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者、來者
《見習神官LV1》 · 佐佐原史緒 · 2.8萬 字
1
「喂,菈琪休,別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基列亞德跟賽姆也別在那邊晃來晃去的。蒂艾爾,你要去哪裏?那邊只有池塘而已,可是會被守衛看得一清二楚喔。艾雷米亞,你要跟來的話,就請派上點用場吧。」
好幾個人影在桃色的森林間各隨己意地行動。
接着,即使在月光之下,一頭紅髮也依舊鮮豔的少年逐一對着他們訓話。
「大家都很清楚纔對吧?如果我們溜出宿舍這件事被發現的話,所有人會一起被關進懲罰塔喔。」
這位再三叮嚀到令人厭煩的人,他的名字叫約書亞·帕雷格。
是在大陸首屈一指的教育機關「星紺之塔」以史上最糟的劣等生馳名的少年。
明月已然高掛,現在已是深夜中的深夜。塔的居民們除了守衛以外,無論是誰都已經遵守規律,進入沉眠之中了吧。
可是——
「大叔你實在是……每次都要講相同的話,難道都不會覺得有點膩了嗎?」
「而且如果我們沒有偷溜出宿舍,最困擾的人是你吧?」
「也就是說,你是元兇。」
「說……說得那麼露骨,約書亞就太可憐了。至少應該用『事情的源由』這種委婉的說法纔對……」
孩子們精神飽滿地活蹦亂跳,並接連不斷地反駁。於是他也毫不留情地開始說教:
「菈琪休,我很久之前就說過,不要叫我大叔了吧。我不過十六歲,可是正值青春期耶。蒂艾爾,你說的話雖然很正確,但是爲此讓風險提升就沒辦法讓人感到敬佩嘍。基列亞德,覺得只要自己講的話內容正確就什麼都可以講這招,差不多要不管用了喔。你今年已經十四歲了吧?賽姆就麻煩你保持這個樣子。只不過,明顯把目光移開反而會讓我加倍受傷,所以還請你控制一下。」
對着滿臉厭煩的同學們長篇數落一番後,約書亞的視線朝向背後瞄了一眼。
「艾雷米亞……」
並且投以更加嚴苛的聲音說:
「不準笑,閉嘴。」
「爲什麼只有對我是這種態度啊!我覺得你這樣實在太沒有愛了!」
「對於成年男子的愛什麼的,當然是一丁點都沒有啊。再說,思考一下你至今爲止的惡行,光是像這樣讓你活下來就該偷笑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約書亞心想着。
——總之,先給我出來吧。現身後就報上名號。
這讓孩子們一齊開懷大笑,艾雷米亞的表情也越來越不悅。環視笑鬧着的人類們一眼,淡紫的鳳凰張開巨大羽翼。
只不過那個理由是——
「大家都在看喔,所以請你節制點吧。」
接着,她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對孩子們伸出手。細長的手掌像是在玩弄般啪啪啪地貼到少年少女們的額頭上。這個終究還是很輕柔的動作,就是她的「用餐」方式。
——這些事情都無關緊要,不管是丟臉也好還是謠傳都無所謂!
「喂^我已經可以回到可愛妹妹的牀上了吧?如果讓她等太久,可是會被甩掉的。」
菈琪休的母親應該是位優秀的神官,可是竟然會沉迷於這種近乎低俗的戀愛小說,還傳給自己女兒,這樣真的好嗎?
柔嫩的手環住他的脖子,在至近距離下看到那豔麗的淡紫秀髮跟豐腴的胸部在眼前搖晃,內心就無法保持平穩。
「我想把巴旦杏拿來醃漬。」
期待感開始在內心膨脹,約書亞莊嚴肅穆地加上正確的聖言(達巴爾):
——這次應該能順利完成?
雖然淺淡但也呈現紅色的圖紋開始變得明亮,本來以爲約書亞今晚就要達成宿願了——
——這都是隻要一句「習慣就好」便能解決的部分吧,大概啦。
「好啦,用餐也結束了。來玩些什麼吧!」
現在盛開的是巴旦杏(夏凱特)。
「這本書被讀過很多次了呢,邊緣磨得好光滑。」
自從懂事以來就被教導殺人的技術,被教育成對於傷害他人毫無疑問的自己,正被難能可貴的事物所包圍並生活着。
「耶——!來玩來玩!機會難得,就拿巴旦杏的花來作首飾吧!」
約書亞失望地垂下雙肩,在牀鋪上坐下。回過神來,就寢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之神魔。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供奉其身。高揭其神聖的妖魔之力。回應吾之祭品,回答吾之期望。」
但即使是春天,風兒吹起,花朵凋落。
「出來吧,鷥翎。」
抱頭苦惱的約書亞的胸前,淡紫色的首飾開始搖動併發出聲響。夜晚已經過去大半,第一個神魔似乎已經醒來了。像要催促快放她出來一樣,這股鳴動持續發生着。
約書亞·帕雷格相當焦躁,焦躁到都已經是這種天氣了,卻沒有今天該直接睡了這種想法湧現。
約書亞是這麼想的。
「吶吶,鷥翎的約書亞!今晚要玩什麼呢?」
只不過,自己可沒有悠哉等待到習慣的時間。如果不能儘早獲得第二個神魔,毫無疑問就會不及格吧。
如果這次沒辦法再度獲得七十分以上的平均分數,就確定得重新當一次一年級生了。對於想在人生中以最快速度走上神官的道路,懷抱着成爲一個了不起的大神官,並在最後導正世界構成這種偉大志向的約書亞來說,絕不允許這種原地踏步的行爲,何況這樣會有很大的機率大幅提升妻子暴露於天下之間的危險性。
「什麼惡行!你最沒資格講這點吧!」
另外,像這種皮革制的書,一開始是用防水染料一個字一個字手寫製作而成。只有其中需求量特別多的書,纔會用烙鐵印製文字來進行大量生產。所以只要像這樣翻開一看,這部小說的人氣高低就能一目瞭然。
約書亞的聲音微微響徹。握住魔操用的短劍一揮,淺淺劃開自己手背後抵在額頭。微微滲出的鮮血,淡淡彩飾了銀冠。
約書亞的妻子開朗說着。
——雖說正確的聖言只是單純的發音,但不把心意包含至其中可不行。要好好記住,一言一語都必須極爲專注纔行。
在這個時代,小說大多不是刻在石板而是寫在皮革上。這是爲了讓商隊之類的能載運它們,四處巡迴販賣或傳閱。紙不但價格昂貴又容易損壞,沉重的石板也不適合長距離的運輸。
蒂艾爾從懂事前開始就揹負了成爲神官的義務,生活上的一切都花費在這件事情上。約書亞不斷失敗的部分,對她來說就像是呼吸一般自然吧。
不過,「星紺之塔」這裏可說是例外中的例外。聳立於擁有豐富水源的綠洲旁的五座塔,其周圍建築了好幾座庭園,藉由人力讓生長在不同季節的花朵每天盛開是其最爲自豪之處。
完全,幾乎,就算一丁點也好,可說是連最細微的進步都沒有。
2
「喂喂,今晚是不是可以把這傢伙消滅掉了?你們是在討論這件事嗎?」
奮力把手伸向身高最高的基列亞德額頭上以後,她緩緩靠近約書亞身邊。
有如要回應這段呼喚般,光芒益發強烈,半空中也描繪出美麗的圖紋。
月光照映,花朵盛開。
「要熬夜作首飾嗎?在這麼昏暗的地方,會不會太辛苦了點?」
——劣等生,聽好嘍,首先要在內心創造門扉,然後就像是要把它打開的感覺。這時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把門推開,而是要拉開。
那令人爲之目眩的羽毛,讓淡桃色的花瓣散落在空中,留下絢麗奪目的風情。
如果自己也要從零開始教導某人暗殺技術——小刀的拿法或是隱藏身軀這類的技巧先不說,在這之前的問題……就是要如何才能冷靜地對同爲人類的對象揮下武器。要怎麼樣纔不會讓內心抱持會使工作發生阻礙的憐憫心,這些連自己都沒有自信能好好教導他人。
約書亞內心想着,也更加用力握緊手上短劍的劍柄。
跟約書亞預料的一樣,孩子們裏頭最先習慣鷥翎的人是菈琪休。原本她就是那種充滿社交性又很開放的性格,對於讓他人踏入自己內心或是踏入他人內心都不太會有所猶豫的少女。即使對象是已經存活從創世以來數千年的大神魔也毫無畏懼。好像是交了個年紀稍微大一點但非常不瞭解世俗文化的朋友一樣,似乎是說着:「這是參考文獻喔!如果有看不懂的單字,隨時可以來問我!」這些話,然後就從私人物品裏把各種東西塞給了鷥翎(不過,即使如此也不會對着鷥翎喊「大嬸」這種稱呼,看來還是有辦法分辨這類的分寸)。
眯起眼睛看着大家吵吵鬧鬧的樣子,約書亞感到無比幸福。
問題是下下個月就要來臨的學年末綜合測驗。
——要殺掉低位階的神魔,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只要有像這樣的一把短劍就夠了。
強風把沙塵捲起,跨越城牆吹進塔裏。沙漠那無窮無盡的細沙伴隨着強大的厚度與重量,壓垮了人類的生活圏。
如果人生也有季節分別的話,現在一定是雨季剛開始的初春。
因此,她纔會像這樣從人類的額頭獲取生命力(魯爾)。
不過——
深夜,東之塔的修道生宿舍。
突然間,天空有某樣東西朝着怒吼的男子頭上急速襲擊。羽毛有如淡紫色銀線的鳳凰伸出與優雅身姿不符的利爪,緊抓住他的頭並往上拉扯。
朋友、孽緣,還有最愛的妻子。
從「見聞之旅」回來,很快地已經過了三個月。
「我們不是來玩的吧!魔操!是爲了魔操啊!本小姐可是特地來教導你魔操耶!」
像這樣,她所說的一切都非常抽象且不夠具體。
「雖然覺得好像比之前好了一點……」
即使在大師蒂艾爾底下,每晚日復一日地偷溜出宿舍乞求指導並重復鍛鍊,還是跟三個月前幾乎沒有任何改變,依舊是老樣子。瑪露妲導師還是每逢修練時就淚流滿面,不清楚詳情的修道生們也一樣每天都投以冷漠的眼神。
「聽從吾之引導(亞尼·拉達)……」
看了不停喀嘰作響的窗戶一眼,約書亞大大嘆口氣:
從各方面都充滿突發狀況的「見聞之旅」平安回到塔內,到今天爲止已經過了一週。漫長旅途的疲勞也已恢復,每個人的腳步都比之前要輕盈許多。
鷥翎很開心地把皮製的書卷拿在手上揮舞給他看。
「這我很清楚了啦,傻瓜。」
從鳥的姿態變化爲美少女的她,是位階第四位的雷凰,毋庸置疑地是位大神魔。
這副比起剛進到塔裏時要輕鬆柔和許多的模樣,也讓約書亞內心感到療愈。
不管任何情況都會無比重視的對象。不只是在晴朗的日子裏,就連像這樣的深夜也希望能夠一同共享的人們。
「靠近點有什麼不好?戀人夫妻間的距離可是無限接近於零,之前借來的書上也是這麼寫的喔。」
古木擴展枝幹於夜空形成茂林,淡桃色的花瓣有如雪花般在空中舞蹈。其縫隙之間,遮斷月光的鳥的黑影靜靜解除變化。
跟羽翼同色的長髮,纖細的手腳與豐滿的胸脯以及腰身。還有,那羞花閉月般細緻的美麗容貌。
隨着呼喚,紫水晶發出炫目的光芒。那是即使是每晚都已經習慣這件事的約書亞,都會在短時間內眯上眼睛的光輝漩渦。這道光在下個瞬間就縮小變幻爲人影,接着張開雙手往他身上跳去。
約書亞訝異地拿在手上翻閱,裏頭的文字是用烙鐵仔細烙印上去的東西。
有如銀製工藝品般的嘴喙,發出清澈的女聲。這道開朗嬌甜又十分開心的聲音雖然讓約書亞展露微笑,但一頭紅通通的頭還是左右搖了搖。
她把微微噘起的嘴貼近他的臉頰。微微碰觸後就立刻離開,留下溫熱與甘甜的芳香。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是「還不是很清楚」時的鷥翎,當初可是會在孩子們面前非常我行我素地熱烈吻上來,就連身經百戰的花花公子艾雷米亞也不得不說出「你們要好好分辨一下時間跟場合啊」這種話來。約書亞自己也感到很不好意思,有一陣子對其他人的說教力道也因此變得缺少鋒銳度。
大家這無論何處都能延伸而去的笑聲,滲入豐潤湧泉的水面。
「是大家最喜歡的戀愛小說,從菈琪休那裏借來的。」
如果魔操成功,這道紋章將成爲門扉,神魔將從中顯現。只要對方自行報上名號並且宣示服從約書亞,那麼一切的步驟也就此完成。萬一不肯報上名號,雖然就得儘速將其送還或是殲滅,但對他來說,這一點倒是不用太擔心。
大動作進行深呼吸,約書亞把自己的呼吸調整好。鼓勵自己要冷靜並好好加油後,在首飾上一吻。
因爲魔操沒有進步。
「嗯,聽菈琪休說,是從母親的母親的姊姊那一代傳下來的喔。」
激烈的強風搖晃着窗戶。風沙打在門板上,有時連整棟建築物都在震動——是沙塵暴。對於已經完全進入乾燥期的這個時期雖然不是什麼稀奇的天氣,但今晚卻特別猛烈。
短短几秒後,紋章微微發出一次光芒便消散了。
「鷥翎,你靠太近了,稍微離遠點吧。」
喀答喀答喀答喀答……
這應該就是蒂艾爾所說的「只要抓住訣竅就很簡單了」這麼一回事吧。雖然要抓住這種訣竅的方法實在很困難。
「又失敗了啊……」
總是如此,無論對誰的人生而言。
「這種天氣,看來今晚沒辦法去蒂艾爾那裏了……」
「差不多可以說是古典文學了,這種代代相傳的物品感覺真不得了。」
祈禱的同時,約書亞把視線灌注在持續擴展的召喚紋上。
「你到底是看了什麼書啊?而且你是跟誰借的?」
他的妻子以開朗又撒嬌的聲音詢問。
進入乾燥期後,亞利斯泰爾大陸的沙漠就毫無綠意,也不會有花朵。
心不甘情不願地在房間裏轉了兩三圏後,他從脫下並摺好的修道服中把短劍抽出。畢恭畢敬地握着它,接着站到房間中央。
這種實在不像是神官會說出口的非人道理由。
「鷥翎,一口氣喫下這種東西會喫壞肚子,所以還是住手吧。」
不久後,微弱的光芒出現在他的額頭與手背上,照亮昏暗的室內。
「又是這種看起來很昂貴又貴重的東西……而且這不是最佳暢銷作品嗎?」
「你怎麼一臉愁眉苦臉呢?妻子跟友人變得親近,對丈夫來說不是件好事嗎?」
「嗯,大多是這樣沒錯啦。」
「怎麼又是這種不幹不脆的回答,如果有什麼不滿的話,就說來聽聽。」
「我可沒有任何不滿喔,請你跟大家變得更加要好。」
硬要說不滿,那就是最近妻子急速變得喜歡聽些男女間的相關知識。然後不說別的,現在這個姿勢就是成果。
他的妻子把那圓潤柔軟的臀部坐到約書亞的膝蓋上,身體有如鳥黐(注:從植物中萃取,用來捕捉蟲類鳥類的黏着性物質)般以猛烈的氣勢黏上來。美麗又惹人憐愛的笑容在至近距離綻放,呼出的氣息搔弄着喉頭與臉頰。而且只要稍不注意,她就會輕易地把嘴脣貼過來,撒嬌要求着想接吻。
好可愛,感謝上天。
不過這真是種拷問,就像用火焚燒神經般痛苦。
原本是殺手的生長環境,讓約書亞對於自制力頗有自信。畢竟如果三不五時就要表達自我主張,那麼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但是,自己也不是用木頭或岩石作出來的東西,而是非常健康的十六歲男孩子。再加上對象好歹也是自己的妻子,是世界上唯一立刻推倒在牀上也不會有問題,更不會因此被控訴的對象……普通來說是這樣沒錯。
——啊啊,但是如果真的推下去了,大神官就永遠只是個夢想,到今天爲止的努力也會化爲泡影!
在內心大喊的同時,約書亞把視線移到自己胸口。從寬敞的睡衣領口深處,浮現出鮮明的圖紋。有如羽翼與雷電重疊描繪而出的那個紋路就是契約印。是獲得某個神魔之後,會浮現在神官身上的事物。
——萬萬不可召喚出個位數位階的神魔。
這是神官的嚴格規定,也是最爲基本的教誨之一。
本來,大神魔絕對不會服從於人類,魔操的力量也無法與他們比擬。萬一召喚出來,就會犧牲掉許多人的性命。
爲此所規範而出的這個禁忌,約書亞在進塔之前就已經犯下。萬一事情曝光,好一點就是被流放,最糟就是被處刑。所以絕對不能讓契約印被發現。
最初連小孩手掌都不到的這個紋路,隨着與鷥翎的感情深厚也跟着不停擴展。若是一不小心跨越最後一條界線,連脖子都包住的修道服也絕對無法隱藏了吧。
因此——
——加油啊,我的理性。不能認輸啊,約書亞·帕雷格。
好不容易擠出笑容後,約書亞鼓勵着自己,拼命把妻子推開。當週圍有孩子們在的時候,還能靠着年長者的虛榮心跟與常人無異的羞恥心讓理性之壁變得更加堅固,要應付鷥翎也就沒那麼辛苦。
「他是今天的值日,所以必須在禮拜的途中站起來朗讀聖典纔行。那麼顯眼的人如果不好好坐着,會不太妙吧?」
一邊說着,約書亞往賽姆看去。今天的倉庫值班是他,對椅子的數量做最後確認的應該也是這名少年纔是。
真的好可愛。
神魔少女鼓起單邊的臉頰,就這樣再度往他身上倚靠而去。
鷥翎往牆壁的另一頭,也就是基列亞德與賽姆的房間看了一眼,接着就站到窗邊。
約書亞這招拼命想轉移話題的把戲,讓鷥翎完全上鉤了。她一臉好像現在才注意到的樣子側過頭,接着輕輕點頭。
在最後一刻才趕來的菈琪休噘起嘴說。
「大叔,早安。」
「我……我想你也很清楚,早晨的祈禱……而且還是校長訓示的時間是非常貴重,也很難得的事情。再怎麼說,那位大人真的非常忙碌,所以待在塔裏的時間也很少,禮拜也都交給其他人負責……」
階梯狀的白色地板開始接近。
約書亞揉着更加睡眼惺忪的眼睛走出房間。
「這……這也沒辦法啊!跟那些只受過蠻荒教育的人們不同,我可是很纖細耶。」
「就只有你沒資格說我啦!明明從剛纔開始你每次都只能般一張椅子,連我這樣身材比你嬌小的都一次搬兩張了耶!」
屈指計算的同時,他開始臉色發青。看來搬出來的椅子數量似乎真的出錯了。正當約書亞想開口叫他快點去搬來的瞬間,最大的一扇門開啓,一大羣人也開始入場。他們身上披着藍、紫或是黃色的各色肩布,身材高矮也跟一年級生們大不相同。每一個都是高年級的修道生。
「在那部聖傳之中,神這麼說了……」
與其說是聖職者教育機關獨有的性善說應對……不如說也許是「白天都操成那樣了,應該也沒什麼體力能偷溜出來了吧」這樣的理由(只不過,這僅是塔跟綠洲內部的狀況,如果是要從外部跨越城牆入侵塔內的話,就完全另當別論。那種情況下,侵入者就要與強悍的護衛騎士以及熟練的神官,還有頗爲高位的神魔進行戰鬥纔行了)。
現在能夠獲得糧食的對象一口氣增加了六倍,顯現的時間也因此延長,雖然值得感激但也帶來不少辛勞。
在中央之塔裏,最爲東邊的一區並排着導師們的房間。其中最爲華美且與衆不同的一室,那就是約書亞的班導師瑪露妲的房間。
雙眼佈滿血絲的少年們都堅強地這麼說。
自豪地挺起豐滿的胸膛後,她抱起自己的丈夫。接着就如同這句話,用力拍動起巨大的羽翼——
低頭看看這個臉色發青的小少年,約書亞微微嘆口氣。這當然不可能,而且那樣恐怕就來不及入祭了。
「你說什麼!」
道歉的話語裏混雜了苦笑。
也不知道校長到底有沒有發現這件事,睡眠特化的訓示依舊繼續着。對他來說,這也許就是最佳狀態了吧。
3
昨晚因爲沙塵暴的關係,似乎沒有人能夠睡得好。除了他以外,也有無數的修道生開始點頭打起盹來。快點結束,趕快給我結束吧——這種沒講出聲來的詛咒充斥在禮拜堂之中。
階梯狀的地板形成急速傾斜的陡坡,不斷往下方延伸,在最底端的圓形部分建築了祭壇,以禮拜堂而言是非常稀有的構造。通常,在神殿裏都很忌諱低頭俯視神明,所以大多會高一兩層的位置設立祭壇。
「沒問題。連同蒂艾爾大小姐的報告也一起寫的時候,其實我還挺常熬夜的。」
接着,就在一瞬間……真的只在非常短暫的剎那,約書亞的理智思考完全停止,失去了意識。這個有如眨眼的短暫瞬間,平常只要稍微甩甩頭就會結束了。
校長的話語滔滔不絕地持續。
「真要那樣做,就沒辦法讓所有人進來了。」
可是,當兩人在狹窄的室內獨處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就算沒發生這件事也已經很有名約書亞·帕雷格,他的惡名在這一天的這個時間點,又變得更上一層樓了。
「你這女人真的隨時隨地都很吵耶。不要只是動口,快點動手搬啦。」
「沒什麼,風暴也很好啊。這樣一來就算比平常更大動作飛翔,也不會被任何人發現。是不是啊,鷥翎的約書亞?」
「因爲你身材最嬌小。」
但是就有如後悔莫及這個成語所說的——
如果要讓下一對身材嬌小的人一起坐,就會變成是蒂艾爾跟菈琪休了……兩名少女互相投以銳利的眼神後,都猛力把視線移開。在這時間緊迫的情況下,約書亞不會去挑戰試着說服她們的這種愚蠢行爲。他們像是被催促般一同坐下,自己則跟剛纔說的一樣坐到菈琪休身旁。雖然屁股有一半騰空,醞釀出絕妙的平衡感,不過怎麼也比努力半蹲一個半小時以上要好吧……原本是這麼想的。
出門進行「見聞之旅」以前,約書亞只靠着自己的生命力來養活她。雖然靠着比常人多喫三倍纔好不容易保持住體力,但畢竟也只是一名人類的份量。身爲大神魔的鷥翎從他身上獲得的糧食,每天最多隻要顯現一個小時左右就是極限了。
約書亞他們的位置在最後面,也就是陡坡的最上層。前方最高年級生與導師們的位置上雖然有着固定式的椅子和桌子,但一年級生們就沒有這種東西。所以他們得在其他年級的人進場前,汗流滿面地爬上這陡峭的階梯,還得搬運所有人的椅子纔行。
「當然不是。如果可以,不管是巨大的寶玉或是金塊,就算是明月,我也想摘下來送給你啊。」
「好猛烈的沙塵暴。嗯,雖然只要靠着鷥翎的羽翼也沒什麼大不了……但今天就妥協一下,只去隔壁就好了。」
「啊啊,好啦好啦,別吵了。其他班級的人們大家不都很安靜嗎?吵吵鬧鬧的只有你們而已吧。」
接下她開心地挑戰第二場、第三場,但畢竟實力和經驗上有一段差距,基列亞德很輕鬆就取得勝利。可是鷥翎久久不肯放棄,不停說:「再一場!」「再來一場!」結果直到自己精疲力盡爲止都沒有停下來。
隔天早晨。
「是沒關係啦……但爲什麼是我?」
可是,好痛苦,這真的非常痛苦。
這個判斷在經過三十分鐘以後,約書亞就打從心底後悔了。
「真奇怪,不是已經把人數所需的數量從倉庫裏搬出來了嗎?」
雖然有一段距離,但對方額頭上正冒出青筋這點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帶着相同表情的賽姆與基列亞德從隔壁房間走出來。
「把所有人數量的椅子跟桌子都事先做好,固定在這裏不就得了嗎?」
兩名異口同聲抱怨着的少女背後,基列亞德一副無事可做的樣子在閒晃。問他怎麼了,基列亞德就表示沒有自己的椅子。
從那種不服輸的樣子看來,雖然覺得會讓人睡眠不足的要素又再次增加……不過當兩人在室內獨處而感到尷尬時,也許拿來消磨時間會是不錯的選擇。
「我也勉強可以。」
迅速起身後,她的背上長出巨大的羽翼。跟那頭有如絲綢般的秀髮相同,是由淡紫色與銀色所交織而成的美麗羽翼。
腹部傳來一陣衝擊。在發現這是菈琪休以頗爲猛烈的肘擊撞醒他之前,身體已經完全失去平衡,就這麼開始落下。
「就是說啊。如果每天都玩的話,那位大人應該會變得很強喔。」
「真受不了吾之主君,總是對妻子這麼冷淡。是那個嗎?就是所謂上鉤的魚就不再需要魚餌了這麼一回事嗎?」
昨晚,來到兩人房間的鷥翎對擺在基列亞德桌上的遊戲盤產生興趣。那是雙方擺上紅色與黑色的石頭來爭取陣地,將頭腦戰發揮到極致的遊戲。基列亞德在同學年裏頭也是首屈一指的高手。
畫出圓滑弧線的巨蛋型天花板上,畫滿整面白色的星星圖紋,四面的牆上雕刻着好幾名人物與神魔的繪畫。這是描繪被稱爲創世六神官的人們一生的經過。
「早安,約書亞,你還好吧?」
「這樣子,我跟賽姆分着坐一張椅子不就好了?因爲我們都很嬌小啊。」
「基列亞德,你坐我的椅子。菈琪休,不好意思,你的椅子可以分一點給我坐嗎?」
「拜此所賜,使用這個禮拜堂的時候,都得比平常早三十分鐘起牀纔行啊。」
「唉喲,好懶喔——麻煩死了——」
互相閒聊幾句的同時,三個人並非前往平常去的祈禱室,而是以中央塔的大禮拜堂爲目的地。今天是兩週一次的校長禮拜日,司儀祭司由校長親自擔任。全體修道生當然不用說,這是少數會連所有導師都齊聚一堂的機會,所以一年級生們都還會帶着緊張的表情穿越那扇巨大的門扉。
「我還勉強撐得住,倒是你們兩個還好吧?」
現在,場內站着的人就只有約書亞與祭壇上的校長而已。
夜晚偷溜出宿舍是被禁止的行爲,而且違反就會被處以罰則。但如果問塔方是不是因此就嚴格監視着修道生,意外地不是那麼一回事。
「那麼,我們出門吧。」
咚!
當鷥翎說想玩玩看於是教她遊戲規則後,馬上就發揮出初學者特有的幸運。約書亞與賽姆當然不用說,就連基列亞德也被她打敗了。
拜長年的訓練所賜,約書亞可不會乖乖地摔到地板上。他反射性做出護身動作,經過兩三步的跳躍後,硬是扭轉身體並當場落地。這個動作真可以稱得上完美無缺。但是,在陷入沉默還塞滿人的禮拜堂裏實在太顯眼,真的顯眼過頭了。
「對……對了,鷥翎你應該餓了吧?要不要喫飯了呢?」
「啊,說得也是。」
揉着眼睛,硬是忍住打哈欠的慾望,約書亞祈禱着校長可以儘早從祭壇上離開,開始下個儀式。
至少,只要雙腳跟腹肌都使力讓自己站穩,就絕對不會像這樣睡着了。
「鷥翎什麼時候說過自己想要那種東西了?」
雖說每個重點區域都有人類的夜間警衛站崗,卻不會定期四處巡邏。雖然只有出入口配置神魔徹夜守衛,但不管哪個都是被鷥翎一瞪就會逃跑的程度。從窗戶出入的存在似乎不在預料範圍之內,宿舍後方中庭的守備就更加鬆散。
「真的很抱歉喔,我早點阻止她就好了。」
瑪露妲導師的尖叫像是要震破耳膜,修道生們露出的表情與表情與表情有如描繪以驚愕爲題的繪畫……
「「可是啊!」」
「接着,我最想告訴各位的就是……」
不過這座「星紺之塔」是從沙漠之中與綠洲之泉這兩個從地底而生的恩惠所建立起來,因此纔會像這樣在最底端的位置建築祭壇。
「我說呢,帕雷格同學……」
「這……說得也是啦。」
打開的大門另一頭,可以窺見到漫長的走廊上有個穿着黑衣與掛着紅色肩布的集團並排着。那是導師與最高年級生們。他們嚴肅地歌唱,並且高揭蠟燭與香爐進入禮拜堂,這是入祭的儀式。雖然從約書亞的位置無法看見,但他們應該正守護着位於最尾端的校長。
同學們的小聲尖叫也傳進耳中。
聽聽這個聲音!無時無刻都以殺人級的旋律響徹全場。無比低沉又沉重,持續形成絕妙的抑揚頓挫。這節奏就像不斷撫摸着腦內最爲柔軟的部分,將理智毫無遺漏地交給睡魔。就連對耐力充滿自信的約書亞,眼皮也逐漸低垂。
「咦?」
——賽姆有膽量推開那個隊伍,前去把椅子拿來嗎?
「沒關係,剛好也沒有能夠稍微跟我對抗的對手。」
室內可以用壯觀一詞道盡。
女神官瑪露妲並沒有嘲笑他或是對他怒吼。相對的,當她每說出一句話時,雙眼就會噴出淚水,講的話也越來越含糊不清。
「我……我應該有好好確認過了啊……」
「帕……帕雷格同學,你在做什麼啊——!」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
——之前只要忍耐個一小時左右就好了,最近慘一點就會整晚都是這種情況啊!
「當初建造這個禮拜堂時,修道生的數量似乎遠比現在要少很多。所以這也沒辦法。」
4
她說完後,就靜靜地低下頭。在亮度不足的油燈照明中,修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映出陰影,更加突顯出那輪廓分明的美貌。靠在一起的肌膚上,傳來一陣有如夜蘭花的芬芳香味。
「只要我們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這我不是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嗎?」
蒂艾爾用憤慨的語氣說着。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還不如忍着半蹲還比較好。
「真的非常抱歉,瑪露妲導師。因爲我的身體狀況不太好……」
「既然這樣,那就在進入禮拜堂前倒下啊!給我迅速地整個躺平啊!那樣的話,就可以把你送去治療室,也不會展露出那種醜態了啊啊啊!不然就更安靜地打瞌睡嘛!就不要呼吸靜靜進入比死亡還深沉的睡眠!然後給我體會出能跟椅子和桌子化爲一體的無之境界啊!」
這個勉強至極的藉口,被讓人想問「那又怎麼樣?」的反駁給完全粉碎了。這位年輕的女導師,看來似乎是因爲過度憤怒與哀傷而陷入錯亂。
急促的呼吸讓肩膀上下晃動,瑪露妲邊用黑衣的袖子拭淚,同時更加激昂地說:
「你啊,就算魔操完全不行,但修練態度卻是數一數二的不是嗎?就算魔操完全不行,也很懂得照顧其他孩子。就算魔操完全不行,作業也總是第一個交出來。就算魔操完全不行,你不是總是最認真的嗎?結果爲什麼會在這麼重要的場面上……」
就算連續發出令人無地自容的開場白,女導師仍持續責備着他,還出現罵完後就重頭再罵一次的情況。但經過一小時候,她似乎也終於精疲力盡不再責罵,並且允許約書亞離開。
關上感覺比平常重了好幾倍的導師房間大門,他又大大嘆了口氣。
那種場面下,應該有相當數量的修道生在打瞌睡吧。
不過的確……如果是不但打瞌睡還從椅子上摔下來的蠢蛋,毫無疑問從「星紺之塔」開闢以來就只有自己——約書亞·帕雷格這麼一個而已。
「大叔……」
從走廊的盡頭,悄悄傳來呼喚他的聲音。
往那邊一看,從白色石柱的另一頭能窺見到橘色的頭髮。菈琪休那大大的眼睛搖曳着不安,並往這邊靠過來。
「瑪露妲老師是不是很生氣?」
「當然很生氣啦。」
看她這樣戰戰兢兢地詢問,約書亞也只能苦笑。
「對……對不起啦,大叔。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那個樣子……我只是想稍微頂一下,叫醒你而已。」
跟平常不同,菈琪休的話語十分沮喪。
「要說的話,都是我的錯纔對。」
從她背後,突然又出現另一張臉龐。明明比菈琪休大個兩三歲,但那對灰褐色的雙眼已經充滿淚水。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幼小。
「都是因爲我把椅子數量算錯了,然後還有……」
「無能的人沒辦法擔任,只有這點很確定。」
「怎麼會……我還以爲你是個只有能力還算出衆的男人……」
約書亞趕緊安撫大家:
「那果然就是我的錯……」
迅速把眼淚擦乾,然後反過來怒吼回去的,果然還是菈琪休。
他努力露出笑容開導大家的話語,被高亢的聲音蓋過。轉頭一看,白色走廊的盡頭,有金色的捲髮閃爍着。
有時要殲滅自己召喚出來的神魔,面對任何敵人都要先被攻擊三次才能反擊的神官,如果只偏向文或武其中一方就無法勝任。就連外表看來好像輕飄飄的瑪露妲,也能夠輕鬆揮舞長戟或太刀。不過,像那樣情緒緊繃地歇斯底里,當然會對心臟或是神經產生強烈負擔。而且,她的苦惱從約書亞入塔後就持續着。自從某個成爲契機的事件發生,讓她領悟到自己跟艾雷米亞的關係極爲不安定後,情況就變得更加嚴重。
「什麼啊,那是我的臺詞!」
「他是正規軍,而且還是太守直屬的情報將校對吧?他真的很帥氣呢。」
「就是說啊。」
「總之我們先回修練室吧!我們就回去嘛!」
「還好啦。年紀雖然比瑪露妲妹妹大一些,但我很期待喔。」
「又是女性啊,真是太好了呢,艾雷米亞。」
艾雷米亞那對形狀漂亮的眉毛用力一皺。
在如此這般,實在稱不上友好的氣氛下,約書亞與艾雷米亞就此解散了……接下來過了剛好一週以後——
「你明明誇下海口自願擔任指導教師,可是大叔的魔操卻完全沒有進步啊!真可憐,大叔就是每天都不惜減少睡眠時間努力學習,纔會發生今天這種事情。」
約書亞猛力把視線從淚流滿面但又把各種嚴苛事實砸向他的少女身上移開。
看來是能夠接受了,孩子們紛紛點頭稱善。約書亞微微皺起眉頭,並看着他們:
「約……約書亞都會怕的東西,我們只會更怕啊……」
「你們兩個等等啊!太大聲了啦!」
「我想……大概是因爲像瑪露妲妹妹這樣在塔裏超級土生土長的直升教師都沒辦法對付今年的一年級生,只好找來從現場基層升上來的人來拉一把了。」
這麼聽來,貝爾莉娜看來是個頗爲資深的神官吧。但說到這個男人,平常三不五時就表示只要對方年齡沒有超過自己的母親就沒問題,遇到美豔的熟女也會開心地靠過去。只不過面對女子修道生們的求愛告白,他絕對會用「我對小孩子沒興趣」「等你能夠獨當一面再說,不然我可不會陪你玩喔」這些理由盡數拒絕,從這點看來就很了不起。
複雜的損壞聲在一行人背後響起。約書亞探尋聲音的來源,接着馬上領悟到那就是從剛纔穿過的門裏傳來的。
這麼說完,女導師那圓圓的臉頰變得更加圓潤溫和。搭配上那白皙的肌膚,就好像剛產下的雞蛋,給人一種有如精心製作而成的糖果般的印象。
淡淡的碧眼環視着所有人,讓修道生的表情更加緊繃。
——但畢竟是那個時間點。如果說是我的錯,也許真是如此……
「好恐怖,快住手!那真的很恐怖啊!賽姆、基列亞德也別光看着,快來阻止啊!」
「我是貝爾莉娜。貝爾莉娜·札菲露。今後還請讓我們好好相處喔。」
在先前提到的女神官正式赴任的早上。
雖然就連約書亞也稍微感受到些罪惡感……但他稍微甩甩頭後,重新面對大國魯斯提拉的間
「這樣的話,我也有錯。」
「是艾雷米亞說的話,就沒問題了呢。」
艾雷米亞一臉得意地點點頭:
「那纔不是我的錯。我這邊也是一樣毫不吝惜睡眠時間來教導他了耶!是無法完全融會貫通的劣等生自己不好吧!」
「不管怎麼說,你要慎重點喔。北方的神殿跟沙漠不一樣,似乎有着各式各樣不同的難處。山嶽地帶因爲跟村落分隔開,所以醫療技術之類的也沒辦法順利傳授到那邊。相對的,神殿所扮演的角色就很重要了。」
「是喔,那樣的話……」
「這個情報對我來說究竟會是吉?或者說是兇呢?」
「啊啊,是啦,是這樣沒錯……」
病名是因爲極度的壓力造成的心勞成疾。
「都是因爲我坐走了大叔的位子。」
5
「你……你喔!」
——如果把狼引入羊羣的原因是我造成,就太對不起大家的父母了。
正當他想要發揮長年鍛鍊的臂力,將兩名少女拉開的時候。
約書亞慌慌張張地把少女們拉遠。轉頭一看,身後馬上就能看到瑪露妲房間的門。那扇門彷彿現在就會打開,那張刻着契約印的臉龐會探出頭窺探,讓他的冷汗與心悸都無法停止。
吐露令人感到厭惡的臺詞之後,艾雷米亞以帶有警告的語氣補充了幾句:
「沒關係啦,只是被狠狠責備了一頓而已,也沒有說要我交反省文或是閉門思過之類的具體處分。只要好好改正態度繼續努力,應該不會影響到進級纔對。」
「誰知道,就看你的做法了吧。」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啊。」
「不要說得像是我把瑪露妲老師打倒的好嗎?」
「啊——你們兩個真是夠了!既然是在旅途中同甘共苦過的夥伴,難道都不懂得加深彼此的感情,結交爲親密好友嗎!」
「所以,結果如何?」
「所以?她是個有什麼教育方針的人?」
將年代已久的菸斗在地上叩叩敲響,艾雷米亞同時吐出了紫煙與毒舌。兩人見面的地方是這個男人的工作場所,「星紺之塔」的餐廳內側。
「沒錯。只要曾經認定是不共戴天的敵人,跟這個對手戰到至死方休纔是女人的道路啊!贏了就能獲得勝利的花朵,輸了就會落入爛泥之中。這是我在某本異國的讀物裏讀到的。」
蒂艾爾把雙手交叉在平坦的胸前,高抬起下巴說着。
「總覺得……沒辦法讓人覺得她是名魔操的導師啊。還比較像是在鎮上的私塾教導小孩子縫紉衣物。」
慌忙地跑到門邊用力敲門,卻沒有任何回應。無奈之下伸手一轉,門把卻輕易被轉開。就這麼推開往裏頭窺探,只見剛纔約書亞還坐着的椅子已經翻倒,各式各樣像是容器殘骸的東西散落地,在中央有個黑色的物體橫躺在中央動也不動……那正是還穿着黑衣的瑪露妲。
一道心不在焉的聲音,從比菈琪休與賽姆還要高許多的位置響起。跟平常一樣,因爲漆黑的瀏海深深蓋住眼睛,所以無法窺探到表情。但是,從這無比低沉的聲調就馬上能察覺到他有多麼沮
「嗯,好可怕。」
約書亞反駁的話語,只聽聲音雖然跟平常相同,但比起之前少了許多尖銳感。
「纔不要,我要在這裏把這女人揍扁!」
「那就是很優秀的人嘍?」
「你說今年的一年級生是指我嗎?你是暗示都是我不好嗎?」
聽說她自己提出辭呈,並且希望異動到故鄉附近的神殿。
「嗯,那當然是完美無缺啦。」
「真可憐,這下瑪露妲妹妹就真的得回故鄉去了。」
「白癡喔,又不是那種連賣手寫版都沒人要的三流兒童向小說纔有的低俗發展,怎麼可能發生啊!」
基列亞德以擔心的眼神看過來。
「說起來大叔之所以會睡眠不足,這都是你的錯吧!都是你不好啊!」
「一想到露出那種醜態的愚蠢傢伙跟自己同班,真讓人覺得沒出息到要流淚了。但是,既然有我跟着,問題一定能迎刃而解。」
走在漫長的走廊上,蒂艾爾述說着感想。雖然聲音已經放低不少,但讓人感到嚴苛的語氣還是如出一轍。
「啊啊,真是的!」
「瑪露妲老師也一樣,雖然覺得她是『喂喂,讓這種小丫頭當導師,真的沒問題嗎?』的類型,但貝爾莉娜老師該說是太過家庭系,又或者說是太過田園風格了呢?」
「總而言之,我不小心睡着是最不應該的。接下來要好好努力,想辦法挽回纔行。」
「沒錯,就是這樣!」
但是,她那麼伸出的雙手上佈滿契約印。無數個複雜又巨大的光之紋章遍佈其上,已經複雜到讓人沒辦法判別膚色。
「依照艾雷米亞所說,那個人似乎是從各方面都很艱辛困苦的神殿轉任過來,所以沒問題喔。」
「不是啦,這也不是基列亞德的錯。」
「哎呀,怪了,我有什麼地方不好了?」
咚!喀啷嘎鏘!
「大叔,下一個老師你也要打倒她嗎?」
一想到這邊,讓約書亞又繃緊臉孔,並且窺視着擔任自己的協力者跟監視人員的男人。至少,如果瑪露妲的父母能夠因爲女兒回鄉而高興就好了。
「哎呀哎呀,怎麼了呢?大家的表情都好可怕喔。」
那天早晨,從房間被抬到治療室的瑪露妲就再也沒有回到修練室了。
「這種信賴度是怎樣啊?那個男人什麼時候佔下這樣的一席之地了?」
6
「這下怎麼辦?你這個大壞蛋。」
「因爲她可是離開『星紺之塔』後就立刻前往北方,然後就一直擔任最前線現役神官的人耶。這是她第一次教導他人吧……我猜啦。」
菈琪休很難得地同意她的觀點。
總是吱吱喳喳講個不停的小麻雀們,今天每個都一副老實的表情,修練室裏變得一片寧靜。在這股令人感到痛苦的沉默之中,一名女性打開門,靜悄悄地走進來。從黑衣中灑落出柔軟的栗色秀髮,充滿透明感的白色肌膚也讓人感受到北方女性的風情。
「沒有啊,但如果你覺得心裏有數的話,也許就是那樣吧。」
「咦咦咦!」
「瑪露妲導師?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一半根本就是你的問題啊。像性格那麼正經的人,竟然交了像你這樣花心的情人,那當然會昏倒。」
「畢竟他是魯斯提拉品牌的嘛,當然會相信他啊。」
「不要強人所難啦。」
面對這兩人辛辣至極的評價,約書亞只能回以一個稱不上苦笑也算不上失笑的笑容而已。所謂的女人,就是從還是這種小朋友時就對同性如此嚴苛嗎?要說小丫頭的程度,這兩個人的年齡明明都還只有瑪露妲的一半而已啊。
「真的沒問題嗎……那個貝爾莉娜導師……」
「可是可是,那是普通的修道生的情況吧?大叔的情況是把超級負分當成起跑點耶,班導師的瑪露妲老師超級注意你的行爲舉止。大多數的導師都不停說你是笨蛋或白癡,也不會幫你說情。然後你老家又不是什麼有力的神殿也沒什麼人脈能走後門,再……再加上又被校長在不好的意義上記住了,可以說完全沒有任何有利的因素了啊!」
「你有掌握到要代替瑪露妲老師來赴任的是什麼樣的人了嗎?」
「不不不,大家冷靜點。」
「這絕對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啊啊啊啊!」
「名字是貝爾莉娜,之前似乎是在北方大神殿擔任祕書官。」
真想要打倒,當然是能打倒。但是,那就得在不使用神魔而讓拳頭或刀刃發揮最大效果的情況下了。
「從外表上看是沒錯啦。」
在「見聞之旅」的歸途時,他們再度經過魯斯提拉。已經被約書亞揭露真實身分的艾雷米亞,這次穿上魯斯提拉正規軍的軍服出現在孩子們面前,並展現出堂堂正正的帥哥風貌徹底討取他們的歡心。雖然約書亞在驚訝之餘不停責難,但都被他以:「既然是要共享祕密的對象,就絕對不能半途而廢。不是全部都揹負起來就是要將一切捨棄,只能從中選擇其一而已。」這樣的理由一笑置之。
「尤其是那頂紅色軍帽配上白色飾布,真是太帥了。」
「魯斯提拉軍的軍服也很棒呢。」
「劍也很優質,大劍好帥氣。」
他們天真無邪地熱烈討論着。這對過去曾被大羣穿着那軍服的人追殺,好不容易纔從瀕死邊緣逃離的約書亞來說,更加只能報以苦笑了。
「老實說,我直到現在還是不太相信,大叔比那個人還要厲害呢。」
菈琪休接着說出的疑問,更讓他認真困擾起要怎麼回答。
如果是劍術的比試,自己大概會有五成的機率敗給艾雷米亞吧。別看那副德性,他可是出身於正統武家,因此展現出來的劍技也就既優美又強力。但是,如果要賭上雙方的性命,就能夠斷言自己絕對會百戰百勝。武術與殺人,在實際性質上就是有如此大的差異……只是實在不想讓這羣孩子們瞭解這部分。
就在他思索該怎麼回答時,一行人已經來到魔操用的修練場。
那裏是「星紺之塔」的最外側……也就是接近綠洲城牆的設施。橢圓的形狀配上整排的高聳石壁,中心部分較爲低窪的這種構造,非常類似大都市裏的鬥技場。修道生們召喚出神魔,有時得要自己揮動武器將其殺害的訓練就是在此累積。
沒錯,下個修練科目是魔操。
從今天開始,貝爾莉娜就要取代瑪露妲擔任講課教師。
約書亞不經意地轉頭一看,只見同學們的臉龐並列在視線前方。每個人似乎都跟蒂艾爾和菈琪休有相同的感想,抱持着不安。雖然都比約書亞來得年幼,但也還是神官候補生。每個人都有着揹負起大陸未來的氣概。所以在這一年,而且是即將結束的時機交換重要的魔操指導者這件事,現場可以輕易看出大家的惶恐。
——這下子,貝爾莉娜老師會很難教吧。
學生們內心的標竿已經提高到極限了。想要跨越它贏得尊敬與信賴,實在是件難事。
感到同情的同時,約書亞環視整個修練場。黑衣的女導師也現身其中,但總覺得其身影看起來很模糊。
凝神一看,就看到前方有股沙塵在飛舞。在接近黃昏的夕陽映照下,只朦朧見到被捲起的沙塵有如漩渦般轉動,也就是個小小的龍捲風。這個現象將修道生們與女導師從中隔開。
「如何呢,各位?」
貝爾莉娜的聲音雖然開朗,卻又帶着穩重的聲響。這讓一年級生們領悟到,這堂課已經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開始了。他們慌忙上前,並且端正姿勢。
貝爾莉娜的聲音始終都很平淡。淡藍色的雙眼裏,沒有絲毫責難的神色。
那時候這房間裏,充滿了蕾絲與荷葉邊。以淡桃色與白色爲底,充滿令人喘不過氣的奇異風格,但現在卻變成整間空蕩蕩的純白房間。在這極度單純的風情裏,只有石板、書卷還有由看來很昂貴的書籍築起的山脈高高疊起。
「是風妖!老師現在所使役的是風之神魔!」
教導的話語讓孩子們一起睜大眼睛。當然,約書亞也一樣。視線也移到不斷舞動的沙塵上頭。
「更加優秀的魔操需要依靠智慧,然後想要充分發揮這些的感性也非常重要。從今天起,請將這一點記在心中某個角落來努力鍛鍊吧。」
「這是以真空之刃損壞牆壁。雖然是風妖的拿手技能,但是由中位到低位神魔使用的情況下,並沒有太大的威力。可是,如果對手認爲自己正在跟地之神魔交手的話,效果可就非常顯著了吧?」
「真失禮,你應該要說我很有智慧啊。」
「貝爾莉娜老師感覺比想像中來得好嘛。」
結果,還是隻能想到這種連自己都覺得實在很無能的回答,他那一頭紅髮也輕輕垂下。這下子要說服她是不可能了吧。再說,第一次上課時,貝爾莉娜也說過「切勿不斷地追求召喚出高位階神魔」這樣的教誨。何況自己纔剛深感贊同,還用力點頭稱善而已。
說完他就偷瞄一下貝爾莉娜。原本以爲對方會一笑置之,認爲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本日最後一道太陽的光輝,消失在畫出筆直直線的沙漠地平線中。幾乎不會有云的乾燥期裏,日落總是更加乾脆也更加唐突地開始與結束。
貝爾莉娜笑着丟出這個對心臟不好的詢問。
「對了,帕雷格同學,接下來的自由活動時間,你有什麼安排嗎?」
不過,約書亞的眼睛從堆積如山的書本間發現一個擺在地上的包裹。從形狀來看,裏頭是樂器,應該是琵琶吧(巴爾巴特)。
如果在這裏隨口回答的話,只會把自己這已經快被勒死的脖子掐得更緊而已。但是,如果完全不回答也會嚴重損害自己給予對方的印象吧。至少貝爾莉娜並沒有把約書亞斷定爲天生就是無能的人,所以他並不想背叛這份信賴。
跟偷偷在內心感到激動的他相反,其他的修道生們依舊是一臉無法釋然。尤其是班上能夠操控的神魔最爲高階的蒂艾爾,根本不掩飾那極度不悅的表情。
風更加強勁地逆向旋轉,一個細長的輪廓纏上女神官的手。那是一條有着巨大羽翼的蛇。淡藍色的鱗片微微發光,跟鱗片相同顏色的羽毛也不停震動着。
「你是以什麼爲根據才這麼說的呢?」
「是這樣嗎?突然講些調和之類的也沒什麼真實感。再說,神官這職業不就是要會魔操才能擔任嗎?」
「必要的是調和。天與地、聖與魔、正與邪。以調和約束世界的萬物,那就是我們最重要的使命。魔操雖然是非常重大的要素,但終究只是其中一環。請各位無論何時都千萬不能忘記這一點。」
「就是所謂雖然不擅長但很喜歡。」貝爾莉娜說完後嫣然一笑,並遞出茶器。茶的霧氣釋放出微微的芳香,悄悄地看了一眼後,新任導師重新面向塔內第一的劣等生。
「那麼,不好意思請你來我房間一趟。讓我們稍微聊一下吧。」
即使是議論途中,他們也沒有停下喫飯的手。
想都不用想,這一定是鷥翎的問題。高位神魔在這個世界上處於生態系的頂點。不會害怕他們的,只有同樣是高位神魔,或是一小部分的人類而已。然後,當她顯現之時就會向天下這麼宣告——
「不知道爲什麼,家畜都很討厭我。馬、羊或是駱駝之類,全都不是逃跑就是害怕發抖,要不然就是大鬧一番。貓狗之類的也從來不肯跟我親近。」
7
「雖然你的形容方式略有不同,但全部都是在講『偏離得很詭異』的意思嘛。」
跟平常一樣,基列亞德講得很直接,賽姆則是邊窺探蒂艾爾的表情邊謹慎地表達肯定。
也就是說,世界上的生物理所當然會畏懼他。
「……其實我也不清楚這是不是原因。」
「您說得真妙,真不愧是大小姐。」
「各位知道,我現在召喚出來的是什麼神魔嗎?」
經過一陣子思考之後——
從他們喧鬧的餐桌旁邊,突然傳來不熟悉的聲音。大家驚訝得停下嘴巴與手的動作,眼睛全看向突然冒出的黑衣人。只見白皙圓潤的臉頰露出笑容,話題人物本人就站在那邊。
但是,新任的魔操指導者絲毫不把孩子們的動搖放在心上。
「真是非常抱歉……」
持續的沉默更顯無比沉重。約書亞在擔心害怕的同時,也只能焦急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總覺得你比其他孩子們穩重的程度遠超過你的年齡,因此我認爲你應該可以用自己的腦袋仔細思考問題了。所以,就讓我直接問了……你有想到什麼線索嗎?」
用力揮舞着那隻手,貝爾莉娜將使役的神魔呼喚出來。
「你明明總是生氣地說『不要叫我大叔』,現在卻裝成一副大人的樣子,也太奇怪了吧。好狡猾喔。」
修道生們一起回答這個語氣溫柔的疑問。他們的表情雖然各自不同,但大多都把「爲何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這句話寫在臉上。
還處於茫然若失的一年級生之中,約書亞內心正用力點頭稱善。出其不意地突襲對手,在實戰場合中,有時會比任何強力的武器都還要有用。他是從衆多親身體驗的戰鬥經驗裏學到這件事,但現場的孩子們要領悟這件事應該還很困難吧。
接着更對尷尬搖頭的約書亞說出這種讓人更加膽顫心驚的話。
「會被派去哪邊是場賭注。」
在黃昏時刻的夕陽映照下,貝爾莉娜的教誨聲隨風傳來,無比溫和又輕柔。
「入塔之後,也差不多十個月了,但魔操卻連一次都沒有成功過這件事,確實有點讓人喫驚呢。」
「沒錯,就是這樣。」
沒有——要這麼斷定其實很簡單。可是,約書亞暫時陷入迷惘。
——總覺得……好像是女性版的達爾塔斯大人……
幾個月前因爲對瑪露妲說了這些話,因而招來更大的麻煩。
一把抓起堆積如山的麪包後,菈琪休往背後偷看了一下。在她的視線前方,新任導師正在班上的學生們包圍下開始用餐。雖然中央塔另外有個導師用的餐廳,但比起豪華許多的菜單,貝爾莉娜似乎選擇了能儘早跟孩子們打成一片的這邊。那副模樣從一旁看來,也是一副發出微笑,非常愉快的樣子。
「很狡猾又有智慧的話,不就是很狡詐的意思嗎?」
約書亞偷偷以視線觀察室內,最後一次進入這個房間已經是大約三個星期前了。那是把橫倒在這個地板上的瑪露妲抬起來,急速送到治療室以來的事情。
也不管約書亞所擔心的事,菈琪休天真無邪地向他詢問。
「我也是這麼想。雖然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但老師那種說法也滿有說服力的。」
「你們一年級生或許都只學着要儘量召喚出稍微高位階的神魔就好,這雖然也的確沒有錯……但是在實際的場合裏,與其只是召喚一隻高位神魔就精疲力盡,很多情況下,反而是同時驅使複數的低位神魔會比較有效。」
「神魔跟家畜當然不同,但總覺得這部分是不是有什麼影響。」
再怎麼說,他們會把比原本容許量還多的食物送進胃裏的理由就是鷥翎,因爲必須把自己的生命力分給她纔行。而且,用餐時間包含收拾在內只有剛好三十分鐘而已。不管是要說話還是要喫飯,想要選擇其中一邊並且好好品嚐食材的味道是絕不可能辦到的事。
「是地之神魔。」
蒂艾爾似乎有點彆扭地把魚頭切飛。
「瑪露妲老師雖然是位很棒又很熱心於教育的人,但那股熱情該說是會迷失方向,還是會朝向令人想像不到的方向,又或者會出現無法想像的發展……」
8
隔着窗戶看完這景象後,約書亞他們拖着疲累的腳步前往中央塔。漫長迴廊的另一頭,那個廣大又空蕩蕩的餐廳裏頭,高年級生們已經坐好了。纏着深紅色肩布的最高年級生開始進行餐前的祈禱,修道生們也跟平常一樣開始用餐。
「這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如果你真的無法進行魔操,那就不是你的錯而是塔的疏忽。可是,『星紺之塔』的審查應該沒有那麼輕鬆和草率到會讓毫無素質的人跨過這道窄門。」
「約書亞·帕雷格同學,我有收到許多關於你的報告。」
「好狡猾。」
「哎呀,這邊還真是熱鬧呢。」
「我想你說得沒錯。」
「的確。」
「所以我也想過了,是不是可以進行稍微高位階的神魔……也就是召喚跟家畜比起來,思考與感性都更接近人類的這種神魔的訓練呢?」
貝爾莉娜接下來這句話,也再次打動約書亞的心。
貝爾莉娜以柔和的微笑,將風妖放入空中。只見神魔俐落地劃過天際,有如融入天空般歸還了。
內心嘆了一口氣的同時,約書亞把這理由更加修飾一番:
「不過啊,如果被調派到沒什麼神魔出沒的地方,醫學跟藥學應該會有用很多吧?如果是擔任某地王族的顧問,那就一定是政治跟財政方面會比較重要了。」
但意外地,卻被回以認真對待的眼神。
「這孩子的位階是四十位,只是比中位要好一點的程度。不過……」
這句話還沒說完,修練場的一部分牆壁就已經裂開。有如被銳利刀刃突刺般的痕跡瞬間增加,修道生們一起開始驚訝喧鬧。
「我乃火妖第四位。因此神魔一百零四位階之徒啊。拜倒在吾主,以及吾之伴侶約書亞·帕雷格面前吧!」
導師睜大了淡藍色的眼睛。接下來就會滿溢淚水,像瑪露妲那樣開始哭喊:「帕雷格同學的腦袋燒壞掉了!」這樣的話吧。
「因爲是操縱着沙塵,所以當然會這麼想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只不過,真的是如此嗎?請再仔細看一次。」
自己雖然已經得到幾乎算是最強又最兇惡的神魔,但既然能夠給予的生命力有限,想在實際場合裏依靠她的力量就會有很高的風險。就算擁有比任何人都強悍的武器也刻意不拿出來,而且要學會能夠壓倒敵人的智慧……這也許能夠成爲自己身爲神官的方針。
「當然適性也會好好考慮過纔是……但是到了派遣地,可就沒辦法說『我不會那個』、『這個我不會』這些話了。」
看到女導師平靜地表達同意,約書亞下定決心並興奮地說:
——這裏,跟那時候是同一個房間嗎?
自己還真是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臺詞。
「這就是大人所謂『爲人着想』的方式。你要好好記住喔,菈琪休。」
沒想到貝爾莉娜以平靜的聲音這麼詢問。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被反問,讓約書亞暫時不知該怎麼回答。雖然他立刻拼命找尋比較像樣的藉口。
「大叔你認爲呢?不覺得好像比瑪露妲老師來得好一些嗎?」
「老師您有在彈奏樂器嗎?」
「原來如此……」
講完一句頗爲軟弱的開場白後,約書亞繼續說:
還能回答「是」雖然很好,但約書亞卻顯得有氣無力。被報告了些什麼事情,光是想到就覺得厭煩。
「實在不是能讓伊拉維大人他們那些高手聆聽的技術就是了。」
把不是很美味的肉或魚啃乾淨,把除了能比比看誰的牙齒比較堅硬以外,毫無特徵的起士跟麪包塞進喉嚨,把又稀又沒料的湯灌進嘴裏。因爲狼吞虎嚥又一邊說話,四個人都跟路邊的沙漠鼠一樣塞得鼓起了腮幫子。雖然實在稱不上禮儀端正,但約書亞還是儘可能不去糾正或責罵這一點。
約書亞老實回答:
「沒有根據……就只是……那麼覺得而已。」
——女性的房間,總覺得應該要再多些裝飾纔對啊。
「的確,偶爾會看到這種人呢。我之前值勤的神殿裏的打雜人員裏,也有位很常被貓抓傷的先生,雖然他是一位非常善良的人。」
——就連神魔都會嚇到四處逃竄,普通的動物當然不可能沒問題。
貝爾莉娜露出微笑,同時將黑衣用力掀開,將自己的右手高舉起來給大家看。那邊有着綠色的紋章微微散發光芒,是風之神魔的契約印。
「你們真的很失禮耶。」
蒂艾爾放聲大喊:
「啊!」
當大家有如凝固般動也不動的時候……
果然這次就沒有馬上回答了。
但是……
「好吧。」
回答的話語,讓約書亞有如彈跳般抬起頭來。視線前方,那比白皙還更加純白的臉孔上,導師的雙瞳並沒有哭泣也沒有憤怒。
「真的可以嗎?」
「是的。但是,要在能夠確保安全的範圍裏……也就是,只限在我上課的時間內。」
面對懷疑自己的耳朵,還不停眨眼睛的約書亞,貝爾莉娜只是筆直地反過來看着他。
「明明是你自己說出來的話,沒必要那麼驚訝吧?」
女導師呵呵笑着,並且大大聳肩:
「以道理來思考一切,將每件事好好說明後確實地處理,這種合理性確實不可或缺◦但是『就只是那麼覺得而已』……我覺得重視這種感覺,對神官來說也非常重要。畢竟,我們要應付的對象可不是全部都懂得人類的道理呢。」
「原來如此……」這次輪到約書亞小聲地呢喃了。
9
那天晚上,兩個人影走在一如往常的庭園裏。
短短几個月前還充滿桃色花朵的巴旦杏樹林,現在已經萌發綠葉,陣陣涼爽的微風搖曳着樹枝。
白天時會颳起嚴酷熱風的乾燥期沙漠,到了夜晚就會把令人無法置信的冷空氣給送到地面上。然而在這綠洲裏果然是另當別論。豐富的水源與綠意,從冰冷徹骨的寒風手中守護着人們的生活。
清晰的明月隔着樹梢高掛在天空,相對地,星光就顯得很遙遠。而且很稀奇地,在這乾燥期裏卻有着好幾朵雲。恐怕是伴隨着雲朵的神魔,拖着又長又細的尾巴跨越夜空吧。
約書亞看着這個景色,以及最重要的就是走在數步之前的鷥翎身影,同時漫步走着。她的腳步比平常要來得輕盈,張開雙手有如舞蹈般,好幾次回過頭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那頭銀色秀髮與淺色的頭紗,在月光的鑲飾下更顯炫目。
「鷥翎,今晚你的心情好像很不錯呢。怎麼了嗎?」
「真是蠢問題。」
她雖然呀然,還是語帶興奮地回答:
「當然是因爲鷥翎的約書亞心情比平常要好的關係嘛。約書亞開心的話,鷥翎也會很開心喔。」
她講得理所當然的這句話,讓約書亞更加高興。神魔少女對很自然露出笑容的他略帶疑問地側着頭:
「不要讓我白費脣舌,這羣腦袋空空的白癡們。給我聽好,你們已經讓我講過兩次同樣的話了,如果讓我講到第三次,我就立刻撕爛你們那沒用的嘴巴跟耳朵。」
因此對方是約書亞他們都很熟悉的人。因爲在早晚的祈禱,還有重大活動的朗讀等都很常看到他登上祭壇,也就是所謂的常客。
「又不是艾雷米亞,我對熟女可沒興趣。」
「那可真是不錯。」
鷥翎不肯放棄,不停把自己的大腿拍得清脆響亮。因爲完全沒有放輕力道,所以光是看就覺得痛。無可奈何之下,約書亞以只能一下子爲條件躺了下來。把頭枕上柔軟又溫暖的大腿上之後,修長的手指開始梳起他的紅髮。呵呵。無比開心的笑聲從鷥翎的柔脣中流泄。
一邊說着,她拍拍自己的大腿。領悟到是要自己把頭躺上去之後,約書亞仰天看着月亮苦笑道:
「兩邊都不是。」
「你看,真是美景吧?」
——你纔剛認識對方五秒就這樣喔!
約書亞立刻把菈琪休與基列亞德絆倒,推進灌木叢背後。同時踏出幾步,走到亞菲克面前。
「在夫妻的談話途中,不要提起那種廢物啦,蠢蛋。」
藏身在大樹的陰影中,約書亞等人開始窺探狀況。
是個由低矮的灌木與好幾種花朵彩飾而成的風雅空間,但是視野相當開闊,是要從宿舍溜出來時最需要注意的地方。
「沒錯,是暴虐的沉默王。」
「怎麼辦,那個學長搞不好真的會動手。」
可是,鷥翎完全不在意這種事情。
「那當然很狹窄啦,因爲只有一人份的範圍嘛。」
自己的惡名似乎已經傳到最高年級,而且還是最頂端的首席學長耳中了。這個事實雖然讓他打從心底感到厭煩,但約書亞完全不顯露出來,依舊維持着擅長的笑容。
看來是被稱讚後開心不已,她的笑容更加燦爛。
她很開心地說着,同時撥開約書亞的瀏海觸碰他的發線,並且繼續隨心所欲地撫摸耳側與後腦杓。這麼說來,當她還是小鳥的姿態時,經常站到自己頭上用嘴啄頭髮。本來以爲她把頭髮誤認成紅色的樹果,所以那也是因爲「很誘人」的關係嗎?
亞菲克以完全符合該綽號的語氣譴責兩人。就連性格剛強的蒂艾爾也只是緊抿着脣,而賽姆則是一臉泫然欲泣。
首先,有兩道熟悉的人影進入視線。蓬鬆的金髮是蒂艾爾,身高跟她差不多的少年則是賽姆。然後在他們眼前,有令一個雙手抱胸的輪廓。
一股憐愛充滿胸中。
——連那個蒂艾爾都不敢開口,看來傳聞是真的……
是被稱爲有着「星紺之塔」十年難得……不,百年難得一見頭腦的修道生。只不過,他是個因爲遠遠超越才氣的嚴苛性格以及危險至極的逸事而廣爲人知的少年。因爲教學錯誤被他指責而罹患精神官能症的導師用單手數也數不完;前來挑戰辯論的高年級生一個個被辯倒而再也無法振作;甚至傳聞說他因爲過度熱心於研究,還着手進行神魔的解剖。要是不小心反駁他一句,就會被回以嚴苛一百倍的回應,所以他所到之處總是變得寂靜無聲。
他以手掩耳面對這個含淚的控訴,焦急地回頭一看,就跟從遠方跑過來的菈琪休四目相交。結果比他們比想要責罵不要喊那麼大聲的約書亞搶先一步開口:
「嗯。從地上因爲混在樹枝裏頭很難發現,但是從空中可就逃不過鷥翎的慧眼了喔。」
有沒有辦法從這種狀態下把兩人平安救出呢?最直接的方式當然就是衝進去把亞菲克打昏,但之後會很可怕。既然長相已經被知道,蒂艾爾跟賽姆的名字馬上就會暴露出來。另外更快的方法,就是讓他變成再也不能開口也不能動彈的狀態,然後埋進沙漠裏。但是身爲見習神官就既不能也不想那麼做。
菈琪休抓着約書亞的手,加重力氣握緊。
「兩邊都不是……可是大概更麻煩。」
「是發生什麼好事情了嗎?」
意外的話先被說出來了。
不久後,樹林已到盡頭,穿過後來到距離東塔很近的地點。
「沒這回事。而且啊,這種緋紅色……感覺很誘人呢。總是讓我好想好想去摸它。」
「那是在幹什麼?我從一開始就只有問這件事而已,不肯馬上回答的人是你們吧。」
「我知道那頭紅髮。你是約書亞·帕雷格吧?」
「嗚嗚……」
「真是個容許範圍狹窄的男人啊。」
小小的同學喊出無法充耳不聞的壞事。
約書亞用力點點頭:
「所以纔要快點啊,趕快趕快。來嘛來嘛。」
身高雖然比約書亞高一點,但還不及基列亞德。淺色的頭髮在比肩膀稍高的位置乾淨俐落地剪齊。略顯柳葉形的雙眼,充滿許多遙遠東方出身的特徵。雖然臉龐可以稱得上端正,但那充滿強勁力道的眼神與兇狠的表情浪費了他這天生的容貌。
他很清楚,就算這朵花是在自己心情不好時開花,她也絕對會說「選在吾之夫君情緒低落時綻放,這份慰藉真令人欽佩」這樣的話。
「要不要像達爾塔斯大人那樣留到肩膀的長度呢?」
也許是忍受不住了,於是蒂艾爾開口大喊。
「雖然這麼說,但是對小朋友們出手就更加不行喔。」
蒂艾爾再度沉默。每晚都在教導同學魔操,並把自己的生命力分給那同學的妻子——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把這些事說出來。
最高年級生,而且還是首席的學生。
「魔操?那種東西在修練的時間裏就可以解決了吧?」
約書亞以視線回應這低語。
基列亞德的回答雖然跟平常一樣短暫又低沉,卻很稀奇地有後續:
奉清貧爲旨的修道生之中,能夠把那麼昂貴又貴重的金鈕釦裝在身上的人,在每個學年裏頭都只有一個人而已。
約書亞瞬間就想整個人跳起來,結果額頭就猛烈地發生衝撞。妻子伴隨着咚的聲響向後摔倒,並且按着下巴發出慘叫。
10
「好厲害。那可是很難得綻放的花吧?真虧你有注意到。」
再過一陣子,菈琪休等人就會蜂擁而至,然後就會吵着要自己把跟貝爾莉娜的會談講給他們聽,因此會比平常吵鬧一倍吧。
正覺得事情不妙時,亞菲克已經轉頭過來。
首先是複數的腳步聲,傳到約書亞敏銳的耳朵裏。接下來就是好幾個完全不顧忌周圍,清楚呼叫着自己的聲音。
「嗯,算是吧。」
「選在吾之夫君心情最好時綻放,這朵花的精神真令人欽佩。雷凰鷥翎也感到了無上的欣喜。」
「好歹也先確實接吻之後再把我推開嘛,你這個大笨蛋!」
討厭魯斯提拉太守的鷥翎立刻變得無比冷淡。嚴詞罵完後就捏住約書亞的雙頰,白皙的手指稍微用力,把他的臉轉爲向上。
「那……那是……」
「真受不了,不過是一年級小鬼就在半夜幽會,還真是讓人驚訝。如果有這種空閒,不如多把些聖傳詩篇塞進那看來很輕浮的腦袋裏吧。如果肯熬夜努力一下,也許就能成爲稍微有用點的神官吧。」
「被警備兵?還是被老師?」
詢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之前,約書亞就被左右邊的人用力拉住手,被迫開始奔跑。他回頭的同時用眼神打個訊號,鷥翎就化爲小鳥的姿態飛舞到空中。視線從樹枝的縫隙間追尋飄揚於空中的淡紫色羽翼,他暫時就這樣毫不抵抗地被拖着奔跑。
「好痛——!」
蓄含着綠葉的樹梢前端有着淡色的花瓣,它的另一頭架起尖細的眉月。那潔白又虛幻的花朵是夜光花。雖然不是像巴旦杏那樣整片一起綻放飛舞的花朵,但是堅忍不拔地伸出枝蔓接受月光映照,然後悄悄開花的模樣不僅優雅也很美麗。
「他們是要教導我魔操。因爲白天光是其他修練就已經沒有空閒,只有夜晚纔有時間,所以無論如何都會違反宿舍規定。」
「我覺得我的頭摸起來應該沒那麼舒服啊。」
「距離集合時間已經沒多久嘍。」
但是,風向就在這麼短短的時間裏改變。在雲朵移位,月光開始照亮四周的這時候,賽姆看見了正躲在樹木後面的三名友人。不會說謊的少年眼睛大幅移動,視線筆直看向這邊。
好像帶有自豪語氣的聲音,在約書亞耳邊溫柔又甜蜜地響起。
他儘可能用無害的聲音平淡地詢問。
這表示,就只有剛好鷥翎一個人份的範圍而已。只不過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懂,只見神魔少女輕快地走到樹的根部坐下。
「來,這邊。我想這裏狀況很好喔。」
感到一陣奇妙的欽佩後,約書亞開始沉思。
約書亞像是要強調自己的認真般低下頭。如果是爲了不要讓蒂艾爾跟賽姆說溜嘴,即使在這裏下跪也在所不辭。
「這次的魔操老師似乎跟我挺合得來。順利的話,也許能好好進級,從劣等生之中解放。」
鷥翎的頭髮跟羽毛非常光滑,觸摸起來會感受到有如絲綢般的觸感。明明沒有使用昂貴的香油,卻總是充滿芳香又柔順。相反的,自己的髮色雖然總是很鮮豔,但因爲一直受到沙漠裏的風吹日曬,髮質也就越來越粗糙。
「鷥翎……」
好像無處發泄憤慨般,亞菲克這麼回答。
不過最引人矚目的就是掛在他肩膀上的肩布(塔利特),那塊深紅的布只僅次於導師們的黑衣,是最具權威的證明。那是身爲最高年級生的證據,而且這位人物的肩布與袖口還縫紉着金色鈕釦。在這個時代,像鈕釦這種小型金屬製品都非常昂貴,並不是能夠裝在任何人衣服上的東西。像達爾塔斯這樣的王公貴族也許還能到處釘上鈕釦吧,但是大多都只會在斗篷或是上衣裝上一兩個兼作裝飾而已。
因此被稱爲暴虐的沉默王,這可說是揶揄也可說是被崇拜的微妙命名差異,真是完全符合他傲慢無禮的氣質。
「賽姆跟蒂艾爾被抓到了!」
「似乎讓卓越的尤哈斯學長玷污耳朵了,真是非常抱歉。」
「大叔!」
菈琪休用絕望的聲音小聲說着,基列亞德也維持僵硬的表情點點頭。
「學長,請問我的朋友們做了什麼嗎?」
亞菲克·尤哈斯。
「我們纔不是在幽會!」
「你們這羣白癡,怎麼啦?是腦袋糟糕到聽不懂我說的話嗎?還是說,連開口說話的骨氣都沒有?」
約書亞很自然地伸出手,捕捉住鷥翎那正低頭窺探自己的臉頰。有如引誘般地撫摸後,她輕閉眼瞼將那果實色的朱脣靠過來。正當自己也想把嘴脣重合上去的那瞬間……
「鷥……鷥翎,抱歉!」
「哦,你也知道我啊?就算你是以腦漿完全不足而出名,看來還有最低限度的腦容量。這真是太好了呢,約書亞·帕雷格。」
「那個是……亞菲克·尤哈斯學長?」
「也沒什麼,我也才正在問而已。問他們在這種大半夜裏,偷溜出宿舍是要幹什麼?」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這段時間,其實只有不到幾秒鐘。
「我對年紀小的也沒興趣啦。」
聽到這一反常態的沉痛語氣,約書亞也不得不領悟到自己心情愉快的夜晚已經結束了。
「這次也是個女導師。你可不能搞外遇喔,吾之主君。」
鷥翎笑得更加開心。可是,他的妻子用帶有戲弄的語氣繼續說:
那裏是連結塔與庭園的綠之迴廊。
「因爲我是光靠修練也無法追上進度的愚鈍之身。」
這種漫罵已經無法只是用講話惡毒來形容了。原來如此,難怪大家會想閉上嘴。
可是——
「三週又兩天前的校長禮拜,實在是很有趣而且幫了我一個大忙。」
亞菲克接下來這意想不到的話,讓約書亞只能繼續以僵硬的笑容面對他。
「期待你那可憐到極點的記憶力也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我就直說吧。在那場無趣至極的校長禮拜上要做最終朗讀的人就是我。真是難受至極,大清早就要我浪費無謂的力氣。只是把聖傳閱讀出來這種無聊行爲,隨便找個白癡敷衍一下就好啦。不過因爲你表演了那頗爲純熟的雜耍,倒是讓我解悶不少。而且能夠在近距離看到校長露出那麼愚蠢表情的機會可真不多呢。」
——就連屬於首席的名譽又是神官榮耀的最終朗讀,都說是無聊?
禮拜的最後,在祭司的漫長訓示之後進行的最終朗讀,就是一連串儀式中的最高峯。會配合朗讀者的聲音演奏壯大的音樂,並且以過世的大神約定好會再次見面的話語作爲整個儀式的閉幕。普通的神殿會由最高位階的神官來主持,在「星紺之塔」這裏則是由配戴金鈕釦的各學年首席來輪流執行。只要是修道生都很憧憬也會當成目標的那項職責,這個男人到底把它當成什麼了?
勉強忍住不小心就想混雜苦笑的表情,約書亞緩緩把視線移到暴虐之王的背後。
蒂艾爾與賽姆帶着緊張的表情把身體靠在一起。即使已經淚流滿面,賽姆還是擋在蒂艾爾前方想庇護她。蒂艾爾也還是很有蒂艾爾的風格,她滿臉怒容地瞪着亞菲克。就算贏不了也要報一箭之仇的氣概充滿其表情上。
什麼都不要說,乖乖閉上嘴——約書亞雖然以視線這麼訴說着,但也不知道她是沒看見還是聽不進去……
「學……學長你纔是在這裏做什麼?」
蒂艾爾張開蒼白的嘴脣:
「如果說偷溜出宿舍就是錯誤,那你不是也一樣嗎?」
「明明不肯回答我的問題,現在卻叫我回答是嗎?你很有種嘛,一年級小鬼。」
亞菲克把身體轉向他們,並且強烈表達出自己的主張。如果他的腰間有佩劍,這股彷彿立刻就會拔劍砍下的魄力讓兩人嚇得全身發抖。約書亞立刻上前,把他們塞進自己背後。感覺到有四隻手緊抓住背後的同時,還是直直盯着最高年級生看。
「學長你來這裏要做什麼呢?」
接着,蒂艾爾又重複一次相同的問題。
這讓亞菲克的眉毛強烈抽搐着。
緊張感從蒂艾爾他們抓住背部的指尖傳來。雖然很想趕快解開來安慰他們,但在那之前也許有個工作得先完成。
一一檢視對手的動作後,約書亞也微微擺出架式。
「難道你們以爲靠着人數來求情就會有用?不管哪個傢伙的腦袋,還真的都是膚淺到無可救藥了。像這種的,竟然是我的後輩還是名聞天下的神官候補,『星紺之塔』的明天……不,這個大陸上人類的未來還真是令人擔心。」
——上位神魔的確就在這裏。
屏息之間,就在約書亞悄悄收起笑容的時候——
無計可施之下,只好謙卑地拜託他看看了。
「笑你?爲什麼呢?」
就連蒂艾爾與賽姆都從約書亞背後跳出來,一起主張自己的意見。
基列亞德突然從上方低下頭來並跟着說。
所謂的交易,應該是雙方都有拒絕的權力纔對……約書亞是這麼認爲。
面對一行人這樣逐漸無法收拾的狀況,約書亞雖然慌忙地開始安撫,但如果他們這麼簡單就能聽進去,平常的操勞就能減少一半了吧。
一邊大喊,同時從灌木叢裏爬出來的是菈琪休。她一把抓住亞菲克的紅色肩布,然後對他苦苦哀求:
「高興點吧,約書亞·帕雷格……」
雖說修道生嚴禁私鬥,不過一旦演變成暴力事件就很單純了。只論身高的話,雖然對方高一些,但是體格本身就跟約書亞沒太大差別。文武兼備對修道生來說是理所當然,更何況還是首席,武道也有相當的水準纔對。即使如此,實戰經驗恐怕是天差地遠。認真打起來的話,不用幾秒就能把他撂到在地上吧。
「而且聽說還是個位數位階的大傢伙,好像就隱藏在這座塔的某處。」
沉默暫時降臨於此。
絕不能妄想去操控無法用魔操控制的個位數位階之上位神魔。切勿寄望於人類道理所無法束縛之物——定下這種禁忌的不是其他人,正是「星紺之塔」。在這座塔的內部,絕對不可能有上位神魔存在,會這麼想也是很正常吧。擁有五座塔以及各自附屬設施的「星紺之塔」,其佔地大概凌駕於稍微大型點的村莊。雖然偶爾也的確會有奇怪的空間存在,但不認爲大到會有花兩年還找不到的東西。
「本大爺我就跟你做個交易,給我聽好了——」
當然,這不可能說出口。
——不過,可不能被你找到啊。
「大……大家先等等,冷靜下來!」
「好啦,想問的話只有這些嗎,最低能的最低年級生?」
約書亞跟着回答的聲音變得有點低沉,淡綠色的眼睛也微微垂下。雖然臉上還是一樣掛着笑容,裏頭的光芒色彩已經改變這件事,不知道塔裏首屈一指的鬼才是否有察覺到。
——來,你們看仔細了,所謂的狡詐就是在說這種人喔。
因爲這句話而大幅震動的,是自己的肩膀,還是少年少女的指尖呢?
終於——
可是,總覺得很忌憚於把這件事說出口。沒有立刻否定亞菲克所說的話這點,對約書亞來說好像令情況有所好轉。
耳中聽着橫越過月影的振翅聲,約書亞繼續跟危險的高年級生對峙。
但是——
緩緩環視失去血色的後輩們,亞菲克·尤哈斯這麼宣告着。他的嘴角所露出的一抹微笑,更加顯示出不吉的預感。
「上位神魔。」
結果——
亞菲克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議地詢問。
但是,亞菲克並沒有繼續發脾氣。
「……那還真是……」
「你不笑我嗎?」
「怎麼會!大小姐完全沒有錯啊啊啊!都是我的錯,完全都是我不好啊啊啊啊啊!」
暴虐王的氣焰再度燃起:
「大叔就算不這樣,那幾乎快沒有的成績也會完全不見!會被扣到零分以下啊!」「至少也是連帶責任。」
那麼,亞菲克在找的就不是鷥翎了。他所聽說的傳聞,應該來自於其他地方。
「……我聽到一個雖然無頭無腦卻很有趣的傳聞。想要親眼確認,所以纔出來尋找。」
「大多數的傢伙都會笑說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其他蠢材也就罷了,就連我也是找了兩年都還沒有找到,所以會這麼說也是無可奈何吧。」
「要關進懲罰塔的話,可以拜託你只關我一個人就好嗎?」
「你們這些人吵死了!」
「你們在說什麼!說起來,被發現的人是我啊!只要我負起責任就好了吧?」
「那樣子不行!」
就這樣,亞菲克環視着一行人,漂亮的嘴脣也緊閉着。在這沉重又持續不斷的沉默裏,每個人都無法喘氣。當他那張嘴再度開啓時,會是如何地不講理,或是有什麼樣的痛罵將如雨點般落下——因爲完全無法想像,所以更加感到可布。
「兩年……啊……」
稍微喘口氣後,約書亞開始在腦袋中整理。
「你們果然是白癡嗎?腦袋裏該不會都裝沙了吧?」他就這樣興高采烈地暢所欲言,就連約書亞的笑容也變得略顯僵硬。
「就跟剛纔我所說的一樣,這兩人只是爲了要教導我魔操而已。」
他越說越激動,原本看起來心情就已經很不好的表情也變得更加險峻。
讓他們閉嘴的,是亞菲克的一吼。
「尋找?是要找什麼呢?」
「你們好像是想表示『我們彼此彼此』吧,爲什麼你們會覺得自己的立場可以這樣就矇混過去?只要我說『因爲看到有羣蠢蛋在夜晚外出,爲了給予警告所以就追上去』這樣的理由,塔方一定就會相信,我也一定會讓他們相信——不管實際事實是怎麼樣。」
塔裏首屈一指的天才,若無其事地宣告出不吉中更加不吉的事情。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約書亞之後,感覺很麻煩似的說出這些話。
雖然有股衝動,想要立刻回頭對年幼的朋友們這麼說,不過當然不會真的去實行。
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