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濮上之音

全一冊

《邪道》 · 川原翼 · 10萬 字

天荒迴廊

序幕&第一話

室內飄蕩着淡淡梔子花香。

入浴後傭人交給自己的衣物上,總是不經意地薰有相同的味道。

守天從背後伸手纏上阿修雷的頸子,全身柔柔地倚靠上來,冰冷的手指順勢抬起他的下巴。

“有沒有覺得不方便的地方?”

守天這麼問道,調戲的脣不待回答便吻上了阿修雷。他一度離開的臉,再次深深地與對方親吻。

阿修雷依偎在守天懷裏,默默地回應。

漫長的親吻終於結束,守天接着將手指伸向阿修雷的腰帶繩結處,此時初次遭到了對方阻止。

阿修雷嘆了一口氣說:

“……一看到人家的臉,就把人家拉到這種地方來,然後就是這個嗎?守護主天這等人物,怎麼可以飢渴成這副德性?”

阿修雷的嘴巴還是一樣毒得很。但是,守天卻不同於往常,強硬地繼續行動。

他已事先吩咐下人,要他們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得擅入。

從門扉到寢牀途中,掉落着兩件長衣。守天肩上的披風也早已被丟到地上去了。

“至少張下結界啦!”

“門那裏張了。”

“牀的……四周也……”

“要是變暗的話,就看不見你的臉了!”

守天故意在阿修雷敏感的耳朵細語呢喃,向他撒嬌。

他看到阿修雷從衣襟露出的頸子,嘆了一口氣。

阿修雷粗暴地把咬上自己肩膀的守天推開,撐起上半身,然後以單手撕開守天身上的內衣。

對於喜好黑暗、競爭意識強烈的魔族而言,人界是再適合不過的獵食場了。

“就算被人撿到,不知道用法的話也沒用……”

唯一能夠確定的事只有一件。

但是,守天動也不動,阿修雷見狀,在門扉旁邊的牆上開了個大洞出去了。

阿修雷說着就作勢爬起身來,守天按住他,緊緊抱了上去。

全掌握不到實證。

不用說,守天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他無視守天拼命辯解的聲音,在他面前飛快穿上衣服。

被守天這樣軟言相求,阿修雷也無法狠心推開他了。

“下流的東西!你們以爲這是什麼地方……!”

頸子被守天吻住,阿修雷預感到體內的火川即將暴動起來。

毋庸贅言,事件的責任在東方。因此由蒼龍王主動出面,派遣十二元帥當中的八人率領軍團,在人界費時十年進行大規模的掃蕩行動。

“嗚哇!!你們兩個――!”

肌膚上留下紅色的小小痕跡。……守天明明知道,就算這麼做也無濟於事。

――在天界,不過是短短二十天的離別。

阿修雷發出悲鳴,縮起了肩膀。守天把他按回牀上,雙手開始濃密的愛撫。他一邊從阿修雷的肩口撫向背後,順着纖細的頸子,以塗藥般的動作讓手指在佈滿傷痕的肌膚上滑行。

他吁了一口氣,仰躺在牀單上,主動將別在胸部及手腕上的金屬配件及飾帶等解開。

他明知阿修雷立刻又會從自己懷中飛走,卻無法停止這種行爲。

它們是爲了不讓魔?邇比餚私綞槌桑芄環吹ё逯幕し?印。

阿修雷肩負這個重責大任,名正言順地飛離了天界。

從守天身邊――逃走了。

那隻戒指能讓持有者看見各領君王所張下、用來監控魔族的結界陷阱,另一個功用則是證明身份。

你至少也該讓傳信鳥送個信來呀!明明知道我不能下去人界的!”

現在的人界依然民智未開,纔剛發現大海彼方還有數個大陸。

“你這個怠忽職守的傢伙。”

守天以舌頭舔上交叉成十字型的傷口,除了治療外,別具深意的手指確認似地在阿修雷躺在牀上的身體遊移。

他好像是在東方的結界石事件裏,不小心把戒指給弄丟了。

守天在天界接到這個報告,召集各領地的君王舉行會議,結果――他們決定將卵置於監視之下,把千年等分爲二百五十年,由東西南北各方選出的武神監視。

“啊!”

“……我好不容易可以自由自在的,幹嘛非得送信給你?而且,你不是也可以隨心所欲嗎?”

但他才一腳踏進去,就立刻退後一步大叫:

直到所有的卵在人界孵化爲止,最長將會花上千年的時間。

“一點都不多!”

結界石是以守天居住的天主塔爲中心,置於天界全域共八處的封印。

“……遠見鏡最近看人界的影響不太清晰,無法保持長時間顯像。我只有在和你連絡的時候纔會用它……”

“要是被老爸知道了,可會沒命的……”

他凝視着守天光滑如白瓷的肌膚,這麼說道:“……雖然這樣責備我,你看起來倒是挺愉快的嘛,啊?看看你的脖子!我從剛纔就看到了,又有新的痕跡了!”

阿修雷爬起身來,將內衣一口氣全部脫掉。他的肩上及胸部又增加了許多守天沒見過的新傷痕。

但是,阿修雷卻憤然大聲地反駁回去。

守天不服地這麼辯駁,阿修雷便“哼!”地抬起下巴說:

“你的職務室……牆壁上的遠見鏡,不是可以看見人界的一切嗎?”

阿修雷與守天青梅竹馬的損友――蒼龍王三太子柢王,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和阿修雷一樣屬於毒舌派。正式場合另當別論,但柢王是少數會不在乎地,稱呼這個立於天界頂點的守護主天‘你這傢伙’的人之一。

結界石是足與守天的‘守護膜’匹敵的強力封印――

“什麼叫逃跑!我纔沒有逃!人界的五十天轉眼就過去了,見面的次數太多了啦!”

“因爲,你說我會礙到你的警備工作,所以我才一天只連絡兩次!

阿修雷站在枕邊,大笑起來。

阿修雷離開守天的私室後,直接朝職務室走去。

“都到了這種地步……你太過分了。”

守天也親自勘驗了蒼龍王修復的結界石,但它究竟是因魔族破壞而損毀,或只是單純到了該修復的時期,又或者有其他理由,都完

他命令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侍女端來飲料,踢開主人應該不在的職務室大門。

“這是……!”

對於天界的討伐行動,魔族則以在人或植物身上‘產卵’的手段,擾亂他們的追擊。

而天界提出組織討伐隊的計劃,也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而已。

但是,位於中堅的魔族,以及想要分杯羹的下位者,似乎都混進這場騷動中了。

“這裏又受傷了……”

“只有兩次而已!上次連茶都還沒冷掉,你就跑了……簡直……簡直就像逃跑似地……”愈到後頭,守天的聲音也變得愈小。

阿修羅王說那是東領捅下的樓子,沒必要趕着去趟渾水,之後便一直想把阿修雷叫回南方去。

守天沮喪無比的聲音沉入牀單的波紋當中。

阿修雷雖然對守天三緘其口,但阿修羅王對於兒子率先成爲討伐隊候補人選一事,極度鎮怒。

遺失君王賜與的物品,不管任何理由都不可原諒。

“喲,你看來過得還不錯嘛!”

東方爲‘風雷帝・蒼龍王’

被突破的結界,正好位於一座小島的中心處。而小島並非連接大陸的土地,這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守天爲阿修雷除去傷痕的脣,用力咬上接觸的部位。

“你被那油腔滑調的臭傢伙給嘲弄了?色慾薰心!?白癡啊!”

“臉一天看個兩次就夠了吧!”

魔族當中,擁有高智慧與強大力量者,是不會隨便接近駐有重兵的結界周圍的。

“你要說教的話,我可要回去了!”

參加會議的出席者當中,也有跟隨父王前來的阿修雷。

結界要不是張下整個房間的話,像這種牆壁,阿修雷只要手一碰便碎了。

他們以最上界御賜的家徽做爲結界印,將之埋入既定的聖地並加以守護。

“哪裏過分!還說要齋戒淨身等我?別笑死人了!我口渴了!解開結界!”

“哼!我可是很認真地在進行警備工作的。”

他今天來到天主塔,是爲了領取戒指。那隻戒指是阿修雷偷偷揹着父王請人制作,用來證明元帥身份的。

阿修雷倔強地不肯說出口,但是他內心的不滿,全都表現在從守天私室到職務室間,悽慘地化爲焦炭的柱子上。

聽到守天說自己簡直像逃跑一樣時,阿修雷真的喫了一驚,但是誰要向那種人認輸!

西方爲‘水帝・洪瀏王’

守天一驚,按住頸子下方。因爲阿修雷突然來訪,他忘記確認自己的身體了。那裏留着明顯的吻痕。

然而,東方結界石破裂的原因,至今未明。

“那個臭傢伙!!”

阿修雷冷淡說道,滿足地以手指摸摸守天已經爲自己除去傷痕的部位。

“我不會罷手的。”

“抱歉,因爲看了實在讓人心疼,就忍不住……”

“你不會又像平常一樣亂來了吧?沒有單獨一個人行動吧?”

他叫得語尾都變得嘶啞,也知道自己的臉漲得連耳根都紅了。

“住……手……!”

北方爲‘地帝・毗沙王’

要是戒指弄丟的事也在此時曝光,可不是隻有閉門反省就能夠了事的。

在守天居住的天界裏,也有着守護四方領地的君王們。

“……關於這件事,我也無可反駁。”

守天咬住阿修雷胸上的紅色乳尖,輕輕搖頭。

阿修雷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靨轂闈崆嵛松先ィ鶩肥保撕垡丫Я恕?

聽到阿修雷的叫聲,對方也沒露出多驚慌的模樣,只是從長髮形成的簾幕間一笑,望着他說:

(也不想想,我在人界可是得聚精會神戰上二千多日耶!?)

事情的開端必須追溯到三個月前,東方結界石破裂的事件。

守天那被歌頌爲天界無人能及的秀麗容貌,泫然欲泣似地望向阿修雷紅色的瞳眸。

也因爲自己纔剛成爲前往人界的討伐隊候補,他已有被訓斥的覺悟,因此偷偷做了代替品,拜託守天幫他收着。

“這可不是跌打損傷吧?你和侍女上牀了是嗎?算了,反正與我無關。”

阿修雷自我安慰,這麼呢喃着。

雖然力量微弱,但擁有魔力的魔族們也趁着這場騷動潛入人界了。

南方爲‘炎帝・阿修羅王’

這是距離人類文明普遍化之前,還有一段時間的年代――

“因爲你去了人界,我實在無心工作。柢王說我是色慾薰心……”

在會議中提議要到人界討伐魔族的人就是他。

躺在長椅上的柢王,上衣從領口到肚臍的部分都凌亂地敞開,充滿精力而隆起的胸肌若隱若現。他推起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另一個身體。

“還以爲是誰呢,結果是你這不識相的傢伙。趕快把門關起來啦!”

另一個男人則一把撩起長髮,從主人身上坐了起來。肩部露出魔族獨特淡紫色肌膚的男人,正是與阿修雷水火不容的天敵――桂花。

“不要那麼神氣地指使我……!”

阿修雷怒吼回去,但聲音仍在顫抖。

“柢、柢王!你竟然跟這種出身魔族的臭傢伙……!?”

但是,阿修雷狠狠指出去的方向,早已沒了桂花的影子。

還沒來得及回頭,他的頸子就突然噴上一陣灼熱的呼息。

“……!”

阿修雷按住那裏,準備給背後的人喫上一肘時,發出輕笑的男人早已像平常那樣回到柢王身邊去了。

“你的右背防禦力太薄弱了。在那一次戰鬥中,被貫穿的也是右肩嘛!”

“都是因爲某個派不上用場的笨傢伙在那裏礙手礙腳!”

阿修雷漲紅了臉大罵。

桂花說的是上次結界石破裂的事。阿修雷與叫做休拉姆的木型魔族戰鬥,右肩被枝幹貫穿,受了重傷。

阿修雷緊握顫抖的右拳上,升起了白色的蒸氣。

桂花退後?徊劍窠潯鈣鵠礎?

柢王原本搔着頭獨自一人悠哉觀戰,最後還是站到兩人中間,手臂一張說道:

“你們兩個,把那危險的氣收回去啦……”

柢王叫桂花別受阿修雷挑釁,就要抓住他的頭髮時,指尖卻被對方握住了。長髮麗人就這樣在阿修雷面前拉近主人的手,吻上他的指。

“桂花?”

“阿修雷!”

“至少今天晚上,可以留下來過夜吧?”

守天把手按在嘴邊,獨自一個人沉浸在幸福裏。

他心想差不多可以放過守天了,於是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說:“閉嘴了啦,人家耳膜都要被你說破了啦!”

“不要碰我……是嗎?”

他的聲音裏隱含着笑意。

當阿修雷沉湎於自己的思考時,守天也喋喋不休地辯解着。

雖然如此,阿修雷想給他打氣的心情似乎也傳達給守天了。

柢王拍拍手,催促下人們撤離,這同時也是爲了解開結界後的兩人着想。

柢王一臉拿他沒辦法的樣子,豎起一根手指指向他的脖子。就是剛纔桂花向他吹氣的地方。

歌舞伎當中的一人,表演了蛇女舞蹈之後,在餘興節目裏吻了守天。

“竟然……開了一個洞……?”

守天“是嗎……”地嘆息一聲,滿心不願地放開了手。

“……至少是權宜之計吧?”

阿修雷驚覺到自己被拿來當擋箭牌,生氣地回望柢王。

另一方面,白繭中一反柢王的擔心,進行着和平會談。

這裏是天界形成之初,便由千萬人一路守護過來的房間。在這個可以說是天主塔象徵的地方……。

阿修雷立刻就悟出柢王在說什麼了。

“說起來,一開始都是你害的!”

不過是個‘吻痕’罷了。

“……嗯,纔剛開始而已嘛!”

阿修雷不明白他是指兩人的關係,還是指分別在天界與人界兩地的生活。

柢王深深感慨地嘆了口氣。

柢王擋在阿修雷和桂花之間,張開手“好了好了”地拼命勸阻,但是兩個人一觸即發地緊緊互睨着。

“……你真的很羅嗦哪!”

“還故意現給我們看……”

雖然鬥氣萎頓下去,但他體內的火焰燃燒得更爲熾烈了。

因爲意外花掉了不少時間,而且柢王等人也在場,結果阿修雷沒能向祕密爲他製作戒指的南方工匠道謝。

“給我振作一點!振作!”

守天飛奔過來,一眼便望見開在房間正中央的大洞穴。他感到一陣暈眩,無力地扶住門扉。

守天大步踏近,抓住阿修雷的肩膀,手卻被對方狠狠拍掉。

阿修雷去了人界之後,守天的食量就變少了。柢王擔心守天,招來了大批歌舞伎,爲他舉行宴會。

阿修雷沒有使多少力道,因爲他不是在生氣。

“你說什麼!!”

事實上,冷靜下來聽守天解釋,阿修雷才發現似乎是自己弄錯了。他此時正爲自己的焦躁感到羞恥。

那過分老實的反應,令柢王不由得想要對他惡作劇。

‘瞭解真相的人之一’不懷好意地笑着,戳戳守天的肩膀。

“不要碰我!”

柢王還沒有說到最後,阿修雷已經高高掄起了拳頭。

柢王說着“住手住手”,想要分開兩人,卻被他們給推到一邊去,出局到外野了。

“兩個人都給我住嘴!”

瞬間他的內心傳出破裂的聲響,鬥氣頓時萎頓下來,同時頭頂到指尖全都發出‘咻休’聲,噴出氣來。

她一看到眼前的景象,便發出傳遍整個天?魎母嚦杭飩校?

天界一日相當於人界百日。

“不用想也知道,你一定又和守天大人吵架了對吧?不要把別人也拖下水!”

“我害的!?你這隻色情猴!”

柢王嘆了一口氣,攤開雙手,桂花隨着兩名侍女一同離去了。

不管怎樣,只要守天打起精神就好。

“桂花,從提爾的房間……”

“……我都已經這樣說了,你還是不相信嗎?我一直在等你,真的……”

“噢~噢!守護主天對人說謊而興高采烈的模樣,難得一見喲!”

正當四處逃竄的士兵朝門扉逃去時,背後出現了一團光芒。白繭般的結界膜浮現在中央,守天將自己也封在結界當中了。

阿修雷抬起他垂下的臉,“啪”地拍了他的右臉。守天喫驚地抬頭,阿修雷不管,又打了他的左臉。

“說什麼傻話?你忘記時差了嗎?那裏轉眼間就過了一百天了耶,我怎麼可能離開那麼久!而且,有個卵差不多要孵化了,我只是來報告這件事,還有拿戒指而已。”

他正面望向戰戰兢兢靠了過來的守天,對方的手便環上頸子,淡淡花香隨即纏繞過來。

“纔剛點起的火都被澆熄了,你就別怪我了。”

“人家好不容易纔有那個意思,你來阻撓個什麼勁!故意讓情人印個吻痕,跑來炫耀的是誰!”

守天放棄追尋瞬間便不見人影的阿修雷,靜靜轉過身來。

“我知道,幫守天大人拿衣服對吧?”

“差點被你和桂花設計去玩女人……這種話,我再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目送一邊罵人一邊從陽臺飛走的阿修雷離去,站在守天后方數步的柢王笑了。

柢王刻意揹着父王偷偷爲守天找來,號稱全天界最冶豔,蒼龍王最引以爲傲的歌舞伎,卻沒有派上用場。

但是,他心裏多少感到一份安心。

守天雙手撫着微微發紅的臉頰,比阿修雷更纖細的整個身體微笑起來。

“啊!你們好卑鄙!”

“呀啊――!房間――!”

“不要把我和你們這些連場所都不顧、隨時隨地亂做的傢伙相提並論……”

守天執拗地問,阿修雷便“嗯”地一聲,敷衍地朝他揮揮手。

“你和提爾吵架了是嗎?本來以爲你們不會那麼快就結束,計算錯誤了哪!”

阿修雷只能像這樣鼓勵守天而已。

柢王雖然站在遠處,但他確實看見阿修雷那紅色的瞳眸中,有着只有戀愛中的人才會有的陰霾。

因爲想着守天可能正在用遠見鏡看自己,所以阿修雷才拼命踢着部下的屁股,勤奮地克盡職守。

從外頭完全無法窺知、也無法聽見裏面情形的清淨白繭中,一點都看不出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慘劇。

“別裝傻了,看得一清二楚喲!”

然後,守天解開了包圍兩人的結界。

“所以!我不是說這個吻痕和你想象的不一樣嗎?”

“真是……。要是不許他花心的話,一開始別去人界就好了嘛……”

事實上,阿修雷並不討厭守天這樣說。

阿修雷怒吼的熱氣頓時瀰漫整個房間。

阿修雷好不容易習慣了日升日落的短暫一天,等他留意到時,自己已經在人界過了二千多日。

不巧的是,此時端着飲料的侍女走了進來。

“回去各自負責的地方,這裏我會看着。”

柢王和桂花兩人則偷偷摸摸地移動到阿修雷背後去。

“不會那麼快結束……你說治療嗎?”

柢王單手抱住像小貓般安靜下來的同伴,朝雙手漲滿鬥氣的友人聳聳肩。

這是酒宴中理所當然的餘興節目,守天勉強地接受了,但那天晚上他沒有帶任何女人,而獨自回房休息。

三人察覺到守天似乎難得真正動怒,阿修雷覺得尷尬,撇過臉去,

在阿修雷終於要出發到人界的兩天前,兩人在寢牀上彼此擁抱,守天不斷在他耳邊低語呢喃……。

“沒想到他會嫉妒成那個樣子哪……!雖然認識了那麼久,不過他還是坦率得教人看了害羞……”

冷靜一想,守天雖然從以前就異常受女性歡迎,但是他從未對自己變心過。

士兵們奔赴過來的腳步聲登時傳來,再加上數十名侍女不斷髮出莫名其妙的悲鳴,轉眼間職務室所在的樓層便吵得天翻地覆,混亂不堪。

“這是怎麼回事,……你……!你們這些人――!”

桂花抱上苦笑的柢王肩膀,就這樣閉上眼睛,沉默下來。

“你真的變了!桂花之前也說過,你的品味着實令人懷疑呢!”

說是和平,也僅是指沒有暴力行爲而已,阿修雷連一根手指也不準守天碰。

繭的內部比外表看起來更寬敞,阿修雷在裏面以手肘撐着臉橫躺,背對殷切辯解的守天,一副沒興趣的模樣。

阿修雷的瞳眸凜然放出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燒着。

“……那,你脖子上的吻痕是怎麼跟他說明的?”

雖然不願去想象白繭中的慘狀,但這樣一來,至少可以免去器物損毀的危險了。

這次雖然沒能抱到阿修雷,不過由於這意外的收穫,讓他高興得都要飄上雲端了。

“你相信我了?”

‘我只有你一個’。聽到守天這樣的誓言,阿修雷只是笑着沒把它當真。

就算阿修雷這麼說,守天也不放鬆手上的力氣。

就在柢王和桂花飛開的瞬間,兩人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坑洞。

只有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守天總是向阿修雷撒嬌,這樣的守天,一定比較希望阿修雷給他一個親吻吧?即使阿修雷心裏明白,卻仍無法溫柔相待。

“我也覺得她們很美,但僅止於此。沒有任何人能夠取替阿修雷。或許我真的有點變了呢……”

“有點?變得可多了!”

友人的叫喚聲從守天的耳朵一進又一出。

他撫摸着已經消腫的臉頰,想起一臉冷淡的戀人身影。

第二話

刺骨的寒風拂過臉頰,路上行人的呼吸都化爲陣陣白霧。

熱鬧的新年告一段落,恢復平靜的城鎮裏,蜷起身子快步行走的村民顯得格外惹人注目。

時間是西曆一○一六年。

長和五年的‘日本’,纔剛成爲後一條天皇統治的時代不久。

首都平安京,正迎向藤原道長攝政的全盛期。

話雖如此,但由於一○一五年開始流行的瘟疫,不分貴族、村民或宮廷貴人,死亡人數正在不斷增加中。

這場疫情,當然是由於結界石事件時,穿過結界而來的魔族所引起的。

傳染病的源頭,已經由東方武神在下界花費十年驅逐而完全根絕,然而他們卻無法阻止空氣傳染,或是救助已經染病的人。

阿修雷望着放在木板上一對年幼兄弟的屍體被運走,發泄不甘的心情似地,把剛纔捉到的魔物踐踏得連原形都不留。

但是,空虛的心情仍未消除。

“‘魔’是無法介入人類歷史的吧!那爲什麼不能讓無辜受累的人復活!?他們的壽命應該和靈界生命之簿上記載的不一樣!比預定期限更早死掉的人魂魄要去哪裏呢?”

在遠離人跡的深山大湖中,阿修雷朝朦朧映出月影的水面怒吼。映在水面上的是,天主塔的守天。

這座湖位於距離京城稍遠的近江,是後世更名爲‘琵琶湖’的大湖泊。

每到五十日一次的聯絡時間,阿修雷便會離開部下,來到位於深山的這座湖泊??

要是有別人在旁邊看着,他實在無法像這樣放聲大罵守天,而且水量愈多,愈能輕易地與遠見鏡連繫。

“沒用的,這種術對我不管用。”

“我沒聽過!”

阿修雷早已看透,守天溫柔的表情底下,隱藏着不服輸的性格。

阿修雷一回頭,從口中噴出火焰,女人喫了一驚,飛向更高的地方。

阿修雷從左掌叫出斬妖槍,並將縛妖索投向空中,讓它從反方向追過去。

“……聽說在預定之外死亡的人,他們的靈魂會由冥界教主撫慰……”

“唉呀!”

“沒聽過。天界是什麼東西?”

“等一下!”

守天這麼說道,然後從水鏡中消失。能夠與天聯繫的時間是有限的。

確實,守天的告白令他心動。

從對方身上穿着的衣物來看,阿修雷以爲那是個青年,但聲音卻是女人的。

此時亞火背對月光,變換了身形。

想將對方包裹在掌中、不讓對方碰觸任何污穢的事物。仍然存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就不是‘戀人’而是‘監護人’了。

“我叫亞火。……是這麼寫的。”

“抓到了!!”

“我不會抓你的,我也是與小角有關的人。”

有錢人可以出錢將死者供養在寺院裏,但一般的村民們就只能像這樣沒有差別地被燒掉。

女人用另一隻手在空中寫字。阿修雷聽說這個時代的大多數平民都不會讀寫,但這名女子……。

“我看到你的拿手技巧了。你有條很奇特的長巾喲,我第一次看見一角的人使用這樣的東西。”

阿修雷的霸氣頓時委靡下去,就像踩錯階梯似地,他的身體“咚”地直往下墜。

不過,他立刻就重新振作起來。

[要是我認真和魔族作戰的話,他也非得振作起來不可吧!]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小角的親人。已經去世的雙親不只從小教我寫字和閱讀,還有一些類似巫術的事喔!我現在獨自在這座山裏燒茶碗,過着清貧的生活。”

“一角族?那是什麼!”

靈魂從死於瘟疫的人身上脫離後,"魔"纔會出現。阿修雷等人必須在它們寄宿到別的身體之前捕捉。

“……可惡!”

但是,亞火剛纔還出現在那兒的身體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魔族不擅於使用武器,也因此逃得特別快。

女人的四周,有許多金色的蝴蝶彷彿守護她一般飛舞着。……是幻術。

他在水裏拼命掙扎,好不容易划向岸邊,剛纔與他對看的人類朝他伸出一根樹枝,要他抓住。

然而,女人站在煙霧當中,依舊妖豔地笑着。

不過,阿修雷也同樣身爲男人,盡是被對方保護憐愛,他無法忍受。

白蓮般的肌膚,在月光照耀下更顯得妖豔動人。

阿修雷之所以乖乖跟她進屋,就是因爲他想在不受風妨礙的地方使用法術。

他猛然回頭,卻又不見女人的蹤影。

魔族經常聚集在屍體周圍。阿修雷等人便躲在一旁等待魔族出現,每當火勢轉弱,便使用打火術助燃。

[哪裏?她躲在哪裏?]

女人如此說道,將不知從何處取出的小刀飛快射向阿修雷。阿修雷戴在頭上的冠帽應聲彈飛,小刀掉落在地板上。

這是一項不起眼且需要耐心的工作,數十名南方士兵就這樣全國奔波,將魔族逐一消滅。

“不用麻煩了。在那之前,你先忘了我剛剛浮在水面上的事吧!”阿修雷輕輕吐廒氣,噴出肉眼看不見的煙霧。

“你什麼都沒看見。”

因爲死於瘟疫,所以禁止放入棺槨土葬。

[糟糕!]

等阿修雷驚覺到時,女人已經飄浮在他的頭上。他的角被抓住了。

被人類看到不方便的場面時,他們會讓人類吸入這種煙,以消除人們的記憶。

“你會寫字?”

受騙一事,令阿修雷的自尊心彷彿要噴出蒸氣似地熱烈燃燒。他感到自己身爲武神之子的顏面盡失。

“你這個魔族,厚顏無恥地胡說些什麼!”

是魔族嗎?但是一點魔族的味道都沒有。或者對方只是以術完全化爲人類?

阿修雷在至今爲止的任何一場戰鬥中,都沒有讓別人抓住過自己的角。甚至在他和柢王揪成一團的時候,也沒有讓對方碰觸過。

阿修雷在與守天一次次的肌膚重疊中,漸漸開始不安起來。他懷疑守天所追求的,並非戀人之間的感情。

阿修雷撿起丟過來的小刀,朝女人射去。

她將一直穿着的男裝丟往地面,纖細的身上覆蓋着鮮豔的唐衣。如羽衣般的布帛柔柔地隨風飛舞,綁在頭部中央的黑色髮絲也在空中飄蕩。

“你說什麼!?”

“我叫亞火。是大和(奈良)葛城山的役行者――小角之孫。雖然沒有和你一樣的角,但我也是‘一角族’之人!”

再者,要是守天突然說出‘我愛你’之類的話,被旁人聽見就糟了。

“只有我一個人而已,不用客氣。先洗個澡會比較好吧?到泉水那裏洗也可以,不過這麼冷的夜裏,還是洗熱水最舒服。”

雖然,用火箭把對方燒個屍骨無存也可以,但在那之前,阿修雷必須問出有關一角族的事纔行。

“……可惡!我竟然會被騙!”

他閉上眼睛,探索亞火的氣息,微弱的心跳聲從腳邊傳了過來。阿修雷伸出左手,喚出縛妖索。

不過,阿修雷的行動和光一樣快,至今從來沒有任何一次讀不出對方的行動。

阿修雷不想在守天身邊煩惱這種事,所以想和他保持一點距離。

“……你把那不可思議的長巾及槍收起來的話,我就現身。我沒有和你打的意思。”

“……啊……”

女人抓住爬上岸來的阿修雷手臂,走出草叢。

就在阿修雷全身冒出冷汗的瞬間,與那個人類四目交接了,而阿修雷還浮在水面上。

阿修雷打了個噴嚏,亞火推推他的背,請他進入小屋裏。

女人發出驚歎聲,伸手撫着下顎,表情卻十分高興。

這是遷怒。阿修雷自己也知道。但是,他無法像守天或其他武神那樣保持沉默。

“你說你不是我們的族人!?那麼你是什麼人!?”

斬妖槍是擁有斬殺魔族靈力的長槍,縛妖索則是比腰帶更長的柔軟長巾,會將捕捉到的物體緊緊纏住。

“那麼,可以告訴我名字嗎?”

“休想逃!”

屍體在遠離城鎮的河岸橫向排成一列,依序等待被焚燬。

阿修雷再次放出火箭,召喚出斬妖槍決定將對方一刀兩斷……!

“在這裏!”

阿修雷像猴子般在樹枝間飛縱,試着抓住女人。長巾飛離阿修雷的手飄蕩在空中,只要送出念力,就會立刻捲住魔族的身體。

阿修雷睨視着不見對方蹤影的空中,收起武器。看不見目標的話,什麼都不能做。

“你是什麼人!?”

“你……可惡――!”

就在此時,一個人突然分開草叢,從當中露出臉來。

阿修雷把手邊的鍋子也丟了過去,女人立即飛向外頭。

阿修雷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冥界?比閻魔大王駐守的靈界更深的地底嗎?我第一次聽說有人住在那種地方哪!”

“雖然人類生死不在守護主天的管轄內,但這是可以坐視不管的事嗎!”

可是,‘被愛’就非得隨時待在對方身邊嗎?

[小角?]

“你先聽我說完吧!一開始誤以爲你知道‘小角’的是,這是我的錯。你是那裏出生的?”

要是去問守天的話,他一定會幫阿修雷調查,不過阿修雷並不想去拜託他。

一陣風吹起,四周的樹木騷然晃動,女人藏身之處也因此更難捉摸了。

[完、完蛋了……!]阿修雷慌了起來,結果掉進水中。

“……!噗!”

……儘管如此,但最近的聯絡總是隻有抱怨,與戀人之間的甜蜜對話實在相差太遠了。

那是如此……不安定的事物嗎?

阿修雷以爲自己在對方要飛到別的樹木瞬間捉到她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女人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我也從未見過冥界教主。我會向父王提這件事,但是靈界現在也人手不足……。而且,我認爲要讓死人復活是絕不可能的事。”

對方不是逃走了。阿修雷斬殺過數以千計的魔族,經驗這麼告訴他。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女人朝後飛去,避開了小刀。那是感覺不到任何體重的輕巧動作。

守天對阿修雷的放縱,說穿了便是來自想支配阿修雷的心情。而身爲支配者,無論何時何地,都不願意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真正的弱點。

“……簡直就像小山豬呢……”

“像你這種不敢露臉的膽小鬼,我纔不想說!”阿修雷咬牙切齒地怒吼道,一會兒之後,對方開口回答了。

阿修雷飛向與亞火同高之處,揮起單手,施放無數火箭。

焦躁感包圍了阿修雷全身。要是在天界,他就可以爆破一整座火山好發泄鬱悶了。

“說出來要你嚇得渾身打顫!我是天界正式派遣下來討伐魔族之人,炎王元帥,阿修雷・洛・拉・黛!”

[爲了讓他不能再以保護者自居,我只好改變。]

阿修雷拉緊縛妖索,揮向腳邊。

“往哪裏逃!”

雖然外表看起來薄弱不堪,但縛妖索絕不會讓抓住的獵物逃走,也不會因對方使點力氣就斷裂。

“嘖!”

亞火的左手被縛妖索纏住,阿修雷猛力一拉,她終於現出身形。

“你這個叫阿修雷的……了不起……”

女魔右手抓着小刀,奄奄一息地叫道:

“這二十年來,你是第一個直接碰到我身體的人!”

“不要做無謂的掙扎,那樣的話我就不取你性命。一角族是怎麼回事?詳細地告訴我。”

他們保持距離,靜靜降落地面。

現在的兩人都已化身爲人類的模樣。

“……沒想到同伴遭遇危機,卻沒有半個人來就你……”

明明是別人的事,但阿修雷卻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亞火聞言,瞬間露出喫驚的表情,但立刻笑了出來。

“我不是說了嗎?這裏只剩下我一個了。一角族的同伴,這十年間我一次也沒遇到過,更沒聽到任何消息。你問我的問題,也不知道能回答多少呢?”

女人這麼回答的語調中,帶着一抹寂寞的味道。

兩人暫時先往亞火藏身的小屋走去。

第三話

守天聽完阿修雷的報告,對這影像消失的遠見鏡咋舌。他想再看清楚一點戀人的模樣。

他們除了先來到天界,穿越正規道路‘蒼弓之門’達到人界之外,就只能等待結界石破損,否則應該是無法到人界去的。

那並非柢王教他的,而是他從孩提時代就會了。據桂花說,是養育他的女人教他的。

亞火說,她在這二十年間一直都是孤獨一人,也說她沒有在任何地方發現過同伴的蹤跡。這些話聽起來不像謊言。

守天將確認過的文件蓋上金印,在一旁親筆簽名。

天界與魔界是看不見太陽或月亮的,而且普通的魔族不應該知道太陽和月亮的存在。

爲了不讓阿修雷看見,桂花手裏拿着文件,藏在簾幕後方。

“是嗎?”

守天抱頭叫道,但桂花碰了碰他的肩膀,簽名的手又開始動了起來。看來守天暫時還是需要嚴密監視着。

“桂花這個名字,是養育你的魔族取的嗎?”

守天轉身面向桌子,仰望堆積如山的文件,深深嘆了一口氣。

而且,亞火也沒有欺騙人類。

“是的。每次一有較長的假期,柢王總是這樣。……不過,女人這條線索,有和沒有等於一樣呢!柢王似乎到現在都還覺得,我無法繼續待在人界是他的責任。”

“獨佔是嗎?……說的也是。我真的很愛阿修雷,若是辦得到,不管任何事都想幫他,所以我不希望對他有任何不瞭解的地方。”

和這個女人交談,令他迷惘。

兩年前,桂花在人界敗給了柢王而被抓到天界來。以人界的時間計算的話,那是大約二百年前的事了。

“柢王在找的,是那位女性嗎?”

“去找人嗎?代替你……”

“……直到查出遠見鏡的影像變得模糊的原因爲止,都要過這種生活嗎……?”

柢王明明可以當場殺死桂花,但他打一開始就想將身爲魔族的桂花留在身邊。

“您是在說那隻猴子嗎?”

看到文件堆到可以搬運的程度,桂花將它們送到別室之前,回過頭來說:

“在那些文件山還沒解決之前,請不要任意逃走。天界陷入騷動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是我最無法忍受工作堆着沒做完了。”

不過……

“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只是,要是不做些什麼的話,就可能會爲了消磨時間而做出極其可怕的事來。養育我的,是個和我沒有血緣關係的魔族女人。那個女人教導我說‘不可以習於無聊’。魔族和悠閒的天人不同,會尋求刺激,天生就無法無所事事地過日子。”

桂花相當能幹。柢王離開的那段時間裏,天主塔裏的人就算不願意,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是否在某處,有人施行什麼大規模幻術?或是因爲結界石破裂的關係……?”桂花說道,守天倦怠地搖搖頭。

“說的也是。”

桌上的紙山,總算暫時消失了一座。

當守天面前沒有任何需要用印的文件後,桂花這個祕書便立刻很有條理地爲他準備好新文件,並念出重點,好讓守天不必逐字閱讀。

“我說笑的。柢王說他要到人界去,不過目的和南方的猴子不一樣。”

魔界沒有通往人界的道路。

或許是因爲對方膽識過人,令他想起了姐姐格蘭達絲也說不定。

“留意?留意阿修雷嗎?”

桂花並未在人間作惡,卻被抓到天界來了。

“唉……。我常常說,他就像光一樣呢!以爲捉住了,下一瞬間又跑到我摸不着的地方……”

因此對於投訴等問題,守天都必須一一派遣傳信鳥出去,在收到回報之前,無法採取任何措施。

亞火現在正說到頭上有角的人是從何處來的。

然而,根據調查結果,對於以往潛入人界的魔族有了新的發現。各領土的結界石,以本身發出的靈光交織成網,在人界與天界之間的異次元,延伸出蜿蜒不斷的網狀‘柵欄’。

“我想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桂花以平靜的語調陳述着,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

這是因爲目前的天界,仍然沒有將人界的魔族全數解決的方法。……而從人界被帶到天界的魔族,十之八九只有死亡的命運等待着他們。

可說是守天第三隻眼睛的遠見鏡,現在連天界的領地都無法清晰映照出來。

桂花把色素淡薄的頭髮左右輕輕地搖了搖說:

“柢王啊……”

守天是第一次聽他這樣談論自己的事。

“……你是魔族,卻送給人類藥物,幫助他們。這是爲什麼?因爲喜歡人類嗎?”

“她真是個風雅的人呢!”

“……嗚……”

“是的。聽說她與我相遇的地方,是個有如月光照耀的明亮場所,

“他啊,或許比那隻猴子更不事思考也說不定呢!”

阿修雷望向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其次,只有在天界的夜晚來臨時,魔力微弱到某種程度的魔族能夠穿過結界石。

“幫助對方是很不錯,但只在對方要求時才做比較好。守天大人是否因爲太會應付女人,所以變得快要不會談單純的戀愛了?雖然我說這話有點僭越,但還是請您留意一下比較好。”

之後,每當柢王離開天界數日時,桂花就會自己到這裏來,幫守天的忙。

柢王說守天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因此把桂花帶了過來。文官們雖然反對將魔族帶進這個可以說是天界中樞的重要場所,但守天讓他們全部閉嘴了。

“可惡!”

“研製新的藥物,沉醉其中,完全忘卻時間的流逝。我從來沒有過那種想要救助對方的強烈羈絆,因此也不是因爲喜不喜歡人類才做的……”

亞火所說‘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人,恐怕就是魔族。

令她想起盛開在月宮的桂木,所以爲我取了這個名字……”

“我也沒和祖父小角說過什麼話,不過據雙親說,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人與人類交合,產下的孩子就一定會長有一角。頭上帶角的人擁有‘通力’,成人之後,生下的孩子還是會有角。小角生了數個孩子,但我的雙親是異端,既無與生俱來的角,也沒有通力,兩人都活到人類該有的壽命就死去,所以我也沒有角。但不知爲何,我在長大成人之後,通力逐漸覺醒,肉體的衰老也變慢了……”

當守天爲文件山抱頭呻吟的時候,阿修雷正在貧瘠的山中小屋聽着亞火說話。

但是,我也聽說他們在變成那樣之前,曾經受到人類極爲殘酷的迫害……。許多高官利用鬼之咒術消滅競爭對手得到高位,但成功之後便欺騙利用過的鬼,將之殺害。有人腳上被綁上重物,沉入水底;有人被木柱穿身,活活燒成灰燼;也有人耳朵被切掉、眼珠被挖出、強迫喫下剛在眼前被殺害的同伴屍體。他們所以會比一角族更憎恨人類,這種心情我是可以瞭解的。”

“小孩子也有想要獨自思考的事吧!要是所有的事全被對方知道,是會令人感到十分拘束的。”

“總而言之,守天大人。”

“你要是不願意談,也沒關係;不過,當時你爲何會在人界?”

“不要緊地,要是不偶爾丟下他一個人,他纔不會發現我的珍貴呢!”

“所以你才賣藥?”

兩個月前,柢王到人界進行討伐魔族的工作時,桂花就一直住在這裏。

“……桂花。”

“愈是孩子氣,對那種事就愈敏感。他還是個孩子,身爲男人的自尊心又高,是最難纏的類型對吧?明明是這種個性,卻又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不過,反正溫馴的馬很快就會令人厭倦,偶爾就讓這匹悍馬跑一跑也不錯吧……?”

或許養育桂花的女性,是出生在人界的魔族也說不定。……這種情況下,他們是怎麼從人界回到魔界的?守天在意這一點,但是桂花不知道的話,也無法強問出什麼來。

守天一邊讀着文件,一邊問道。

聽到桂花的回答,守天得知養育他的女性一定知道人界的事。

職務室的最裏面是守天的座席。那是寬得可以讓四個人在上面打坐的大桌子。除了守護主天的金印、呼叫侍女的搖鈴以及文具之外,全被堆得高高的文件埋沒了。

守天想要打破禁忌,偷偷溜到人界去的意圖,早已被長髮麗人給看穿了。

桂花一副“到此爲止”的模樣,閉上了眼睛。守天也不再多說什麼。

守天心中懷着小小的疑問,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變溫的茶。

“柢王也是這樣嗎?”

首先,魔族可以穿過這個結界網的縫隙,侵入人界。

桂花將手放在腰上,低聲沉吟:

“……不過,你不和柢王連絡沒關係嗎?你留在這裏,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不過看到你們分隔兩地,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守天嘆了一口氣,抬起臉來。

守天目不轉睛地望着桂花在蒸氣另一頭的美麗容顏,以溫和的聲音開口說道:

“不過,這真是既不甜蜜又冷淡的會話喲?”

“您的措詞可真粗魯呢,守天大人。”

聽說二十年前的戰爭,他們是與一角族的宿敵――頭上擁有兩隻角的族羣戰鬥,不過當時並未將人類捲入戰火。

桂花站在桌旁,喝着熱茶。

“請容我說句老掉牙的話……我認爲愛一個人,與獨佔對方,是不一樣的。”

他們何時穿越結界並定居人界雖然還是個謎,但他們已經增加到能夠稱之爲一族的龐大數目,這個情報,是意外的大收穫。

桂花在嘆息的守天面前擺上似乎必須儘快處理的文件,輕輕笑了。

大言不慚的臺詞,令守天“啪”地倒了下去。

桂花單手扶住左右搖晃的紙山,將茶碗放到守天趴下臉去的位置。

聽見守天那不常有的粗暴詞語,簾幕後方傳來輕笑聲說道:

“我……我們喜歡這片土地。雖然我們不是純粹的人類,但不管是環境或動物、空氣,我們都十分珍惜。我們絲毫沒有想到要在人世作亂。會憎恨人類、掠奪人類並喫人作惡的,是二角族的人。

“是的。雖然現在就算再見到她,我也沒有繼續和她一起生活的打算……”

他想總有一天,桂花或許還會願意談論自己的事情吧!自然而然地敞開心胸……。阿修雷和自己,也會有這樣的一天來臨吧?

"你不是塞住了耳朵沒在聽嗎?”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阿修雷的心裏卻心急如焚。

還有,便是魔族在人界與人類交合,在人界不斷增加新種魔族子孫……。

“你要監視我?悄愕淖雜桑也換崽印;故悄鬩鹽易サ僥歉黿惺裁刺旖緄牡胤餃ィ俊?

桂花接過簽好的文件,分別放到不?鬧噶釙?

守天微微一震,桂花輕拍他的肩說道:

儘管桂花是個魔族,他卻能讀寫天界的文字。

桂花點點頭,開始準備茶具,連同自己的份泡起兩杯茶來。

“偶爾也不行!”

阿修雷被亞火眼中的火焰震懾,再也說不出話來。

一直認爲非保護人類不可的心情,霎時化爲片片碎去。

阿修雷第一次知道,潛藏在人類心底的本性竟然如此殘暴。他一直以爲魔族只是爲了作惡才接近人類的。

凡此種種,讓阿修雷遲遲無法向守天報告他抓到亞火的事,歲月就這樣轉眼流逝。

阿修雷來到人界,即將迎接第六次的花開季節了。

就算他隱身監視亞火,亞火也似乎因爲通力,總是找得到阿修雷。

到了後來,她會乾脆出聲呼喚阿修雷。

亞火的每一天,幾乎都是在小屋後方的窯中渡過的。她在這裏燒製人類日常生活所用的茶碗。

可以不必顧窯火的時候,亞火就會上山尋找良質泥土,一次又一次挑在肩上運回。

阿修雷對她說,用通力的話馬上就可以運回來了,但她笑着說自己是以人類的身份在這裏生活的,所以不想使用通力。如果使用通力,就必須解除施在身上的僞裝術。

阿修雷有一次看到亞火到山中採土的時候,救了在崖邊受傷而動彈不得的鹿。

他在樹上望着這一幕,爲她把風監視是否有人類或自己的部下經過。

亞火幾乎不曾離開住的地方。但是,賣掉茶碗存了一些錢後,就會興沖沖地下山,到城鎮近郊的寺廟去。等她出來的時候,手裏就會多了好幾本書冊或手卷。

“這是出入貴族公館的和尚借來的故事抄本,聽說好像是用來給寺裏的小和尚讀書用的,不過因爲有緣,所以願意和我用佈施交換。”

阿修雷什麼也沒問,但亞火卻十分高興地這樣告訴他。

“我會認字真是太好了。雖然也有點懷念熱鬧的城鎮,但是雙親要是離開小角,住到城鎮去的話,我一定就這樣一生不識字了吧?如果要我選擇不識讀書樂趣的城鎮生活和山居生活,我一定會選擇後者。”

亞火過着採土、燒碗、與野獸嬉戲、耽溺於讀書的生活。她真的與人世無涉。

阿修雷沒想到世上竟有這種魔族,以不可思議的心情看守着她。

“‘……浮世榮華終須辭,惟盼君顏以爲憶。’”

“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阿修雷喝水的聲音,負責留守的部下慌忙飛奔過來。

阿修雷全身漲滿鬥氣,他要是手上拿着劍,一定會當場把桌子劈成兩半。柢王瞬間退縮了一下,但仍不肯罷休地說道:“那我可有話說了!那是人類嗎?你不可能沒有察覺吧!大白癡一個!和一個魔族和樂融融地玩泥巴!”

柢王立即結印將火焰反彈回去,但因爲裂燃波過強的威力而無法保持姿勢,在半空倒坐下來。

“你和他相當親密的樣子呢!一開始我還認不出是你,有必要像那樣刻意裝成人類與他接觸嗎?”

“……柢王……”

“不在人世……是你的同伴之一嗎?”

阿修雷不理會,伸手拿起第三個糕餅。

“桂花還不是對人類無害?可是,因爲魔族不能和人類有關,我才把他抓到天界去的!”

“什麼!?”

“他說就算兩人分離,也一定會找出我來,但在二十年前與二角族的戰事裏,他留在城塞戰到最後。老人、女子和小孩都先從祕密地道逃了出來。我也想和他一起戰鬥,但是我必須負責保護逃走的人的安全。但是,那些母親和孩子全都在我面前被殺害了。我獨自抵抗到最後,被敵人逼入絕境,掉進瀑布當中……。後來我失去記憶,被親切的獵人所救,直到八年前左右才恢復記憶。……現在,通往故鄉的地下道已被土砂埋沒,也完全不知道哪個方向纔是故里所在了。”

“……嗚……”

因爲,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角,他開始戴冠帽。

說出名字的瞬間,阿修雷驚覺糟糕地捂住了嘴。

“你竟然逃跑!”

[或許我終於找到它的答案了……]

柢王輕巧地起身,坐到桌旁的椅子上,忍着笑將桌上的禮物推給阿修雷。

要是父王當時的態度並非如此,阿修雷現在一定無法像這樣站在這裏。

亞火等人曾經居住的葛城山也遭火肆虐,化爲露出赤紅焦土的一座禿山。

亞火一族與自己之間,一定有某種關連。

“喲!在鬧脾氣呢……!我只是在想回去之後可以把你目前的情況說給提爾聽,所以才順便過來的。他很擔心你在這裏有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呢!”

“你要節制一點!你的問題到最後全都會變成提爾的責任!”

柢王“砰!”地一拍桌子,惡狠狠地瞪住阿修雷。

“阿修雷!你冷靜一點!!”

阿修雷對亞火說自己會幫她找出同伴,她便恬然露出微笑說:

“與人類必要之外的接觸應該是被禁止的。而且,你幹嘛連提爾都瞞着……”

可能性較大的是――。

他聽得見亞火心中想見到族人的吶喊。

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是他庇護亞火,就是違反天條。

“不是那樣地。她是在人界出生的,而且也沒有同伴,就和人類一樣生活着,沒有捕捉的必要。”

有一次,阿修雷向父王大叫“我是被遺棄的小孩!”,結果被父王打得飛到大廳一角去。

這個御堂建在京都正中央的寺院內,是阿修雷等人的根據地。

“我當然要跑!冷靜一點!你還有討伐魔族的重責大任,想要在這裏和我起衝突嗎!剛纔的事我可以當作玩玩就算了,你再動手,我可要認真了!誰是正確的可是一目瞭然!你想增加提爾的煩惱嗎?”

“解除僞裝後的樣子,是個女的嗎……?你迷上她了?”

阿修雷感慨萬千地回到營地裏。他最近老是想着亞火,巡視全國的任務也全都交給部下去做。

“你突然跑來幹嘛啊!要是敢說在上頭瘋不夠,我可要叫你幫我的忙!”

即使尋遍整個大和也是徒勞。那場戰事的結果,是和局,或是全族被屠戮殆盡?

“你要是打算用這種事來試探他的心的話……!”

“太子殿下!屬下正在找您!”

亞火即使不說出口,阿修雷也能感覺出她想說的話。

他實在無法告訴亞火,這也是爲了他自己。

阿修雷進入泥土地房間,解除了變身術。

“沒有人會特地露出角來四處行走的。或許還有族人在城鎮裏隱瞞身份生活,但是我也無力一一尋訪。而且……我也不知道那場戰事究竟誰勝誰敗。”

阿修雷用擦掉土的手摸摸現在用變身術藏起來的角。

阿修雷的口氣雖然強硬,但可能是因爲自己有事瞞着對方,不由得又別開視線。

第四話

即使因此而無法容身於天界,阿修雷還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才一陣子沒聯絡,就這樣胡來,一定得好好罵罵他纔行。阿修雷這麼想着,怒吼聲聚集在喉頭處,狠狠地拉下簾幕。

柢王難得會生這麼大的氣。

聽到部下的話,阿修雷趕忙衝向鄰室。

柢王的聲音低沉得令人戰慄。

即使心中這麼想,他表面上卻仍是拒絕的態度。

“發生什麼事了嗎?”

柢王聽見,揚起眉毛,然後“嘿……”地點了點頭說:

“亞火她……!啊!”

“因爲有緣才認識的,只是這樣而已。”

阿修雷一面幫亞火從泥土中取出石子,一面問道。

被亞火這麼一說,阿修雷感到無地自容。

他猛然踢開兩人之間的桌子,柢王也敏捷地行動,以穿透術飛到御堂的屋頂,然後飛到高空去,阿修雷當然也追了上去。

[那傢伙竟然打破禁忌私自跑下來了!]

柢王這句話,在說完之前就讓阿修雷忍無可忍了。

他也知道不管怎樣,大家的責備最後都會聚集到守天那纖細的肩膀上。

“我會向提爾保密。快點抓了那個魔族到天主塔去!”

柢王靜靜看着阿修雷那副模樣,悠哉地交叉雙腿。

“她和桂花不一樣,她真的完全沒有和人類接觸,我會看着她直到死爲止。……我會負起一切責任!”

他對自己說,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

父王和姐姐格蘭達絲都沒有角。天界再大,卻沒有任何頭上有角的種族。

“你真的好溫柔。”

阿修雷短促地回答,斜睨着柢王。

“有的。……不,或許該說是曾經有比較正確。因爲那個人一定已經不在人世了。”

阿修雷儘量保持冷靜地告訴柢王。

阿修雷這麼一叫對方的名字,一股對自己的憤怒猛然湧上心頭。

“幹嘛啊?”

瞬間,他差點沒倒了下去。

亞火失去記憶的期間,大和及山城的山巒不斷在改變。

阿修雷也痛切地瞭解,他是在爲守天擔心。

對於話中句句帶刺的友人,阿修雷現在卻也想不出反駁的話。

靠在寢牀上朝自己賊笑的男人,將阿修雷那付狼狽相看得一清二楚。

阿修雷感覺到他如針般不尋常的視線,忽然抬起頭來說:

阿修雷擦擦嘴邊的水,回望部下說:

“……那樣的深山裏,有魔族的卵嗎?”

亞火的存在日漸佔據了阿修雷的心。

“請您等一下再洗手吧!來自天界的使者正等着您!”

他告訴自己,身爲阿修羅王的兒子,絕不能表現出畏首畏尾的態度。

阿修雷露出悲傷的表情,這麼問亞火。他的鼻子沾上了泥灰。

“你也有希望在死前相會的人嗎?”

阿修雷在頭上揮舞斬妖槍的手停住了。

雖然如此,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許別人看穿他是在隱瞞。

“哼!我是爲了任務而來,可以那樣奢侈地抱怨嗎?那傢伙是不是哪裏搞錯了啊?”

“……裂燃波――!”

與天主塔連絡的時候,必須透過湖水。雖然水井也可以,但是水的面積愈小,聯繫的時間愈短,而且聲音也聽得不甚清楚;所以守天並沒有看過阿修雷在怎樣的地方生活。

阿修雷從小就對這件事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只有自己會生出這樣的角?

不管是問父王或城裏的任何人,回答都是“不知道”。

“也就是……‘在我的生命之火尚未消失之前,希望能再一次見到你,好做爲帶到彼生去的回憶’。這是戀愛中的女人和泉式部所作的詩歌。”

柢王舉起雙手接近阿修雷,以只有對方聽得見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不是提爾,真是抱歉……我該這麼說嗎?”

他粗暴地將冠帽丟到牀上,跳上柢王對面的椅子說:

亞火見狀,笑着以衣袖爲他擦乾淨。

然而,只要是阿修雷闖下的禍,無論是怎樣的滔天大罪,守天都會全部承擔下來。

阿修雷雖然待在亞火身邊,但也沒有怠於監視京都的氣。不管再怎麼樣,應該都不會發生魔族的卵孵化的大事件。

阿修雷不甘地啐了一口,卻因爲柢王沒像以前那樣受重傷而鬆了一口氣。

“那是轉換心情。”

阿修雷粗暴地撕開柢王帶來的禮物包裝,一看到裏面是自己喜歡的糕餅,立刻雙手抓了就喫。

“我爲什麼非得凡事都向那傢伙報告不可!?”

自己是否一開始便從一角族這個詞語中,感覺到某種共鳴?

要是不裝作什麼事都沒有,敏銳的柢王一定會察覺出哪裏不對勁的。

“讓我……考慮一下。”

亞火被帶到天界去的話,除了被送到魔界外,就只能像桂花那樣得到守天的監察許可,過着不自由的拘束日子。

而且,一旦被帶到天界,亞火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人界了,

“……你很護着那個魔族嘛!你老是說桂花是‘魔族出身’,我還以爲你一定很憎恨魔族呢!或者你有別的理由?”

阿修雷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成功地隱藏住喫了一驚的表情。

坦率地說出實情的話,眼前這個朋友一定不會嘲笑自己的。阿修雷知道。雖然知道……卻無法張開咬緊的嘴脣。

不管這倔強的脾氣有多麼愚蠢,這就是自己。

“我會迴天界去一趟。我待在那裏一天,你就可以在這裏考慮上百日左右吧?這是最大的期限了。你要是下不了手的話,就讓我來做。”

柢王原本並不像阿修雷那樣熱衷於狩獵魔族。但是,他來到下界,驅逐魔族十年之後,有了新的想法。

現在,屍體正在京都的河岸被焚燒着。連一根手指頭都不必動,魔族們就能像這樣玩弄着無力抵抗的人類。

無法拯救被魔族以好玩心態侵犯的生命,那種焦躁與無力……。柢王一定嚐盡了這種不甘心的滋味。

“我不會叫你殺她。要是你喜歡她,就像我和桂花這樣,把她放在身邊就行了。這樣的話,我倒可以幫你。”

“不要拿我和你相提並論!”

阿修雷揮動斬妖槍,飛向天空。

因爲風的阻力過強,他的臉頰被劃出許多小小的血痕。

阿修雷在海上找到一個可以讓兩人躺臥的平緩岩石,在那裏降落之後,他抱住膝蓋凝視一望無際的大海。

安穩的波浪勾動睡意。

潮起潮落……潮氣潮落……。

“亞火……”

不知不覺中,阿修雷睡着了。

從守天身上傳來的花香,令人感到無比舒暢。

將亞火帶上天界的話,阿修雷恐怕就永遠無法得知自己角的祕密了。他迷惘着。

“你說那傢伙去下界了?我和他錯過了嗎?”

在天主塔直接派下的任務中哭泣,自己真是差勁透了。

不過,要是守天在這時出聲叫他的話,阿修雷一定會像光箭一樣逃得無影無蹤吧?

“……和部下吵架了嗎?”

是因爲打破禁忌而來的戀人溫柔的愛撫嗎?或者是……自己想要一個哭泣的契機?

柢王出聲進入房後,看到守天雙腳放在桌子,整個身體仰躺在椅子上。

守天嘆了一口氣,望向天空。

“你、你這傢伙!你從天主塔溜出來了!?”

“他當然是變了樣子出去的吧!”

“……我剛纔在睡覺,所以沒聽見,不是故意無視你的呼喚的。”

守天也和他一樣,發出沉醉於夢境的呢喃。聽到守天的聲音,阿修雷的右手彷彿摸索起什麼來。

“真是的!阿修雷也好,那傢伙也好,怎麼都這樣任性!我不管了!”

阿修雷留意不要讓自己的聲音露出慌張的音色,制止守天。他的耳朵、角,還有脖子一帶,是最敏感的弱點。

“你……在幹什麼?”

那帶着嘆息的告白,溫柔地撫慰阿修雷答不出話來的心。阿修雷也輕輕靠上守天的頭。

守天一臉不在乎地說道,抱近阿修雷的頭。

但他還是沒有真的推開守天。像這樣被守天擁抱,總覺得很舒服。

“啊、對不起……”

柢王是直接從人界過來的,因此身上穿的不是晉見用的士官服。他把藍紫色的披風丟到長椅上,環視房間問道:

“桂花呢?”

守天不會自己做這種事,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替身。

守天把阿修雷的角從脣中放開,將臉埋進他的紅髮中微笑道:

知道角的祕密……然後呢?就算再也無法待在天界,他也還能夠認爲自己沒有失去一切嗎?

阿修雷張大的嘴巴到現在還合不攏。

“這個擦傷……是風弄成的嗎?啊,我馬上幫你治療,不要亂動……”

守天對柢王招招手,叫他過來看。

第五話

“我好想見你……”

阿修雷說着,閉上了眼睛。

[遠見鏡照出猴子在下界寂寞的樣子,守天大人的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想讓他去散散心也好,因此才幫他的。]

比起盪漾的水波,守天溫柔的波浪更深深打進阿修雷的身心當中。月亮隱藏在雲間,沒有任何窺伺戀人們的存在。

“在天界的話,就不能到外面做這樣的事了。嗯,人界也相當不錯呢……”

“……!”

守護主天私自離開天主塔,是最嚴重的禁忌。

[守天大人逃走了。我是桂花。]

“阿修雷?”

守天的手指輕輕撫上阿修雷受傷的臉頰。

雖然嘴裏這麼叫罵,阿修雷還是一動也不動。

“誰要在外面奉陪你這種興趣啊?要是被別人看到了怎麼辦?笨蛋!”

“我偶然一看遠見鏡,就照出坐在這兒的你。向你說話,你也不回。在想事情嗎?”

“嗚哇!”

這是戀人會露出最坦率反應的地方。令人愛憐。

不想動。他現在不想從這個恆久不變的溫柔手臂中離開。

“海浪的聲音,會讓人覺得安心呢!”

他把手伸到阿修雷衣服前面,阻止的聲音也未傳來。一想到要是在半途被阻止的話就玩完了,守天快速解開他的衣服。

守天把腳從桌上放下,揮動着一張紙。

這是個佈滿雲霧的黑夜,月亮正好被雲遮住,沒有光的話,就算阿修雷的部下來找他,也不可能找得到。

伴隨着呻吟,阿修雷的眼中流下灼熱的淚水。

[看到你來,我真的鬆了口氣。守天大人雖然幫我交代守門的衛兵,不許讓你之外的任何人進入,可是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你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守天的左手一靠近,阿修雷便拉過他的手,幾乎要掐進手指地緊緊握住。

被提爾蘭迪亞擁抱的感覺就是如此令人舒坦。

即使身在人界,但阿修雷知道守天總是在看着自己,也忘了不了他告訴自己‘我只有你一個’的聲音。

阿修雷在沉睡的意識底層,感覺到鳥兒停在岩石上休息。

“笨蛋,不要睡!”

[考慮到法術的難易度,我現在無法說話。請不要隨便惹我發笑。]

守天默默不語地解開阿修雷衣服上的飾帶。阿修雷並沒有生氣。

桂花又在別的紙上優雅地揮動羽毛筆寫字。

柢王讀完紙上的字,大叫:

桂花垂頭喪氣地低下頭來。

阿修雷用力推開守天的肩,但他的手立刻就失去力量,緊緊抓住完全進入情況的守天髮間,扭動起腰肢。

“……真稀奇呢!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這麼沒教養的模樣。”

“……不要弄啦……”

守天伸出手去,阿修雷便趕忙攀住。

“……愈來愈想睡了。”

[在撒嬌的是我嗎?]

阿修雷還不想起來,又一隻鳥兒在他頭部附近停了下來,在岩石上四處踱步,收起翅膀安靜了下來。

柢王來到天主塔,守門的衛兵都認得他,因此沒有受到任何阻攔便直接來到職務室。

“阿修雷……”

阿修雷的襯褲突然被脫下,守天的額頭壓上他的下腹部,以脣愛撫他最敏感的部位。

因爲兩人緊抱在一起,這是很難過的體勢。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已經拜託替身坐鎮在那裏了。”

“……?”

守天笑着矇混過去,把手伸進阿修雷在衣物中若隱若現的肌膚。

守天輕輕咬上阿修雷耳朵尖起的部分,送入帶着吐息的愛撫。阿修雷在守天臂中一震,反抗似地從衣服上緊緊抓住他的手。

“……啊……嗯!”

阿修雷假裝挪位置,把臉更埋進守天的衣服裏。守天環在自己背後的手臂,令他感到難以置信的安心。

“笨蛋!住手、……啊…!嗯…嗯……”

阿修雷想要掙脫守天緊抱着自己的手臂,差點從狹小的岩石上掉到海里。

阿修雷把臉埋在上等布料製成的衣物裏,就這樣沉默下來。

守天挪動阿修雷的身體,不知不覺間把他抱進懷裏,輕輕含上頭髮之間露出的小角。

除了阿修雷之外應該沒有任何人的地方,卻突然傳出了聲音。

夜空中掛着一輪彎月。

柢王雖然嘴裏說着“不管了”,但還是想起身去追守天,桂花伸手製止了他。[守天大人在我面前化爲白鳥,我一開窗,就那樣不見了。]

這是真的。要是平常的話,阿修雷早就回他一句“我找你又沒事!”,現在卻覺得偶爾對守天溫柔一下也好。

沒有停止愛撫的手,守天就這樣取下自己肩上的披風,鋪在岩石上,然後讓阿修雷的下半身與自己密合着,支撐着他的背,輕輕將他按倒在披風上。

柢王嘴巴張得大大的,就這樣呆立原地,桂花站了起來,爲他泡茶。

守天慌張地道歉,將臉埋進抓上的部位。這當然是故意的。守天藏在衣服裏的嘴脣偷偷露出笑容,以舌頭品嚐爪痕之上的皮膚味道。不只是這樣,他更以舌頭順序滑下戀人敏感的部位。

“這裏很窄,不要亂動。那麼久沒有見你,抱一下有什麼關係?”

守天以鬧彆扭的語氣呢喃道,把頭靠在阿修雷肩上說:

休息了一會兒之後,鳥羣振翅離去。

“……哼,起碼還知道變個樣子。不過再怎麼說,這都太輕率了!”

“別生氣嘛!”

他那指甲修剪得極爲美麗的手指,故意抓上阿修雷鎖骨底下的部分。

他喫驚地挑起身來,四下不見鳥兒的蹤影,只見守天坐在身旁。

“什麼!?”

“……不要說話,再說我殺了你。”

柢王發出哀鳴,倒在椅子上仰頭望天,桂花將茶碗遞給他,回到守天專用的位置上。

不過……戀人強硬的手臂,明明什麼都不知情,卻一如往常地原諒了阿修雷。

“提爾!你……!剋制一點!”

――這雙手也不會改變嗎?

“不用治療了啦!你被發現的話,會變成不得了的大事耶!快點回天主塔去!”

“我要進去羅!”

柢王拍拍他的肩,搖了搖頭說:“我是在生提爾的氣,你已經做得夠好了。不過,下次要是再有這種情況,一定要拜託提爾用遠見鏡先找我。這個世上可沒有任何人能夠代替那傢伙的啊!”

柢王把腰靠在桌子上,望向只剩下一疊的文件山,然後轉向現在一片黑暗的遠見鏡,嘆了一口氣說:“……現在人界正好是晚上吧?那傢伙不知道進行得順不順利……”

守天不像阿修雷,他能敏感地察覺戀人的祕密。

“阿修雷全身就像用倔強打造出來的。他要是不願意說出口,甚至會不惜陪上性命……”

柢王已經隱約察覺到亞火有某種祕密了。阿修雷不像自己,柢王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他會迷上那個魔族。

這是阿修雷從以前就有的個性。

明明老是爲一些小事吵翻天,卻會對無法獨自負荷的重擔保持沉默,想要自己找出解決之道。

“……真是愛逞強哪……”

聽到柢王的呢喃,披着守天外表的副官也死心似地嘆了口氣。

守天將阿修雷汗水乾去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裏,滿足地吐了一口氣。

“你~這~家~夥!”

阿修雷叫道,又“嗚”地咬住下脣。

竟然在岩石、竟然在岩石上做這種事!

“不是跟你說,要玩變態遊戲也得看地方嗎!要是被人家看到怎麼辦?”阿修雷一用力大叫,臉又“嗚”地扭曲了。

守天臉上那最美麗的笑容瞬間融去,擔心地以手指撫上阿修雷緊縮的那個部位,用守護術爲他減輕痛楚。

“對不起。……痛嗎?”

“不要每次都問一樣的事!”

像他這種會偶爾晃到天主塔去就已經非常難得的戀人,守天要是不藉口有事傳喚,阿修雷總是強硬地拒絕乖乖地待在他的懷裏。

也因爲如此,不管經過幾次,阿修雷在情事之後總是會感到痛楚。

“……一點都不好嗎?”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擁有魔族血統的人。他們的壽命和老化速度等都和人類完全不同。人類雖然一副慈悲爲懷的模樣,卻會殘酷地逼迫異端。人類恐怕是天界、魔界、人界所有的生物中,‘恐怖’意識最強烈的生物吧?只要遭到逼迫,即使是魔族也一樣難以存活。一旦受到威脅,魔族就會報復,忘了自己身處於人類的國度。反正非得將他們分開不可,那結果不都一樣嗎?”

[我……]

爲了不對人類出手,亞火只有逃了。

“不要破壞緊張感――!”

阿修雷皺起眉頭,匆忙拾起守天的披風塞給他。

阿修雷想等守天走了之後再回去,開始焦躁地咬起拇指的指甲來。

“好溫暖、好舒服,這裏真好。”

藏身進阿修雷胸口的雀鳥以守護膜包圍全身,在小屋周圍飛繞。森林深處傳來許多聲音。

阿修雷想繼續接着說下去的時候,忽然額頭感到一陣刺痛。

順便做爲治療,守天以舌頭舔去阿修雷臉上剛形成不久的擦傷。

[你們比魔族更像鬼!]

“靈界!?”

阿修雷帶着複雜的心情,如風般急速飛翔。

人類當然不可能知道原因,因此也無法責怪,但是這也太過殘暴了。

這對天界而言,也是件相當難以判斷的事吧?阿修雷倒抽了一口氣。

但是,與充滿緊張感的戀人相反,守天一臉高興地問了。

“啊,在人界生長的魔族嗎?不巧的是至今仍未發現任何這樣的案例,不過我從靈界的父王那裏聽說了一些……”

“好啦、好啦,你也要認真工作啊!”

天界是爲了人類而存在的。

守天只要進入自己的守護膜中,即使來了數千個魔族,也絕不可能碰到守天半根汗毛吧!但是,即使身體安然無恙,還是有被捉的可能。

阿修雷以隱身術藏住自己的身影,一面爲亞火的安危擔心,一面進入森林。

她逃跑了嗎?……難道正和人類作戰?

村民們從年輕人到老人都有,有人手中甚至拿着鐮刀、鐵鍬及大刀。

“那,如果找到了也不能隨便殺害了?說的也是呢,要是有靈魂的話,那麼他們也算是人類了!”

是敵是友?

就算只看放在自己肩上的守天手指,也看得出那出生後便沒有殘殺過任何生物的纖細。守天的脖子、肩膀和胸部,以男孩子來說都太過纖細了……。

他要一生守護着提爾蘭迪亞。

阿修雷拼命祈禱自己不好的預感會落空。要是看到她對人類出手的話,阿修雷身爲天界的武神,就非得抓住她不可了。

那幾乎要衝上星空的火勢,已經將支撐屋頂的樑柱燒得快倒塌了。

“越過結界的魔族住在人界,就那樣在人界生兒育女的事,後來有沒有什麼進展?”

守天說到這裏,搖了搖頭。

這個國家、這個時代的人,如果田裏經常收成不佳,便會全村決定以人作爲犧牲祭神。

[亞火的家被燒了!]

“等一下!不是也有擁有魔力卻不使用,和人類一樣生活的人嗎?那種人沒有必要特地送回魔界去吧?當然,他們要是曾經對人類出手過,就不能置之不理……”

“是工作也好,我好高興。”

雖說兩人排排站的話,彼此身高差不多,但極少離開天主塔的守天,和在外頭到處亂飛、每天鍛鍊身體的阿修雷,兩人身上的肌肉截然不同。

“有一隻鬼!只有一隻而已!”

“可、可是!要是對方對人類無害,就這樣讓他們繼續生活下去不是很好嗎?……這、這樣我們的工作也會比較少啊!”

他再也沒有見過比守天更美的人了。

阿修雷用力點點頭。

“……或許吧!一定也有些是長大之後,魔理才隨之甦醒的吧?人類有隔代遺傳這種情形,他們的遺傳因子比魔族更強悍。聽說遺傳因子如果認爲身體不足以承受魔族化,便不會讓魔族的力量釋放。但是……”

每當被守天的薄脣包圍、舌頭交纏的時候,阿修雷都會想,要是隻有這樣的話,他倒還覺得不錯。

魔族的子孫在人界生長的事,不久前才被發現,或許其後有了什麼新的進展也說不定。

“對!就這麼做!……啊啊,真是的!變得可以放到我胸口裏啦!真是麻煩,我帶你一起走。”

“我想,或許只有擁有魔力的人才將他們帶到天界吧……”

人類與魔族的混種如果擁有人類的靈魂,那麼他們應當如何處置?

“阿修雷?怎麼了?”

話說回來,突破結界的又是誰?

[有什麼東西碰到結界了!]

“好,張起小結界吧,要不然可能會被我壓扁。”

[那場瘟疫和亞火無關啊!]

“真稀奇呢,你竟然會想減少工作……”

來到近處一看,阿修雷便了解破壞結界的並非亞火的同伴了。

能開口問嗎?守天就在這裏……。

[或許有魔族到亞火那裏去了!]

“怎麼可能好!大白癡!”

“這件事仍然無法清楚判定。因爲這些混血兒,分爲有魔力與沒有魔力兩種。”

“你在深山裏詛咒人類吧!我們纔不會被騙!有人看到你在山裏對鹿使用妖術!”

阿修雷猛然推開守天,雙手放在耳上探尋方向。

“都是因爲你,我家老婆纔會得病死掉!我要把你大卸八塊!”

但是,亞火怎麼會……?

阿修雷不想和亞火作戰。

守天乖乖點頭,在口中唱誦咒文,化爲一隻美麗的白鷺。雖是鷺,尾巴卻十分地長,鳥喙也發出金色的閃光。

[人類的味道?]

“好像有。因爲魔族是不能到靈界去的。”

當守天那依依不捨地離開的臉再度碰上自己的額頭時,阿修雷下定決心問出口了。

這樣的話,或許亞火就可以待在人界了。

與守天聯絡的場所。……亞火隱居的場所。

雙方都穿好衣服後,守天還是不肯起身。

“你可以保護四周的樹木,不讓火燒到嗎?”

他感覺到自己張下的結界有魔族入侵。

“那是因爲我隱身了呀!”

“安靜一點!嘖!是魔族!”

嘴脣幾乎彼此碰觸,守天在阿修雷的脣上呢喃:“遠見鏡最近情況不太好,影像非常不清楚。可以親眼看見你,我真的好高興。”

“難道是亞火!?”

“不要那麼露骨嘛!沒辦法啊!這裏有魔族出沒,要是你自己一個人回去,在途中發生什麼意外的話……”

“可惡!都是你在這裏磨磨蹭蹭的,不能讓你自己一個人回去了啦!”

“笨蛋,變成樸素一點的鳥啦!你這副德性,竟然能平安無事的到達岩石哪!”

守天摸摸阿修雷的頭髮,微感詫異地說:

被阿修雷這麼一罵,鷺便收起羽翼,停在阿修雷肩上,然後轉眼間化爲小巧的雀鳥。

隱瞞住亞火是魔族這一點。

“這我不知道,不過……”

“和靈界有關的話,難道他們有靈魂嗎?”

守天輕輕阻止他,以難過的眼神握住他的手說:“……閉上眼睛。這個結束以後我就回去。”

守天以手光爲他將傷口癒合後,幫忙生氣的戀人穿上衣服。

是沒有角的鬼。

靈界是爲了引導死亡的人類而設,治理它的,是守天之父――閻魔大王。

“總之,你先變成鳥,不管發生任何事都絕對不能出來,就算我受傷也一樣!”

“小屋後面有個窯!鬼就是在那裏把抓來的人燒成骨頭!”

守天如果被帶往魔界,阿修雷等人想要奪回他,便困難重重了。

“我有件事想問你。”

守天露出高興的模樣,“什麼事?”地反問。

阿修雷狠狠大叫。

或許亞火不是這個國家的人,但她保護自己的同伴,戰到最後。

“你要送我回天主塔去嗎?”

阿修雷背過守天微笑的臉,大叫:“保護守護主天是武神的工作、工作!”

阿修雷知道守天要吻他,照着他說的闔上眼睛。

阿修雷看見火炬的火焰在森林間搖晃着移動,也聽見清晰的聲音。

阿修雷驚覺不妙,守天以雙手捧住他的臉,微笑道:“偶爾也迴天界來吧!你的任期是人界的百年。……雖然對我們而言,只有一年而已,但是我無法和你分開那麼久。要是你不回來的話,我又會偷偷避開大家的耳目,像這樣溜出來羅?……就算會被八紫仙或父王責罵,也總比見不到你來得好。疫情方面,還沒有能夠遏止的跡象嗎?”

看樣子,碰到結界的是變身後的亞火,追捕她的則是認爲傳染病的元兇是亞火的鄰近村民們。

阿修雷被突破的結界,似乎是在平常用來聯絡的湖泊附近。

“我知道了。”

無論是哪一方,但如果是能回答阿修雷疑問的人呢?

[亞火的事……向他說說看好了。]

“我試試看!”

忽地,一團白光飛向阿修雷。那時他曾經見過的虛幻蝴蝶……。

“亞火嗎!?”

“沒錯……嗚!我太大意,斷了一隻腳……”

仔細一看,亞火的右腳腳踝之下被切斷了。

“他們……在屋子前……設下陷阱……”

“你把腳切斷逃走的嗎!?”

阿修雷急忙解開自己腰上的布,儘可能緊緊綁住那個部位,爲亞火止血。

“你沒有對人類出手吧?”

“……嗯。”

亞火的臉失去血色,以蒼白的表情點點頭。

阿修雷稱讚她之後,抱起她纖瘦的身子說:

“我立刻幫你治療,正好有個擅長守護術的同伴在這裏。”

或許守天會露出不願意的表情,但阿修雷還是打算拜託他。就算要向守天低頭請求也好……。

顧慮到氣息微弱的亞火,阿修雷飛得比平常更慢。

“……我以爲是你的戀人來了。”

阿修雷爲了讓她從腳傷的疼痛轉移注意力,拼命尋找話題。

亞火扭曲着臉,勉強微笑地說:

“……他……已經死了。”

“那種事誰都不知道的!”

阿修雷用力握緊她變得冰冷的指尖。

“……不要緊的。所有的東西都和小屋一起被燒掉了,你就一個人離開吧!等我一下。”

阿修雷伸出手去想要吸入火球,但守天輕輕地按住了他的手。

因爲這毫無道理的事,阿修雷的眼眶湧出了淚水。

“……她的心情,有一部分傳到我這裏了。這個男人雖然全身被箭射中,卻還是奮戰不已,是個勇猛的戰士。但是,受了那樣重的傷……我想是活不了了。”

阿修雷避開亞火的身體,朝地面放出火球。

“她……她不是魔族嗎!?”

阿修雷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望着亞火的臉。

“如果你想救她……只要告訴我……”

“射中了!鬼不能動了!用石頭打他!”

守天要阿修雷把亞火放到地面,叫他到火災現場去找她的斷足。

守天也告訴柢王他和阿修雷兩人目送亞火臨終的情形,同時對自己隨便溜走的事道歉。

守天擔心地環視四周,留意人類是否會回到這裏來。亞火受了傷,現在還是不要讓她使用隱身術較好。

“對不起。我救了她會比較好嗎?”

要是待在職務室,文官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跑進來,因此桂花一直躲在牀上。

“有了!雖然焦了,可是找到了!這樣的話,用提爾的術就能治好了!”

貫穿亞火身體的長槍之中,有一隻穿過了心臟。

“你仍然留戀這紛亂的國度嗎?”

“你不會背叛阿修雷吧?”

守天點點頭,以左手接過那隻斷足,注入右手的手光。轉眼之間,焦黑的斷足便恢復成細白的女人右腳。

那是個身材高大、關節粗壯,肌肉也鍛鍊得處處隆起的黑棕色肌膚的男人。男人有一頭比阿修雷更接近黑色的蓬亂紅髮,他將一部分的頭髮隨便束在腦後,身上穿着獸皮製?傻募跋ヒ倫牛ジ塹澆捧椎牟糠忠燦悶じ錒?

阿修雷踏上亞火的身體原本躺着的位置,將火焰吸入掌中。

四周騷亂的人羣惹得他心情不爽,阿修雷朝他們射出火球的幻影。

但是……

“真是偉大的力量!好棒!”

被這道淨火燃燒的話,亞火應該能毫不迷惘地進入靈界了。

“……你要是背叛他,追捕你就成了他的任務。我不想看到他悲傷的樣子。”

“我必須向你道謝。你是阿修雷大人的同伴吧?你叫什麼名字?”

阿修雷拼命將自我嫌惡的情緒轉變成憤怒,朝天空疾飛。

沒錯……。亞火死去的話,一定就能夠在靈界與情人重逢的。所以這樣就好。阿修雷不高興是另有原因。

“我發誓,我絕對不會背叛阿修雷的。”

亞火一驚,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望向阿修雷,但阿修雷不要她多說,搖了搖頭。

阿修雷一看到柢王的臉,只叫了一句“解決了!”然後就跑了。等他離開後,守天從之前錯身而過的柢王那裏聽說了亞火的事。

“不過是個魔族的女人!我纔不在意!”

守天的話在途中被阿修雷的叫聲打斷了。

守天說着,化成一個阿修雷從未見過的男人。

他的眼神,是阿修雷未曾見過的冰冷與銳利。

受到阿修雷莫名其妙遷怒的守天雖然有點可憐,但是……等到自己能夠說出這件事時……他一定會第一個告訴守天。

阿修雷想把事情的經緯簡單地說給守天聽,抱住他的肩膀離開亞火數步。

守天說着,以手光爲亞火的腳踝止血,同時爲她止痛。亞火立刻就能夠說話了。

“人類的國度,不管到哪裏都一樣難以生存,乾脆……”

“亞火是在這裏出生成長的,而且她有非待在這裏不可的理由……”

守天的右手發出白光,但是他仍然沒有將之伸向魔族女人的身上。

“你們兩個人的名字都好複雜呢!”

守天沒聽過這個男人的聲音,因此無法出聲,他只是默默地不斷撫摸着亞火的臉。

“不行!”

然後,守天將它接回原來的地方,斷足與腳踝便毫無異樣地完全接合了。

但是守天不肯,他想和阿修雷在一起,緊緊抓住他的衣服不放。

人們發出悲鳴,爭相逃走,阿修雷也抓住守天的手臂,全力朝天界的入口飛去。

隨着聲音響起,無數的石塊飛向亞火。

守天爲她拔出身上的槍,將她的傷口完全治好。

桂花在守天的寢室更衣,聽着柢王說明。

“啊啊!!”

阿修雷揮開守天的手,大聲吼道:

“幹嘛!?”

他從手中生出淨火,投到亞火的屍體上。

“笨蛋!你要等他纔行啊!”

“總之,你已經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了吧!你的身體纔剛恢復,暫時先不要使用術比較好,不過還是先躲起來吧!”

逾越份際的人不管遭遇什麼,都是咎由自取。

阿修雷抱住守天,往天空飛去。在救助亞火之前,他必須先把守天帶到安全的地方。

要是他現在開口,一定會質疑那些殘殺亞火的人類難道沒有罪?雖說從魔族手中保護人類是天界武神的職責,但阿修雷卻想將在那裏的人類一個不留地全用火燒光。這種話他死也不能說出口。

[什麼武將!我根本只考慮到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心而已!]

桂花皺起眉頭這麼問道,柢王發出含糊的聲音,有點尷尬地別開視線說:

“是嗎?她在死前流露出極爲強烈的念力,我只是化成她心中所想的樣子而已。”

“你羅嗦啊!!那已經和我無關了啦!”

守天反問亞火的時候,阿修雷突然從空中飛了下來。

“你呢?”

亞火感嘆地叫道,撫摸着自己完全恢復的腳,高興地流下淚來。

阿修雷的口氣聽起來相當自暴自棄。

“提爾!拜託你幫她看看!”

在亞火死前,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阿修雷想到自己頭上的角的線索就這樣斷了。

這是炎王元帥的火焰,人界的石頭在飛入火中之前就已全數熔化了。

“……雄…熊?我好……高…興……”

“可惡!你們這些惡鬼!”

確認阿修雷的背影離去之後,守天低聲開口問亞火。

迎面撲來的風勢太過強勁,守天如果不張起守護膜,實在無法撐住。他放棄與阿修雷交談,進入守護膜當中。

“你要幹什麼……”

當兩人回到火柱當中時,亞火已經氣若游絲了。

守天撫摸亞火的臉頰,她那雙不知映出何物的溼潤眼眸筆直凝視着眼前的男人。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突然傳來肉體被射穿的鈍重聲響。

“對…不起……。我…會在……另一個…世界……等你……”說到這裏,亞火便斷氣了。

亞火輕笑,將手捂在嘴邊微笑道:

同時森林中響起叫嚷聲:

“他?”

守天露出喫驚的表情,阿修雷咬緊下脣,再一次請求地說:

亞火嗆咳起來,腳傷的出血變得更嚴重了。

“……雖然可憐,但我也覺得那個魔族還是死了好。”

亞火輕輕一笑,眯起眼睛回答:“我也不知道!即使到現在,我仍然對自己爲何還留在此處感到不可思議。明明已經不可能在此生見到他了……”

而他的頭上……長着一隻角。

這是阿修雷一再告誡自己的話。

男人的單眼有着刀傷,只有一隻黑色的瞳眸睜開,一眼望去便是戰士的模樣。

“我是葛城山修行者小角的親人,我叫亞火。”

對於爲自己治好傷口的守天,亞火從一開始態度便很恭敬,她知道對恩人該有的禮節。

“……要是他還活着……不可能……不來。他對我說……不管我是……什麼人……都一樣喜歡我……”

“……爲了守天大人嗎?”

當阿修雷要開口說出“請你救她”的話時,只見守天輕輕搖頭,就那樣將手伸向亞火的額頭。

“她在死前,似乎想再見某人一面。”

“她雖然是魔族,但是對人類無害,我可以保證!她是自己把腳切斷的!快點……!”

亞火雖然是魔族,卻吸引了阿修雷。

亞火倒向地面,她的背部被三隻粗大的槍給貫穿了。

“……然後呢?猴子把守天大人送到天主塔的陽臺,就這樣回去了?”

“她也總是這樣說。……亞火是活在人界的魔族子孫,是魔族和人類的混血兒,因爲失去了同伴,才獨自一個人離羣索居。哈,兩個人都死了,就可以在另一個世界重逢了,早點死了不是更好嗎?”

“是亞火喜歡的人嗎?”

亞火的身體在轉眼間燃燒殆盡,“接下來,也趕快把這些火給熄了吧……”

“守……不,提爾蘭迪亞。”

那時候,自己竟然想着這種事!

“就算是魔族和人類的子孫,我還是反對他們待在人間。不過,阿修雷還有好一段時間要在那裏生活吧……”

“猴子說他要負責……是吧?”

“嗯。那傢伙只有這種時候臉皮才厚得起來,他一定是對提爾說他在人界的時候,就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提爾要是被他哭着這麼要求的話……”

“一定會心軟對吧?”

柢王說着“就是啊”,嘆了一口氣。

“阿修雷要是在人界養女人,提爾那傢伙別說是整天抱着遠見鏡不放,一定早就丟下工作,飛到人界去了。”

“那樣一來就傷腦筋了呢!不過,這樣聽來,守天大人並不是在嫉妒那個女人吧?”

“是嗎?她可沮喪得很呢!……他不是在心裏偷偷想着那個可恨的女人,阻撓他和阿修雷的愛嗎?”

“守天大人只是認爲猴子傷心的原因在自己身上吧!”

不管怎麼說,守天都是神。是守護人類的神。神明無法一一煩惱自己是否做了最正確的決定。

自己相信的就是一切。絕不能後悔。

“守天大人唯一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只有紅毛猴子的事而已。”

所以,他纔會苦惱自己是否爲他做了最好的選擇。

因爲喜歡……因爲珍惜,所以纔會迷惘,會產生慾望。

對方就如同光一般,總是立刻從手中逃走,因此情況會更嚴重。

“要不要再幫他辦個宴會?”

柢王如此提議,桂花“說的也是”地點了點頭。

看到亞火的生命之火消失的那一幕,有個男人在遠處不悅地咋舌。

這裏是深邃遙遠的冥府底部。

只有飄浮在空中虛幻的蒼白火球照亮四周,是個寒冷的場所。

白色大理石制的浴室當中,流進淡淡薰衣草色的熱水。

“哈!南方纔沒有那種會爲了這點小事而背叛王的士兵!不用你擔心!”

他不是害羞,也不是生氣。

要求一介士兵以和自己一樣的速度飛行,實在太嚴苛了。這點阿修雷自己也知道得很清楚。

右手‘朱光劍’,左手‘斬妖槍’。

點着昏暗燈火的房裏,傳來扇子不耐煩的開合聲響。

守天嘆了一口氣,阿修雷又朝他的臉揍上去――當然是水面上的他。

可是,守天覺得自己要是把真心話說出口,好強的戀人就會立刻逃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斬妖槍是天界當中獨一無二的名槍,隨着阿修雷的靈力成長,也吸取他的力量,如今已是對一切魔族所向披靡、攻無不克的武器了。

回答男人的聲音,是個跪在中庭,身形仍是少女模樣的魔族。她跪在露出水面的假山上,低垂着頭,一副連抬頭凝視御簾都是大逆不道的恭謹模樣。

遠見鏡的畫面又搖晃起來。守天輕笑着,呼喚阿修雷。

“屬下認爲,那將是最適合冥主大人的美玉。”

他好久沒有回到這座城裏了。

“奉承話就免啦!”

第六話

阿修雷跑到產下魔族之卵的國度外,去試驗朱光劍的威力。

“三界中獨一無二的美玉,守天大人哪……”

侍女從御簾中被遣出,拿起少女獻出的物品,又回到御簾裏去。玩弄扇子的聲音停止,御簾傳出“哦……”的感嘆聲。

天界當中,氣溫尤其高熱的地區便是南領之地。

這是四天王中,只有繼承操縱火焰的阿修羅王血脈之人才能使用的‘淨火之技’。

不管是多麼無聊的理由,守天都需要一個不會讓阿修雷從眼前逃跑的藉口。

守天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在遠見鏡前望着阿修雷潛進熱水中的模樣。

話一出口,阿修雷的表情突然變了。他垂下狠狠瞪視的雙眼,咬住因蒸氣而變得紅潤的嘴脣。

王的居城一一大聖城飄浮在空中,俯視貴族及工匠等生活的城鎮。

搖晃的水鏡當中,傳來守天困窘到了極點的聲音:

“得到好東西了。”

這是顯示出捕捉魔族陷阱所在處的物品,然而這個男人不知爲何,竟然知情。

阿修雷健康的肌膚比從前更增光澤,已經能夠窺見少年君王的風度了。

而且,寫那些報告的,不是阿修雷而是他的部下。

男人輕聲笑了起來,再度命令侍女將戒指還給少女。

守天好不容易纔找到至今一直避着不肯回應守天傳喚的阿修雷,但阿修雷把守天的說教當成耳邊風似地,閉着眼睛徹底漠視。

“這不是什麼奉承話。?野閶劍?

自從亞火那件事之後,阿修雷就一直避着守天。同時,他以遠見鏡照不清楚人界爲理由,之後的報告全部都是以文件提出的。

守天帶着責備語氣的聲音,嗡嗡迴響在寬廣的浴室池水當中。

但是,阿修雷得到的朱光劍,能夠拔出人類當中的魔族而不傷及人類。

“是的。這是南國炎王賜與元帥的物品。”

脫去孩子的外殼,他蛻變得愈加英挺了。

平常侍女們總是會在身邊侍候一切,但阿修雷叫她們全數退下,他與守天的對話,只有兩個當事者聽得見而已。

男人低低笑道,向少女說明它的用法。

當中也有由專家中的專家花上數年完成,會永遠吸取主人的靈力成長,像夢幻般的武器。

他是以天主塔的遠見鏡和浴室的水面相連,和對方說話的。

“……這是天界武將的東西呢!”

“只要給屬下一點時間,待準備萬全之後,屬下便行出發。”

阿修雷朝着水面晃動的影像怒吼:

“……得到出色的好劍,會想立刻試試的心情我可以瞭解,但是也用不着自己偷偷地去吧?竟然沒有和部下事先聯絡,你太缺乏身爲長官的自覺了。真是太差勁了。”

那裏是由炎帝阿修羅王所治理的領土。

但是,他也想要贈送阿修雷一把劍,因此完成斬妖槍後不久,便自力尋找與靈力反應的鐵礦,又花了七年歲月,創造出與斬妖槍雌雄一對的劍。那就是‘朱光劍’。它能夠隨着對手的體型及場所大小自由變換形姿。

職務室裏現在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而且也張了甚至連柢王都不能進入的結界。

但是,由於它的切口太寬,在肉搏戰時便顯得不利。

“……南方十二元帥當中,是沒有人能夠飛得比你快!”

“你已經斬殺了一千個以上的魔族,表情也變得精悍多了。你總是凜然而高貴,現在變得更像大人了,也有了元帥的威嚴呢!”

斬妖槍的槍刃,比普通槍刃的切口更寬更復雜。

接到格蘭達絲的聯絡,他曾經一度回來領取朱光劍,但是當時他故意沒去天主塔就走了。

阿修雷以倔強的聲音一吼,整個頭潛進水面底下。

阿修雷對父王要求取消對士兵們的懲罰,卻被一口回絕。

以爲已經到手的寶玉,卻因阿修雷的阻撓而失去,這令男人十分不快。

除了武人之外的領民,多半從事製造武器或裝飾品的工作。他國武將所使用的武器,幾乎全都是居住於南方城鎮的刀劍鑄造師所製成的。

“……不要露出那種下流的表情!沒事的話就趕快走開啦!”

製造當初,基於阿修羅王想以它作爲南方繼承人的象徵,以及敵人最好永遠保持在槍身之外的?嗬胝飭降鬮劑浚捍銼擾擋皇侵圃旖;蚋≡窳飼埂?

他是自己的戀人。每當守天這麼一想,便不禁爲之眉開眼笑。

那雙令人聯想到紅寶石的雙眸,充滿了只要一瞪便能消滅低等魔族的銳利光芒。

阿修雷有很嚴重的戀姐情結。在守天知道的範圍內,他一次也沒有拒絕過姐姐的要求。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啦!”

所以,他才以守護主天的身份責備他的單獨行動。

然後,只留下寂靜的潺潺水聲不斷迴響――。

“時間?要多久?”

南方有許多火山,領民們就在能夠巧妙避國火山放出的熱度之處建立城鎮或村落,在那裏生活。

守天一定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正面有座中庭,而在登上七段階梯的地方,垂下一片御簾。

自從那件事之後,守天也無法從天主塔逃走,每天都只能乖乖地坐着辦公。

兩者都是獨一無二的傑作,彼此難分高下,但是因爲朱光劍能夠隨着場所自由變換形姿,阿修雷對這把剛收到的劍極其喜愛。

守天映在水中的臉搖晃着消失,但是他的聲音仍然存在。

朱光劍與斬妖槍相同,平常與阿修雷的靈力融合在一起,只要呼喚名字,它便會在掌中現身。

她雙手伸向前方,低頭微笑道:“請。”

頭髮變短了嗎?還是身材長高了?

魔族使一個小小的島國,天界稱之爲‘日本’的地方爆發瘟疫。人類因傳染病死亡後,附在身體上的魔物纔會脫出。監視魔物離開後將之斬殺,這是至今爲止的做法。

得到新的劍,便想試驗它的鋒利,這是武人的習性。

阿修雷“啪沙啪沙”地用力拍打浴池的水面。

阿修雷坐在浴池裏,從緩緩張開的左手叫出‘斬妖槍’。

“我又不是到人界去玩的!要是大家都能飛得和我一樣快,那還另當別論!”

“原來如此。只要有這隻戒指,或許辦得到也說不定。”

斬妖槍是南方鑄造師中號稱第一的漢達比諾,爲即將出生的次代君王,耗費天界五年時光打造而成,是名作中的名作。

一聲滿足的嘆息後,下一瞬間,房間的燈明便消失了。

“哼……。那個武將……竟然敢阻撓我。”

架構在黑暗水面上的平屋建築,與阿修雷目前滯留的京城貴族宅邸有些相似。

“今晚你會來參加父王的宴會嗎?”

“就交給你了,水城。”

斬殺了不下千隻魔族,朱光劍依然沒有半點鏽蝕,也沒有任何缺損的情形。

看到阿修雷的臉塞滿整個遠見鏡這樣怒吼,守天苦笑着說:“怎麼說這種話呢?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哪個男人不會眉開眼笑的?我又不是特別不一樣。”

阿修雷飛遍全日本,不斷斬殺依附於得到傳染病之人當中的魔物。

“請靜待至赤色結界解除爲止。”

“赤色結界……這樣啊……好,我答應你。”

“……屬於亞火的玉,會是怎樣的色澤呢?”

“姐姐命令我去,我不可能違背。”

爲了監視產在人界的魔族之卵並討伐魔族,他目前正在人界值勤。

因爲魔族與人類同化之後,天界便無任何能夠將之分離的武器。

“真的相當可惜。或許是屬下太早煽動人類過去了,請您務必寬恕……。不過,屬下得到了另一樣有趣的東西。”

雖然如此,阿修雷卻又有一頭阿修羅一族中也十分罕有的草莓色紅髮,將臉頰靠上去,便傳來一股甘甜的果香。

它是以大地之王北方毗沙王贈與炎王、能夠與靈力產生反應的特別鐵礦爲原料製作的。

那是當守天表現出戀人的態度時,阿修雷有時會露出的困惑表情。守天注意到阿修雷的心底仍然有些迷惑。從摯友到戀人……阿修雷應該早已轉換過來的心情卻停在半路。但是,現在不是逼問他這種問題的時候。

士兵們因爲讓阿修雷一個人跑掉,而受到阿修羅王懲罰。

“確實,因爲你的朱光劍,瘟疫在轉眼間便消失了,我承認你這莫大的功績。但是,單獨行動是要受到嚴懲的。你是到人界去工作的,必須和部下多溝通……”

“你再這樣胡鬧下去,會有部下恨你的。我很擔心這件事。”

“上好的……三界中獨一無二的美玉,您覺得如何?那一定會是難以形容的美玉……”

[事實上,我真的想把所有的事都挪後,直接去見你……]

“我必須感謝格蘭達絲殿下才行。……那麼在宴會開始前,可以到我房間來一趟嗎?我想幫你治療右邊腰骨下方,還有右胸和左腳踝上的傷。”

話一說完,守天便聽到阿修雷“啪沙啪沙”地狠狠拍動水面的聲音。

遲鈍的戀人到現在才發現。

守天覺得他真是可愛極了。

“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的裸體看!大變態!!”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些什麼呀?……我早就全都看見了。”

阿修雷全身彷彿要噴出火來地漲得通紅。特地爲了參加宴會而入浴,結果又像這樣拼命流汗,變的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守天發出更甜蜜的聲音,朝遠見鏡呢喃:

“……而且,那天在岩石上的你……我在夢中也看過好幾次呢……”

然而,在他全部說完之前,阿修雷已從浴室衝了出去。

雖然得做好數小時之後,可能被憤怒的鐵拳毆打的覺悟,但守天的臉上卻浮現許久未有的安心笑容。

第七話

天界的秩序雖是由守護主天來維持,但是揹負天界最終責任的,還是守天之父閻魔大王。

閻魔平常待在天界下方的‘靈界’。

人類活着的時候,儘可能傾聽他們的吶喊,引導他們走向正路,這是守護主天的職責,而人類進入死後世界,裁判他們生前種種行爲並引導他們的,便是閻魔的工作。

閻魔有時會回到天界,邀請原是天界之主的人們舉行宴會。

以天界的時光來計算,它是一年舉辦一次的宴會,名曰‘生誕祭’。

這是慶祝閻魔來到此界之日的宴會,也稱做光臨祭。

天主塔舉城上下慶祝的宴會,除此之外還有守天的生誕祭,只有這兩個宴會是由大王主辦的。

兩人的生誕祭,每年都輪流舉行。

“所以,要是卡魯米亞有了喜歡的女孩子,也要告訴我喲!”

阿修雷一回頭,揮出的拳頭聲把聚集的人牆嚇得當場一鬨而散。當然柢王用單手就將他的拳頭接下了。

以充滿魄力的悅耳嗓音呼喚弟弟的女戰士,今天在披風之下的腰部也掛着一把大劍。格蘭達絲一行走,大劍便在披風中若隱若現,更增她的威嚴。

“可惡!那傢伙算什麼!那種德性怎麼可能成爲武將?怎麼可能變成西方的水帝王?”

柢王現在在文殊學堂裏教授劍術,雖然一樣身爲王子,但柢王是老師的話,情況又另當別論了。卡魯米亞沒辦法跟過去。他的憤怒自然而然便朝阿修雷發作了。

即使無法入內,也能享受到美酒佳餚。

“阿修雷,幹嘛跟那種小鬼頭認真啊?”

但是,阿修雷搖搖頭說:

阿修雷立刻動手把卡魯米亞從守天臂中扯下來,將守天推給在身後苦笑的柢王。

倒數第二個前來謁見的,是阿修雷。

柢王將右手伸至胸前,向她鞠躬,以宮廷用的上流禮儀回應。

西方的水帝只有卡魯米亞一個獨生子。

“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你要是王太子的話,就要多注意一點自己的行爲哪!”

“柢王殿下,舍弟總是受你照顧了。”

小白貓在守天的懷裏笑了。

阿修雷用右手的手指朝他頭上一彈,並沒有使多大的勁,但卡魯米亞就跌倒在地上。

頸部鑲滿天界中十分罕見的龍鳥落羽的披風,以及只產於?踩髦?泉底部的七色寶石,把卡魯米亞裝飾成一個更加高貴的孩子。

阿修雷最討厭參加儀式,總是在謁見結束後就早早開溜。

“那裏的女孩子,沒有一個長得比我漂亮,而且又很孩子氣……”

“……小鬼,那不干你的事。有時間管我們的話,還是先去磨練磨練你的劍技再來吧!我隨時可以當你的對手喲!”

“你給我等一下。”

柢王苦笑,不讓阿修雷逃走地抓住他的手。

“阿修雷,父王正在找你。啊,柢王殿下也在一起的話,那就更好了。”

守天輕笑起來,戳了戳?趁籽塹牧臣鍘I倌攴路鴇昏僮踊ㄏ忝宰砹艘話悖徽帕澈熗似鵠礎?

“你也是啊!”

就算藏住額上的御印,守天的美貌令他只要待在那裏,便會受到全場注目。

守天內心已經疲倦到了極點,但是又不能在慶祝的日子裏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只好一直襬出一臉笑容可掬的模樣,到處走動。

“要是對任務抱有疑問的話,這種情形我也常有啊!不過,你別把提爾完全當成工作上的對象啊!如果,連我們都這樣對他的話,他哪裏還有安寧可言?”

他和守天之間已經消失了的某種東西,仍然存在於自己和柢王之間。對阿修雷而言,柢王和守天在不同意義上,是個可靠的摯友。

雖然四周的人牆依舊,但守天不在乎地以右手撫着少年的頭,對着他說:“別在披風和帽子上的寶石好漂亮,很適合你。”

守天知道,只要對卡魯米亞說‘因爲你是特別的,所以才偷偷告訴你’,他被守天視爲‘特別’的自尊心,就會讓他即使撕破嘴也不會泄密。

在天界貴族們的視線中,格蘭達絲高雅地拉起禮服,對柢王行禮。

兩人雖然彼此吼來吼去,但阿修雷很喜歡像這樣和柢王在一起。

卡魯米亞一時以爲自己聽錯了,但他還是勉強反問一句:“守護主天大人可以有特別的人嗎?”

“竟然對守天大人做這種事,這是不敬罪,你以爲你們以前有過一點交情,就對守天大人這樣隨便,實在太失禮了!”

他從早上就一直在煩惱,到底要怎樣才能把阿修雷拉到自己房間來。

只要亮出姐姐的名字,阿修雷就無法拒絕了。

正當守天緊緊抱住卡魯米亞小小的身體時,一個紅髮少年分開人羣往這裏接近。

只要離開大廳一步,沒見過守天的一般天人便會竊竊私語着‘那是不是守護主天?’,然後聚過來把他圍在中間。

守天不讓周圍的人聽見,將嘴巴湊近卡魯米亞的耳邊,悄聲呢喃:“……我有戀人了。”

“可以、可以,可是你要對大家保密喲!”

守天在浴室看到的傷都還沒有幫他治好……。

守天回望發出聲音的方向,看見一個幼小的身軀小跑步地奔了過來。他蹲下身子伸出雙臂,那小小的身體便高興地飛撲上來,抱上那裝飾得滿是寶石的脖子。那是個還相當年幼的少年。少年纖細的脖子和小手,可以完全收進守天的單手當中。他在肩部剪齊的銀色髮絲,和守天並列在一起,就如同金色與銀色的月亮般。

阿修雷還沒來得及朝柢王發出生氣的吼聲之前,卡魯米亞便以充滿活力的聲音高興地回答了。

守天的表情溫柔幸福到了地點,甚至會讓看到的人覺得害羞。

“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

阿修雷和柢王,兩人都是威震天界的著名武將,他們前來迎接守天的話,遠遠旁觀的人雖然又增加了許多,但是沒有任何人膽敢上前與守天搭訕。

是因爲桂花不在柢王身邊的緣故嗎?阿修雷總有一種想要像從前一樣,對這個摯友撒嬌的衝動。

“守天大人,請往這裏走。”

阿修雷不悅地咋舌,柢王安撫似地拍拍他的肩,苦笑起來。

南方十二元帥當中最受王信賴,同時靈力與劍術都不遜於男人的強壯姐姐,是阿修雷最引以爲傲的。

阿修雷以粗暴的口氣對守天吼叫,卡魯米亞生氣地向他抗議:“阿修雷殿下,你這樣不是對守天大人太失禮了嗎?”

“我說王是姐姐就是姐姐!”

阿修雷雖然打向柢王的臉部正面,但他也不認爲柢王會乖乖捱揍。他的拳中沒有靈力,武將的話就絕對避得開,而且阿修雷和柢王這種舉動,也是他們之間的溝通方式之一。

“這笨小孩,要對自己是四天王繼承人多一點自覺!”

生誕祭中以四天王爲首,招待各領地的長老重臣、四天王左右手的十二元帥,以及他們的家臣及家人。

“嗯?你這麼覺得嗎?”

當他們找到格蘭達絲時,守天也在她身邊,?渙持灰謖飫錚筒慌掄也壞槳⑿蘩椎謀砬欏?

柢王在公衆面前還是一樣僞裝得彬彬有禮,他輕輕扶住守天的右手,從人羣中離開。

要是惹格蘭達絲生氣,以後一定會喫不完兜着走,阿修雷可不想在下次回到天界時遇到麻煩事。

“……他還不是,每次見到我就只會生氣……”

“格蘭達絲殿下平常總是穿着鎧甲,看到你這樣盛裝打扮,真令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別大吼大叫的,我只是說萬一嘛……”

“不是,我是要回人界去。你幫我向提爾……”

“怎麼可能?”

這個孩子一眼便看得出是貴族之子,就像只經過調教的乖巧白貓。少年熠熠生輝的雙眸,與西方傳說的‘?踩髦?泉’相同,是翡翠綠中摻雜着淡粉紅色的不可思議色彩。這是隻有西方王族纔有的遺傳證明。

“提爾哥哥,你是不是又變漂亮了?”

阿修雷最討厭孱弱的武將和不像男人的男人了。

天主塔只有在這個時候會向一般人公開。不過,舉行儀式的最內側大廳及水晶列柱廊,是不允許一般天人進入的。

“……我說啊……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野蠻人……”

“卡魯米亞殿下,守天大人請你過去。”

卡魯米亞也一樣。

他和父親阿修羅王以及姐姐三個人一起,向閻魔打招呼。

“……我還沒辦法和他單獨見面,我想再考慮一下。”

“……我只不過輕輕彈一下而已耶?你再這樣弱不禁風下去,還能幹啥呀?提爾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至少還承受得住這點攻擊哪!”

“啊!你說什麼?”

一臉悻悻然的阿修雷開始爲圍觀的人煩躁起來的時候,柢王又折回來了。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幹什麼?”

“柢王殿下,我這就去。”

“提爾哥哥!”

“什……!”

“聽說你半年前開始在文殊學堂就讀了呢!有沒有遇到喜歡的女孩子?”

宴會一般都是從黃昏持續到深夜,等早晨來臨便告結束。

天界中首屈一指的廚師,不論身份地位,都會被被邀集到天主塔來,進行料理競技,這也是生誕祭的著名特色之一。

“阿修雷殿下被捲入東方的事件裏,受到照顧的應該是我纔對。”

但是,比起練劍,卡魯米亞對讀書、調和香玉或音樂更有興趣,是個性格安靜的孩子。

“身爲武神之子,就要像話一點,不要整天在那裏招搖炫耀,至少要強得能夠保護領民。要是你家的王有個什麼萬一,能夠代理職務的只有你一個啊!”

卡魯米亞則吊在守天左臂上似地,緊緊跟着他。

阿修雷環抱起披風下的雙臂,不屑地抬抬下巴,然後把還倒坐在地上的卡魯米亞給拉了起來。

“卡魯米亞,你剛纔的行禮做得很棒喲!”

守天以左臂抱起他,站了起來。

四天王會送來本國自傲的樂師、舞伎、珍奇花卉及山珍海味,作爲禮物,爲祝宴錦上添花。

柢王抬起頭,露出惡作劇的笑容,望着格蘭達絲說:

“你怎麼這麼粗暴!”

聽到阿修雷完全把自己當傻瓜的口氣,卡魯米亞更生氣了。

大王接受一個個大貴族謁見時,原本滿面笑容地站在斜後方的守天,對閻魔說他要暫時離席,退到後面去。

“因爲你只會逃,他只?遣扇∽詈笫侄味選L岫薌拍摹W苤閬然卮筇淮偉??格蘭達絲殿下也在找你。”

“死小孩,給我滾下來。”

她將及膝的柔順黑髮高高挽至頭上,戴着鑲有巨大紅寶石的額飾。

“別這麼激動嘛……”

“父王會永遠健朗的!”

“什麼!?”

當朝守天跪下的人愈來愈多時,突然響起了一個年幼的聲音。

“嗯,好啊!而且,料理也快登場了……”

“呵呵,老實說不適合我就行了呀!”

柢王緩緩搖頭,臉上露出的微笑,並非平常諷刺的笑容。

“不,正好相反。雖然嫺雅的女性也十分惹人憐愛,但我還是認爲擁有堅強意志的女戰士豔姿纔是女性真正的美。今天在場的各位女性當中,再也沒有比格蘭達絲殿下更加美豔的了。”

“是嗎?”

格蘭達絲靜靜反問。

阿修雷看見姐姐黑色的瞳眸,就像在追捕獵物時那樣閃閃發亮。

她朝站在後方的侍女招招手。

“這孩子叫夏烏德,是我最喜愛的侍女。”

“初次會面,柢王大人的武勇傳奇,早已如雷貫耳。”

被主人格蘭達絲介紹給大家的少女低下頭來,那是個感覺楚楚可憐的溫柔女孩。她淡褐色的捲髮長到肩部,肌膚是與守天不同的梨花般嬌嫩白色。

“她就是傳聞中的巫女嗎?”

“是的。”

守天雖然可以看見地上人類的所有未來,卻無法窺見天人的未來,當然也看不見自己的。但這個名叫夏烏德的少女,雖然能力不強,卻擁有能看見未來的不可思議力量。

阿修雷和守天都不明白格蘭達絲爲何突然提出此事,偷偷對看一眼。

此時,阿修羅王一邊與柢王之父蒼龍王談笑,出現在他們身邊。

阿修羅王身上穿着豪奢而厚重的衣着,紅色與金色的衣物上以白與金的精密刺繡縫有家紋,並穿着曳地的黑色披風。

那黑與紅的強烈對比,只是站在那裏,便向他人宣示了他是炎之一族君王的事實。

與炎王相反,蒼龍王穿着綠與青的衣着,一笑便露出臉上的皺紋來。

他那冷靜而理智的瞳孔,有着三個兒子眼睛各別的些許特徵。

最近,東方傳出蒼龍王不再親自帶兵,差不多快將王位讓給長男翔王的傳聞。不過,蒼龍王本人仍自認年輕,除了柢王之母之外,也在城內擁有許多年輕愛人。

炎王不知道女兒竟把劍帶到這種場合來,一臉訝異地望向她。

“……阿修雷大人被天界獨一無二的武器守護着,許久之前便已如此。今後,它也必定會將您引導至更強大的境界……”

她朝守天禮貌性地行禮,然後揮開披風包裹住夏烏德,快步離開了。

格蘭達絲將靜靜在一旁聽着兩人對話的侍女抱進懷中,呢喃問道:

她在城裏的侍從也全都是女孩子,至於她在城裏的生活區域,更是連身爲弟弟的阿修雷,都不得進入的男人禁地。

“……話說回來,聽說柢王殿下現在正在文殊學堂教授劍術?”

“夏烏德,是這樣的嗎?”

看到夏烏德抓住格蘭達絲強健的手臂隱瞞自己痛苦的表情,阿修雷再也無法多說什麼了。

炎王慌忙斥喝,但她似乎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的樣子。

雖然守天和阿修雷也是摯友,但炎王似乎認爲柢王和自己兒子的感情比較好。

“你對我姐姐有意見嗎?好個油腔滑調的傢伙!竟然敢在我旁邊胡說八道講些會讓耳膜融掉的下流臺詞,什麼‘女戰士的豔姿’、‘再也沒有比你更耀眼的人’!你下次敢再對姐姐說那種話,我就和你決鬥!”

“……嗯,真是厚實的大手啊!事實上?曳講藕湍愀竿跎塘抗胙愕轎頤羌依礎?

“但是……!”

“真是個厲害的大姐哪!”

爲了讓桂花待在自己身邊,柢王曾經與父王有過斷絕父子關係的嚴重衝突,但是除此之外,他都一直扮演着順從的麼兒角色。

格蘭達絲出了大廳,正要走向燈光較少的外庭,因爲滿是一般客人的步道實在極難通行。

但是,炎王假裝對兒子的瞪視毫不在乎,兀自握住柢王的右手說:

炎王是指柢王與部下們追逐魔族闖進南領時,和阿修雷爲了爭奪魔族而大打出手的事件。

但是,入贅女婿……。

“現在父王滿腦子都想着要幫我找女婿,一定是因爲最近都沒有需要出動元帥級的魔族出現,他才腦袋癡呆了。要是發生像東國那樣結界損壞的大事件,他一定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吧!”

格蘭達絲的聲音十分果斷,但那令阿修雷聽了更加難過。

突然間,格蘭達絲愉快的笑聲傳來。

格蘭達絲以和方纔在大廳時,完全不同的冷漠表情望着柢王。

柢王一臉錯愕地望向炎王,再看看格蘭達絲。

聽見主人的命令在耳邊細語,如小鳥般虛幻的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在內心整理自己心中的話語,一陣奇妙的沉默之後,巫女的聲音傳來了。那並非她生來可愛的嗓音,而是寂靜而沉重的音色。

柢王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苦笑,朝近處的守天眨眨眼。

“當時,我似乎是不小心讓阿修雷認真了起來。他的絕招,讓我覺得自己一定完蛋了!不過,託守天大人之福,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傷痕了。”

阿修雷認真望着姐姐的表情,微微脫力了。格蘭達絲以修長美麗的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弟弟的額頭說:

即使只有短短一席話,說出巫女宣告也需要極大的精神力。只是說出剛纔的話,格蘭達絲懷中的少女便氣喘吁吁了。

聽到這兒,遲鈍的阿修雷也終於醒悟了。他皺起眉頭,斜睨着父王。

格蘭達絲離開夏烏德,轉向柢王,在披風底下手叉着腰微笑。站在格蘭達絲對面的人,都看得見她的披風底下掛着的那把大劍。

聽到柢王的自言自語,阿修雷便齜牙咧嘴地叫了起來。

“姐姐!”

“不管怎麼說,格蘭達絲殿下都是天界數一數二的戰士,以前我曾經聽說,想迎娶格蘭達絲殿下,就必須勝過她纔行……”

弟弟的表情變得更嚴肅,格蘭達絲嘆了一口氣。

阿修雷裝作想追上端着飲料盤離開的侍女好從她們身旁溜開,卻被炎王頭也不回地抓住披風一角。

不想被格蘭達絲用這種理由推卸責任,當阿修雷想要抗議時,柢王和守天出現了。

柢王故意瞄向那把劍,說道:“真是把出色的好劍呀!”

他一邊這麼做,仍然一邊與炎王對話。

“不,我恐怕無法勝任。”

“沒錯。”

當時阿修雷連同魔族一起,朝桂花揮起斬妖槍的瞬間,柢王飛進兩人之間。桂花雖然平安無事,但以自己的身體當盾牌的柢王,由於阿修雷的猛火,頭部以下的左側身體受到嚴重灼傷。

“柢王殿下已經看過小女今晚的豔姿了嗎?”

“那是騙人的!姐姐怎麼可能比那傢伙差!”

柢王立刻苦笑着搖頭。

守天搖搖頭,望向不相干的地方。而阿修雷在聽到最後之前,就已經氣得頭頂冒出蒸氣來了。

她帶着等在不遠處的夏烏德巧妙離席,而阿修雷連一句話也插不上口,只是啞然目送她離去。

“我只是說說而已。你要是變成王的話,我就可以一生珍惜夏烏德了。”

格蘭達絲以冷淡的視線仰望父親說:“父王,您在這種地方說這樣的話,對柢王殿下太失禮了。我的惡習,可是比父王所想的更廣爲人知。”

“姐姐比我強多了!”

第八話

“連就寢時也是嗎?”

“阿修雷?灰偎盜恕J俏椅收夂⒆擁模也恍砟惴牀迪奈詰碌幕啊!?

她所指的,是漢達比諾贈與的劍和槍嗎?但阿修雷覺得那並不是能拿來與武將力量相較的事物。

“沒關係,老實說吧!”

炎王與蒼龍王一開始就朝柢王走來。

“也不是要你現在就決定,不過像你這樣英勇的武將,就算早點訂下來也絕……”

“唉呀,你們正在開親族會議嗎?”

格蘭達絲清楚地宣言自己不需要男人後,對蒼龍王行禮之後就徑行離去了。

在守天出聲之前,柢王便以挖苦似的聲音說:

“我是說,我沒辦法想象和男人睡覺生孩子這種事。你好好盡到身爲長男的責任吧!”

“她是個有魄力的美人,這不是衆所周知的嗎?柢王那些話……你就把它當作是社交辭令……”

身爲弟弟,他打從心底這麼希望,但是不管說多少次,格蘭達絲都不肯點頭答應。

“阿修雷,武將雖然是以自己的力量決勝負,但當中也有能抓住更強機運的人。武器與運氣……。不過,夏烏德所說的應該不是指那些。”

蒼龍王會在這種公開場合提出這件事,是考慮到柢王敬重長輩的性格吧?

炎王這麼說完,柢王之父蒼龍王就立刻接後說:

格蘭達絲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們的對話似地,正一臉若無其事地爲夏烏德整理頭上的髮飾。

格蘭達絲的占卜師羞赧地微笑,偏了偏頭說:“姐姐是南領第一的戰士,可是……”

此時,守天差不多已經猜到他們到底要做什麼了,但阿修雷還是一臉莫名其妙,交互看着友人、父親還有姐姐的臉。

“要不要緊?”

但是,阿修雷沒想到,她竟會這樣清楚地將自己的意向公諸於世。

聽到姐姐面不改色地如此說,阿修雷以強硬的聲音否定了。

格蘭達絲從以前就沒有結婚的意思,阿修雷也察覺到她比起男人,更喜歡女孩子。

“沒這回事,你從以前就和阿修雷很要好,半年前的那場意外,也是太要好的緣故……我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啊?”

阿修雷追上她們後,纔看到格蘭達絲一臉怒容,一眼便知她正不悅到了極點。

當炎王拼命向蒼龍王解釋的時候,阿修雷追向姐姐。

“也沒什麼好生氣的,父王是因爲不想身爲元帥的我離開,纔想要別人入贅吧!的確,若是柢王殿下這等人材,或許能夠勝過我……”

“是的,就寢時也只有它我絕不會放手。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碰過它。”

“唉呀,這可說不定呢!要是你認真和我打,我想我不可能只是劍被打掉而已喲!”

阿修雷雖然這麼呢喃,但聽到對方誇讚自己的絕招厲害到那種地步,心裏也多少有點得意。

“喂!”

“這是非常光榮的事啊!柢王。炎王說希望你成爲公主的入贅女婿呢!”

“是的,不過我自己的劍術也還有待加強;而且,從前也給老師們添了許多麻煩。”

被南王這麼說,柢王只有向對方還禮。

“……我不會再說了啦!被耍的人可是我耶!從今天開始,我就多了一個被王家公主甩掉的評價了哪!”

“啊?到府上去……?”

阿修雷想說的不是這種話。

“不。”

“但是!爲什麼對象會是柢王?”

“格蘭達絲殿下真是美豔絕倫哪!要是我再年輕一點,?歡ɑ崍⒖滔蛩蠡檳兀?

柢王目瞪口呆地聽着父王這麼說,內心咒罵着“這個老色鬼!”

“柢王殿下!好久不見,你變得更壯了哪!”

“惡評有一兩個又怎樣!就算增加,對你又有什麼妨礙嗎?”守天抓住阿修雷的肩膀,努力安慰他說:

“姐姐!”

他不知該如何開口,而沉默了下來,格蘭達絲雖然一臉怒容,卻仍爲了不想遷怒弟弟,儘量放緩語調說:“我會和夏烏德暫時到別莊去避一避,你也小心點,會人界去吧!”

柢王在蓋天城裏雖然是個佯裝乖巧的王子,但在聚集天界上流子女的學堂裏,卻是個以蠻力打天下的孩子王。

“等一下!”

“沒錯。我也不想在寢室裏抱男人,只要有這把劍和可愛的女孩子就夠了。”

阿修雷只能一臉木然地目送姐姐離去。

“你覺得阿修雷和我,誰比較強?”

他真正想說的是“下任的王是姐姐”。

那是直透胸口,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

“……明明就笑得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是…的……”

“沒錯、沒錯。要是我在那裏說她是‘醜八怪’什麼的話,你……”

“你說什麼!!”

阿修雷推開守天,就要對柢王動手,但是此時他的手腕卻被突然伸出來的蔓草給纏住了。

彷彿長鞭般堅韌的蔓草,光是拉扯是拽不斷的。阿修雷焦躁地用火燒斷它,草卻又不斷伸了過來。

蔓草是從三人附近的樹上投下來的。

“這個戀姐情結……”

“桂花!”

阿修雷最先對天敵的聲音有所反應,叫了出來。

從粗大的枝幹跳下來的,是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柢王心腹。桂花穿着天界警備兵中代表上位者的白色制服,身上也有王家賜予代表東方士兵證明的十字徵章。當他無聲無息地飛過阿修雷頭上時,蔓草已經收回麗人的掌中了。

被夜風輕輕吹起的淡色長髮,就像守護柢王似地在黑暗中飄動。

“你從哪裏混進來的!臭魔族!”

阿修雷將爲了典禮而勉強穿上去的鎧甲解下,也將披風上蓋住肩部的精巧金飾護肩丟到地面。

他那身彷彿燃燒般的深紅色披風隨風飄蕩。

“你明明比柢王還弱,卻老想站在他前面當盾牌是吧!好啊!今天我就讓你充分發揮盾的功能!”

“阿修雷,是我叫桂花來的,爲了工作……”

守天變了臉色趕忙阻止,而柢王則拍着桂花的背。

以傷腦筋的表情拜託他把殺氣收回去。

每次見面就火花四射的兩人,總算又在一觸即發的邊緣被分開來了。

守天說有事要和阿修雷商量,硬是把他帶走之後,桂花索然無味地把收藏在手中的蔓草丟到地面去。

柢王望着桂花丟到地上的蔓草,靠近一臉不悅的心腹身邊說:“你覺得很無聊吧?如果是提爾的命令的話,中途再來就好了呀!”

可是,桂花這麼一拒絕,柢王就撫着他的頭,像在問小孩一樣開口了。

他靠在樹上的身體往前站起,朝卡魯米亞抬抬下顎。

“你在鬼叫些什麼?學蜥蜴叫嗎?”

卡魯米亞剛纔偷看到阿修雷和守天親吻的鏡頭了。

桂花的倔強和心情,都能被眼前這個男人輕易地改變。

“……那種像怪物一樣的女強人,不管再怎麼漂亮,我都不要哪!”

這時候,阿修雷被守天再三叮嚀自己馬上回來,要他待在原地,但一待守天消失,卡魯米亞便突然出現,劈頭就朝他破口大罵。

“……白癡。什麼叫做你不原諒?不甘心的話,來打倒我呀!”

纔不是這樣的。

“什麼事?入贅女婿。”

“哼!你以爲用這種東西就能收買我嗎?你敢再寫信給姐姐看看,像你這種臭傢伙……”

桂花對着跑掉的卡魯米亞冷淡說道。

“你竟然敢玷污提爾哥哥!”

柢王拿出的盤子上,盛着可以用手抓來喫的數種料理。油炸的食用獸肉及飄蕩出香味的葉子及果實,全都是人界絕對無法嚐到的美食。

“我又不是你。”

站在身邊肚子拼命喊餓的柢王,會不會只是不說出口,事實上早已察覺到他的心情了?桂花這麼想。

“……哼,把魔族的親切當成純粹善意的人才是傻瓜。”

柢王和桂花兩人一起生活後,有時候還是會到街上去和天界的女人睡覺。

“說的也是,我的確是肚子餓了。”

雖然語氣還是一樣撒嬌,但柢王在這半年當中突然變得更耀眼強壯,更像大人了。

要是欺騙他的話,會傷害到他……。那種事,就算不用別人說阿修雷也明白。

正因爲不想這麼做,所以他才感到困擾的。

“相、相、相……!?”

大廳裏,謁見儀式似乎快要結束了。

要是看到那個場面的不是這名少年而是別人,他一定會狠狠給元兇守天一百個巴掌,再強迫守天宣誓那是一時鬼迷心竅下的行爲。

既然討厭阿修雷,那阿修雷一族全都令人憎恨,這是桂花的想法。

他看到桂花紫色的肌膚,嚇了一跳,但立刻就知道那是傳聞中柢王喜歡的侍從了。

阿修雷赫然繃緊了臉。

敗露?敗露是指什麼事?

柢王苦笑着,要桂花不能因爲無法對阿修雷出手就拿守天出氣。身爲友人,柢王希望至少能夠保護守天片刻的安寧。

他不想讓柢王看到自己在這種地方,被他人投以輕蔑眼光的樣子。

柢王記得阿修雷從以前就喜歡喫的東西。

“你等着看好了!提爾哥哥可是守護主天!就算你欺騙哥哥,也會立刻敗露的!”

但是,桂花還是無法做到不去在意四周的目光,堂堂地進入人羣中。

在這半年之間柢王不斷長高,現在已經比桂花高出兩個拳頭了。

問題還是出在格蘭達絲是阿修雷的姐姐,還有這個對男人沒興趣的女人,利用柢王做爲抵抗父親的手段這點上面。

誰願意被貼上變態的標籤!阿修雷想追上卡魯米亞,卻又突然停住腳步。

“你還在怕天人嗎?”

此時卡魯米亞走了過來。

“我不去。”

而且,柢王的兩個哥哥也極度嫌惡桂花。

桂花沒有刻意去追問,但那種事就是可以感覺得出來。

“請問提……守天大人在哪裏?”

不過,要桂花以這樣一副魔族的樣子進入大廳,還是令他躊躇不已。此時守天快步走了過來,他一看到桂花,就雙手合拜輕聲叫道:“桂花!還有柢王,不好意思,幫我一下!”

魔族的桂花身爲柢王心腹一事,閻魔大王已經知情,柢王之父蒼龍王也承認了。

柢王說道,肚子響亮地叫了一下。直到謁見儀式結束前,就算有飲料,也沒有料理可喫,這是典禮的規矩。

“就是這樣,對吧?”

“……嗯?他說…我玷污了那傢伙……”

桂花這麼想,但因爲喉嚨嗆住,只能搖頭表示。

但誰也沒注意到,有道視線正悄悄窺伺着飛入職務室裏的三個身影。

“好,你還在,真是值得嘉獎哪!提爾正在換衣服,在他來之前,要不要喫點?”

由於叫得太用力,桂花的喉嚨一時嗆住了。

聽到這句話,阿修雷不由得“喂喂”地想要反駁,但少年氣憤到了極點,根本聽不進阿修雷的辯解。

“……管你承不承認,那纔不關我的事。”

阿修雷故意什麼都不回答,保持沉默。

“比去年有趣多了喲,‘入贅女婿’。”

柢王拉拉桂花的士官服,但桂花緩緩搖頭說:

然後?然後要幹嘛?

趁着他無法回答,柢王自己不斷開始牽強地解釋起來。這當然是故意的,但不管之後桂花埋怨什麼,柢王也完全當成耳邊風。

抓住那小鬼?

卡魯米亞誤認爲守天是被阿修雷霸王硬上弓了。

“……像這樣偷偷躲起來喫東西,讓我想起從前蹺課偷跑到學堂廚房裏去的事呢!”

“決定了嗎?要一起去吧?太好了。”

阿修雷“哈哈哈”地對着少年的背影嘲笑,胸口卻因爲他的話刺痛了一下。

只要抓住這裏,桂花就無法別過頭去了。

柢王猶豫着該不該告訴他,但桂花立刻伸手指出守天和阿修雷所在的位置。

“一起去喫飯吧!”

卡魯米亞叫得眼中甚至滲出淚水,連平常那近乎諷刺的冷靜都不知丟到哪裏去了。

雖說被知道了也沒什麼,只是這個詞,今後一定會變成桂花挖苦用的利器之一。

阿修雷這麼想,卡魯米亞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繼續叫道:“就算你欺騙自己和他交往,提爾哥哥還是瞭解的!你要是敢傷害哥哥……我…我絕不原諒!”

現在桂花已經開始覺得獨自等待是件很無趣的事了。自己的確羨慕那些能夠理所當然地進入大廳的天界貴族。看到清楚地瞭解自己前進目標的人,有時候會讓桂花覺得難以忍受。

但是,桂花覺得像這樣被他耍得團團轉的感覺也不壞。

最後就這樣擅自決定了。

桂花不是因爲柢王稱讚格蘭達絲而生氣,因爲柢王好色的性格是天生遺傳的,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

玷污……玷污是什麼……?

“柢王。”

雖然,自己陪伴在柢王身邊,但是桂花覺得那並非百分之百確定的事,由於缺乏自信,更令他意志消沉。

柢王看起來像在聽別人說話,但有時候又根本沒在聽。

“纔不是!!”

他拉住兩人的手飛向天空,一邊匆促說明。

“有事嗎?”

“就算有我跟在旁邊也不行嗎?你自己一個人的話,不是很無聊嗎?”

柢王嘆了口氣,拉過桂花的紅髮部分。

“是嗎?我倒覺得入贅女婿還蠻優雅的呀!”

知道自己最不想讓對方聽到的事情已經敗露,柢王無奈地搔了搔頭。

“不要再提這件事啦!我發誓絕對不再靠近格蘭達絲殿下半步,這樣可以了吧?”

“……你、心情真的很差呢!還是你肚子餓了?”

“柢王……”

告訴他‘事實上是相反的’?

或許是桂花不知道的某種事物讓他成長了。

“在那裏。不過不是一個人。”

“喂……”

“你啊……”

柢王抓起一塊肉丟進口中,連骨頭一併咬碎吞了下去。阿修雷也和他一樣喫着。

只要像這樣待在柢王身邊,自己就會冷靜下來。甚至會覺得莫名其妙生這麼大氣的自己很可恥。

桂花這麼叫道,靠上他的肩膀。

“桂花……”

“開什麼玩笑!”

柢王一面拍着桂花難過地嗆咳的背部,會錯意地用更溫柔的聲音問:

柢王突然出現,“碰”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你這種人、野蠻又粗魯、一點都不像王族!我絕對不承認你這種人是哥哥的戀人!”

這裏沒有別人,所以稍微向他撒嬌一下也沒關係吧?不,就算有別人在,柢王也不是會去介意這種事的男人。

但換成卡魯米亞這弱不禁風的武將之子,反而激起了阿修雷想要狠狠欺負對方的本性。

“?蛉拍忝翹富埃媸潛浮D歉觶芡醯釹隆?

卡魯米亞這麼叫完,哭着往大廳奔去了。

聽到柢王突然提起這件事,阿修雷喫下去的肉梗在喉嚨裏了。

阿修雷難過得快要斷氣,但身邊的柢王絲毫沒有注意到。

“你自信滿滿的說除了提爾之外還有一個人缺席,所以我們兩個就把他們的午餐當早餐喫掉了。結果那傢伙到了中午卻突然跑來了。”

“……!”

“我們用隱身術躲起來,結果還留下腳印,被逮個正着。我們兩個那時候還真是笨小鬼呢~”

“…、……!~!”

柢王此時終於注意到快翻白眼的阿修雷,“碰”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阿修雷梗在喉嚨裏的肉噴了出來。

“嗚哇!髒死了!”

“大、大白癡!人家差點噎死了!”

阿修雷喘着氣,抓住拍着自己背後的柢王手臂。

突然之間時光好像倒流了。

成人式之前,阿修雷總是想要趕快成爲大人,但是現在一回想,當時的自己是那麼自由,只要留意一點小責任就行了,雖然沒有權力,但隨時都能去想去的地方。

和柢王比腕力、到魔界探險、一起捱罵……也可以每天見到守天、一起睡午覺、偷偷喝酒喝到醉,只要有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阿修雷也不是那麼討厭讀書。

距離那個時候,竟然才過了兩年……。

這麼一想,阿修雷不由得感慨萬千。

“……你還忘不了那個魔族和人類混血的女人嗎?”

柢王抱着阿修雷的背問道。

“那個女人……我也不是特別喜歡……”

阿修雷倔強地這麼回答,柢王“我知道”地點了點頭。

柢王撫着自己背後的手,不知爲何感覺好溫柔。

“大王只有在今天會解開‘赤色結界’。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就必須再等一年了。”

“不過,就算走路的樣子有點怪怪的也沒關係吧!”

“就如同它的名稱,這裏從前好像可以通往魔界……”

他以生氣的口吻說完,拉起變成桂花的守天手臂走了出去。

柢王不懷好意地笑着,和桂花對望一眼。

柢王像要鼓勵垂下頭去的阿修雷,“我瞭解”地拍拍他的肩說:

“我不會讓他做危險的事啦!有我在啊!”

“……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放心吧!”

當阿修雷皺起眉頭的時候,守天終於出現了。桂花也和他在一起。阿修雷想着難道桂花也要一起去而皺起眉頭,又爲守天的打扮咋舌。

“……你和提爾談過這件事了?”

“除了現在天界與魔界連接的唯一異次元空間‘魔風窟’之外,另一個通往魔界的入口――就是這裏,已經被封住了,父王也張下了結界。不過,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因爲阿修雷總是動不動就嚷着“我要回人界!”,柢王只好使出祕技。

要是桂花不喜歡守天,管他是柢王的青梅竹馬還是什麼,他都絕不願意做這種事的。

兩人緊緊擁抱,阿修雷環住守天腰部與背部的手因緊張而發熱。

阿修雷冷靜地從口中噴出火焰,要柢王停止惡作劇。

阿修雷立刻露出戒備的姿態,柢王則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雖然他叫我別說,不過我還是偷偷告訴你吧!”

桂花被帶到天界來已經過了約兩年。阿修雷沒想到提爾蘭迪亞從那時候就開始在想這種事了。

“嘿,誰叫他自己不在白天做完工作,活該。用你的話來說,是色慾薰心吧?”

變成桂花的守天微笑道:

現在的柢王有包容他人的從容氣度。

在桂花看來,顧慮他人只是種無聊的行爲罷了;但是,他卻覺得這個男人或守天對待自己的心情,不是能夠以一句“無聊”解釋的。

相當於莖部的圓柱底層,總是被赤紅色的光芒包圍,放出眩目的結界光,但現在結界解除了,底下是無垠的混沌與黑暗。

“咦……”

“……桂花,提爾不會像這樣全身僵直地站着或走路啦!”

喜歡、討厭、逃避、想見你。

[這樣我根本只是被當成‘女人’看待而已……]

……他害怕。

桂花偏頭,一臉“什麼?”的表情,柢王露出惡作劇般的神情,朝他行了個宮廷用的大禮,?凍菸⑿Φ潰?

阿修雷明明知道……心裏卻仍然迷惘着。

事實上,聽說守天一直等待着這一天,希望取得想要的東西。

雖然不認爲數小時之前仍有閻魔結界的地方會有其他生物存在,但阿修雷還是片刻都不敢放鬆警戒。

“……?”

“沒錯、沒錯。比起在學堂裏的時候,現在的你對提爾體貼多了。我也不是說你變了還是怎樣,只是我還是很擔心。……真是,這幾個月以來,我真是老了不知多少歲哪!”

阿修雷望向站在自己身邊的魔族,訝異地張大了嘴。

會和柢王說,爲何就不對自己說?

柢王那玩笑般閉起單眼的臉,已經恢復成只對桂花撒嬌的男人表情了。

所謂‘赤色結界’,是閻魔大王覆蓋在整個天主塔周圍深谷及地下的結界。

阿修雷覺得,現在的提爾蘭迪亞只會對他說這些話而已。

阿修雷喫驚得說不出話來,柢王喫光盤裏的東西,以傷腦筋的表情朝他微笑道:“我認爲你沒必要完全回應他的心情;不過,守護主天的工作比我們想象中的更沉重。我想他現在最好的獎勵,就是今天一整天都能夠和你在一起。”

在阿修雷反駁之前,柢王繼續說:“總之!你會和他一起吧?事到如今,你不會說你不幫忙吧?”

[……但是他……什麼都沒對我說……]

不是戀人就無法成爲特別的存在,阿修雷一開始就不這麼想。

“……真的不危險嗎?”

“是……這樣嗎……”

柢王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阿修雷的火焰攻擊,看到被燒焦了一些前發,生氣地大叫:“很危險耶!不是那樣的啦!因爲只有職務室裏纔有遠見鏡,他可是有好好工作的。”

“聽說魔刻谷的地下有很多未經開發的荒僻小徑,我在這裏等你,去換衣服啦!”

兩人來到大廳門口的時候,衆人“哇!”的歡叫聲如洪水般包圍了他們。

“你不是去換衣服了嗎?”

看到守天那若無其事的笑容,柢王還有些懷疑,阿修雷便以生氣的聲音插嘴道:

當他們將一口氣飛到谷底時,阿修雷要求守天以這種姿勢抓住自己。

但是,守天好像想從深谷底下取得‘某樣東西’。他說要是有了那樣東西,工作就會輕鬆多了,所以拜託阿修雷當他的護衛一起去。

桂花望向熱鬧地聚集着人羣、金碧輝煌的大廳,嘆了一口氣。柢王朝他伸出手去。

因爲一說話變身術就會解除,桂花一開始就被施下無法開口的法術。守天歉疚地一次又一次對桂花道歉,說下次一定會好好答謝他。

桂花一句話也插不上地目送兩人離去,一直以僵硬的表情交叉雙臂。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知道找到滿意的答案爲止,都執著得很。即使不是站在魔族那一方,也不允許不合情理的事。……對吧?”

他在等……阿修雷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從人界傳來的聯絡?

天主塔建造在由魔刻谷延伸而出的唯一石柱上。

花了那麼多時間,守天卻穿着和剛纔一樣的衣服。

第九話

但是不安的心情,卻因爲再一次回過頭來的柢王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或許這也是理由之一,不過要是這樣的話,不必封印什麼的,只要結界就好了。我認爲,這裏或許也與人界相通……”

柢王擔心這一點。

桂花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瞭解只有兩人獨處時,總是愛撒嬌的柢王,爲何會忽然變得那麼成熟了。

柢王這麼說道,不懷好意地笑着拍拍阿修雷咬住下脣的臉頰。

然而――。

守天曾經私下告訴阿修雷直接呼喚遠見鏡的咒文,雖然無法映出自己的模樣,但只要守天在遠見鏡之前的時候感應到咒文,就會與他聯絡。

“好!加油啦!”

“以傳染病讓人類痛苦的魔族,我會毫不迷惘地斬殺。但是,我無法將所有的魔族都這樣……”

“我的肚子餓得很了,可以啓程了嗎?”

桂花點點頭,大步朝阿修雷走了過去。

柢王以認真的聲音再次問了:

要是平常的話,阿修雷早就叫着不要去了,但他方纔聽了柢王的話,無法狠心拒絕。

“嗯。他會在桂花這件事上幫我,就是他從以前就在思考這件事的證據。”

桂花的臉喫驚地繃緊了。

“連你都看不出來的話,那就沒問題了。阿修雷,他們以變身術對調了。也就是桂花變成提爾,提爾變成桂花了。他們到這裏來的途中好像沒有人發現,連你都看不出來嗎?”

“你幹嘛!”

“要是遲了的話,到時你再幫我們找藉口吧!說我喝醉了還是怎樣都行。不過,現在不行,不等到父王也喝醉的話,他會跑來看我的。”

只要結界存在,無論任何人都無法進入魔刻谷。

“不會啦,有阿修雷在啊!”

他希望自己也只是守天單純的摯友。

“這裏?”

“我要說??!提爾那傢伙啊,這一個月以來都一直在職務室裏睡覺哪。侍女們很擔心,跟我聯絡了。”

“這件事,在我們的時代來臨之前,只有一步步慢慢去解決了。想要立刻辦到是不可能的,但我們還有時間,也有力量。而且,我們有提爾啊……他從以前就一直在想這件事了,從我第一次向他提出這個疑問之前。”

因爲,阿修雷一直相信自己是爲正義而戰,所以受到的打擊更大。被命令去做的事並非完全正確,只是天界或天主塔‘爲了省事’而決定、不盡合理的解決方法,阿修雷在初次被委派的大任務中瞭解到這件事了。

“……那是當然的吧,這裏可是天主塔的腳下啊!”

他捧起阿修雷的臉,用雙手夾着他的臉頰,筆直地望着他的眼睛呢喃:

外表是桂花,但聲音卻是守天,他們真的掉包了。

支撐着塔的地面,以蓮花莖葉石化的形狀持續深入地底。

“一出天主塔,我會立刻解開法術的。”

守天想見阿修雷,排除萬難偷溜到人界時,他真的很高興。

寂寞的時候,孤獨一人的時候,只要叫聲“喂!”就會出現在面前的人……。那不是柢王,也不是重要的姐姐格蘭達絲。

“……”

阿修雷紅色的瞳孔直盯着地下答道。雖然飛得很慢,但是到現在都還沒有到達底部,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焦躁。

“有什麼好笑的!”

“什……!”

阿修雷推開柢王的肩膀,終於抬起頭來。

“回去之後,我什麼都聽你的,好嗎?”

“我必須待在這裏做掩護,就拜託你啦!”

守天爲了避開從地底吹上的冷風,將臉埋在阿修雷的肩口上。

“要是他敢亂來,我就算把他打昏也要帶回來!”

“你們就別在意這裏的事,快快去吧!不過,能在宴會結束、設下結界之前回來吧?”

柢王朝不情願卻成了守天的替身、還非得到大廳去露面的桂花苦笑。

阿修雷非常羨慕被守天那樣看待的柢王。

待桂花將白皙的手放上柢王伸出的手,便被緊緊握住了。

“是這樣嗎?”

“只是推測而已。因爲那個時候的資料已經找不到了。”

如冰般鋒利的風颳上臉頰,守天更用力地抱緊阿修雷的手臂。

過了好一陣子,阿修雷以爲總算到達地面了,但確認兩人站立的地方後,才發現還有更下一層。

魔刻谷的地下是生長着紫水晶的山谷。

守天已經事先以遠見鏡確認過它的存在,所以知道現在還不到谷底。

“這種地方會有什麼好東西啊?要是我知道的話,由我去拿就好了,你回去啦!”

“不,我想親眼確認。”

守天這麼說道,再一次抱緊阿修雷的脖子。

阿修雷“喂……”地咋舌,但還是沒有抱怨,再度抱住守天的腰和背。

再次從地面跳下的同時,阿修雷以單手射出一支火箭。

火箭比兩人更快地直往下墜,射入視野可及的岩石處。

“……差不多快到了吧!”

守天要把手從阿修雷的脖子上放開,但阿修雷抱緊他的腰,要他等一下。

“在我說好之前,不要擅自行動。”

那嚴厲的聲音,令人感覺到阿修雷身爲武將的慎重,守天就算被他罵了也覺得高興。

“嗯,對不起。”

“張開結界膜,連我一起。”

兩人靠得這麼近,守天無法只張下守護單人的結界。阿修雷的這個要求,守天也順從了。

守天張下結界的同時,回想起從前的事。

要是想做,他甚至會從天界逃到人界。當阿修雷對他抱怨人界的進化太過緩慢時,守天也只是道歉,仍然貫徹自己的想法。

“……還滿遠的呢!”

“沒錯,我不安得無法忍耐。我額上的御印和遠見鏡,再怎麼樣都無法看透你的心。如果你不和我聯絡,我連你在哪裏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是否受了傷,是否又遇到像亞火那樣令你傷心的事,一想到這些,我就無法從遠見鏡前離開半步……”

“你和柢王不是從來不理會那種事的嗎?”

他不能將對守護主天的不滿與對心上人的感情混爲一談。

“柢王去幫我撿帽子,那個時候,你也是像這樣抓着我的身體……”

“你啊!你是守天大人吧!我對你溫柔一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啊!”

“怎麼了?累了嗎?”

阿修雷望着前方“嗯”地回答:“我不是因爲對她的事有所不滿,纔不跟你聯絡的啦!”

“你啊,從以前就是這樣。明明是守天大人,卻總想自己做事。”阿修雷說到這裏,兩人已經追上剛纔放出的火箭了。

他動員全身上下的倔強,斜睨守天。

“你總是和柢王兩個人一起像這樣探險嗎?不要老師阻止我,讓我也參加一次嘛!”

柢王告訴自己的情報,恐怕是不能說出口的。

“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阿修雷還是不怎麼擔心,守天也滿不在乎地敷衍過去。

揹負着這麼沉重的工作,爲何還想去談麻煩的戀愛呢?

這是第一次只有他們兩人像這樣探險。而且,還是到平常禁止進入的天主塔地?住?

看不見水晶,不過這裏簡直就像結了一層冰似地寒冷。守天和阿修雷都發着抖,將披風前襟拉緊。

“可能吧?可是,我真的是爲了工作上需要纔來的嘛!”

兩人還是一樣手牽着手,阿修雷走在守天一步之前的地方。

守天環住阿修雷背後,手指深深掐進他的肩膀當中。

“不要敷衍我……!”

阿修雷的身體一震。

“……你講這什麼啊!”

“因爲我是‘守天’,所以你才擔心我?”

“我走太快了嗎?”

阿修雷回過頭來,爲自己擔心的溫柔,令守天微笑起來。

要是認真起來,阿修雷可以輕而易舉地拂開守天比自己纖瘦許多的手臂,但是他無法再繼續傷害守天了。

他打從心底覺得抱歉。這是他最坦率的想法。

“父王會解除結界,只有一年當中的這個時候而已。這種狀態再持續一年的話,萬一發生什麼重大變故就糟了。”

守天雖然外表溫和,個性卻十分強硬。

阿修雷內心忐忑不安,卻仍說着慌。雖然語尾顫抖,但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真話。

比起在人界執行任務的阿修雷,守天的工作應該更繁重纔是,自己卻讓他等待……。

阿修雷的耳底縈繞着柢王告訴他的話。

“胡說八道。”

守天穿着不常穿的長靴,有時會差點絆倒,在難以行走的險徑上拼命跟着阿修雷。

“……我不希望自己對你有任何不瞭解的事。可是桂花對我說,那樣不是真正的‘戀愛’,說我只是想要‘獨佔’。”

人類的歷史雖是屬於人類的,但引導他們,是守護主天的職責。賜與人類‘進化’的,也是守護主天。

“不,沒關係。”

與這一個月以來連半封信都沒有捎來的態度相比,現在的阿修雷簡直判若兩人。

提爾蘭迪亞雖然總是不害臊地對阿修雷說些“我喜歡你”、“我愛你”的話,但他等待着不確定的回應這樣的行爲,更深刻地打動阿修雷的心。

接下來就要邊走邊找了,阿修雷拉着守天的手,在前方道路射入火箭開始前進。

“我想要這裏纔有的紫水晶。”

“是遇到什麼高興的事嗎?”

――他這一個月來,都一直睡在職務室……。

“天主塔中的水晶不行嗎?折斷一根也不會對建築物造成什麼大礙吧?”

因爲他是‘守護主天’……。

總是冷靜無比,而且絕不會對阿修雷發脾氣的守天,卻發出了罕見的窘迫聲音說:“你喜歡我嗎?愛我嗎?”

阿修雷稍微用力握緊守天的手,守天便默默無語地回握。要是平常的阿修雷,絕對不會主動說這種話,也不會做這種事。

被他纏人地問上幾次,阿修雷終於怒吼起來。

“……我……是不是變得很可憐?所以你纔對我溫柔的?”

要是守天的選擇錯誤,人類的歷史就會失控。這要是換成阿修雷的話,一定會嚇得裹足不前,但守天自幼就揹負着這個重則大任。

要是阿修雷說出來,守天一定會覺得自己是在同情他吧!阿修雷不是憐憫他,只是因爲守天的行爲而陷入自我厭惡而已。

他在心裏暗自咋舌,爲尷尬的發展感到心焦不已。守天的手與自己的手之間的空氣……感覺好沉重。

守天的聲音變低了。

“……這樣和你在一起,就讓我想起學堂裏的事呢!”

當兩人準備在形成高臺的地方降落時,阿修雷抱住守天的腰飛下去。他自己先確定站立的地方安全後,再讓浮在半空中的守天下來。

眼前的守天已經快哭出來了。

他會覺得提爾蘭迪亞一定了解他的心情,也知道他所有的一切,就這樣讓事情過去。

桂花說的話,和阿修雷在人界時感到不安的事是相同的。

可是,他也害怕承認令他露出如此悲傷神色的人是自己,不由得背過臉去。

“是誰?誰對你說那種話的!”

阿修雷咋舌,卻沒揮開守天的手。

阿修雷一回頭,就被守天緊緊抱住了。

阿修雷知道這裏是禁區,是因爲他小時候曾有一次想偷偷潛進來冒險,結果被父王的侍從發現,是那時候聽侍從說的。

“水晶列柱廊的嗎?爲什麼要那種東西?”

守天這麼回答,阿修雷便“是嗎?”地笑了。沒什麼交集的對話,感覺好像回到從前一樣,令阿修雷感到愉快。

“還是……”

“嗯,然後你的帽子飛走了,就自己一個人跑到谷裏去對吧?”

可是,這並非守天希望阿修雷有的心情,所以他一定不能說出口。

“……吶,你爲什麼對我……”

聽到守天高興的聲音,阿修雷“是嗎?”地裝傻。

阿修雷知道守天揹負着多麼重大的責任,所以認爲他一定無所不知。但是,他因爲柢王方纔的話醒悟了。

那裏雖然不是地面。但餘火微弱的亮光照出地底的模樣。

“你幹嘛突然??

守天聽見阿修雷說到一半便停止的聲音。

阿修雷突然想問他爲何喜歡自己。

“……你今天真的好溫柔呢!”

那是阿修雷對守天的工作開始有興趣後才知道的事情之一。

阿修雷“沒啦”地回答,守天便固執地追問上來。

阿修雷仍然走在前方,以稍低的聲音這麼問道。守天還沒有告訴他到這裏來找什麼東西。

“……亞火的事……已經不要緊了嗎?”守天小心翼翼地問道。

“怎麼可能?……柢王好像不知道這裏是禁區,不過大王要是發現的話,一定會非常生氣吧?”

“沒辦法啊,要不然你就會追過去了。”

“我們終於和柢王變成同年級的時候,不是一起去遠足嗎?我們找到一個安靜的湖畔,只有三個人一起去看……”

不知是否因爲如此,阿修雷眼前的守天,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守天這麼一說,阿修雷便聳聳肩。

“你受傷了我可不管喔!”

“奧斯雷吉大人也說,戀愛和獨佔是不一樣的,可是……我很不安。”

這裏除了阿修雷距離一定間隔射出的火箭之外,沒有別的照明。守天往前踏出一步,抱住阿修雷拉着自己的手。

“遠見鏡的影像變差了對吧?我想拿來補強。”

水晶自古以來便有除魔的效用。

守天陶醉地這麼呢喃,阿修雷冷淡地回道“是嗎?”,不過守天從他的語調知道他似乎也是這麼想。

“……對不起。可是,因爲那種人真的很多,從以前我就一直聽別人說起,大家會對我溫柔,是因爲我很辛苦……”

柢王和守天都是……他們爲何能夠巧妙地做到這些?

“問我爲什麼喜歡上你嗎?那當然是因爲你有強又帥,而且溫柔又可愛……”

“可是,那是我自己的帽子啊!”

守天的聲音卻不停止。

阿修雷總以爲守天就是這種主動且個性堅強的人,完全沒想到他會做出等待自己的事。

守天抓住陷入沉默的阿修雷的手,將之按在自己脣邊。

“是這樣沒錯啦……”

“沒關係的。我可以跟你這樣走嗎?”

阿修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一徑望着前方說:

“你想要什麼東西,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

“……阿修雷,停一下。”

“天主塔裏的大家,還有文殊老師也是。”

那一瞬間,阿修雷腦中充滿了想殺掉那些人的念頭。

“……說不定柢王也是這樣。”

“他不是這樣的!”

阿修雷拼命反駁。

不能讓提爾蘭迪亞孤立。不能讓他變成那麼孤獨的存在。

這種心情絕不是同情!

“我和那傢伙都不是這樣想你的!……你…你不要以爲只有你一個人很辛苦!”

要是柢王的話,一定能夠更巧妙地以笑話什麼的來說服守天吧?阿修雷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急躁,甚至憤怒。

“說的也是,對不起。”

守天輕輕微笑,以雙手形成圓狀,從手中發出白色的光芒。黑暗的谷底瞬間便被照得明亮。

然後,兩人這才發現,他們不知不覺間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除了地面之外,周圍的巖壁上全都是閃耀的水晶,是名副其實的水晶谷。

向上仰望,視野所及全都佈滿了水晶,有伸向高處的巨大水晶柱,也有如小石塊般分佈在各處的小水晶。

由於這壯麗無比的情景,阿修雷倒抽了一口氣。此時,他們突然在來時通道的岩石後方看見卡魯米亞的身影。

被發現的瞬間,泫然欲泣的少年立刻放聲大哭,朝守天跑了過來。兩人喫驚到了極點。

“你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混賬東西!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偷聽的!”

對於兩人的質問,卡魯米亞只是不斷重覆着“對不起”而已。

既然都已經跟來了,那也沒辦法。

“……實在是!喂,到底要在這裏待多久啊?你到底在等什麼?”雖然找到了水晶,但阿修雷卻沒聽說守天要把找到的水晶怎麼辦。

守天親吻阿修雷尖起的耳朵,“呼”地朝那裏吹氣。

“你……剋制一點嘛!笨…蛋……!”

“你跟那小鬼說的是真的嗎?”

“可能吧?可是,並非任何水晶都可以的。那必須是不會染上任何顏色,並能夠反彈所有顏色的白水晶纔行。”

阿修雷探索着四周的情形,偷偷回望守天,心底仍有些方纔的沉悶情緒。

“謝謝。”

“……也可以這麼說。”

阿修雷豎起耳朵聽守天來到這種地方的理由。

竟然能跟到這種地方,不愧是武將之子。阿修雷剛纔還在內心如此評價卡魯米亞,但是看到他那不成材的模樣,又再次嘆道行李增加了。

“……你覺得我會住手嗎?”

自己最想知道的,事實上不就是?餳侶穡?

“總之,先讓你帶着是最好的了。你會在人界四處移動,查遍人界的所有情形吧?仔細調查之後,要是進入新的地方,就一定要與我聯絡。這是守護主天的命令喲!”

“噓……卡魯米亞真的會被吵醒喲!”

因爲提爾蘭迪亞是特別的。

卡魯米亞細小的聲音變得更小了。

不管事實如何都將之告訴提爾蘭迪亞,而他聽了之後,對自己的心情會依舊不變嗎?

他立起單膝,將臉埋了進去,身體便被一股溫暖包圍,沉浸在只屬於自己的世界裏。

因爲他和其他人不同。

阿修雷雖然閉着眼睛,但他當然醒着。

守天說會把卡魯米亞吵醒,將阿修雷皺眉生氣的身體拉了回來。

這次,守天設法使阿修雷的坐姿讓彼此更容易擁?АK凳親共蝗縊凳靨焓僑盟鎏勺諾乖謁а業厴稀?

守天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巧妙地按住阿修雷的身體,讓他無法推開自己。他陶醉地不斷在自己喜歡的地方落下脣印。

爲何……。

那是因爲守天在披風裏不安分地亂動手指之故。

因爲阿修雷至今從未談過戀愛,所以他也不太瞭解這種基本的事。一開始是順其自然發生的,之後數次的情事也全都是水到渠成。阿修雷從來沒有主動想要那樣做的心情。

爲了做那種事,自己主動‘引誘’提爾蘭迪亞……。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調查啦,調查。你要到日本全國各地去試驗,知道了嗎?”

亞火死後,阿修雷一直在思考。尋找她的同伴,瞭解角的祕密。

卡魯米亞是個現實的孩子,就算是討厭的傢伙升起的火,他似乎也不在乎的樣子。

“他要是起來,你就會住手了!”

守天正經八百地大嘆一口氣說:

就算不加柴薪,只要阿修雷不斷保持念力,火就不會消失。

“……幹嘛?”

這不能是‘戀愛’以外的感情嗎?

每當接吻的角度變換,阿修雷的禮服前方就逐步被解開。

卡魯米亞也把眼睛睜得大大地,抬頭問守天:

即使到現在也無法想象。

“……阿修雷,不能想想辦法嗎?”守天抱緊卡魯米亞的身體,不停地瑟縮發抖,阿修雷以單手將火箭射到守天足邊,升起火來。

“哇,好溫暖~”

不是同情,而是想要珍惜他、比女人或摯友都更想和他待在一起。有時阿修雷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會這麼想着守天,這種心情就是‘戀愛’嗎?

絕對做不到。

這時候,背後突然傳來守天的噴嚏聲。

“真是!你知不知道這裏是禁區啊?”

自己如果不像這樣拿他與其他事物比較,就無法辨別對他的感情深淺。

“可是,遠見鏡無法修理,它是以我們居住的世界無法得到的物質製成的,所以我想如果這樣的話,讓想要聯絡的對象帶着水晶不知會如何。”

“你拿我當棉被嗎?”

“最近遠見鏡的影像變差了……!啊,這是最高機密,要保密喲!”

阿修雷以生氣的聲音這樣說道,強硬地將守天的身體拉進披風裏,守天得逞似地微笑了。

“變態!”

卡魯米亞躲在守天的披風裏取暖,簡直就像在對阿修雷挑釁似地蜷縮在守天膝上。

“……啊?”

阿修雷生氣地小聲要他住手,但守天沒聽見似地,繼續着對話。因爲不知道卡魯米亞什麼時候會醒來,阿修雷無法大聲阻止。

“讓想取得聯絡的對象帶着這個水晶通訊的事啊!”阿修雷的語調有些焦躁。

守天讓卡魯米亞待在自己的披風裏,抱緊他的身體。

將沉溺在自己思考中的阿修雷拉回現實的,是守天和卡魯米亞連續發出的噴嚏聲。

“提……爾!住…手……!”

守天朝卡魯米亞閉起單眼,惡作劇地這麼笑道。

守天冰冷的手掌慎重地撫上阿修雷隆起的胸膛。一會兒之後,阿修雷的體溫就傳到守天手上。

阿修雷叫着的嘴脣上,落下守天的脣。

“……我絕對不要!”

阿修雷“哼”地別過臉去,守天坐到他身邊。

“你根本是居心叵測!騙子!”

但是!

因爲阿修雷還無法回答守天‘你把我當成戀人愛我嗎?’的問題,所以才逃走的。那明明是自己渴望得不得了的話,每當聽見提爾蘭迪亞這麼說,高興與不安便會一同湧上心頭。

爲何柢王和格蘭達絲,都能以那樣果斷的眼神凝視他們想要的事物呢?

“什麼事?”

因爲多出一個人,兩人之間的沉重空氣消失了。阿修雷又恢復武將的那種緊張感。

“誰知道!”阿修雷拂開披風,站了起來。

若是能以它輕易進行聯絡的話,那就代表白水晶能在天界與人界擔任媒介的角色。

而阿修雷內心開始焦急起守天會不會又問起剛纔的問題。

“水晶的光芒,強到可以和遠見鏡通訊嗎?”

阿修雷坐在離照顧卡魯米亞的守天稍遠的地方,茫然等待他呼喚自己。

“我不是說我很寂寞了嗎?你呢?”

守天撫摸他的背一會兒,待他發出穩定的細微鼾聲後,把自己的披風讓給他,悄悄離開。

“要讓誰……”

他好像想這樣靠在他身邊,直到阿修雷允許他進去他的披風裏。

“對啊,提爾哥哥,您要拿這裏的水晶做什麼呢?”

“真拿你沒輒!”

可能做不到。……不。

“水晶當中也有除魔之玉。”

柢王會咒罵自己‘骯髒’也說不定。

“好像趕上了。你在這裏等一下。”

“總之,這裏的水晶就行了吧?”

“變態!變態!暴露狂!”

以這種事來試驗他人心情的行爲是最差勁的,阿修雷自己也知道。

“可以讓我進去你的披風裏嗎?”

“不小聲一點的話,卡魯米亞會被吵醒喔!”

他不可能丟着守天和卡魯米亞在那裏,自己一個人打瞌睡。

他說‘待在我身邊’。

但是,阿修雷不相信非得待在身邊否則無法安定的事物。他悄悄望了一下身旁,又把臉埋進膝蓋。

他所創造出來的光球,不一會兒便被黑暗吸入,但阿修雷在光線尚未完全消失之前,朝周圍射出了數個火球。

守天笑着,將自己已經變得灼熱的中心部分從衣服上按向阿修雷。稍微挪動身子,那個部分的情形便輕易傳達給阿修雷知道了。

可能是因爲身體溫暖而安心了吧?少年就這樣睡着了。

守天留意不發出腳步聲,來到阿修雷身處的地方。

聽到守天這樣說,卡魯米亞在附近的巖地一屁股坐下。

一次……兩次……三次。

守天摸着卡魯米亞的頭,以溫柔的視線環視周圍的水晶說:

“不過才一個月沒做,別那麼興奮呀!”

阿修雷厭煩地拂開守天環上他肩膀的手指問道。

“去那裏和小鬼睡啦!”

“是真的。”

“……那種事…那種事……我……”

“那又怎樣?你是爲了讓我帶着那種東西,纔到這裏來的嗎!?啊!?”

“不要緊的,他還在睡。不要出聲就好了……好嗎?”

“不是那種問…嗯……!…嗚……”

守天落在阿修雷胸上的脣不再說話,舔上紅色的乳尖。阿修雷緊緊抱住守天的頭,比平常喘息得更加激烈。

明明在煩惱,但是隻要被守天這樣做,阿修雷就輕易地隨波逐流了。

提爾蘭迪亞在這種時候非常溫柔。

而且……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隔了許多天被守天這樣一抱,阿修雷沒有多少抵抗,身體便快要融化了。

阿修雷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更感到不甘心。

“……阿修雷,你好可愛……”

“閉嘴!……不…要!”

守天靈巧地在各處滑動的手指,令戀人發出甘甜的聲音取樂。

阿修雷不知是否意識到卡魯米亞的存在,身體變得比平常更加敏感,卻又比平常更忍耐着不發出聲音。

然而,這兩個人制造出來的聲音,已經足夠吵醒一個纔剛睡不久的人了。

卡魯米亞緊緊捂住嘴巴,偷窺着他們兩人。

他憧憬的提爾蘭迪亞,嘴裏說着那種話,正把號稱天界第一粗暴的野蠻人按在地上……!

卡魯米亞希望這是騙人的,但阿修雷一再忍耐的甘甜聲音,逼得他不得不面對現實。

在他的理想發出巨響崩潰的同時,突然傳來大水席捲過來的聲音。

水――?

“咦……哇啊!”

發出叫聲的,不只卡魯米亞一個人。

閃過阿修雷所有攻擊的少女有着與卡魯米亞相同的體格,兩人站在一起,就像姐弟一樣。

“可是!”

他將朱光劍刺向少女的喉嚨,幾乎要噴出火來地大吼:

阿修雷從右手取出朱光劍。

守天不甘地咋舌說:“那孩子要是再大一點,就能夠將魔族的咒術反彈回去……!”卡魯米亞還是個孩子,因此抵抗力更加微弱。所以這個魔族一開始便以卡魯米亞做爲攻擊目標。

“地下有水脈什麼的嗎?”

雖然卡魯米亞這副德性,但他再怎麼說都是西方唯一的繼承人,不能丟下他不管。把這個魔族少女打倒的話,卡魯米亞身上的法術就會解除嗎?或者是……。

阿修雷這麼叫道,又朝少女飛去。

守天想朝他伸出手去,卻被阿修雷冷冷打掉了。

“不要緊,卡魯米亞不愧是水都出身的,遊得真棒呢!”

魔族十分頑固。要是像這樣對魔族客氣,下一瞬間自己或許就會被殺。

“我不會讓你們這麼做!”

阿修雷無計可施,只好瞬間使用隱身術來到卡魯米亞正面,再次喚出朱光劍。

少女瞪着阿修雷,仍然沒有要投降的樣子。

守天立刻對渾身是血的卡魯米亞身體施以手光,融去冰柱,爲他治療傷口。

“羅嗦!你到一邊去!”

“提爾!飛上去!張開結界膜!”

在水中悠然潛行的卡魯米亞開始在嘴裏唱起咒文。

阿修雷也在他們兩人頭上投出數個火球。

聽見守天的叫聲,少女的冰柱攻擊更加熾烈了。

要是可能,阿修雷想用縛妖索將她捕捉,帶回天界。

她爲何要狙擊守護主天?像她這樣的孩子,爲何會圖謀這種事?阿修雷想知道理由。

她是襲擊守天的魔族,因此是敵人。

守天注入卡魯米亞體內的光芒照亮了兩人四周,一個少女形姿的魔族出現在比阿修雷更高的地方。

“阿修雷!不要殺卡魯米亞!”

卡魯米亞沒有回答阿修雷,咒文已進入最後階段。

與阿修雷擁有操縱火焰的力量相同,卡魯米亞生來便擁有立於水之頂點的力量。

少女一口氣射出了數十支小型冰劍。

“哇啊――!”

卡魯米亞還未說完,新的濁流又從冰與巖壁之間噴了出來。

交織着翠綠色與淡粉紅的淡色瞳孔逐漸變得昏暗,視線也變得空虛。

被斬妖槍刺中的身體部分突然融解,這個少女想捨棄身體的一部分逃走。

但是,阿修雷飛快地斬過卡魯米亞,將他的身體推倒之後,又避過了冰柱。

幸好守天立刻將卡魯米亞推開了。

“你這樣叫我怎麼打啦!”

“讓水停下來?”

斬妖槍命中目標,將少女的身體釘在巨大的水晶柱上。

她的頭髮,以及穿在比卡魯米亞更纖細的身體上的衣物,也全是白色的,簡直就像冰的化身。只有那雙眼睛閃爍着紅光。

治理西方的水帝,支配着這個世界的水。

“你的對手是我!”

卡魯米亞胸部的傷口應該早已痊癒,但那小小的身體已經不是方纔的少年了。

“……我讓水停下來,請在我說的時候離開水面。”

錯過時機的阿修雷,披風被凍在冰裏,掙扎了起來。

守天在千鈞一髮之際張下了結界膜。

阿修雷將守天及卡魯米亞庇護在背後,但下一瞬間,他卻聽見守天的悲鳴而回過頭去。

不能在黑暗中與魔族戰鬥。

卡魯米亞的身體,比普通的天人擁有更多水的成分。

“你爲什麼要抓住守護主天!”

“沒用的,他已經被操控了。”

阿修雷鬆了一口氣,開始考慮該把在結界膜外對守天虎視眈眈的卡魯米亞怎麼辦。

“……嗚……”

“守護……主天……”

只要叫出劍來,不管再怎麼隱藏身形,都會被對方發現實體所在。魔族少女的冰柱朝卡魯米亞及阿修雷襲擊過來。

“他只是被操控而已!或許朱光劍可以讓他恢復神智!”

“……臭小鬼!”

受到意外衝擊的兩人被吞入濁流當中,身體重重撞上水晶。

在新的冰柱從少女手中飛出之前,阿修雷以無數火箭將之熔解。

阿修雷毫不留情。

天人身體的一半都是由水構成,是次於靈力的第二大元素。

“啊啊啊啊!”

雖然對手不能輕易接近,但是隻要她的武器是冰,阿修雷只要全身罩上火焰,她就不是對手了。

少女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即刻化爲冰屑,在落入腳邊的水中之前,便已完全融解消滅了。

“不讓你得逞!守護主天我要定了!”

想要利用卡魯米亞的少女?吹街旃飩#醮溫凍齪ε碌納袂欏?

“你對這樣小的孩子做什麼!”

“可惡!真是礙事!”

敵人無聲無息地出現,明顯是爲了守天而來。

卡魯米亞的背後是水晶柱,阿修雷無法隨便投出火箭。

但是,這些水究竟是從何處流過來的?

卡魯米亞的身體被朱光劍的火焰從右肩斜砍而下,掉入水中。

阿修雷雙手抓着朱光劍,無數的冰柱彷彿爲方纔報復似地,從他的正上方不斷落下。

她從指尖射出的冰絲筆直朝守天襲擊過去。但是,冰絲被守天的光壁彈回,一條條折斷了。

突然出現的這個魔族如果也屬水,那麼卡魯米亞會比守天或阿修雷更早成爲咒術的犧牲者,也是難怪的。

“現在是稱讚別人的時候嗎!?”

“沒?匾嫠吣悖?

激烈的火焰甚至將四周的水晶瞬間熔解。

“阿修雷、危險!進到結界膜裏……”

少女的武器不只是冰柱。

少女抱着卡魯米亞的肩膀,指着守天問道:“那是誰?”

只要待在裏面,不管再多人都無法傷到守天一根寒毛。

卡魯米亞抱住守天的身體這樣叫道,下一瞬間,那裏已經化爲冰的世界了。

“卡魯米亞!振作一點!”

“嗚啊――!”

三個人都因洪水而離開了地面。

阿修雷爲了保護守天,肩膀撞到岩石突起的部分,發出痛苦的叫聲。

雖然對小孩下手有點不忍,但他還是下了決定。

少女稚嫩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同時一條冰柱穿過卡魯米亞的背後。

趁着阿修雷專注於冰柱時,卡魯米亞一步一步逼近守天,但阿修雷立刻發現了。

這傢伙和亞火不同。

全身放出火焰的阿修雷已經無法射出火箭,只能拿着以火焰形成的劍防禦冰柱。

他右手握着朱光劍,將披風從肩上斬斷,以警戒的目光觀察四周。

“這個水……有魔族的味道。”

“嗚!”

阿修雷無言地將朱光劍往左右揮斬。

他以單手推開守天,全身噴發出火焰,瞬間便將襲擊過來的冰柱熔化了。

“阿修雷!避開水晶!”

“提爾哥哥!要不要緊?”

阿修雷雙手握緊武器穿過水鞭後,朝少女擲出斬妖槍。

卡魯米亞不只外表,似乎連意識都被控制了。

“說!你的目的是什麼?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計劃吧!”

但是,他纔想沒多久,腳下的濁流有一部分已被卡魯米亞化爲水鞭,擊向阿修雷。

“提爾!快逃!”

守天悲痛的聲音從結界膜中傳來。

“現在!”

“提爾!別管他!”

阿修雷從水晶中拔出斬妖槍,將之收入左手。

“死小孩!還活着就回答啊!”

在靠近水面的地方這麼大叫,過了一會兒,卡魯米亞才從水中探出頭來。

守天從結界膜中飛奔而出,但阿修雷以單手阻止了他。

“還不行,在我確認之前不要過來。”

“……我……不要緊。真是粗暴的做法呀!”

卡魯米亞將被撕裂的衣物前面合攏,將腳邊的水再度化爲冰。

確認過站立的地方之後,三個人面面相覷。

“魔族竟然會潛到這種地方來……”

守天一直望着少女剛纔消失的地方,以及濁流湧入之處。

遠見鏡失調的原因,是因爲天界或人界?或者……因爲兩方?天主塔腳下竟然有魔族出沒,這是從前絕不可能的事情。話說回來,這個少女知道今天這結界會解除的事嗎?

“別再拖拖拉拉了,快點回去啦!或許會有新的敵人出現哪。”

“不,應該不要緊了。父王的結界要張下了。”

守天伸手指去的正面巖壁底部,開始有紅光一點一點朝上升去。

水晶受到結界光照耀,開始反射出紅色的光芒。

守天就是在等待這一瞬間。

“……即使受到結界光照射,也依舊放出白色光芒的水晶才能拿來做爲通訊用。”

守天飛向紅光,開始細心尋找是否有自己想要的水晶。

卡魯米亞也幫守天尋找。

阿修雷望着兩人,一面留意四周的情形,一面想着。

阿修雷拼命傾訴,說只要不涉及守護主天祕密的話題都可以。守天靜靜聽着,眯起眼睛。

阿修雷拭去汗水,將臉埋在立起的膝蓋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之後,打從心底慶幸這只是夢。

沒有聯絡就主動跑來,他從來都沒想過這種事。

“不行……!住手……危險!”

他一次又一次回頭望向已經看不見的天主塔,脖子上綁着掛在繩子上的透明水晶。

卡魯米亞的身體曾有一瞬沉入朱光劍的火焰中,守天有些擔心,要他留宿一晚觀察,

阿修雷緊緊抓住上衣的胸襟部分,不由得因呼吸困難而咳了起來。想要揮開筆直朝自己伸來的手卻又無法做到,他痛苦地呻吟。

阿修雷握住掛在頸子上的水晶,喃喃說道。

他推開守天的身體,大罵起來:“笨蛋!你要是對誰都說這種話,我就宰了你!”

但是在那之前,他有件事非告訴守天不可。

阿修雷沒有消息,就是他活得好好的證據。守天這麼想着,幾乎要放棄等待了。

阿修雷喫驚地睜大眼睛,守天輕輕撫摸戀人的臉頰說:“我會等你,永遠等你。因爲我愛你,所以我會一直等你。”

若非發生什麼非比尋常的事態,身爲守護主天的他應該是不能離開天界的,但守天卻連個侍從也沒帶,就這樣跑了下來。

原本他就沒有回來的義務,也沒有接到任何命令。

“……我會等你。我可以等嗎?”

“妹妹的仇,請務必讓我來涮雪!”

“那麼我等你。”守天微笑。

睡了一晚之後,阿修雷想出的回答是這樣的。

“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喔!”

寒冷的空氣流向地面,是在不久之後的將來。

他是守護石,同時也是幫助天界與人界通訊的重要媒介。

只要將它放在盛有水的碗中,就能得到與一個大湖的水量相同的通訊時間,也不會像從前那樣聽不清楚聲音了。

阿修雷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覺得……比起戀人,或許還是像柢王那樣的好朋友比較好。”

沒錯。提爾蘭迪亞不可能在這裏。

“可是……”

不焦急、不生氣、不慌不忙而耐心地,守天望着戀人的臉。

不久之前燒死纔剛孵化的魔族幼子的觸感,在手中復甦。

阿修雷抓緊仍然悸動不已的胸口,輕聲呢喃。

守天小聲地這麼問,阿修雷考慮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說他想和守天商量對魔族今後的方針,或是再多談一點別的事。

所以阿修雷一直過着極少迴天界的生活,也只有心血來潮的時候纔會穿過天之門。

“……那傢伙或許真?幕嵴庋菜擋歡ā?

守天知道,這樣問的話,阿修雷比較容易回答。

說要爲妹妹報仇的男人,就這樣躬身自御簾前離去。

阿修雷咬住下脣,低下頭去。

冰冷的夜空中,寂寞地浮着一彎下弦月,它彷彿一心藏住通往天界的道路似地,放出微弱的光芒。

“可是啊,有一件我沒有對柢王說的事,卻對你說了……”

守天的手抓住阿修雷的衣服問道:“可是……什麼?”

“我不是說我不知道嗎!”

阿修雷立刻就將忍在心底的不滿說了出來。

守天以安穩的表情靜靜聽着他的話。

守天再一步接近過來,輕輕伸手環住阿修雷的腰。

阿修雷痛苦的灼熱氣息,令狹小的寢室氣溫上升了。

“那,你覺得柢王的哪裏好?”

阿修雷故意用不高興的聲音呢喃:

因爲特別的話,只能夠說給特別的人聽。

阿修雷倒回牀上,睜着眼睛就這樣躺着。

“只對戀人說就行了吧?”

“啊……不要……過來……!”

就像要敷衍採取莫名其妙行動的自己似地,阿修雷如此呢喃。

守天撒嬌似地抱緊阿修雷,吻上他藏在紅髮中的角,嘆了一口氣說:

他很明顯地是來找阿修雷的,但不幸的是,魔族得知守天下來人界的事,將他抓住了。夢境就是這樣。

他夢見應該身在天主塔的提爾蘭迪亞,不知爲何跑到人界來了。

阿修雷首先確定自己的身體能夠自由行動,然後想起他是獨自一人在這裏入睡的。

提爾蘭迪亞和守護主天是完全不一樣的。

聽到這過分直接的話,阿修雷整張臉變得通紅。

阿修雷沒有回看腳下逐漸變小的人界,一徑穿過天之門。

守天笑着,撩起頭髮,以惡作劇的語調說:“那,你果然還是得當我的戀人才行呢!”

沒有風,卻看不見星星。

“……可惡!”

“他該不會趁我不在,就把女人帶到寢室去吧……”

阿修雷一行人在這裏監視魔族產於人界的‘卵’,待其孵化的同時將之殲滅,並找出穿越結界到人界作亂引起事件的魔族,逐一斬殺。

連接着這塊水晶的皮繩已經由守天親自施下特別的咒文,不管遇到怎樣的衝擊都絕會斷裂。

阿修雷回答不出來,守天低聲道“你真是傻瓜”,輕輕敲了敲他的頭。

阿修雷就這樣被環住背抱了過去,但是沒有掙扎。

“那是因爲你不想和我睡?”

他從外頭回來後就直接躺上牀睡覺,連澡也沒洗。自己的手上傳來魔族的餘味。

回到天主塔後,守天將卡魯米亞的身體浸在聖水當中,仔細檢查魔族是否已經完全從他的身體中消滅。

明明身爲守護主天,有時卻會失去自覺,忘卻一切直往前衝。阿修雷非常明白,只有在事情與阿修雷有關的時候,他纔會做出這種事。

使用冰的少女的失敗,立刻傳到遙遠的冥界了。

“……提…爾……”

在自己耳邊呢喃“你要考驗我也行”的守天,或許早就知道自己在煩惱什麼了。阿修雷在回到人界的途中這麼想着。

“……我沒有和任何人談過戀愛,所以你問我愛不愛你的問題,我實在不太瞭解。”

他輾轉反側,卻沒有再次入睡的心情。

“是!屬下絕對會得到守天大人。那麼,那個南方武將,可以讓屬下自由處置嗎?”

御簾的內側傳來焦躁的摺扇開合聲。

阿修雷以京都爲根據地執行這兩項任務,已經持續在人界二十年以上了。

“咦……?”

他的額頭和頸子滿是汗水,有時會顫抖着肩膀或膝蓋,吐出灼熱的呼吸。

“有多不討厭?”

那一瞬間,阿修雷的體溫陡然上升了。

“你難道是一直在煩惱着這件事?”

卡魯米亞到了半夜果然發起高燒,但是翌日便完全恢復了。

另外,阿修雷也決定,要是守天找到了想要的水晶,下次自己一定要好好和他聯絡。

一想到這裏……總令人感到難以承受。

守天環住阿修雷的脖子,輕聲呢喃着告訴他不要緊。聽到那個聲音,全身緊張不已的阿修雷放鬆了力氣,連手臂、指尖和表情都被溫柔地撫慰了。

草木皆已沉眠的丑時三刻。

早已熟識的守門衛兵看到他便讓他通過了。

第十話

守天的脣靠上來,阿修?滓倉皇潛丈涎劬Τ惺堋?

“這樣可以嗎?”

方纔的魔族和亞火也不一樣。亞火即使在魔族當中,也是特別的存在。

雖然不是寂寞或難過這樣清楚的感情,但阿修雷覺得胸口被糾緊得痛苦極了。

“不管敵人怎樣,重要的是守天大人。”

流暢的魔族男聲這麼說完,御簾當中便傳來許可的聲音。

目送卡魯米亞和侍從們一同返回西方,阿修雷說他也差不多該回人界了。

阿修雷把蓋在身上的薄被丟到地上,不讓部下察覺,偷偷溜出房子。

“我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我只等着你一個人,這些話我可沒對柢王說喲!”

“那傢伙會不會嚇一跳……?”

阿修雷大叫,同時跳起身來。

位於京都中心的某座古寺四周,飄浮着人眼所不能見的蒼白火球。火球看起來像是剛死不久的人魂,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它是一種誘餌,有時只是放出幾個這樣的火球,就能捕獲想要踐踏墓地的魔族。

“是夢啊……”

“我想……我大概……不討厭吧……”

“……你可要乖乖地待着啊……”

從以前就十分寂寞的守天周圍,總是圍繞着侍女或舞伎、樂師。雙手環抱成羣的美女,對她們一律平等疼愛是損友柢王的拿手絕活,但一想到守天四周也環繞着那樣的女人們,就令阿修雷感到噁心至極。

“今晚是個揭開真相的絕佳時機……”

夜幕升起之前,阿修雷抵達了天主塔。

高高聳立在魔刻谷巖盤上的天主塔,受到閻魔大王設於山谷全體的結界照耀,發出詭異的紅色光芒。

阿修雷不想撞見任何人,使用了隱身術。

他原本以爲守天張下了結界,卻意外順利地通過了。

“什麼啊,警備怎麼這麼薄弱!要是魔族來襲怎麼辦?”

太過輕易地來到守天房門前,反倒教阿修雷在意。

或許……。

“他果然不在裏面……!”

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或許因爲守天根本不在,所以他才能這樣輕易地闖入。

看到門也沒鎖,阿修雷焦急地闖進房裏去。

但是,門一關上,立刻傳來門鎖“喀”地卡住的聲音,他慌忙地拉門,試着打開。

打不開!?

“……阿修雷?”

微暗的房間裏,從牀上爬起的身影發出聲音,把侵入者嚇得跳了起來。

“你、你在嗎!!”

“在啊!怎麼了?你在怕什麼?”

阿修雷背對門垂下頭去,身上只披着一件長衣的守天走了過來。睽違已久的梔子花香。

聞到守天身上的那股味道,阿修雷的耳尖熱了起來。

“說的也是……。就爲了讓人界明天一天都保持晴朗……怎麼樣?”

“一向討厭羣居的魔族,竟然會產生集團意識……。但是,以他們的知識,要破解從太古留傳至今的結界印,恐怕很困難吧?”否決特洛捷想法的,是在場唯一的女性格蘭達絲。

“可是,那簡直就像……!”

“……東方結界產生異狀後過了約七個月。士兵們依照守天大人的命令,在地上撿拾結界石碎片,雖然數量只有少許,但有了東方結界石是遭到來自人界攻擊的新推測。”

做這種事,到底哪裏好玩?

“你幹嘛!笨蛋!到……!”

會議以柢王的說明爲中心進行。

“桂花是典型的離羣索居型魔族,討厭和同伴在一起。而且,與魔族交戰過的人都知道,出現在天界裏的傢伙就算會想從結界的隙縫溜出去,也絕不會想破壞結界。因爲他們知道如果這麼做,一定會被發現。各位元帥,是這樣的吧?”

繼續接吻着,阿修雷聽見上衣繫帶被解開的聲音。肩膀接觸到空氣,殘留着汗水的背部感覺到守天冰冷的手掌。

“你還是老樣子呢!沒有得到允許,連一個吻也不行嗎?”

“……守天大人是認爲,魔族之外有新的種族擁有和四天王相同的力量?”

阿修雷注意到守天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我的意見與格蘭達絲殿下相同。若是有魔族以外的幕後黑手存,那會是什麼人?還有,那些人究竟有何目的?希望大家考慮這一點。”

“沒錯。我們是爲了守護人界而存在的,如果隨意讓魔族闖入地面,造成人世滅絕的話,可能會造成不再需要天界的情況。”

守天按住喉嚨,兩人的距離仍然是可以感覺到對方呼吸地接近。意識到這一點,阿修雷注意到自己的臉突然微微紅了起來。但是,房裏這麼暗,就算臉紅,對方也不會注意到的。

雖然他無法像對方要求的回應那麼多。

“只是……什麼?”

冷靜一想,不管身在何處,就算是守天真的想要阿修雷的時候,也從未強行逼過他。

“遠見鏡的通訊很難傳達聲音呢!至於天主塔的警備,之前我已經計算過你的氣脈重新組合結界,只有你一個人可以隨時進入。要是桂花之外的魔族闖入,只要踏進大門一步就會被彈飛了。不過,從那之後就一直沒有魔族出現,所以還沒有試驗過。”

第十一話

“確實如此。”

格蘭達絲和特洛捷點頭後,山凍也默默點了點頭。

“哥哥,守天大人只是在說‘擁有那種力量的人’而已,並不是在責難東方。”

“會不會餓?”

特洛捷牽動隆起的肌肉,撫上平緩的下顎呢喃。

不是的。

守天苦笑着說原來是爲了這種理由,又走近阿修雷。

雖說是翔王先辱罵桂花的,但如果從現在開始冷戰的話,會議也無法進行,所以守天出來打圓場。

傳聞明年將會繼承王位的東方長男翔王,以冷淡的視線望向弟弟柢王開口說道:“柢王,你的意見如何?養着魔族侍從的你,或許能看見我們沒有發現的地方?”

“哈!你和女人糾纏不清是老早就開始的事了!只是……”

“爲了什麼?”

卡魯米亞也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唯一參加會議的四天王山凍,從以前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雖然這麼說,但阿修雷也沒有立刻就往門口走去,守天慎重地將他抱在懷裏,就像擁抱着易碎的寶物一樣。

他抱着守天的背,對這樣短暫的相會竟會讓自己如此滿足,感到不可思議。

“……不是那樣的……我……馬上就要回去了。而且,我剛纔才殺了孵化的魔族……連……連澡都沒洗……”

“您知道,除了魔族以外,還有人擁有這種力量?”

“哼,要是下雨的話能見度就變差了。我監視的那個地方,現在正是收成時期。你知道嗎?稻穗綿延不斷的情景,就像金色的草原一樣,真的非常漂亮呢!要是天氣一直保持晴朗的話就太好了。”

自己不是想說這種話……阿修雷真的不是想要這樣拒絕守天的。

“你要走了?真的?”

“就不能……再延長一刻嗎?”

像這樣讓他撲了個空,阿修雷不禁感到非常歉疚。

阿修雷以生氣的語調要他別把自己當傻瓜,守天便溫柔地在他耳邊呢喃“這樣纔是我的阿修雷”。

南方爲了配合這些出席者,參加的是阿修雷的姐姐――南方十二元帥之一的格蘭達絲。

“我不是說了我不能待太久嗎?”

守天讓阿修雷坐在椅子上,拿來新的杯子,幫他盛了一杯他之前說喜歡喝的清淡飲料。

他已經完全被捲入這分不清到底是討厭還是舒服的感覺當中了。

代表當中未曾參加過討伐魔族戰爭的,只有翔王和尚未行成人式的卡魯米亞而已。

“……我真的……沒有洗澡……”

這場會議是瞞着八紫仙進行的,因此守天打算趁藉故將他們遣出天主塔時完成這件事。

格蘭達絲嚴厲地這麼說道,山凍也首次開口了。

守天就這樣輕輕壓上自己的脣。

山凍無言地點頭,撫摸着下巴,環抱雙臂聽着其他人的話。

在特洛捷的表情扭曲之前,守天插話了。

聽到柢王的話,西方的特洛捷元帥以嚴肅的視線望向他。他那身魁梧健壯的軀體甚至不輸北方玄武王山凍。

“三更半夜的,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阿修雷一口氣喝光守天爲他倒的酒,站了起來。

“擁有這種力量的人……極爲有限。在我知道的範圍內,擁有這種力量的人……是的,繼承王位的四天王就擁有能夠操縱腦的力量。另外,結界印雖是最上界的三界主天大人創造的,但封印的卻是各領地的王。”

阿修雷抱緊守天輕咬着自己肩部及耳朵的頭部,就這樣朝牀上仰倒下去。

格蘭達絲如此一問,所有人都屏息望向守天。

“……現在,除了在人界的阿修雷殿下之外,其他的南方武將們也發現了異狀。仔細一問,桂花並沒有自己如何下到人界的記憶。

“看來守天大人似乎有線索?”

既然柢王在的話,桂花當然也來了,但是魔族的他無法參加會議,而在職務室裏做着守天交代的工作。

“嗯。”

“嗯?啊,大家都說變低了,變得那麼多嗎?”

――我的……阿修雷……。

“不會。”

“魔族大量潛入人界併產卵。沒有武器的魔族,以此做爲最後的抵抗,而這些擾亂行動,似乎是有人在背後教唆的。”

阿修雷不瞭解守天的意思,疑惑地偏了偏頭,守天趁隙抬起他的下顎。

“不,哥哥。桂花沒有多少待在魔界時的記憶,所以沒辦法問他這些事。”

阿修雷雙手抱着戀人的頭部,放鬆全身的力量,擺出些許妥協的姿勢。

北方則是剛繼承王位不久的山凍。

“到處都充滿了甜美的香味呢!用不着特地把它給洗掉……”

看到那溫柔得令人屏息的視線,阿修雷說不出話來了。

翔王是行政官,因此沒有這方面的情報。柢王知道這一點,才趁機給他一個狠狠的諷刺。

比平常更急躁的肌膚重疊行爲,也融化在寬容的甜蜜當中。

只是這樣而已,守天就更加歡喜地吻了上來。他的這種態度,令阿修雷覺得輕鬆多了。

西方是太子卡魯米亞以及他的輔佐兼護衛、同時也是水帝推薦的十二元帥之一――特洛捷。

阿修雷抬起靠在守天肩上的額頭,以真摯的眼神訴說着。

彷彿配合天主塔的年輕主人似的,參加的成員都是年輕人。

“怎麼可能!”

他非常清楚,因爲守天像這樣充滿耐心地一再包容他,兩人的關係才能繼續。

“你的聲音……”

阿修雷搖頭想要拒絕守天的吻,但他無法開門跑到外頭去,只好往鄰房的寢室逃。

守天“啊”地微笑,緊貼上靠在門上的阿修雷,輕聲呢喃:“能夠通過的,只有你一個。”

守天雖然沒有同意少年的意見,卻也沒有加以否定。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守天那帶有少年稚嫩的嗓音開始變成青年的聲音了。

柢王偶?嵋蠔桶⑿蘩撞煌哪康畝ザ老氯ト私紓謁奶嵋橄攏靨煺偌碩髂媳鋇拇恚奐諤?主塔的參議室中。

“怎麼可能!?父王絕不會做出那種事!”

有一段時間都持續平穩的土地上,近來卻飄蕩着不安的氣息,令人十分在意――。

聽到守天的話,阿修雷知道他還喜歡着自己,內心鬆了一口氣。

“你爲什麼會突然跑來?以爲我帶女人進房裏是嗎?”

“……沒事。可是警備太薄弱了!我來到這裏的路上,竟然沒有遇到半點阻撓!不再加強警備的話……”

他只是默默撫弄掛在頸間雕有守護咒文的項鍊。那雙彷彿凝視深淵的眼睛極度沉靜,如同不可觸碰的泉水般。

“……啊……啊啊……”

阿修雷想要責備他人的心情,在守天的撫摸之下煙消雲散。

在即將得逞的瞬間被逃開,守天仰頭朝天花板長長嘆了一口氣。

即使探尋他的潛意識,那段記憶也完全被消除了。雖然,我並不瞭解魔力的界限,但至少未曾聽說魔族當中,擁有能夠改造他人內心這等魔力的人存在。”

阿修雷回應着他的吻,微微鬆了一口氣。

“翔王殿下,請冷靜。這裏沒有任何人懷疑蒼龍王。”

手中拿的文件就像單純的裝飾物般,柢王公平地望向守天之外的五人。

東方是代理蒼龍王的長男翔王。柢王因爲守天的邀請,也在場列席。

“……之前傳聞在魔界居然有羣居的魔族?”

“卵還是一樣嗎?雖然只是幼兒,但也不能大意喲!有沒有受傷?”

“……哦?那麼,你問過他在漫長的人界生活裏,同伴間有沒有談論過結界石的事嗎?”

“……不,完全沒有。”

守天這麼回答山凍之後,朝望着自己的列席者低下頭?ァ?

就在此時――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留守職務室的桂花飛奔進來說:“會議中打擾,非常抱歉!人界傳來守天大人的緊急聯絡。”

在柢王皺眉之前,守天已慌忙站了起來。

“我暫時失陪一下!”

“喂,桂花,是阿修雷嗎?”

“是的。”

桂花揹着回答柢王的話,追隨守天走了。

包圍房間的緊張感頓時消失。

“……可以先休息一下吧!”

格蘭達絲這麼說道,快步離開滿是男人的房間。

“我也暫時告退一下。”

柢王想要跟在格蘭達絲之後離開房間,卻被兄長翔王以銳利的聲音叫住了。

“等一下!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聽命於守天大人了?天界警備的工作怎麼了?”

“……守護主天大人的命令比王的命令更重要,而且守天大人也與父王談過了。結界石是我們的,若要追查原因,我認爲東領的人是最適合的人選,因此才毛遂自薦。”

“哼,我想也是。你就是這樣,纔會和那個魔族的侍從搞起來。”

柢王輕輕朝撇過臉去的兄長行禮,除了房間。他對於兄長在西方與北方的武將前,提出那種無聊問題感到火大,但是他現在更在意來自阿修雷的緊急聯絡。

舉行會議的房間,與守天的職務室相距甚遠。

柢王奔進職務室時,遠見鏡上正好映出阿修雷迫切的表情。

因爲無法對阿修雷出氣,桂花槌上柢王的胸部。

“柢王!?”

柢王鞭策不斷顫抖的膝蓋,尋找職務室中遠見鏡之外的鏡子,他站在鏡子前解開護布。

“請讓我用黑麒麟送你過去。有南方的女將軍和我跟着,絕不會讓魔族碰到守天大人半根寒毛。”山凍握緊拳頭,全身湧起鬥氣。

“什麼叫區區一個村子!”

“……水好像被動了手腳。不是京城的水井,而是更北,被稱做越後的地方。現在的日本正值秋收季節,越後是人類主食稻米的重要產地!看這樣子,田地似乎也情況不妙……”

女元帥的嘴角浮現微笑,眯起近乎黑色的硃色瞳眸望着畫面中的弟弟。然後她回頭望向守天。“我也贊成柢王殿下的意見。……雖想這麼說,但我們會在場,也算是某種緣分吧?請把我們當做護衛,一起隨行吧!”

“嗯,說的也是。不說服孔明讓我配繮繩不行哪!”

上次守天爲了去取讓阿修雷使用的白水晶而私下魔刻谷時,曾被來路不明的魔族少女襲擊。

“人數雖然不多,但這整個村子似乎沒救了。”

他並非不信任山凍和格蘭達絲,但無法斷言守天不會遭到危險,而且萬一守天落入魔族手中,那麼硬是叫來守天的阿修雷,一定會因爲責任感而失控。

阿修雷在遠見鏡中咬住下脣,那頭紅髮似乎因爲發自心底的憤怒而燃燒得更加赤紅。

“你又要叫我做那種事了……!”

“嗚……!”

不能讓人類的歷史突然進步,但也不能任由他們一直處於原始狀態。

“這是命運。看來你在那裏待了那麼久,還是沒有習慣哪!”

“我知道!”

柢王低聲問道,感到不解。

不只阿修雷,有時在天界任職的一般居民,也會爲了讓人類的生活進步而消除天人的記憶,被送到地上。

“不要緊的,阿修雷,我會過去。不管任何人阻止,我都會去……”

目送他們離去後,柢王低聲呢喃:“……要是閻魔大王怪罪下來,就讓他們兩個去頂罪吧!”

“父王不會這麼做的。那我們也去準備吧?桂花,走??!”

這已經快成爲自己一部分的魔族肉體碎片,數年來都一直在柢王的掌控下。

爲了讓他早點放棄,柢王故意發出不悅的聲音。

在慶祝山凍繼承北方王位的宴席上,山凍彈開了柢王的劍,那種勇猛,令柢王心服他確是天界第一勇士。這絕不是柢王爲了錦上添花才故意在比賽中輸給山凍的。

有人瘋了似地闖進他人家中搶奪,也有人抱着死掉的嬰兒,另一手拖着頭被砍斷的雞。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在路上扭打纏鬥的人。那不是單純的踢打而已。他們咬住對方的脖子,以自己的牙齒啃咬對方的血肉,互相殘殺。

“很簡單。恐怕是與水有關的魔族將自己的血大量注入水井中吧?除非犯人死亡,或是解開咒術,否則以人類研製的藥是無法治好的。”

守天和桂花匆匆離去後,柢王漫不經心地望着職務室桌上的文件,突然感到額頭一陣劇痛。

“看樣子非得偷溜不可了!”

守天嘆息說道:“被魔族的毒素侵犯的肉體,再也無法恢復原來的樣子。你也知道這一點吧?”

“你就只會說這種話!就沒別的臺詞了嗎!?”

柢王想着絕不能輸給這種痛楚,在腰部集中力氣,踏緊雙腳。他不能在現在跪倒到地上去。

柢王說道,回頭轉向守天,靈巧地閉起單眼說:“既然決定了,就快點去準備吧!山凍大人和格蘭達絲殿下,可以請你們轉告家兄和西方的兩位說會議中止嗎?理由……嗯,就說提爾身體不舒服還是怎樣好了……”

“這是連帶責任!”

守天將手伸向遠見鏡,爲強忍淚水的戀人打氣。

“……從村民的狀態看來,他們隨時都有可能開始襲擊別人。……阿修雷,這樣一來已經沒辦法了。”

柢王的額上卷着護布。那時他從前拜託守天在接觸額頭的內側,寫下守護咒文的特別護布。

柢王“對不起”地苦笑着,趁隙從背後架住桂花的身體,不讓他亂來地緊緊把他關在自己懷裏。

“這是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到桂花在柢王背後悄聲這麼說,阿修雷便從鏡子的另一頭幾乎要咬上來似地大聲怒吼:“閉嘴!你這個臭魔族!都是你們把無辜的人弄成這樣的!”

“好了、好了,桂花,肚子餓了是不是?”

桂花想說的話,從守天口中說了出來。

桂花生氣地瞪着柢王,柢王稱讚似地拍拍他的頭。但是,就算桂花配得出解藥,看這樣子是趕不上了。

山凍以低沉的聲音說道,格蘭達絲也點點頭。

桂花不平地站出一步,對他抗議:“我可不認識半個魔族!”

“但是,阿修雷,就算讓他們喫藥,已經來不及治療的人仍然比較多吧?”

如此一來,就沒有人可以當守天的替身了。守天想外出的話,就只能堂堂在衆人目送下出去纔行。

通訊時間也差不多要結束了。柢王朝着守天在時仍未消失的畫面,嚴厲地對阿修雷說:“……阿修雷,下不爲例。提爾到那裏去是多麼危險的事,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雖然,守天因爲有阿修雷同行而平安歸來,但聽到這件事後,以前一直掩護守天逃離天主塔的柢王,開始嚴厲禁止他外出了。

“我們正在進行會議。阿修雷,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還是老樣子,盡會做些任性的事……”

柢王的額頭正中央,有着桂花以血寫下的封印咒文。額頭的中央部分微微隆起。

“不要在這裏卿卿我我!”

“沒錯。拜託啦!”

桂花發出驚叫聲,柢王拉住他紅色的前發笑道:“沒辦法啊!所以,請你也幫幫忙吧?”

柢王曾經與山凍在友誼賽中交手過一次。

從映滿鏡面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深沉的憤怒。

“……反正人類多的是……”

柢王跪到地上,雙手用力按緊額上的布。如果不這麼做,腦中的某種東西似乎就要衝破額頭出來似地。

既然柢王不允許,那桂花的意見當然也一樣。他不可能爲了守天和柢王吵架。

“……嗚…啊……啊啊!”

他將手按上額頭的瞬間,便無法再往前行走半步了。

“誰會……輸給你!”

“混賬!要是你有個閃失,該怎麼交代!你冷靜一點!”

年長的兩人爲了各自的工作,快步離開了房間。

武將有時候會像這樣,給那些耕種的人一些建議,或是教導他們如何保存在這個時代,仍然昂貴的燃料油等等。

“雖然可憐,但還是以淨火……”

阿修雷明明是號稱天界第一粗暴的問題兒童,但是隻要事?厝死嗌潰突嵐咽慮榭吹煤苧現亍h芡趺靼姿萇說男那椋圓毆室庹庋檔摹?

格蘭達絲和山凍都比柢王和阿修雷更早成爲元帥,同時也是擁有無數功勳的武將。

“怎麼樣了?”

山凍一臉苦惱,撫摸着下顎。要山凍欺騙不在場的翔王和卡魯米亞他們,可能令他覺得爲難吧?

阿修雷命令部下在村裏撒下的睡粉起了效用,畫面中的村民們全都倒在路上睡着了。

“守天大人,雖然失禮,但我們都在門外聽見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提爾的安全,不能拿來和區區一個村子的死活相比。我絕對反對。”

“沒救了?”

他朝着無言地瞪視過來的友人說他們立刻就到,遠見鏡隨即暗了下來。阿修雷手裏的水晶效力先用完了。

“怎麼習慣!?天界武將就是爲了從魔族手中守護人類性命的吧!一開始就放棄了,還能有什麼作爲!”

“以守護術治療他們的傷,再讓他們喝下驅毒的藥湯,這樣就可以把他們全部救起來了!你要我再繼續坐視陽壽未盡的人無辜被殺嗎!”

此時敲門聲響起,高挑的男女進入室內。是格蘭達絲和山凍兩人。

看到這一幕,阿修雷更是暴跳如雷。

遠見鏡當中,阿修雷以喫了一驚的表情大叫:“姐姐!你怎麼會在那裏?”

“真失禮,我當然配得出來。”

守天以穩靜的聲音這麼清楚地說道,柢王緊抱着桂花,厲聲阻止:“不行!你不能去!你上次不是差點被魔族襲擊了!”

天界武將不能與人類有必要之外的接觸,但是阿修雷一定又幻化成人類的模樣去和他們說話了吧?

環抱着淡紫色雙臂如此說明的桂花,以前也曾經在那裏待過。自從桂花被允許進入職務室之後,關於人類的情報變得比柢王更多了。

守天雙手撐在桌上,發出沉痛的聲音,柢王輕拍站在他數步之後的桂花,要求說明。

對柢王而言,阿修雷和守天都是他喜愛而且重要的青梅竹馬。

“但是,這個村莊所有的老人都在等着他們出外工作的兒子回來。再過幾天那些孩子就要回來了!所以幫他們想想辦法啊!”

柢王放開桂花,立刻要伸手抓住守天的手臂,但是守天瞬間張起結界膜,把青梅竹馬的手給彈了開來。

“……巍染的…碎片嗎……!!”

“我不會讓你去!”

“我不要!我想救他們!我會對他們撒上睡粉,幫我想想辦法!”

“但是……”

“是嗎……?水啊……,那個水井已經封印了嗎?”

與想要保護桂花的心情不同,柢王對守天存在另一種感情。

柢王一面嘆息一面搖頭。

阿修雷氣憤地如此吼叫,眼眶微微浮現淚光。

“田地全毀的話,就會出現饑民。百姓消失的話,今後數年田地就只能任由荒廢……下手的真是個聰明的傢伙呢!”

“……啊……嗚……!”

“知道了,我過去一趟。”

快點……不快點的話,桂花會回來的。

柢王死了心,咬住下脣。山凍將手放上他的肩,要他放心把守天交給他們。

“柢王,對不起……”

“我知道了。那麼我也去。”

“你也配不出解藥嗎?”

“山凍大人,這就交給我吧!請你去召喚黑麒麟……”

被魔族微量的肉片支配自己的身體,這對擁有王族血統的人而言,是比死更加屈辱的事。

門外傳來腳步聲。

“柢王,你還在嗎?”

“嗯!要是準備好了,就出發吧!”

柢王以意志力強忍痛楚,帶着深深的感慨望着變成桂花的守天。

守天變成這樣逃出天主塔,柢王已經看過很多次,自以爲習慣了,但還真是變得教人難分真假。

“桂花呢?”

“他說有意識的話就得顧慮很多事,累得很,所以我對他施下不能說話的法術後就讓他睡了。”

“是嗎……”

柢王露出失望的表情,守天擔心地問他:“你找桂花有事嗎?”

“不,沒什麼……”

柢王理理頭上亂掉的護布,走向等在門邊的格蘭達絲和山凍。

沒想到守天會變成桂花,女將軍和北方第一勇士都難掩臉上喫驚的神色。

“……守天大人,你該不會像這樣偷偷從天主塔溜走過好幾次吧……”

“真是精彩的變身,不過要是食髓知味就令人難以恭維了。”

被交雜着困惑與斥責的兩人這麼一說,守天苦笑着聳了聳肩。

“今天是特別這樣做的,穿越天之門後,我會解開變身術,請替我保密。”

柢王一邊與頭痛戰鬥,一邊守望着這副欠缺緊迫感的情景。

第十二話

山凍緊握繮繩,從呼嘯而過的烈風中守護乘在黑麒麟上的守天。格蘭達絲從山凍的另一側保護守天,柢王則留意後方的動靜,負責殿後。

“姐姐的表情好可怕,她一定很生氣吧……”

火龍在兩人頭上盤旋了一會兒,不久就被颳起的風吹散了。

阿修雷在水井上的蓋子張下了結界。蓋子“喀答喀答”地搖動着,然後彈飛起來,井中噴出大量的水。

阿修雷和柢王各自以靈力呼喚出擅長的火與風,在不妨礙到治療的地方開始互鬥起氣來。

守天膝蓋着地,緊抱住阿修雷的腰,而被拔刀相向的柢王差點就被一刀兩斷,飛到數十步遠的地方去。

“聽說黑麒麟是麒麟當中特別好戰的種族,這是真的嗎?”

就算阻止也沒用,那時他們的溝通方式之一。

柢王突然冒出來的臺詞,令阿修雷的鬥氣頓時萎縮了。

就在守天回過頭來微笑的時候。

格蘭達絲羨慕地這麼低語,而黑麒麟似乎也相當喜歡這個性格爽朗的女將。

視力被奪的士兵們,拿着劍的手受到操縱,朝同伴的身體砍去之後,被粗大的水鞭纏住脖子。

格蘭達絲這麼說道,山凍也點點頭。

“是嗎?那是我看錯了嗎?說的也是呢,遠見鏡的情況不佳,只有你的眼睛那一部分照壞了哪!”

柢王勸諫他,但早已架起朱光劍的阿修雷根本聽不進他的話。

守天靜靜頷首,就此沉默。

柢王說完後,轉向守天說:“我那邊已經結束了,這裏還要花點時間嗎?”

“不過,這若是造成這次勉強守天大人的結果,那麼他還是錯了。”

山凍見狀,愉快地笑了。

確實,他不得不承認阿修雷這次採取的方法是不值得獎勵的。

“有魔族的味道。”

看見僵硬的身體好像發出裂痕般漸漸崩潰的摯友,柢王搔着頭低聲說了。

“啊,抱歉,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啦!”

柢王把守天交給山凍後,回到阿修雷的身邊去。

通過天之門後,守天便恢復平常的樣子。爲了萬一,他將護衛自己的三人一同包在結界膜當中。

“不准你再說下去!”

格蘭達絲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不,請別介意。他頭上有角的事,是無法隱瞞的事實。只是……”格蘭達絲瞬間欲言又止,躊躇了起來。

“嘖!”

聖水是守天親自以守護咒文及手光浸泡,用湧自天主塔中庭的泉水製成的。只是以浸了聖水的護布綁在頭上,柢王額頭的疼痛就完全消失,但阿修雷竟然看透這層守護,感覺到額上魔族的存在。

守天突然插入兩人的對話,他望着山凍,繼續說道:“阿修雷從以前就對自己的力量過度自信,這點雖然依舊不變,但我認爲他也因此對弱者有着強烈的憐憫心。”

他裝作留意四周的模樣,撇過臉去以倔強的聲音道歉。

水勢逐漸增強,朝空中噴射。在守天、山凍及格蘭達絲前面飛行的三個阿修雷部下,被水龍捲吸了進去,拿着武器在水中掙扎。

雖然嘴上開着玩笑,但柢王內心卻是冷汗直流,在水田裏撒上聖水時,他已經直接把聖水塗在額頭上好幾次了。

阿修雷在被聚集到廣場的村民和守天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一同行動。

“爲什麼?”

對阿修雷頭上的角假裝視而不見,已經是現今天界貴族間的一種默契。

只是這樣的行動,便讓柢王悟出魔族出現了。

“不,她是在擔心你呀!”

“……我說了失禮的話,請忘記剛纔的事吧!”

格蘭達絲和山凍從空中慎重地警戒着腳下的村子,留意四周的動靜。

“……對不起。”

“孔明也是從一開始就喜歡令弟了。它好像是從阿修雷頭上的角感覺到同伴意識的樣子。”此話一出,笑容立刻從山凍的臉上消失。

“阿修雷是個堅強的孩子。成人式的時候,他曾經前來報告,順便拜訪我的居城。當時他和孔明在天空毫不遜色地並駕齊驅,而且他的靈力也實在不同凡響。但是,他雖然出類拔萃,也有不足的地方。”

“你說什麼!”

柢王和阿修雷的士兵們一同在水田裏注入聖水,以簡單的靈力修復毀壞的房舍。

但是,受到捨身保護弱者的阿修雷心情所動,當時守天無論如何都想答應他的要求。

“阿修雷,你幹什麼!?”

“……說成這樣……還敢說沒什麼!!”

“――!”

守天拿他們沒輒地搖了搖頭,獨自一人重新猹始治療的工作。

“喂喂,怎麼對部下說這種話!”

他的臉滲出汗水,耐心地不斷重複着這些工作。

“好傢伙!我宰了你!”

“我纔沒哭!”

“你放心吧!只要你露出快哭的表情,提爾就會奮不顧身地大白天從天主塔溜出來,他就是這麼迷戀你啦!”

乘在黑麒麟背上的雖然只有守天一人,但黑麒麟能夠使觸摸鬃毛的人也飛得和它一樣快速。

守天一看到站在村子中心等待他們的阿修雷,一種想要緊緊擁抱他的衝動便衝塞心頭,但他強自忍耐,一邊唱誦守護咒文,一邊把抱在懷裏的聖水注入村民的口中。

“是魔族嗎!?”

阿修雷感覺到背後有魔族的氣息,以手中的朱光劍狠狠揮去。

他單手接住守天喫驚的身體,朝上空和黑麒麟在一起的山凍飛去。

阿修雷飛到守天背後,連說明也沒有便將還在進行治療的他丟給柢王。

“林都!莫凱伊!那秋拉!”

“是嗎?不過,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被青梅竹馬用那種感慨的聲音這樣說,阿修雷因打擊而四肢僵直。

她的話是再合情合理不過的。

“是的,那孩子還沒有領悟到與周圍的人配合的重要性……”

只要張下結界膜,其他人就看不見他們了。當然守天和武將們都會使用隱身術,但是黑麒麟是沒辦法這樣做的。

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柢王也已經看出來了。

她和幼時一樣,以憧憬的眼神望着這頭超越烈風抵擋前進、美麗而強韌的神獸。

“你的身體真的很敏感哪!”

“……什麼啊,搞錯了。”

“……阿修雷,你真是不坦率哪!要是不想看到桂花和提爾相親相愛的樣子,別那麼生氣,老實說出來不就好了?”

“啊!嚇死我了!”

它凝視着前方,把頭擦向格蘭達絲的肩膀。

就在阿修雷的理性即將失控的瞬間,方纔他在水井張下的結界傳來魔族闖入的感覺。

守天鬆了一口氣,放開阿修雷,但阿修雷握着朱光劍,以嚴厲的表情望着柢王。

“你啊!什麼搞錯了?再差上那麼一點,我就被你劈成兩半了!你不要以爲對方是我就這麼隨便,小心一點啦!”

“你最近不是都叫那個臭魔族當你的祕書嗎!鼻子麻痹了啦!”

守天讓喝過聖水的村民喝下藥湯取出毒素,如果有受傷的地方,便用手光爲他們治療。

阿修雷重新架起朱光劍,柢王以玩笑般的腳步從他身邊飛開。

“只是,阿修雷不管多大,都對自己頭上的角感到自卑。那孩子會到人界去……或許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謝謝。”

“從魔族手中保護人類。雖然我非常清楚這是天界武將被賦予的重責,但人類也有‘命運’這樣的東西。被魔族殘害而無法安享天年,這對人類而言便是‘命運’。如果對每個人都付出同情,如此天真的個性是無法擔任武將的。”

“是的。孔明愈是聞到血的味道,就奔得愉快。不過,我不知道白麒麟性情如何……”

格蘭達絲過去曾經見過孔明一次。那是?乖諼氖庋美錁投粒獎狽餃ピ蹲愕氖焙頡?

最後如冰河般的冰劍給了他們致命一擊,將他們的頭身一分爲二。

格蘭達絲以帶兵時的嚴厲表情望着前方。

柢王從胸口取出東方士兵證明用的十字紋章,放在額前給阿修雷看。

“他就拜託你了。”

聽到阿修雷這麼說,柢王“碰”地一拍手說:“對了,事實上今天早上來不及準備,急急忙忙就出門了,我可能拿錯桂花的紋章了吧?常常會搞錯哪!”

“不只如此。雖然,我不知道這是否因爲他頭上的角造成的,但他總是逞強鬥勝,這個樣子,會給部下添很多麻煩吧!”

“但是,我認爲這也是他的優點之一。”

“……這就是黑麒麟的力量!真是教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血雨飛降下來,阿修雷瞪大了雙眼。

“只剩下一個人。不過,還有記憶操作的工作,總不能讓所有的村民都做一樣的夢吧?”

“……喂,你身上有桂花的東西對吧?”

“白麒麟是嗎?總有一種希望它是夢幻般生物的期望呢!我在戰場上奔馳,也希望會有強壯的奇獸跟隨,但是山凍殿下的孔明實在是難得一見的神獸。”

“柢王!”

阿修雷用自己的腰布爲守天擦汗。

“趕快把人類移走!或許會有其他的魔族出現!不要放鬆四周的警戒!派五個人去守護人類。剩下的跟隨守天迴天界!留在這裏只會礙事!”

柢王是知道阿修雷與守天祕密關係的少數人之一。

“哼!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可逃不過我的鼻子。”

阿修雷大叫的同時,火龍從他口中噴了出來。柢王巧妙地乘風逃到空中。

但是,因爲在場的是弟弟的兩個摯友,另一個又是自己發自內心承認的真正武將,她還是果斷地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了。

“什……!”

他一面大叫,朝空中飛了上去。

柢王也架起劍來,朝山凍等人大叫:“請快點回去!不要擔心這裏!”

“好!就交給你們了!”

守天乘上黑麒麟,連同山凍和格蘭達絲一起張下結界膜後,開始?尤私繽焉懟?

因爲治療人類,守天非常疲憊。

顧慮到臉色變差的守天,山凍雖然讓他張下結界,但並未要他使出隱身術。

因爲如此,魔族的水不斷追殺過來。每當聽見水打上結界膜的聲音,守天的肩膀便不斷顫抖。

並非因爲恐懼。守天一想到要將這種魔族交給阿修雷和柢王,就感到極度不安。

他抓着黑麒麟的鬃毛,下定決心請求道:“只要張下結界膜,魔族就無法碰到我!還是請你們兩位回去吧!”

當然兩人都猛烈反對。

“守天大人,請相信他們!”

山凍以真摯的眼神嚴厲地這麼說道:“身在那裏的武將,都是爲了你捨命作戰的!請不要看輕自己的生命!”

“那麼,至少在越過天之門後,請你們其中的一位回去,把受傷的人帶回來好嗎?”

“不行!你必須儘早回到天主塔!”

格蘭達絲緊緊握住守天的手臂說:“舍弟一定也這麼希望的!”

“但是,阿修雷……!”

格蘭達絲不理會守天的話,堅定地說道:“如果他在那裏被魔族打倒了,那也是舍弟的命運。”

“我不要!我纔不要阿修雷死掉!”

守天就在孔明背上掙扎了起來,山凍以難過的眼神望着那樣的他。

他回想起遙遠的過去,擁有和守天額上相同御印的人。

即使是在幽暗當中,他額上的御印也如同黑色烙印般清晰可見。

冥主最後嚐到這樣的玉,已經是記憶之外的遙遠過去了。

守天順便連要給阿修雷的聖水也準備好,回到職務室時,正好文官告訴他格蘭達絲有了聯絡。

冥主這麼說完,橫躺的身體旁邊忽然出現一團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體內的黑血,有時會在蒼白的肌膚下閃耀流動。遮住他身體的,只有一條腰布而已。

沒有任何熱情的話語,當然對方也不是自己能夠出手的對象,但年長的麗人只要對自己說話,山凍全身的血液就會沸騰似地,覺得自己變得無比強大。

“人類的生命無法成爲多好的玉,你爲何要爲他們做到這種地步?……守天大人,人類是沒有讓你這樣拯救的價值的。被苟延殘喘地飼養存活,纔是他們的末路……”

稻草屋頂或是隻以大石頭壓住木板而建成的人類屋舍,幾乎全數倒塌,柢王等人注入聖水的水田也化爲一片大湖。

“您過獎了……”

發出呻吟,和格蘭達絲爭辯的守天頓時失去了意識。

“阿修雷用朱光劍斬斷魔族的實體,總算平息這場騷動。他和柢王殿下兩人都受了傷,所以將他們帶回天界。炎王由於此次的失職,宣告舍弟將暫時待在天界反省。”

可能是阿修雷或柢王的攻擊奏效了吧?

冥主這麼說着,望向守天身邊的阿修雷。

守天心想待會兒再聯絡柢王,趕緊用遠見鏡重新與格蘭達絲聯繫。

來到這裏的話,便可以暫時安心了。

“冥主大人,屬下差不多該啓程到地上去了。還有,您從前與屬下約定過,那隻可惡的紅毛猴子可以賜給屬下吧?”

襲擊而來的水,在守天失去意識前被截斷了。

“請當做沒看到吧!女將軍!”

格蘭達絲以平靜的聲音,對山凍的提案說出自己的看法。

被稱做冰暉的魔族低着頭,從御簾之前退下了。

“說的也是……”

守天拼命讓消沉的心情變得積極,在四周呼喚阿修雷。

守天壓抑焦急的心情,暫時離開遠見鏡。桂花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守天覺得他似乎很急迫,不忍心要他等待。

“沒錯。但是,我想不能永遠都這樣不明不白地耗下去。”山凍說的沒錯。

在冥主手中碎去的玉環碎片,就這樣化爲顆粒散落在黑暗中。

格蘭達絲輕輕撫摸眼角微微滲出淚水的守天細發,搖了搖頭。

“要相信他們,相信阿修雷還有柢王。他們兩人在武將當中,不也是擁有非凡靈力的人嗎?”

聽到山凍的話,守天就要聯絡南城時,職務室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他呼喚遠見鏡,映出方纔待在人界的地方。

“不,現在還言知過早。總之,人界的警備也好,我想該再一次徹底調查魔族比較妥當。”

房間當中一片昏暗,沒有點燈,只有遠見鏡中映出的光芒照亮男人。

格蘭達絲回到城裏後,在向王報告之前,首先以自己的權限將百名以上的士兵送入人界。

場景轉換到天主塔。

橫躺着的男人前方,不可思議地有一面與守天職務室裏相似的遠見鏡,而男人正望着它。

“……是。”

“不,我也認爲只能這麼做了。守天大人對舍弟真的非常放縱。要是你慢了一步的話,或許他會想自己一個人折回去也說不定。”

桂花雖然披着天界警備的披風,但身上穿着便服。

男人的身體柔軟結實,十分高挑。

說真的,她當然也希望心愛的弟弟能夠平安無事。

時間往前追溯。

男人的額頭不知爲何,刻着與守天額上完全相反的御印。

山凍望着自己毫不留情地打向守天腹部的巨大拳頭,嘆了一口氣。

山凍的話,令格蘭達絲赫然屏息。

“這簡直就如同月之淚一般。能夠看得這樣清楚,我得好好感謝那個紅髮……叫阿修雷什麼的纔行哪!”

深邃的地底中,有個男人愉快地望着守天一行人穿越天之門來到人界的情景。

“……但是,魔界究竟有多廣大,還有魔族的壽命、習性、力量等等,我?嵌薊共磺宄?。

在御簾外接受稱讚的,是個比橫躺着的男人更加纖瘦的男人。他胸部中央部分露出的刺青,令人一眼便知是魔族。

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這種堂堂接受他人給予自己評價的態度也是……。雖然你是個狡獪的傢伙,不過能幹的地方令我中意。”

以手光爲傷者療傷,比旁人看起來需要更多靈力。

桂花接過聖水,道謝之後匆匆離去。

他身上穿的,是隻有前方合攏的寬鬆長衣。妖豔的風韻,被包裹在血染般的深紅軟衣當中。

冰暉襲擊守天一行人,是在此不久之後的事。

“你的玉會發出怎樣不可思議的光輝?……吶?美麗的守天大人……”

“……愈是渡過多彩而豐富的一生,玉的內側便會染上愈華麗而濃潤的色澤。但是,看吧!不管再怎麼挖,全都是些透明無華的東西,只知道沉溺在一己之中,最後只染上一絲色彩。這就是人類的本質!”

前一個時代的守護主天。他也曾與山凍像這樣爭執過。

第十三話

“柢王回去了嗎?有沒有受傷?”

進行對話的兩個人,被御簾分隔開來。

在兩人交換身份之前,桂花還穿着守天送給他和柢王各一套的白色制服,他特地回去又換了衣服嗎?

“桂花,你變回來了嗎?”

守天想說魔族出現並非任何人的錯,但山凍拍了拍他的肩,說道:“瞭解了嗎?若是您遭遇危險,受到責罰的將是別人。”帶着憐憫的語調,沉重地刺入守天的胸口。

北方、東方與南方的元帥……每個都是天界著名的勇士。

“……看這樣子,人類也不行了吧?”

此時,他們終於看見天之門了。

“難道……”

爲了打破天界中有背叛者的這個懷疑,他們非得在別處找出敵人不可。

幾乎所有的玉都有拇指及食指結成的環那般大。這些玉多有缺損,但大體上都是透明的,滲入紅絲或混入褐色混濁絲線的玉佔了多數。

山凍暗戀着前代的守護主天。

但是,戰鬥已經結束了。

未經梳整的淡色短髮不及肩部,在耳際部分雜亂地切斷,但卻是比銀色更帶有透明感的寂寞水色,帶着一種虛幻之美。

被稱做冥主的男人,陶醉地望着映在鏡中的守天。

男人堂堂裸露上半身,炫耀自己的刺青。

山凍讓守天乘在孔明背上,將他失去意識的身體抱進自己懷中。

“格蘭達絲殿下應該回到城裏了。或許阿修雷也已經回去了也說不定。”

壁上的鏡子,映出緊跟在守天身邊護衛的阿修雷。

男人的眼睛是深藍色。他是個典型的人型魔族,小巧的臉上有着十分端正的五官。

“說的也是。要是守天大人輕易被帶來的話,嘗過一次紅髮的味道後,就送給他吧!話說回來……”

約有身高那麼長的金色長髮披散在榻榻米上,他將扶手幾抱在懷裏,慵懶地靠臥在上面。

守天纖細的下顎流下一滴汗水。

“看來那個水的魔族是相當頑強而且聰明的傢伙。是出生在那裏的原生魔族,還是穿越結界石而來的魔族?不過,就算結界石有了破損,擁有那等力量的魔族能夠穿過結界石的縫隙嗎?‘水’是屬於理力的力量。我也聽說有能夠操縱理力的魔族,但那麼一來,就比一般的武將更加有力了。像你、阿修雷或柢王那樣擁有王族血統的元帥還另當別論,只擁有一般靈力的元帥是無法與之抗衡的。”

“……呵呵,想不到會對那個紅髮武將下手。你的眼光真是犀利啊,令人佩服,冰暉。”

蠶繭形狀的透明結界一破,激烈的風勢便迎面襲向三人與黑麒麟。

那是現在依然無法開口說自己記得的、存在記憶深處的人。

當時的部下及天主塔的警備隊,無一生還。

不只是教唆守天離開天界,還讓守天遭到魔族襲擊,這件事無法一直保密下去。格蘭達絲說完,低下頭來。

山凍以手指戳戳變薄而即將消失的結界膜。

這個冥界發生的事,冥主只要像這樣閉起眼睛,便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傷勢並無大礙,但對手是水之一族,我想還是慎重一些比較好。柢王的傷是可以用我的藥治好的輕傷,請放心。”桂花說道,再一次低頭拜託。

冥主輕輕闔眼,確認冰暉開始登上通往地面的道路。

“帶着除了四天王之外不應該擁有的自然之‘氣’出生的魔族……。他們一定會成爲頑強的對手。不過,一般說來,擁有力量的人也應該具有相對的智慧,他們會這麼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嗎?”

“難道……那只是個陷阱?”

守護主天一行人視察天界北方領土時遭魔族襲擊,山凍讓部下及天主塔的警備隊負責阻擋魔族,隻身保護守天逃走了。

“……我也同罪。南領已經派出其他元帥,代替阿修雷到人界。”

“原本想答應你,但我改變心意了。我對那個讓守護主天成爲俘虜的身體有興趣。”

“我和你約定,等我玩膩之後,會將他活着交給你。”

“……嗚!”

“是的,我醒來一會兒之後,您和山凍大人等人就回來了,我想要是被人看見兩個一樣的人就糟了,因此先回住處一趟。……我是來轉達柢王的傳言,他希望您分一些聖水給他……”

男人一動,毫無血色的白桃色腳踝便從分開的衣襬中裸露出來。

遠見鏡雖然只能由守天這裏單方面聯絡,但東西南北的城裏,有着像遠見鏡這樣可以和遠處交談的‘滿圓鏡’。天主塔中也有一個,由文官擔任收訊工作。

他將手伸進黑暗當中,發出琅??聲響,撈起一把碎玉,將之緩緩在掌中捏碎。

“……就算是冰暉,面對那樣武藝高強的武將,究竟能戰到什麼地步?”

“啊!真想將鮮潤的紅玉或深藍的青玉含在口中,慢慢讓它在舌上滾動,以牙齒咬碎吸吮,嚐遍最後一絲甘美的滋味。”

山凍以年長者的冷靜,及北方之王的威嚴,鼓舞格蘭達絲。

映在鏡面上的,是彷彿遭到洪水襲擊般的一片水鄉澤國。

“炎王那裏,讓我……!”

“沒用的。即使您命令炎王取消懲罰,但是讓守護主天大人遭到危險的武將,評價還是不會改變。我想今後慎重考慮之後再行動,就是您所能做到的最好反省。”

山凍說完,在職務室的地上跪下單膝,朝守天垂下頭去。

“山凍大人!請你起身!”

“不,我也太過逾越本分了。回到城裏後,我也必須和他們一樣進行反省。”

“……咦?”

守天想問山凍自己就是北方之王,說要反省是怎麼回事,山凍主動說明了。

“我若是不閉門反省,阿修雷和格蘭達絲殿下就沒有立場了。請不用擔心,說是反省,也不過是閉門休養一陣子而已。……格蘭達絲殿下也暫時休息一下如何?”

山凍朝着仍在通訊中的遠見鏡這樣說道,格蘭達絲便冷淡地回道“說的也是”。

報告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守天最後想問阿修雷的傷勢究竟如何。格蘭達絲說阿修雷受了傷,才把他和柢王一起帶回天界的。

“沒什麼大礙。反省結束後,我會和舍弟一同前來致歉。”

“是嗎……?我準備了聖水,立刻就派人送去。請用它來清洗傷口……”

“謝謝。”

格蘭達絲說完,結束了通訊。

山凍起身後,守天目送他到天主塔內門處,分赴侍女做入浴的準備。

柢王可能也需要休養一陣子吧!

然而,待守天沐浴結束,以遠見鏡叫出東方領內郊外的柢王小屋一看,兩人都不在屋裏。

在亂得令人喫驚的室內看到被撕破的白色制服,守天不由得繃住了臉。

“……那該不會是桂花的制服吧……?”

出血相當嚴重,不過柢王若是毫不留情地出手的話,這點程度的傷也是意料中的吧!

那種話鬼才相信。

即使拍打桂花的臉,他也沒有發出一言半語。

桂花雙手撐在巖壁上,柢王的手從他的腋下伸過來,在胸前交握。

“你還想做?都已經那樣玩弄別人的身體了,還不滿足嗎?”

那是天界與魔界相連的唯一道路。

“……!”

“啊……好痛!住……啊、住手!”

令人背脊發涼的低沉聲音,穿過桂花的頭髮直接穿進耳裏。

洞窟裏,無數的道路化爲迷宮,若非熟悉裏面的情形,絕對無法通過。而且,就算順利通過,若是遇上盤踞在裏面的魔族,還是一樣危險。

柢王抓住桂花的腰,輕輕將自己拔出之後,以披風蓋上將額頭靠在地面喘息的淡紫色身體。

如果柢王不需要他,那麼桂花也對自己沒有絲毫留戀。

桂花連一聲呻吟也沒有地承受住,臉上靜靜滑下淚水。

“……不要……碰我的額頭!”

當他看到只有自己才瞭解的指示路標時,便緊緊抱住了懷裏的柢王。

沒錯……。這個男人不是柢王。

“你要是想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承擔,那乾脆現在立刻把我殺掉好了!”

如果想把這樣的柢王從衆人耳目中尤其是守天那裏隱藏起來,天界是行不通的。

回想起只能依靠着這座迷宮,咬牙掙扎活下來的孩提時代,桂花不由得憐憫起自己。

“不要拿下那塊布,拜託。”

有着黑鉛色瞳孔的男人硬將桂花布滿淚水的臉扳過來,執拗地吻上那厭惡地想要逃離的脣。

“我可是你的主人啊……”

“……天界的男人美味嗎?不過只是個魔族,你和這個身體交合過多少次了?”

以一句話來說,魔界就是這樣的地方。

“嗚!”

但是,那似乎只是夢裏的呻吟。懷裏的柢王仍然發出鼾聲,靜靜地任由他擁抱。桂花鬆了一口氣,飛得更快了。若是被守天的遠見鏡追上,一切都完了。

包裹着額頭的中央部分,一眼便看得出有東西隆起。

“沒用的,我還沒玩夠。要是能在人界降下一個落雷的話,這個身體大概就不會這麼需要發泄了吧……”

桂花這麼下定決心的瞬間,喉間卻迸出了悲鳴。

然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柢王會以成熟的眼神望着自己、保護自己了。不過,即使有了這種轉變,他的本質依然不變。

桂花的胸部上面還有右大腿,各有一道切口鮮明的刀傷。

凌辱桂花的人發出兇猛的怒吼聲,但扯住額上的護布並快速伸手握劍的行動,似乎是柢王本來的意志。

誰會發出叫聲!

桂花暫時將柢王放在地面,從掛在腰間的袋中取出粉狀的藥物。肌膚內側已經開始在隱隱作痛了。

“怎麼?”

聽到懷裏傳出的聲音,桂花全身瞬間僵直了。他已經醒來了嗎?

魔風窟的地面,有許多是佈滿着銳利石頭的道路。

“……你果然一直對我手下留情哪……”

柢王的額上綁的不是護布,而是浸滿了聖水的白布。

要在魔界強韌地活下去,需要的就只有這兩件事。

他把混合鴉片種子製成的止痛藥直接塗抹在傷口上,灼熱的感覺立刻擴散開來。

“……唔……嗯……”

“你說什麼都會告訴我,什麼都不會瞞我……!明明對我說了那麼多……!”

“好吧!把劍收起來,就那樣面對巖壁。”

“……嗚!……止痛藥退了嗎……”

雖然同是‘天’,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桂花放開柢王,戒備着把劍以外的行李及披風丟到地上。

男人的手指從大腿上的傷口放開的瞬間,桂花的身體鬆弛了下來。

“這是哪裏?”

他咬緊下脣,有了不管任何衝擊都要忍耐的覺悟。

自己到底變成怎樣了?桂花無力地垂下四肢,已沒有力氣去確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了。

然而,面對失去理性的柢王,自己一樣不是他的對手。桂花痛苦地感受到這一點,狠咬緊牙關說:“你這個大騙子!我再也不相信你說的話了!”

比起不甘心,他更覺得悲傷。

桂花在心中這麼想着,更用力地咬緊下脣。

柢王撩起桂花淡色的長髮,用力吸吮頸背的瞬間,環在胸前的手突然狠狠捏住胸上的乳尖。

守天實在難以想象兩人吵架的情形,但是眼前這副慘狀,除此之外,實在無法另作他想。

憎恨他人之前,必須先確保自己的勝利。

到了這種地步,與其去感覺身體上的痛楚,放棄的念頭要更加強烈。

“不知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是你不知道的地方。”

只是身體被搖晃,桂花便感覺到背後的皮膚破裂流血。

桂花求救的聲音,傳達不到本來的柢王那裏。

桂花喫驚地回過頭去的同時,柢王用力抓起額上的護布。

“哼……沒想到竟然會從魔族口中聽到‘約定’這兩個字。你已經被天界的惡習徹底洗腦了嘛!”

“叫我住手?真是條沒教養的狗哪!”

這裏是桂花出生後,在人界與李李這個魔族女人生活之前,便一直獨自生活的地方。

柢王一次又一次在他耳邊如此呢喃,桂花笑着說他相信,柢王就會繼續頑固地追問確認。

沒有責任,也不會被追究。

“……我以爲你八成會逃了,結果竟然還在,這個男人對你這麼重要嗎?”

守天爲了更衣而離開遠見鏡前的那段時間,桂花將沉睡中的柢王以及從守天那裏拿來的聖水抱在懷裏,一徑朝‘魔風窟’前進。

“……啊、啊啊!”

“那點樂子,連給我塞牙縫都不夠。”

有着柢王外表的對方像在思考桂花的話,然後把手從護布上放開。

柢王愉快地望着桂花的行動,那雙瞳眸,是反射不出光線的黑鉛色。驚人的靈氣開始充滿整個洞窟。

然而,現在的事態,令桂花無法去考慮遭遇到其他魔族的危險性。

“柢……柢王!柢王!”

柢王被魔族奪去身體了。

語調和平常一樣輕佻,但已失去了柢王的獨特感覺。

“你現在那個身體是我的主人。對他身體不好的事,或許也會對你不利。”

柢王有時會突然襲擊桂花,硬要和他比劍,桂花後來變得能在五局中勝過柢王一局,柢王還高興地稱讚他變強了。

桂花照對方說的,把劍插在巖壁上,在稍遠處背過身體。

事到如今抱怨也沒用,但不說出口又令人難以忍受。

“……等一下。”

但是,他鞭策自己,不斷往洞窟深處前進。愈是深入內部,沉滯不動的空氣便苦悶地穿透鼻腔。

聽說漫長得彷彿永無止盡的洞窟道路,有着讓時間感覺狂亂的作用。

第十四話

“桂花,對不起。我立刻就把這傢伙消滅。”

抵達目的地的魔風窟時,桂花的體力已經到達界限了。

“要是我放下劍,你會依照約定不把布拿下來嗎?”

支配柢王身體的魔族,只有在他失去與靈力匹敵的熱度時纔會離去。

“拜託……?拿着劍指着我,那是拜託人的態度嗎?”

桂花知道,柢王嬉皮笑臉的外表下,總是隱藏着飢渴的心。

他從以前就渴望着‘絕對’力量與絕對的‘責任’。

感覺不到主人氣息的房間,莫名地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咦?”

那是潛入柢王額中的魔族肉片產生出來的另一個人格。

看見他就要伸手抓下額上的護布,桂花厲聲阻止。

要是平常的話,桂花絕對不會想到這種地方來。

他被推倒在地,身體被折成腳踝幾乎要碰到臉側的姿勢。

當桂花收起藥,打算再度扶起柢王的時候――

對方伸手抓弄他腿上的傷口時,桂花會咬緊牙關忍耐,但是肉體與肉體摩擦的觸感,已經完全麻痹了。

接下來將要開始的折磨,恐怕和剛纔侵入身體深處、或惡意地從傷口吸吮血液的行爲相同吧?

對方的手放在護布上,露出狂妄的笑容,靈巧地揚起單眉望向桂花。

“你要是忍住聲音,就會遭到更殘酷的對待喲!要是用響遍洞窟的聲音大叫救命的話,我或許會對你稍微手下留情哪!”

“爲什麼到了這種地步……都不肯和我商量?”

臀部的鈍痛是他還能夠忍受的,但是對方突然伸手用力抓上他右大腿受傷的部位,痛楚終於超越了忍耐的界限。

他用雙手的拇指狠狠扳開額上如嘴脣般張裂的凹陷處。

“啊!”

那過分魯莽的行動,令在一旁的桂花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光是想象那種劇痛,桂花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而柢王卻露出平常那種玩笑般的笑容說:“快點滾出來吧!你知道你不可能再待下去了!”

那應該是會令人昏厥的劇痛纔是。

柢王像擠出膿液那樣地用力擠出額中的肉塊。

他雖然低垂着頭,但血絲還是幾乎流進眼裏了。柢王以果斷的聲音對捂住嘴巴不停發抖的桂花拜託。

“桂花,就是現在!幫我挖出來!”

“不、不痛嗎?”

“當然痛啊!可是沒你受的傷那麼痛!”

那一瞬間,淚水從桂花眼中奪眶而出。那不知緊閉在何處的淚水,因柢王這句話再度湧現。

“我的傷……你根本不用在意的……”

柢王雙手都沒空,無法抱住桂花,他遺憾地以單眼望向桂花的臉說:

“雖然有點噁心,可是拜託你了!用那把劍把這傢伙挖出來吧!”

“別再繼續這樣胡亂治療了!交給守天大人的話……”桂花在內心詛咒自己的輕率。

爲何在柢王失去意識的時候,不把他送到天主塔去呢?

但是,那個時候,他試着相信自己或許能夠將柢王,從被魔族支配的危機中拯救出來。

而且,他認爲柢王絕對不願意被天主塔的人看見這樣的身體。這個自尊心比任何人都強的男人,絕對不願意的。

“我要切了,柢王,忍耐一點。”

桂花沒有拿大劍,而是取出爲了治療而收在袋中的短劍,用聖水清洗。

桂花輕輕將手掌放開,用針線快速爲柢王縫合傷口之後,喂失去血色的他喫了幾顆藥丸,然後把剩下的聖水也讓他喝了。

“……看,這樣比較溫暖吧?”

雖然,格蘭達絲總是帶着大批隨從,但總覺得她今天的臉色不太好。

“因爲我想讓你放心。”

“抱在一起,我會比較溫暖啦!”

桂花爲柢王拭去血水,但他的臉上又不斷湧出再怎麼擦都擦不完的汗水。擦拭數次之後,桂花再度以聖水清潔又因血水而變得模糊不清的傷口。

被柢王抓住下巴,桂花反射性地舉起右手企圖阻止,但柢王看穿似地一把抓住他的手,盡情地用嘴脣追求對方。

“……我什麼都不會做,只是這樣而已……”

“你不也受傷了嗎?該靠在我身上的人是你纔對吧?”

柢王的忍耐到了界限,拇指不斷地顫抖。桂花以短劍刺入其中,肉塊噴出的青色血液濺上他的臉頰。

難得回到天界,冷漠的戀人從那天起卻一直沒有和守天聯絡。

桂花必須切開手掌,流出足夠滲進柢王額頭每一處的血量纔行。

“……要是隻是睡覺的話……等一下!”

[今天阿修雷沒來,一定是在生氣吧……]

兩年前桂花進行同樣的作業,在注入血的階段時,柢王就已昏了過去。

柢王把桂花的身體當做墊被靠着,沒有再說什麼,但是等到桂花一閉上眼睛,他就動了起來。

聖水對魔族而言,是最可怕的東西。雖然他沒興趣拿自己的身體試驗,但這是爲了救柢王。

刀鋒埋入紅血與青血當中。桂花感覺到斬斷的回應,那一瞬間,如少女拳頭般大小的肉塊掉落地面。

“……你真的很強……”

但是,柢王似乎沒有聽從忠告的意思。

這種程度的愛撫,桂花並不會興奮起來,只是感覺得到柢王傳達的溫暖而已。

柢王是想告訴他,並非只有燃燒般的激烈才能傳?鐨那榘桑?

柢王和桂花失蹤後第三天,格蘭達絲突然前來拜訪天主塔的守天。

柢王並沒有像預想中的那樣對他笑着。

他找到較爲平坦的地面仰躺下去,將肩上只披着披風的桂花抱進懷裏後,安心似地吁了一口氣。

額上的傷口流出破碎的血肉。

雖說這原本是魔族的肉塊,但已經化爲柢王身體的一部分,將之切除的話,也只是減損柢王身體的血肉罷了。

男人惡作劇地朝桂花一笑,終於閉上了眼睛。

被巍染施暴的地方,還留着剛纔的體液。雖然桂花將看得見的污穢都擦掉了,但並沒有顧到內側的餘裕。

那幾乎要滲入體內的劇痛,讓桂花覺得好像手掌的皮被溶掉一層似地。

“好了,別說了。”

守天要求她再前進一步,想問清楚阿修雷的情形。

“我不要!真的……住手……!”

“我的力量根本無法和你相比,不要對我說謊。”

都已經流了那麼多血了,他到底還想怎樣?

“柢王!柢王!”

桂花沒辦法,只好就勢把臉靠上他的胸膛。

“你的藥還是一樣難喫哪……”

桂花已經儘量切掉許多了,但當中似乎仍然殘留不少。

“你說的話我纔不信。”

“……我沒有…騙你……”

同時柢王的身體就那樣橫倒到地面上去。

桂花以手臂撐住柢王的頭部,硬是要他躺在披風上。

嘴脣被對方發出聲音親吻的瞬間,桂花叫了起來。但是,顧慮到柢王的額傷,桂花還是無法放開厚臉皮的他。

雖然知道現在不是鬧彆扭的時候,但桂花不想同意他的謊言。

桂花留意不要壓迫到他的額頭,抱緊柢王的肩。

“不要裸體躺在巖地上。……你背上的傷……”

身體中心被這樣包圍着,並不會令桂花感到不快,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

“用那種臉說那種話,我也聽不進去。”

柢王將抓住自己手腕的桂花手指一根根扳開,仔細地在指甲上舔舐着,緩緩低語:“……是在挑逗你。”

由於這是正式謁見,所以只有格蘭達絲一個人站着。她身後五步之處,連續排着五列她的直屬部下。

桂花要他睡一下,讓柢王的頭枕在自己肩上,支撐着他的身體。

但是,連鬆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柢王的手又開始在披風裏亂動起來,強硬地伸向桂花腰前。

桂花也失去抵抗的意志,任由底下的男人擺弄。

柢王支吾着不再說下去,暫時離開桂花的腿上。

“會滲進去,聖水流進去的話,裏面那傢伙可能會亂竄。”

“……你纔是……比我強多了……”

雖然,姿勢是這樣的彆扭,但是當桂花開始沉入夢鄉時,也不怎麼在意了。

桂花撇過臉去,又被柢王抓了回來,不死心地再一次說着:

耳裏聽見的柢王心跳聲,是那樣地溫柔。

聽到柢王的鼾聲傳來,桂花想要挪動身子。

那一瞬間,守天覺得全身好像浸到冰水當中,甚至連握緊披風的力量都沒了。

就算被抓住,柢王那隻手還是不停止抓握的動作。

柢王用力抱緊泫然欲泣的桂花,另一隻抓着他中心部分的手溫柔地搖晃。

他好像還有意識。

傷口用聖水消毒之後,還得注入桂花地血將之封印。

他輕拍桂花的腰部,以極其微弱的聲音呢喃:

“而且……”

“嗚啊!”

桂花也明白,柢王是真心覺得抱歉,所以纔會這麼纏人的。

的確,柢王的身體冷透了。

“柢王!”

“我一直是以這副樣子在這個洞窟活過來的。背上的傷也已經喫過藥了,不用你多管閒事……”

“……快!不要…猶豫……!”

“我不會突襲你的啦!想要欺負你的時候,我總是會直截了當地告訴你不是嗎?”

桂花原本打算無視他的行動,但是當柢王的手趁隙滑進雙腿之間,撫上自己的中心部位時,桂花放棄了。

桂花無言地爲柢王摩擦冰冷而僵硬的肩膀、手臂及背部,過了一會兒之後,又冷淡地對他說晚安。

這比平常的輕薄變本加厲的態度,比起淫猥的言語凌辱更爲直接。

柢王雖然嘴裏抱怨,但等到桂花結束治療,把血污全部處理好之後,呼吸已經恢復正常了。

“這不是惡作劇……”

“已經沒關係了!不要再說話了!我不會因爲這點事就生氣的!”

“你這受傷的人……想要幹什麼?”

桂花讓血流入柢王額頭,最後用手掌按住傷口時,柢王的身體僵住了。

受到潔淨的聖水刺激,露出來的肉塊開始朝上鼓起。那是一副駭人至極的恐怖情景。

柢王的拇指緊繃起來。桂花毫不猶豫地將聖水注入裂開的傷口。

守天特地在半夜裏偷偷呼喚他,但阿修雷如果在沒有水的地方,水晶也不會回應。

如此用血封印的作業,還必須重覆幾次纔行?

在身體還沒真正熱起來之前,用蠻力阻止對方纔是上策。桂花這麼決定,早一步抓住柢王的手。

第十五話

那巧妙的手技知道該在什麼地方做出怎樣的刺激,確實地將熱度送入桂花的肌膚內側。

桂花用布按着,不讓水流進柢王的眼睛或耳朵,敏捷地進行治療。

他用聖水消毒短劍,然後下定決心,爲了切開自己的手,也在掌中注入聖水。

“嗯!你儘量做吧!”

“原本舍弟也應當同行的,但是他那天的傷尚未痊癒,因此只有我獨自前來。”

他把脣靠上立起單膝坐着撐住自己的桂花頸部,發出輕聲吸吮着。

“……你給我乖乖睡覺!”

“桂花!……桂…花……!!”

但是,那強硬的雙手緊緊地保護着他,不肯放開。

柢王無言地拉近桂花淡紫色而帶着刺青的手臂,按向自己脣邊,桂花以疲倦的聲音呢喃:

守天訝異着她的反省怎麼那麼快就結束,但格蘭達絲一臉緊繃,用凜然的聲音開口說道:“此次在人界的失態,屬下已經深切反省過了。首先爲此事由衷致歉!”

“我?”

“你在惡作劇什麼?實在是……”

他撫着桂花的頭,得意地呢喃:

桂花立即拿起柢王肩上的披風鋪在地面,但柢王奄奄一息地抓住他的手,向他道歉:“對不起。雖然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可還是請你原諒……”

但是,愈是瞭解他後悔的心情,桂花就愈不想讓他擁抱。

“……阿、阿修雷…殿下的傷勢……有那麼嚴重嗎!?”

“不,不是需要守天大人擔心的傷勢。”

“雖、雖然你這麼說,但、但是……要不是很嚴重的傷,他應該會到處飛來飛去纔是啊!”

守天已經完全失去冷靜了。

他察覺到格蘭達絲背後士兵們臉上的異樣表情,赫然回神。

一時不小心而失態,守天慌忙端正姿勢。

“非常抱歉。因爲阿修雷殿下總是那樣活蹦亂跳,聽到他竟然臥牀不起,不由得感到有些喫驚。從小時候開始,阿修雷殿下就是最活潑的一個……”

格蘭達絲臉上露出笑容,搖了搖頭。

“不,真的不需要守天大人掛慮。我希望他再靜養一陣子,才獨自前來的。”

接下來,格蘭達絲向守天報告南領數百名士兵到人界處理善後的結果。

他們調查是否有其他村落的水井或水田被下毒,但是截自目前似乎還不需要擔心。

守天爲格蘭達絲應變之快大加稱讚,但是他的內心卻焦躁不已。

他想早早結束這場對話,立刻和格蘭達絲到南城去給阿修雷探病。

聽完最後的報告,守天迫不及待地提出等了又等的要求。

但是,格蘭達絲非常堅持,絲毫沒有贊成守天外出的意思。

“要是我一直待在城裏反省,我想守天大人一定會親自過來拜訪……。我是以這個理由,趁家父視察不在時,說服部下們纔過來的。所以,實在無法招待守天大人到城裏……”

“前幾天的事全是因爲我的魯莽造成的。如果是爲了此事,那麼正好,請讓我去對王之外的各位說明吧!”

守天也沒有退縮的意思。

換成平常,他早就拉攏在這裏的柢王和桂花,再度變身爲桂花逃出天主塔了,但這兩個人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到現在依然不見人影。

守天拼命說服,格蘭達絲也堅決地以‘我很困擾’的理由推辭;但是,她突然以客氣的聲音向守天提出請求。

“魔族似乎沒有費多大功夫就解決了。但是,他回到城裏之後,好像就一直關在浴室裏,也不讓侍女進去……”

守天一邊找他,一邊想着。

他記住正確的位置後,打開陽臺的窗子。

――他回到城裏之後,好像就一直關在浴室裏……。

雖然遠見鏡能看到所有的地方,但若是呼喚他也聽不到的話,那應該是在無水之處。

這麼一來,士兵們勢必得在外頭等候,他也能趁機向格蘭達絲問出阿修雷的傷勢了。

能夠以自己的力量找出心愛的人雖然高興,但隨着愈來愈接近阿修雷所在之處,守天胸口也升起一股不安。

但是,至今爲止,他從未聽阿修雷對自己說過一句“我喜歡你”。

格蘭達絲說完後,隨便借了一本書,離開房間。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

阿修雷應該知道那樣胡來的話,身體的熱度會急遽喪失的。

如此告白之後,守天閉上了雙眼。雖然不後悔,但是阿修雷如果得知此事,會做何反應?

這是永遠沒有終點、就這樣靠近又分離,充滿不安因素的愛情。因爲,守天不想以阿修雷爲對手去爭奪終點,所以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白鳥強而有力地展開雙翼,一口氣飛離陽臺的欄杆。

不過,現在不是談論這種事的時候。

“到底在哪裏……!!”

“你說的沒錯。我只珍惜阿修雷一個人。”

“……請守天大人冷靜聽我說,您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這件事以後再提,問題是那孩子跑到哪裏去了。家父後天就會視察歸來,如果不在那之前把阿修雷找回來,他將會因違反王命而遭到別的懲罰……”

早上纔剛沐浴過,因此浴室裏的水還沒放掉。

“阿修雷!?你在幹什麼!”

守天忍不住踢開椅子摸上遠見鏡。

現在不是和格蘭達絲聯絡的時候。

“夏烏德找不到他。那可憐的孩子,爲了阿修雷而勉強自己,終於倒了下來。要是找到阿修雷,我一定要狠狠打他一百下屁股。”

守天內心認爲一定是這樣,阿修雷從前就習慣隱瞞自己不慎所受的重傷。

“那孩子不在城裏。昨晚深夜逃走了。”

守天臉色大變,格蘭達絲略微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說:“只要事關阿修雷,您的態度就變得很露骨呢!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所有人看穿的。”

四周已經遭到他爆發的靈氣衝擊,形成無數個巨大坑洞。

阿修雷雖然總是胡來,而且老是做出驚人之舉,但守天知道,他非常在意別人的眼光。

而且,也因爲對方是格蘭達絲,他纔有坦誠的勇氣。

“……爲什麼阿修雷會逃走?他的傷怎麼樣?”

非儘早阻止阿修雷不可。

[難道……阿修雷事實上是爲了我才繼續這段關係的?]

即使是守天,似乎只要是男人就不能靠近她。

守天握住水晶碎片奔向浴室。

“不知道什麼?”

武神所擁有的力量――靈力,也就是強大的精力,是極易受到心情左右的力量。

“浴室?”

“什……!”

“是的。我想或許您能夠使用遠見鏡找出阿修雷,所以纔來拜訪。”

“有叉印的地方,是夏烏德已經調查過的。希望守天大人能找找其他地方。但是,請不要親自去帶他回來,只有這一點,請您務必守約。”

聽見對方這麼說,守天“咦?”地疑惑不解。

格蘭達絲覺得好笑地捂住嘴角。

水面盪漾着,?牀磺宄靨旒親〈籩碌木吧?

她從胸口取出畫有叉印的紙,但守天一靠過來,她便往後退去。

那擔心的音色,是一直照顧着弟弟的幹練姐姐的聲音。

代替阿修雷的數個南方武將已被送入人界,而且守門衛兵也說沒看到阿修雷通過。

畫面中沒有水,所以阿修雷聽不見守天的聲音。

守天心中覺得不安,爲了立刻實行她拜託的事,快步回到職務室。

守天從水中撿起水晶,再次快步回到職務室,以遠見鏡從南領中尋找方纔看到的景色。

他快速唱誦咒文,下一瞬間化爲一隻白鳥。

還是他真的不想理守天,所以才無視守天的呼喚?但是,就算阿修雷不想理會,只要身在有水的地方,守天都應該看得到他的樣子……。

只是,有時在思考阿修雷爲何要逃開時,守天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另一種可能。

他們兩人的戀情,就像各自抓着繩子的兩端拉鋸一般。

“他一定是因爲受了重傷,所以才瞞着別人……”

“……聽說阿修雷有本想讀的書,我可以向守天大人借閱嗎?”

“還有三天是嗎?”

當然即使失去意識,只要好好休養,力量就會恢復,但若在此時遭到魔族襲擊,或是靈力耗損到無法恢復的程度,則會就此殞命。阿修雷從遠見鏡消失了。

格蘭達絲認爲就算阿修雷藏起來,也應該是在南方領地的某處。

若是因憤怒而過分使用,不只天人,一般人類也會在極限來臨之前失去意識。

然後,阿修雷這次從左手叫出斬妖槍,以最擅長的絕招在已停止噴煙的山間打出一條隧道。

看起來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將手中的水晶沉入水中,再度唱起咒文。

守天搖搖頭,屏除自己負面的想法,就在那一瞬間,盯在遠見鏡上的眼睛再也無法移開了。

“不,這是真的。”

“守天大人和阿修雷的關係。‘關・系’。雖然阿修雷拼命隱瞞,但我是像母親一樣把他養大的,他陷入愛河這種事,一眼就看穿了。”

格蘭達絲以認真的語調說道,咬住下脣。

如果在浴室的話,爲什麼自己看不到?守天非常在意。而且,也不可能到浴室裏不洗澡而做別的事,難道阿修雷聽不見自己的呼喚嗎?

阿修雷想讀的書?守天雖然感到詫異,但還是點頭答應了。

阿修雷總是以自己的全部去回應珍視他的人。

炎王的領地是天界首屈一指的火山地帶。

“三連火山和……廣大的盆地……水乾涸的……湖嗎?這是哪裏?”

“在天界的哪裏?要是每個地方都找,會浪費太多時間。”

只剩兩人獨處後,格蘭達絲連表情都變了。

阿修雷以荒蕪的大地爲對手,瘋狂揮舞朱光劍的身影映在上面。

忽然桌上的水晶映入眼簾。

雖然也有河川,但阿修雷一定會留意不要到有水聚集的地方去吧!

守天一次又以手中的水晶一次觸摸額頭再沉入水中,水晶另一半所在的場所便朦朧地浮現出來。

奇怪。阿修雷如果待在有水的地方,應該聽得見自己的聲音纔是。

只靠水晶雖然無法看到阿修雷,但只要把握住場所,他的行蹤便不是問題了。

守天一驚,但仍保持平靜。

“還有三天。如果知道他在哪裏,請聯絡夏烏德的水鏡,我會去把他帶回來。”

“我倒不這麼覺得。”

?蛐碚饈歉窶即鎪刻氐刂圃斕幕嵋菜擋歡ā?

“聽說收藏在守天大人重要的書庫裏。我想會不會是指寢室?雖然失禮,但是能否請守天大人允許我進入……”

守天想知道阿修雷明明清楚卻仍然這麼做的理由。

“令弟……只覺得這是青梅竹馬的延長而已,是我一廂情願……”

瞬間,水中映出天主塔周圍的景色。

守天這次切換成地域圖,想確認阿修雷身處的場所是在南領的哪邊。

守天在門口施術,讓旁人無法進入之後,單手拿着水晶閉上眼睛,另一隻手撫摸額頭,唱誦守護咒文後在浴室地面跪下,待咒文唱到一半,再把碰觸額頭的手沉入水中。

“格蘭達絲殿下……這……”

守天雖然沒有預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但既然已被對方識破,那也沒辦法。

“……書……嗎?”

剛纔的他,就像與幻覺中的敵人戰鬥一樣。

守天敲着遠見鏡前的桌子,以粗暴的語調瞪着鏡面,把手指伸進發中苦思。

“……對了!還有這個方法!”

招待她進入私室後,守天證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格蘭達絲一開始就對書沒什麼興趣。

“笨蛋!這樣亂來,靈力會耗盡的!”

守天按住額頭,有種不好的預感。

強風吹入,將桌上的文件吹得整個房間都是,但守天不理會,將門在身後關上。

格蘭達絲無意間說出的話,令守天掛心不已。

這是守天在沒有遠見鏡的地方,能夠看到想看的地方時使用的術之一。

因爲,他最痛恨在別人面前露出難堪的樣子。

“什麼……被看穿?”

守天情不自禁地渴望着那樣的阿修雷,而且羨慕他。

總是,守天先以結界膜籠罩全身,並隱藏身影。

不管是魔族或天界中的任何人,都無法看見現在的守天了。

不知道守天正往這裏趕來,阿修雷的身體已經由於連續使出裂燃波而變得步履蹣跚,他靠在插入地面的斬妖槍上,勉強支撐着身體。

“可……惡!還不出來嗎!”

如此呢喃之後,他突然想要喝水。

那一瞬間,體內一股淫猥的感覺湧了上來。

“嗚……!住手!可惡、快點出來!”

阿修雷這麼大叫,膝蓋癱了下去,然後就這樣無力地坐倒在地上。

[水的話,不論多少我都可以讓你喝個夠喲!呵、呵……哈哈哈!]

聽到體內傳出的聲音,阿修雷憤恨地大叫。

乾脆把身體砍成兩半。那麼一來,體內的怪物或許會消失。

[原來如此。的確,我無法依附在屍體上。要是真的想從我的掌中逃走,就只有決一死哪……]

受到這個聲音挑釁,阿修雷以斬妖槍突起的部分朝腹部橫向一劃。

鮮血飛散出來,但是並未造成太嚴重的傷口。

“我就在這裏死給你看!我在這個杳無人跡的火山地帶死掉的話,你就沒有可以鑽進去的新身體了。我死的時候,也就是你的末路!”

阿修雷說着,斬向自己的左臂。

或許拿朱光劍來會比較好,但因阿修雷的靈力消耗過多,連握住朱光劍都備感艱辛,所以早就把它給丟了。

而且,他現在也沒有半點呼喚它的力量了。

阿修雷一受傷,血就非流出不可,僅存在體內的一點水分似乎正痛苦地發出悲鳴。

但是,絲毫沒有任何衰弱跡象的聲音又呢喃起來,令人幾乎以爲這是否是幻覺。

“沒錯!你這不是害我壽命減少了幾十年嗎?”

如果那個魔族現在出現的話,自己並沒有與他戰鬥的力氣。

“不是有事沒事的問題!我很擔心!聽說你和那個水的魔族戰鬥受了傷,而且部下也都死了……”

守天以手抱住阿修雷的背,扶他起身,將盛有聖水的杯子放在他嘴邊喂他。

他不知道什麼動物會發出這種聲音。

“這是我的身體!你的身體已經被斬了!都已經用朱光劍把你劈成兩半了……!”

只是說出這兩句話,對阿修雷而言已是痛苦萬分的事。

“……可是,偶爾像這樣也不錯呢!”

阿修雷已經沒有可以流出的多餘水分了。

他害怕自己會這樣日漸魔化,爲了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才逃到這種無人之地。

“……你幹嘛?”

阿修雷呼喚着提爾蘭迪亞的名字,一口氣朝地面放出靈氣。

萬一弄個不好,他潛入提爾蘭迪亞的身體……。

他把披在肩上的上衣脫掉,爬上牀去。

對不起……對不起……。

接下來是一段極爲沉重的沉默。

腦海浮現的是,守天一如往常的笑容。

[也不是沒有辦法。和我一同分享這個身體吧!絕對……會比上次的更合。]

看到獨自一人默默做出這種事的自己,其他人會怎麼想?提爾蘭迪亞會爲這件事生氣嗎?

守天沒有用杯子,而是直接就着瓶口喝酒。

守天的眼神終於變得溫和,溫柔地以手指梳理阿修雷的前發。

“格蘭達絲殿下很擔心你。聽說你沒有跟任何人說就逃出來了對吧?明明被炎王命令要閉門反省……”

“沒聽見啦!找我有事嗎?”

阿修雷閉上雙眼,有了最後的覺悟,身體如隕石般朝地面墜落。

想到這裏,阿修雷緊緊閉上嘴脣,搖了搖頭。

“我以炎王元帥之名命令!流動在我氣脈中的所有靈氣……全部聚集到這雙手!”

“我倒要看看……在沒有靈氣的身體裏……你還能待多久……!”

自己在千鈞一髮中救了他,阿修雷的語氣卻還是一樣壞,這讓守天覺得有點不甘心。

但阿修雷還是頑固地緊抿着嘴。

[……提爾!]

“提……爾?”

守天把蓋在阿修雷身上的被子拉開,對方的紅色瞳孔終於與他相對了。

“不要任性。這不是說要不要的時候,這是治療啊!”

阿修雷從來不知道他會說出這麼粗魯的話。……這是夢嗎?

當阿修雷朦朧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映出眼簾的,是坐在牀邊椅子上喝着酒的戀人。

阿修雷狠狠地搖頭,站了起來,然後就這樣飛到比山更高的地方。

守天把臉湊近枕邊。

在耳邊震響的聲音,實在不像夢。

阿修雷握緊斬妖槍,急促地喘息,眼中佈滿了血絲。

“你這白癡!到底在做什麼?!”

“阿修雷!振作一點!”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

他感覺着殘留在自己體內的最後力量,將靈氣聚集到槍刃上。

那時候,在視線可及之處並沒有任何魔族,守天會這樣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耳邊大叫的,是不應該會出現在這裏的聲音。

那個自己連一句“喜歡”都沒對他說過的戀人,即使如此還會原諒自己嗎?

守天決定先到那裏去,張下結界使房間保持涼爽。這時候,他突然聽見一聲宛如野獸吠叫的聲音。

“羅嗦啦!每次一看到我,就是說教。別管我了,迴天主塔去吧!”

守天以雙手緊抱住完全失去意識的阿修雷飛上天空,遠遠看見一棟巨大的離宮。

“……不是想破壞什麼,我只是想了解自己的極限。”

那種態度令守天再三忍耐的神經爆發了。

想問他爲什麼會在這裏,但是太高興了……自己的臉只是高興地露出笑容。

光是想象便毛骨悚然。

那麼,他只有留意別讓魔族從身體當中逃走了。

或許他會掙扎着逃出來也說不定。

[真是愚蠢的東西,你不怕死嗎?]

而且,不知爲何,那裏十分溫暖。

阿修雷仍然閉着眼睛。

那是炎王出外視察時使用的別館。

總是溫柔地守候着阿修雷的表情,變得嚴厲無比。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擔心。

他把手撐在阿修雷的臉旁,從正上方筆直望着他。

但是,守天毫不留情地用手指撐開他的眼皮。

因爲再也沒有比失去你更令人痛苦的事了。

體內傳出失去靈力之河的魔族尖叫聲。

太陽穴激烈地跳動。

就在此時,以爲會遭受猛烈撞擊的身體卻掉進某個柔軟的地方。

聖水進入身體當中的話,那個魔族會怎麼樣?

[你的身體已經是我的了。爲了一同生存下去,這點事是輕而易舉的……]

守天死了心,讓他躺回牀上。

而且,這也絕不是阿修雷發出的呻吟。

“……你實在是!爲什麼這樣胡來?連指尖的靈力都快消耗殆盡,你到底想破壞什麼?啊?”

低沉而漫長的聲音帶着極度悲傷的音色,同時守天也感覺出當中隱藏着勝利的笑聲。

除了一死,果真別無他法嗎?

因爲無力翻身,阿修雷閉上了眼睛。

那一瞬間,守天初次對懷裏的阿修雷感到恐懼。

[……那麼,這是什麼?]

守天第一次做出這麼粗暴的動作,阿修雷也由此窺知他有多麼生氣。

他望着自己的眼睛還是一樣充滿了擔憂。啊,果然是真的。

但阿修雷只能敷衍過去。

阿修雷的手腕前端彷彿燃燒起來似地灼熱。

守天汗流浹背,一再用袖子擦掉臉上流出的汗水。

斬妖槍從阿修雷手中滑落。

阿修雷因爲憤恨及激烈的恥辱而流出淚來。

但是,魔族閉上嘴,開始從內側修復阿修雷所弄出的傷口。

“要是不這樣做,你根本就不會正眼瞧我。我不說教了,有別的事問你。”

塵土高高飛揚,深埋在地底的巨大岩石一個接一個捲入熱空氣中,飄向天空。

聽到他的聲音,守天放開酒瓶,轉過身來。

“聽說你關在浴室裏。雖然沒有映在遠見鏡上,但是我的聲音……”

阿修雷心想他怎麼也有這麼沒教養的時候,忍不住發出笑聲來。

雖然全身冒出冷汗,但他沒有逃命的打算。

要是就這樣朝天空擊出裂燃波,恐怕就再也沒有平安飛到地面的力氣了吧?

“住口!不要再說了!”

守天抓住阿修雷的下巴,扳向正面。

不存在自己知識當中的那個聲音,毫無疑問的是從阿修雷體內傳來的。

第十六話

他想都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有被魔族附身的一天。

“你在城裏的時候,沒聽見我叫你嗎?”

“這裏太熱了。這樣下去體內的水分會蒸發殆盡!雖然你是炎之一族,但也要有個限度啊!”

阿修雷緩緩別過臉去,避開守天的視線。

但是,阿修雷突然感到不安。

他輕輕撫上阿修雷額頭的手十分冰冷,阿修雷覺得舒服,忍不住又要閉上眼睛。

“我不想喝。”

[喂、住手!]

靈力喪失到極限,阿修雷的身體衰弱到了頂點,要是沒有守天支撐,他連自己起身都辦不到。

看到生氣的戀人認真的眼神,阿修雷感到有些害怕。

他該不會趁自己睡覺時,碰了自己的身體裏面吧?

守天的話,有可能做這種事的。

或者是……。

那個魔族出聲叫守天了嗎?

他注意到潛進自己身體當中的噁心怪物了嗎?

“……那個野獸的聲音是什麼?”

聽到冷冷傳進耳中的聲音,阿修雷露出“果然”的灰心神色。

守天的?潮平⑿蘩紫胩永攵⊥罰幢磺坑駁刈プ∠擄汀?

“說。那是什麼?我曾在書上讀過,那難道是……獸的召喚……”

守天不能打人。

想到這件事,阿修雷態度變得強硬起來。

“哈!獸的召喚?不愧是守天大人,還知道這?旨梟拇示淠模?

“你給我好好回答!那是你叫來的嗎?召喚術需要莫大的靈力以及掌握極難的術,缺少任何一項,都會帶來危險。爲什麼要把獸叫進來!”

守天的臉上混雜着憤怒、不安與認真。

“或許不能用守護術把它弄出來,但是我會讀遍天主塔中所有的資料,幫你弄出來!那種東西,早早讓它滾出去!”

守天情緒十分激動,口氣也比平常粗暴了許多。

被那種低沉的聲音一吼,即使知道對方是守天,阿修雷還是感到害怕。

無論任何時候,阿修雷都不需要懦弱的自己,這種時候卻……。

他應該無法動彈的右手,下一瞬間往眼前那張臉揮了上去。

但是,守天強硬地告訴自己,現在即使是粗暴地對待阿修雷,也有讓他明白自己真心的必要。

阿修雷最後這麼想着,再度失去了意識。

守天額上的御印擁有這種力量。

他們一定會誠摯地幫助他。

守天從來沒有像這樣憎恨自己無法毆打對方的雙手過。

“沒錯!我把獸召喚進來了!那又怎樣?這是我的身體,不要你管!”

要是說出與水之魔族戰鬥後,失去肉體的魔族潛入自己體內的事,格蘭達絲和守天也絕不會嘲笑或看不起他吧!

或者是自己太貪心了?

他溫柔地以手指撫摸那開始膨脹起來的部分,吻上阿修雷再也發不出聲音的脣。

這種噁心的身體,他無法安心擁抱。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剎那間瞥見的景象令他大驚失色。

“嗚、……放開我!不要……!”

守天確認他勉強還有呼吸,停止繼續撫弄對方的身體。

守天心中默唸,阿修雷記憶的門扉便輕輕敞開了。

“不行!住手……!很危險的!”

如果想阻止提爾蘭迪亞,就只有現在說出實話了。

或者自己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爲內心還存在一絲絲會原諒自己的希望?

任何人都會這樣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覺得這種身體也好的人才是瘋了。

“你以爲我會被這種話欺騙嗎?我就讓你看看我有多愛你,要是我不這麼做,你一定不會相信我對吧!?”

“阿修雷……”

要是阿修雷的性格再單純一些,守天一定會向他要求那些的。

守天事實上非常渴望以那幼小的身體無法想象的做法,教導他更多更多事的。

只要這麼做的話,或許就能得知戀人死都不肯告訴自己的祕密。窺視他人內心的術……。

當他的牙齒用力咬上胸部突起的瞬間,在阿修雷的腰部深處,某種東西開始蠕動起來了。

然而,不管是將之留在體內的力氣,或是保護戀人的力量,都已經不存在於他的身體中了。

關係已經無法修復了。他們總是戰戰兢兢地不知這段關係究竟能夠持續到何時,但是終究只有這種命運等着他們。

要是喜歡上一個人,自己就會變成軟弱到極點。

柢王雖然從來沒有刻意說過自己和桂花是哪種關係,但他是那樣地珍惜桂花,不可能不對他出手。

……自己是這樣地喜歡他、比任何事物都更珍視他,發誓過無數次絕不會背叛他,然而阿修雷卻不願告訴自己真心話,這令守天受到極大的打擊。

看到現在的守天,阿修雷便想起這種不相干的事。

激烈的喘息,也會給身體帶來相當大的負荷。

兩、三天前的記憶浮現出來,霎時守天反射性地離開阿修雷的額頭。

守天小心翼翼、無比珍惜地抱緊被淚水沾溼的阿修雷。

“住手,不要再……!”

即使變成這樣,守天的守護之力還是如此溫柔,溫柔得令他不由得流下淚來。

“阿修雷!!”

他原本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這麼做的。

守天的手執拗地滑上阿修雷的腰部。

阿修雷覺得自己悄悄培育在心底的花朵枯萎了。

守天再度以舌頭舔上他胸上沾滿唾液的兩朵花蕊。

阿修了就算口頭上拒絕,身體也沒有絲毫可以拒絕守天的力量。

“要是覺得噁心,不要再碰我就是了!我不會再和你做了!這樣總可以吧!”

戀人的事,已經像這樣偶爾會佔據他整個心思了。

每當必須平等去愛所有生者的他說出誓言的時候,都會讓阿修雷冒出一身冷汗,但同時也因他的話而獲得無上滿足。

阿修雷的整個身體,無論何處都是右邊比較敏感。

守天這麼說道,舔上阿修雷冰冷的胸部。

阿修雷喘息的聲音嘶啞,大叫起來:“你敢再碰我看看!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你這種人……我最討厭!最討厭了!!”

“……不過我全都忍下來了。”

但是,阿修雷不知哪來的力氣,在守天伸入舌頭想要侵犯他的喉嚨深處時狠狠咬住牙齒,阻止守天在口中的行爲。

除此之外,他非常清楚守天從來沒有欺騙過他任何事。

“……我想看那天的戰鬥,阿修雷斬殺那個魔族的日子。”

“啊……啊!……放…放開我…!……啊…啊嗚!”

他不是因爲慾望纔想要阿修雷的身體,而是想告訴他自己的感情有多認真,只要阿修雷瞭解的話,那就夠了。

不管守天再怎樣叫喚或搖晃阿修雷的身子,他都沒有再張開眼睛的跡象。

那是阿修雷想要除魔而忘我地將之塞進自己體內的。

就算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也束手無策啊!

“就算只有一點,我們也應該從言語往行動上前進了。我本來打算一直等你,但是現在我明白了。過去的我實在太天真了。”

雖然不管在內心道歉多少次都不夠,但守天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守天忍不住爬起身來。

“身爲守護主天,我有知道的義務……”

桂花棘手的個性也不輸阿修雷,但柢王究竟是怎麼收服他的?

它的身體彎曲滑動,盤踞在整個浴室中。

戀人的心情深刻地傳達給阿修雷。他認爲提爾蘭迪亞恐怕早已瘋了吧?

總是一下子就臉紅的戀人害羞非常,自己從未向他要求過確認愛的話語,在屈指可數的幾次情事中,也從未勉強他到次日無法起身的激烈行爲。

守天粗暴地扯下阿修雷的衣服,也將自己的上衣脫下,丟到地上。

那對武將而言是多麼恐怖的事,眼前的守天可能一輩子都不會了解吧?

他絕不願意魔族的聲音在這時候出現!

因爲手光,他感覺到自己塞進腹部的水晶,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滑了出來。

那赤紅的瞳孔憤怒地狠狠瞪着守天。

阿修雷是這樣拼命想要隱瞞。守天知道這必定事關重大,阿修雷卻到最後仍不肯告訴他隻字片語。

那無言地訴說着憤怒的瞳眸,忽然從阿修雷的視線中移開。

身爲守護主天,卻說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與自己相較。

由愛生恨,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

守天想說的,就是這種話吧?

柢王即使與雙親、兄長以及仰慕他的部下們爲敵,也絕不讓唯一心愛的魔族從身邊被奪。要是守天也有他那種超?納窬胄卸Γ饈焙蛞歡芄桓擅畹乜朔壓匕桑?

然而,偏偏這個時候他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來了。

然後,守天就這樣吻上阿修雷垂放在牀上、佈滿傷跡的大腿內側。阿修雷十分清楚接下來將要繼續的是什麼樣的行爲。

守天呢喃着即使阿修雷的身體變成這樣他還是想要,但是阿修雷也相對地喜歡他。

以手光像這樣在皮膚上滑動,阿修雷的身體內側和外側就會同時受到刺激。

阿修雷覺得戀人的話中唯一虛假的,就是兩人的關係能夠‘永遠’這件事。

即使身在戰場,他也一定會做出相同的事。

守天在阿修雷無力地垂下的中心部位送入手光。

在牀上爭執的兩人,從來都沒想到過竟會有這樣的一天。

“那不是你一個人的身體!我們……”

阿修雷如果不盡可能地將這些感情從內心排除,只怕要流出淚來了。

以言語形容的話,那簡直就是……蛟蛇。

阿修雷的雙手輕易地被固定到頭頂。

“……我愛你,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比得上你,我是這麼愛你。不管你做出任何事都不要緊,我會用我的全部來回應你,所以……不要對我保有祕密。”

他輕輕將自己的額頭碰上阿修雷的額頭。

守天以嘴脣吻去他滑下臉頰的淚水,手指仍持續着刺激。

“什麼叫再也不和我做!你不要擅自決定!”

將所有的世人引導至光明方向的神,當他的眸光變得荒蕪兇暴的時候,世界將會變得如何?

要是不瞭解守天問題的意思,或許阿修雷還能夠輕鬆一點喘息,或許還能夠更坦率地看着他的臉……!

顏色如水晶般透明,但宛如活生生的‘水’化爲蛟蛇的形狀蠕動着。

比起被魔族依附的羞恥,守天的安全要重要得多,這件事阿修雷再明白不過了。

剛纔使盡力氣大聲怒吼,好像真的把力量用到極限了。

守天說到這裏便再也說不下去了。阿修雷非常明白他想說的話。

守天心想絕對要柢王教他這個祕訣,束手無策地下了決心。

“不行,我不允許你對我保密。若是做得到,我真的想每天待在你身邊。看着你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四天王也能夠用催眠術來讓人吐露真相,或是操縱他人的思想,但是能夠完全讀取他人內心的術,整個天界只有守天辦得到。而他能夠做到這種事,本身也是個祕密。

但是,一想到這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阿修雷就覺得自己丑陋到了極點。

守天爲他拭去淚水之後,以羽毛般輕柔的吻不斷在臉頰及頸子上重覆。

他只能祈禱守天能夠從這個魔族手中張下結界膜並逃到遠處去。

前幾天夜裏,自己也無法壓抑住想聽對方聲音、想見見對方的慾望。

“你總是、總是這個樣子,連我都覺得累了……”

那時南城的沐浴場吧?但是浴槽中沒有一滴水,廣大的空間全被蛟蛇的軀體佔滿了。

然後,蛟蛇的身體中,是幾乎全裸的阿修雷……。

他的手腳被纏繞,身體以極其勉強的姿勢被撐開。

蛟蛇夾在他的腿間,通過內臟,殘酷地貫穿他。

守天以難以言喻的複雜眼神望向阿修雷沉睡的身體,再次將額頭重合。

光是看着便令人全身冒汗,恐怖、兇暴而殘忍的生物,就這樣無止盡地凌虐着阿修雷。

‘嗚……啊……’

甚至沒有喘息空隙的水之酷刑。

有的蛟蛇從嘴巴鑽入,緩緩地滑向腳底;有的則毫不留情地在體內反覆蠕動;有的停在體內,就像檢查身體似地在其中四處亂竄。它們一次又一次地拉扯阿修雷的手腳,不斷從上方及下方的入口重覆晃動的動作。

雖然受到如此凌辱,自尊心被踐踏得支離破碎,但阿修雷的臉上還是充滿了悔恨與不甘的表情。

阿修雷不可能就此投降,因此那些水的生物纔會不斷地折磨他。

魔族凌辱着阿修雷,開口說道:

[被你斬殺真是對了。我們啊,即使失去了肉體,只要是在意識消滅之前,就能夠轉移到活生生的肉體上去……]

阿修雷終於獲得自由的嘴喘息着,朝魔族怒吼:‘沒……用的!……就算…你做…出這種…事……只要…他……待在天主塔……’

阿修雷吐出胃液,在浴室的地板上開始嘔吐起來。

但是,折磨並未就此結束。

除了被蛟蛇貫穿身體,他的體外也遭到凌虐。水鞭撕裂肌膚,全身染滿鮮血,但傷口不知爲何又立刻再生。就如同地獄一般。

切口呈鋸齒狀的水鞭在地板上重重拍打,發出響遍整個浴室的聲音。

水的魔族――只能如此稱呼的這個東西,似乎能夠自由化爲液體或固體。

[聽說守護主天能夠讓死去的身體再次復活。帶我過去。]

那就是‘水’。

在掉下牀去的守天爬回牀上之前,阿修雷又將水晶塞入自己的雙腿深處。

即使將手臂環上守天的背,彼此的身體緊緊重合在一起,阿修雷卻仍然搖頭拒絕。

“……什麼東西?”

就連柢王也只能拼命抵禦。

這個水的魔物現在正在阿修雷體內嗎?

守天將舌頭舔向阿修雷恢復體溫的雙腿深處,以手指將唾液送入時,指尖突然碰到堅硬的觸感。

――想要他!

自己被山凍毆打腹部而失去意識,在那之前,碰觸結界膜的不快感覺已經消失……。

柔軟水塊般的物體撐開阿修雷的嘴,從裏面流了出來。

追逐着熱度,守天在阿修雷體內解放的瞬間,兩人耳中傳進了野獸的吼聲。

“契約指的是什麼!”

他一邊大口吸氣,在手指能夠插入的範圍之內,儘可能將水晶塞到體內去。

阿修雷在浴室遭遇的事,到死爲止都是祕密。

“可惡!!”

阿修雷被捲入逆流,到達井底之前,喝了快要嘔吐出來的大量井水。

[……我取得了肉體……因爲契約……]

[……把身體……給我……]

守天狠狠打上阿修雷枕邊,但是恐怕也無法用手光將魔族逼出吧?

該怎麼做,才能將魔族從阿修雷體內驅逐?

守天站了起來,再次爬上牀去。

“混賬!不要過來!”

守天一次又一次地親吻他,撫摸他的頭髮之後,阿修雷也同樣回應着。

他再也不希望阿修雷遇到剛纔看到的悲慘遭遇了。

“笨蛋!離我遠一點!”

但是,爲了讓魔物離開阿修雷的身體,他不能就此逃走。

[那樣……不行。我……只要當我自己就好……]

雖然微弱,但他仍然不停地抵抗。

平常的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現在的阿修雷……竟然不安到了這種地步。

“你是怎麼到人界去的?執念產生的魔力,即使再強大,也無法穿越結界纔是,更何況是帶着肉體……”

擅長操縱火焰的阿修洛一族,也有唯一無法抗衡的敵人。

沒有人知道他被魔族再三凌辱的事,這樣阿修雷心裏也會輕鬆一點吧?

阿修雷一定是想用它來封住魔族。

爲何那個時候不逃走呢?

究竟該如何是好?

因爲害怕,守天的牙齒都快上下打顫了。

“……放開我!”

“危險的時候就逃!我不是再三這樣請求過你嗎?”

“我能做的,只有向閻魔大王請求,請他特別讓你轉生而已!”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水的魔物,對你而言不是天敵嗎!”

“已經死過一次的肉體無法再生。並非不能如此,而是我沒有那種神力!”

“那裏?”

自己的肉體應該比天人的身體更強纔是。

守天嗚咽着對阿修雷失去意識的身體傾訴。

“從阿修雷體內出來!拜託……!”

阿修雷的部下們全被捲入龍捲當中,帶到空中,直到窒息死後才被拋下。

阿修雷將枕頭和被子全都丟了過去,努力抵抗,但力氣轉眼間用盡,再度無力地倒了下去。

那是由於阿修雷潛入井底將魔族斬殺的緣故。

就算被奪去意識,也只有到時候再說了。至少比讓魔族待在阿修雷體內要好得多。

雖然這麼說,但守天無法告訴阿修雷他使用御印窺視他內心的事。守護主天的身體能夠做到這點的事不能曝光,同時守天也希望讓阿修雷以爲自己‘只知道魔族在他體內’。

但是,當守天再度重合彼此的額頭,回溯阿修雷在人界的那場戰鬥,他便了解阿修雷非如此不可的理由了。

水晶是除魔之物……。

“……嗚……啊!”

他望着放在掌上的水晶,下一瞬間,阿修雷便用比風更快的速度將之奪走了。

‘你…錯了……!他……做…不到……!’

守天知道有這種魔族存在,但是阿修雷難道就這樣被那個魔族給支配了?

比起想要撫慰對方的心情,自己的慾望更加熾烈。

阿修雷潛入水中之後,水龍捲仍在村中肆虐了一段時間。

阿修雷背對守天,腰部被高高抬起,以這個姿勢扭動身體反抗着。但是,一旦反抗,腰部便不由自主地搖動起來,守天見狀再也無法忍耐了。

兩人在牀上爭執扭打,最後守天終於以平常絕對不可能的姿勢成功按到了阿修雷。

當然也沒有移到守天的身體。

他已經一整晚將自己的靈力送入阿修雷體內了。就算交合,也不會傷害到他吧?

他絕對不願因爲這種事而再也無法擁抱阿修雷。

但是,對方似乎完全沒有聽見,即使守天解開結界膜抓住阿修雷的身體,潛入喉嚨深處的魔族就是不出現。

那是指魔族依然保有魔力,暫時潛藏好到人界去的地方嗎?

失去肉體,便會不斷轉移宿主的魔族。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在裏面?”

這樣的話……。

他剛纔對守天說‘要是覺得噁心,就不要碰我’。但是,這也是阿修雷所害怕的事吧?

他以風抵擋水龍捲,等待阿修雷從井底上來。

自己的身體或許會被魔族奪走的恐懼,不知爲何從守天的心中消失了。

村人們亦然。家畜、屋舍、工具等,全都被捲入了。

雖然沒有耳鼻口目,但那個魔族仍從正面凝視着天花板上的守天。

不過,阿修雷的意識仍然清醒。

待阿修雷察覺到將浴室的水全數化爲分身的魔族,竟然棲息在自己身體當中,已經是遭到方纔守天見到的酷刑的時候了。

確實,在這種情形下,任誰都無法出手。

而且,守天心想既然要做,就得趁阿修雷沒有意識的時候,將那個魔族轉移到自己體內。

‘不要自以爲無敵’。這是守?煲輝俑娼氚⑿蘩椎幕啊?

由最上界創造的這個身體,應該不會被區區一個魔族奪去意識吧!

[……我…已經不想再回那裏去了……所以才選了…這傢伙的……]

這麼說來,那時候――

守天從天花板下來,拼命呼喊:“等一下!從阿修雷體內出來!我……我的身體讓你進去!”

“怎麼會……!?那種東西……支配得了嗎?”

那時守天也曾聽過一次,粗獷低沉的聲音。

這次阿修雷發出悲鳴,拼命不斷推開守天的胸部,但守天抱緊他的力量更加強烈。

但是說到這裏,魔族的體積變小,再度潛入阿修雷的嘴裏了。

阿修雷連夢囈也沒有,就這樣熟睡了整整一晝夜。

湧上自己的身體、主張着阿修雷屬於自己的慾望。

守天滿腦子只想着這件事,祈禱似地不斷將手光送入昏迷不醒的阿修雷體內。

要是能夠問出這點,或許就能知道魔族潛入人界的方法了。

守天暫時忘了阿修雷的事。

下一瞬間,野獸般的吠叫聲猛然響起。

結果魔物在阿修雷的體內沒有任何動作。

等到斬殺魔族之後,他也在不知不覺間被帶回南城了。

之後,不管守天再怎樣呼喚,魔族都沒有回應。

守天立刻從牀上飛到天花板去,迅速張下結界後,從那裏俯視牀上的戀人。

胸部受到愛撫,耳朵被灼熱的舌頭舔舐,阿修雷發出難耐的聲音甩動紅髮拒絕。

‘柢王!用風把那個水井吹走!我潛到下面去把魔物的本體斬斷!要是不這樣做,那傢伙會一直追着提爾的!’

“你的事,我知道得比你更清楚……我希望自己站在這樣的立場。所以,請你不要再對我隱瞞任何事了。”

他覺得不可思議地將裏面的東西取出一看,是和守天配成一對的水晶。

片刻不休的守天最後做出結論,認爲恐怕只有交合一條路可行。

阿修雷雖然尚未完全復元,但他似乎已經取回將守天推開的力量了。

就是因爲有這種人,死後仍然迷惘徘徊的傢伙纔會有增無減。在死前的瞬間,這傢伙一定還是愛自己愛得不得了吧?

雖然是在這種情況下,但阿修雷不願對任何人傾?摺閹形濟圃諦睦錚庵秩僑肆淖魑牀揮勺災韉亓釷靨煨某迸炫取?

守天不明白這是爲什麼,不滿地皺起眉頭,與之相反地,阿修雷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輕輕笑了。

“我的身體比較舒服吧?沒辦法了啦,這樣的話,我就只好繼續奉陪了,總比移到你身體去要來得好。”

“或許會魔族化也說不定……”

守天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阿修雷用力地抱住他的身體。

要是現在說喜歡他,守天或許會感到困擾,所以還是不說了。可是,阿修雷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如果,這只是他一個人的身體,阿修雷可能就要放棄了,但守天……他比阿修雷更珍惜他的身體,只要守天存在的一天,阿修雷就絕不能放棄。

“在魔族化之前,我要訓練他隨時可以自由召喚出來,你會幫我吧?”

守天聽見他的話,不由得倒抽一口氣,但阿修雷將額頭靠向他的肩膀。

“……我聽說魔族當中有人做得到這種事。魔族辦得到,我也絕對辦得到!”

這真的很像阿修雷會說的話。

雖然仍有不安,但現在的兩人除了相信這點繼續努力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是妖化,或是由阿修雷支配它?

這是賭命的搏鬥。

希望或許比這塊水晶更小。

但是他們不能放棄。

因爲阿修雷不是隻有孤單一個人。

不能以死亡逃避,或是死心放棄,這對阿修雷而言便是最好的鼓勵。

然後,等到能夠支配魔族的那天來臨,他一定要打從心底告訴守天。

告訴他“我喜歡你”、“讓你等那麼久,真是抱歉。”

希望這天能夠早點來臨。

此時在冥府底部,冥王正思考着完全背叛自己逃到天界去的冰暉的事。

賜與死者肉身之國。

冥主讓他們的肉體再生,代價是他們必須成爲冥主的手下。

“……失去肉體的話,那種人根?靜換嵩偃現魅恕G肽牌傘?

守天還有好一陣子,仍然無法悟出自己的敵人就在此處。

冰暉是曾在魔界一度殞命的水之一族。

永遠凍寒的冥府。

因爲,自己已經不想再讓他看見更多難看的模樣了。

然後,總有一天,他要將那三界之中最美的神納入自己寶物的收藏當中。

魔族應該沒有靈魂,但有時會有一些即使死亡、感情卻仍然徘徊不去的人出現。

“……算了,?埠謾4影⑿蘩椎男願窶純矗敲話旆ā採N乙歡芄渙緣裟歉鑫浣榱Φ謀停黃鸕檬幀?

在一如往常垂下御簾的昏暗室內,冥主扯住被按在自己底下的女人頭髮。

“哦?你想說同是魔族,你卻和他不同是嗎?”

女人赤紅的脣微微顫抖,靜靜忍耐着。

“以沒有肉體的魔族當手下……今後也需要詳加考慮了……”

“我不知道……守天大人竟然如此適合苦惱的表情哪……”吐息般的笑聲,終於化爲在黑暗中哄響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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