宿命。
「使用奇迹时信徒们会开心,当能施展更强大的奇迹时,修女们也会露出欣慰的表情。从未被人期待过的我,因为被需要而感到幸福
「——其实,我是孤儿」
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咦?为什么全身都在疼?
————————明明我,还远远不够努力。
「……这样啊」
为什么,怎么会。
低语的同时,手中的冰淇淋袋子被十字形的灼痕切开。转瞬即逝的光与热,还有一点塑料烧焦的气味。
可是。
彩香只是安静地听着,就像我刚才对她做的那样。
「……总觉得,阿雅真的很辛苦呢」
连能用的奇迹都不值一提,更救赎不了任何人的心灵。
「……呼」
「今天对彩香施展的奇迹,其实也只是安慰剂而已…根本治不好心伤。只能让人暂时轻松一点。明明应该更努力才行——」
不知为何,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寂寞。
「所以必须学会控制。连使用对象都要精挑细选。正因为力量强大,才会被寄予更多期望,不得不回应这些期待」
「其实还能输出更大威力哦?」
「雅,已经很努力了」
每次被彩香这样安慰。
可是。
「看到这些笑容时,就觉得再苦再累也要坚持下去。连我这样平凡的人都被真切地需要着,必须回应这份期待
只是继续轻抚我的头发。
我笑着说,而她轻轻耸了耸肩。我们相视一笑,继续吃着冰淇淋。
满是缺点的不成熟圣女。
「就是这样。要是我无节制地滥用这份力量,肯定会引发各种麻烦吧?」
当我轻轻甩手抖落残渣时,彩香用带着赞叹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
「…………」
光是听到这句话,就感觉内心快要崩溃。
仿佛话语是从胸腔深处自然涌出一般。
「毕竟今天还偷溜出来…其实有很多该做的事,本来连这样聊天都不该…」
「但教会不一样
「哇啊……」
明明什么都不明白。
听到这句话时,胸口深处突然隐隐作痛。
「……原来如此」
「……是这样吗?」
接着她伸出手,虽然我下意识躲闪,那只手还是轻轻落在了我的头顶。
「但开心的记忆也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眼前的彩香嘴里含着冰淇淋,眼眶却微微泛红。
「还喜欢唱圣歌,因为信徒们会高兴。也喜欢用奇迹治愈伤痛,最近常来的体弱孩子每次被治愈时都笑得特别灿烂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重重一跳。
但听到这番话的彩香却微微垂眸,默默咬着冰淇淋。
温柔地,抚摸着。
「『刻印』」
因为我是个不称职的孩子。
「其实…也没那么努力。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无法使用的奇迹也——」
我突然愣住了。
「不用了,这样就够」
真奇怪,明明在说我的事,而且只是理所当然的义务,为什么彩香会消沉呢?
「倒也不是特别在意」
或许是因为刚听过彩香的告解。
不知为何我的眼眶也开始刺痛。
又或许只是突然想倾诉。
「说实话很辛苦。必须把圣经倒背如流,连吃饭方式都有规定,每天都要进行奇迹训练。放学后不能出去玩,也交不到朋友
「没什么,毕竟也获得了相应的恩赐。比常人能做到的事更多。力量越强,背负的责任就越多而已」
「所以真的没有彩香想的那么痛苦。别担心
就像母亲安抚孩子那样。
「没关系的」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根本不觉得这是奇迹。在福利院时一直被说成是怪胎,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没关系的」
明明不明白,我的嘴唇却擅自吐露了心声。
虽然完全不明白为何此刻想说这些。
「对吧?」
「父母去世后,我被送到福利院。因为拥有这种奇怪的能力,被发现的修女收养了」
因为不想被看见,慌忙用胳膊遮住脸。
说完这句话时,
不明白,始终不明白的我只能低着头。
在这期间,唯有雅手掌的柔软触感陪伴在侧。
我依然,什么都不明白。
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
(彩香)
说实话,在雅愿意倾听我的烦恼之前,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内心早已不堪重负。
从雅话语的细枝末节里,我隐约感受到了她压抑的苦闷与无奈。
她只是机械地遵守着严苛的戒律,
独自挥舞着过于沉重的力量。
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甚至对自己都要掩饰。
仅仅靠着有人需要我、有人会被拯救,这样的信念支撑着。
然而内心的痛苦与迷茫却像退潮后的礁石般愈发清晰。
就像沙堡终将被海浪吞噬,荒漠的花朵注定枯萎凋零。
雅仿佛正亲手为自己设下界限,却又假装视而不见。
………………嘛,虽然我们才相识不到一天,说这种话或许显得自以为是。
但当她愿意对素不相识的我敞开心扉时,
她就已无法继续自我欺骗了。
我们不过是在她濒临极限的瞬间偶然相遇罢了。
这道裂痕迟早会出现在她生命的某个角落,
只是碰巧发生在今天,在这里。
听到询问,她沉默着点点头。虽然步履蹒跚的样子令人担忧,
但不变的是,两者都同样令人痛苦。
「没关系的,阿雅没有做错任何事」
明明刚哭得那么伤心,最先担心的却是教会的事,
最终雅止住泪水时,
对着连呜咽都发不出的她,我只能重复这些空洞的话语。
仔细一想,今天我还没有遇到什么倒霉的事情啊。
「没事,哭着消磨时间的是我啦。该我道歉才对,突然就哭起来」
其实我根本解决不了雅痛苦的根源,就像她也无法化解的一样。
怀抱着她颤抖的肩膀,
早已过了原定的时间,四周开始被夜色浸染。
我聆听着她无声的哭泣。
「呜哩呜哩呜哩呜哩呜哩呜哩呜哩呜哩」
「呜哩呜哩呜哩呜哩」
我用袖子胡乱擦着她哭花的脸。
恐怕就永远无法获得解脱。
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虽然雅自己似乎也不太清楚这是种什么情绪,但那张脸上总带着几分痛苦难耐的神情。
雅起初还有些僵硬,最终却像断线的人偶般将重量完全交给了我。我哼着鼻音继续收紧手臂,就这样抱着她。
虽然只是短短几小时的友谊,但怀揣这样的心意也无妨吧。
素颜都这么端正真是帮大忙了,至少不用担心眼泪会晕妆。
在闷热的便利店停车场角落,
我稍微偷偷观察了她的表情,
咯吱咯吱,蹭来蹭去,毫不在意地相互磨蹭着。
说完这句话,雅就朝教堂方向快步跑去,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就这样望着雅远去的背影时,忽然想到——
况且对雅而言,只要还困在我眼中如同牢笼的教会里,
听我这么说,不知为何雅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但还是噗嗤一笑轻轻挥手。
「……谢谢。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那明天学校见」
我不知道谁说得对。
面对我的笑容,雅终于噗嗤一笑,慢悠悠地伸展身体。
「呜哩哩哩……啊,抱歉」
至少此刻,希望她不必独自承受。
我一直,一直静静守在她身旁。
相遇了,又偶然地交谈并了解了彼此。
这一定就是我这份不幸的意义所在。当然,也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罢了。
「你也听我倾诉了,扯平啦」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断编织着苍白的安慰。
更不知道该如何挣脱这样的枷锁。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自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轻叹一声,用力抱紧了那单薄的身躯。
雅轻轻呼出一口气,悄悄从我身边挪开身子。「谢谢」她轻声说道。
「偶尔善待自己也不会遭天谴的。所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难过的话,痛苦的话,现在尽管哭出来就好」
但至少,希望她能稍稍明白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
我比谁都清楚,这种话终究只是隔靴搔痒。
「哇哦,对不起。都怪我非要拉你过来」
「…………………………彩香,有点痛」
低垂的睫毛还肿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或者说,她似乎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哭成这样。
所以我竭尽全力,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摩擦起来。
我也要强颜欢笑,绝不向这样的命运低头。
「你已经很努力了,稍微休息一下也没关系的」
毕竟拥抱是包治百病的良药——这是我家的信条。哭过之后就该来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就这样直到雅停止哭泣之前,
即便痛苦不会因此减轻,
在冰淇淋完全融化,暮色渐浓的时刻,
虽然我们今天才刚认识,关系仅止于此。但即便如此,也让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我稍稍拉开一点距离,重新端详雅的脸庞。
所以,我希望雅能展露笑容。
父亲说过,不幸不需要任何理由。
但正因为我们知晓了对方那些重要的、想必难以向他人倾诉的心事。
「还好吗?」
母亲说过,不幸一定有其缘由。
其实我也不明白。毕竟连自己的心都未曾真正获救过,
「嗯,那明天学校见」
「啊——糟了。完全错过时间了,要挨骂了」
「……………………彩香」
「雅肯定已经为他人付出得够多了」
但再不回去恐怕会有麻烦。
……究竟要怎样才能拯救这样的雅呢?
现在能走动大概也只是靠义务感在强撑。
彼此了解的事情很少,能相互理解的事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即使受伤,即使丢失东西,即使失去朋友,即使失去母亲。
但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偶然相遇了。
明明知道这些词句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在这痛苦中保持微笑。
猛地抬起头时,看到雅正用略带错愕的表情望过来。……她的状态似乎稍微恢复了些。
因为不愿把不幸当作借口,所以强迫自己开朗地活着。
而且,一定还聊到了那些对其他人难以启齿的重要事情。
说到底,终究不过是自我满足的产物罢了——作为其中一个结果。
这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不过说了也没用吧。
而且,只要我承担了这份不幸,就一定能防止周围人遭遇不幸。
希望能把今天从雅那里获得的元气,哪怕一点点也好还给她。
怀里的身体先是惊颤,很快便放弃抵抗般松懈下来。
我们今天才刚相识。
我嘴笨说不漂亮什么像样的话。
每当有人可能受到伤害时,
我的身体就会条件反射般动起来。
尤其是当我在意那个人的时候。
无需思考,任凭身体自然行动,仿佛被谁推了一把似的。
我一直期盼着能向可能受伤的人伸出援手。
——诸如此类的
思绪
在
下一秒
雅正要迈步的马路对面
有辆
车
正
驶来
经过
雅还面朝着这边
咦?
要撞上了?
刚产生这个念头时
我已经
临终之际思维会变缓慢的现象
不,好像有点印象,上次只是折了条腿
『这就是彩香最后的记忆』
也就是所谓的——。
呼喊着名字
朝着正要转身的雅的后背
明明身体动弹不得,思维却异常清晰,这也太离谱了吧
用尽全力推了出去
被车撞倒是头一遭吧
冲了出去
话说回来,连我自己都惊讶居然来得及
没错
把自己的身体硬塞进车辆行驶的轨道上
这种情况叫什么来着,那个那个
话说回来,今天本来还觉得不算太倒霉
哎呀,真的假的
毕竟要是晚动身两秒,绝对就赶不上了
没想到是这种模式啊,完全没预料到呢
判断真迅速,嗯嗯,居然还有余裕想这些
话说这车完全没减速啊,是没想到会有人冲出来吗
不过话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