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與靈瘧的約會

1

咖啡廳那次會面的一週後，二月上旬的星期三。

該日也十分晚歸的孝巳慣性地解決晚餐、洗完澡，在自己狹小的房間中央打坐。經過一陣冥想，鍛鍊靈力後，他從口袋拿出超市的抽獎券，用力盯着，專心致志地將意念集中在指尖。

（券爲劍、券爲劍、劍、劍、劍、劍。）

一番長時間的苦戰，終於讓抽獎券漸漸發光、產生形變。紙片的質量隨之變得沉重，最後幻化成與先前相同的日本刀。

（好。）

他起身拿起劍揮了兩下，結果刀馬上就如融解般地變回抽獎券。他惋惜地彈着紙張一角，手上的物體已完全化爲原本的紙片。

（極限仍只有五秒啊。）

儘管如此也已經進步許多，不久前光要成功都很難得。

在萬全準備下集中注意力卻是這種程度，這樣在實戰中根本派不上用場。雖然孝巳不想被拿來與美濃部相提並論，但如果有這方面的高手，他還真想請對方收自己爲徒。

……自從請月長陪自己鍛鍊那次之後，孝巳睽違三個月地再度開始往鴫原家跑。

由翠和柘榴輪流當自己的對手，每天利用靈力進行自由搏擊的練習，回家後再以抽獎券做【言換】的修行。畢竟身邊沒有任何言靈使，自己也只能聽取大家的建議獨力練習。

「呼～」

他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稍作休息，大伸了個懶腰。

一看時鐘，時間早已過了晚上十一點。幸好今天學校沒有作業，還可以再稍微練習一會兒。

用手擺弄着抽獎券一會兒後，他想起了月長告訴他的建議。

『即使成功進行言換，不能用也等於白搭。必須要能以半秒爲單位掌握髮動與轉換成武器需要的時間。實際戰鬥時要是不能在注意敵方攻擊的狀態下同時集中精神，那就什麼都甭提了……你好好加油吧。』

怎麼可能啊，孝巳心想。

戰鬥中進行言換有多困難，他在與朽繩一戰中已經深刻地體驗到了。在新手運的曇花一現後，那時的他到最後都無法再度成功地進行言換。

（要是有什麼訣竅就好了。）

『基本上每個人發動靈能力的關鍵都不同。琉璃大人是拿下發夾、翠大人是吹口哨、我則是打響指……這些都是爲了能瞬間提升自己的專注力，給自己打的信號。我們就像巴夫洛夫的狗（注3）一樣，自小就被訓練成只要信號出現就能下意識地發揮能力。紺野大人不如也設定一個自己的信號？』

琉璃興奮地拍手大呼贊成，旁邊的翠則不知爲何一臉不悅。

孝巳抱着矛盾不已的心情跟在兩人後頭，最終與E班的琉璃會合。四人接着走出學校，搭上電車來到一站之外的「璃璃美寓」八樓——也就是琉璃的家。

「他的心智纔沒有這麼膚淺！」

……經過一陣脫序，最後對話還是導回了段子練習。冷靜下來的翠放棄掙扎地嘆氣。

「紺野大人可是紺野大人呢，一定可以即興做出反應。就請您即興發揮了。」

琉璃一邊熟練地準備每人份的紅茶，一邊心情絕佳地看着大家。

距發病已超過一個星期了，她卻一點都沒有痊癒的跡象。昨天竟然還說「好想打個耳洞唷」，被翠拚命擋下。

三人在眼神發亮的琉璃前站成一橫列，孝巳站在兩人之間。

聽起來是很有效果沒錯，但實在太過遠大，等到練成不知都是幾年之後的事了……

此時，琉璃看着柘榴拭去子虛烏有的淚，拿出數位相機放在桌上。

「早知如此我就跑進竹子裏了。」

正當他期待地將手伸向茶杯的剎那。

她在靈瘧痊癒前都被禁止獨自外出，現在每天都只有在學校與家裏來回而已。雖然是出於無可奈何，但如果不偶爾讓她透個氣放鬆一下也太可憐了……今天大家聚集於此，似乎就是柘榴基於這考量所做的提案。

「請恕我打斷，翠大人。對我們來說，怪談只是家常便飯而已。」

孝巳大表抗議，用力搖頭表達自己的不願。不是才因爲自己過於拚命所以暫停修練嗎，爲什麼還得做更累人的事啊。

「不、不是那樣啦！這只是在鬧而已啦！我很不想拍！」

結果，轉眼間柘榴就誇張地做出失望的神情，飄飄然地倚靠在身邊的書架上。

「到了最後可是興致高昂呢。」

「這、這個……」

「紺野大人，請您e On。」

「你不要說出來啦！」

（有動什麼時候纔會恢復正常啊……5;

「跟黑絲襪纔沒關係吧！」

最後浮現的則是翠的話語。

「當然是搞笑段子的練習囉。」

下一張則是以手遮擋住裸露乳房，害羞地別開眼神的翠。接下來還有出浴照和泳衣照、連貓耳女僕照也有。沒想到校慶時錯失的畫面會在此時成功拜見……

「不用擔心，段子我已經準備好了。」

「等、等一下，不是你們兩個要表演嗎？」

注3 巴夫洛夫著名的古典制約實驗。利用狗見到食物會分泌唾液的特性，在提供狗食物之前發出固定聲響，訓練之後即使沒有食物，狗只要聽到該聲響，唾液就會自動分泌。

「……無所謂啦。要叫出我同行的夥伴？」

孝巳被她已做好心理準備的眼神看過來，只得被迫跟着起身。事既至此，也容不得他拒絕了。

柘榴進一步的提案不禁讓孝巳傻住了。

柘榴讓人摸不着頭緒的攻勢令翠不禁含淚，統帥馬上就被逼到絕境，完全陷入沉默。

……畫面上的是胸口敞開，擺出宛如母豹姿勢的翠。

「各位乖寶寶你們好嗎？我的名字原本是鴫原翠，現在正名爲桃太郎。當初跑到桃子裏在河川浮浮沉沉地漂流時，被老太太綁架了吶。」

「啊～紺野大人……又拒絕我的邀約了嗎？爲什麼您總是要這麼無情呢。」

（本來的有動根本不可能需要別人保護啊……）

「別危言聳聽。」

「之後都是我的照片，對未成年來說實在太過於刺激了。」

「…………」

「咦？我？」

「——禽踊、牙穿。」

「當然，別把我跟小智那種遲鈍的老鼠控（注4）相提並論。」

翠和柘榴的漫才聽起來感覺也滿新鮮。學校首屈一指的兩位美少女的搞笑段子可不是想看就看得了，對孝巳來說也能達到娛樂的效果吧。

「反正那傢伙進入青春期後，一定也只會瘋狂玩美少女遊戲吧。」

「這陣子你似乎過於操勞了，我能理解你很擔心小田切，但身體也得顧好纔行。」

（事到如今才發現，她們對彼此還真是無話不談啊……）

「不，這個段子裏，紺野大人的存在不可或缺呢。」

「啊，接下來不行了！」

孝巳無視爭奪相機的兩人，試着拜託旁邊的琉璃，「可以把照片都傳給我嗎」，但果然還是被拒絕了。

柘榴馬上狼狽了起來，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搶走相機。

被翠訓了一頓後，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聽命。最近這幾天確實明顯地感到疲憊堆積不去。

「唔……」

……美濃部自強行擄走琉璃失敗後還沒有現身過，每天不停搜索也徒勞無功，完全掌握不到他的去向。

「放心，我已經搞定了呢。」

「是的。這也是爲了讓我們稍做放鬆，加上琉璃大人看了段子後，說不定就會復原呢。」

現在的琉璃正被美濃部春喜盯上，長相也已經曝光。因此目前除了社團活動暫停外，她上下學的途中也一定會安排有人陪同。

「好久沒有全員到齊了呢！要來做什麼呢？」

帶領組織的統帥卻給了最沒用的意見。若琉璃當時是普通的琉璃，話題一定又會被拉得老遠吧。

「結果害我現在得去打倒惡鬼纔行，實在是太沒道理了吧。」

「三、三冢你準備了？」

「但有動現在的狀況……」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別抨擊小智啊！」

「是的，這次就請琉璃大人當觀衆。翠大人我也已經掌控……已經說服了。」

柘榴揮揮手說着。

「又是這種一點都不吸引人的老套標題啊……」

「是、是嗎？手腳還真快……」

孝巳陰沉地抱怨，琉璃活潑的拍手聲則空虛地與其共鳴。

『那用短短的一句話當信號如何？像是【水水小翠】或是【鵺鵺YEAHYEAH】之類。』

「那就開始了——短劇·桃太郎。」

「不如今天就相隔許久地進行『搞笑研究社』的活動吧？大家覺得如何呢？」

平時的琉璃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擊退美濃部那種角色。竟然在這種緊要時刻得了靈瘧，她找麻煩的特性還真是與生俱來。

「太奸詐了柘榴！你那靈導界第一癡女的照片也要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吶！」

面對雙馬尾少女無懈可擊的論述，統帥說不出半個反對的字。

「…………」

「沒辦法，我就當做這也是身爲統帥的考驗之一吧。」

如是說着並探頭窺向數位相機的柘榴，接着出現在畫面上。照片裏的她一絲不掛，只圍着圍裙，渾圓飽滿的臀部一覽無遺。

「其實脖子很敏感，只要被摸到就會叫出來，這些事被紺野大人知道也沒關係嗎？」

天才怨靈師·『兇姬』——究竟何時才能夠霸氣迴歸呢。

星期五的放學後，孝巳今天也打算和翠或是柘榴去街上巡一圈再前往道場，但這兩項目標卻被在走廊會合的兩人雙雙拒絕。

與莫名起勁的柘榴相比，翠深深地嘆了口氣，怎麼看都很提不起勁。

另一方面，一直放任美濃部逍遙在外也不是辦法。要是他在這期間把小田切的靈體用在與靈上，他的靈魂就得揹負不必要的罪惡。美濃部可是個只把靈體視爲物品的男人。

在翠大喊「不可以！」的前一刻，相機已經交到了孝巳的手中。當他順勢看向相機的小熒幕時，全身立即隨之緊繃了起來。

注4 影射《神奇資貝》主角小智與皮卡丘。

「但是我不知道你們要表演什麼啊……」

現在的琉璃怎麼想也不可能有辦法練習漫才。聽說對搞笑完全失去興趣的她把落語和搞笑的DVD全部束之高閣，不停地在看宮崎駿的動畫。

「柘榴，真的要表演那個嗎？」

「這也沒辦法，畢竟你是桃太郎啊。」

「既然這樣，要不要來看之前來我家住時拍的照片呀？有小翠的寫真女星照、還有小榴的裸體圍裙唷。」

真要說起來，孝巳連一天都不想怠惰。若美濃部正因警戒而潛伏的話，得趁現在儘量加強自己纔行。

此時的兩人感覺主從關係完全對調。柘榴可能這陣子過於忙碌，積壓了太多的壓力吧。

「您和穿黑色絲襪的女生有什麼仇嗎？」

「如果是猥談的話，我可以奉陪。喜歡的男生類型、胸部開始發育的時期、性感帶在哪裏……您做好誠實告知的覺悟了嗎？」

「嗯。」

「再抱怨也沒用，快點去找同行的三隻動物吧。」

「那、那不如做些更有效的事吧？對了，講鬼故事怎麼樣？怪談說不定可以刺激琉璃……」

「啊？」

「要請您擔任吐槽的角色。」

「活動具體來說要做什麼啊？」

「嗯。」

特別是柘榴，她和琉璃住同一棟公寓，故相對也擔比較多責任。再加上她還負責搜尋美濃部，又陪孝巳一起修行，這次事件最辛苦的莫過於柘榴了。

「叫他們出來比較好嗎？」

「怎麼可能啊！」

「果然是它們！它們不是雉雞也不是狗好嗎！」

「如何？看起來很強吧？只花了一顆糯米糰子就跟來，真是愚昧的畜生呢。」

「你們兩個……有時候發飆也沒關係喔？」

「好啦，去擊退惡鬼吧。」

「等一下，還少了猴子喔，缺一不可吧。」

「嘰嘰～您叫我嗎？紺野大人。」

「結果是三冢啊！」

「是的，在下就是猴子。」

「你一直站着不講話，我還以爲一定是在等時機出場……」

「不，在下是猴子——是隻母猴子。」

「我知道啦！」

「而且還很淫亂。」

「誰管你啊！雖然我早就知道啦！」

「這是Monkey Joke，嘰嘰～」（注5）

注5 Monkey Joke，泛指以人種、性別等差異做文章，略帶歧視意味的笑話。

「你到底要墮落到什麼程度……」

「——好了，既然已經全員到齊，就要領軍Go To鬼島了呢。趕快打倒他們奪走寶藏，在條子趕來前開溜吧。」

「真是個惡劣至極的桃太郎呢。」

「我帶着禽踊和牙穿從正面突擊，柘榴和紺野同學就從後面繞過去。」

「我也是成員之一！？」

「這個應該給小榴或是紺野同學比較好喔。」

孝巳姑且問問不停大讚厲害的她。

「……唉呀，就知道是這樣。」

往外面一看，琉璃正在走廊上揮着手，她們班的班會時間似乎比較早結束。孝巳迅速地拿起書包站起身，往微笑等待着自己的琉璃走去。她的背上當然沒有翅膀，手上也沒有三叉戟。

「紺野同學，即使我不在了，也要保持笑容喔。」

「沒有耶，超好笑的！」

「該在什麼時機出場啊！」

兩人一同踏出步伐，往學校穿堂前進。

「當然，話說你要當什麼？其他的角色已經補滿了喔。」

「爲什麼不是用翅膀啊！」

「忘記什麼時候你給我的。」

「最後……你是要轉學了嗎？」

「…………」

「有動？有動是你嗎？」

沒等到孝巳把話說完，琉璃的背後竄出了一對美麗的翅膀。與白鳥相仿的她看起來就像是前衛藝術中描繪的天使一樣。

孝巳朦朧昏沉地度過所有的課，連上了什麼科目都沒有印象。幸好今天星期六，所以中午就放學，成了他唯一慶幸的事。

「那、那是什麼啊！是真的翅膀！？」

明明十分疲累卻睡得不好，一定是夢到琉璃的關係。應該是因爲她的靈瘧絲毫沒有好轉跡象……不安的情緒下才會夢到這種荒唐的夢吧。

她一身純白的洋裝，頭上戴着黃金皇冠，右手持三叉戟，腰間圍上冠軍腰帶，腳上則綁着捕手的護脛……實在是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裝扮。

「我似乎在這個世界停留太久了呢，得回去我該去的地方纔行。」

「說、說再見？」

「嘰嘰～恕我多言，桃太郎大人，您覺得原創角色怎麼樣呢？像是癡漢上班族之類的。」

一聲最後的道別後，琉璃的身體伴着巨響開始往上浮起。源頭是那雙如火箭噴射器般噴着火的腳。

「那我當個爺爺就好。」

「但是，這個是……」

於桃太郎短劇表演的隔天。

「我只要看錶演就滿足了呢。」

琉璃將孝巳的吐槽輕輕帶過，略帶哀傷地笑着。

「想讓他的哪裏出場啊！」

「這個是什麼意思啊？」

「嗯！」

「對了。」此時，琉璃突然想到什麼，一把將書包拉近，開始在裏面搜索。沒有多久，她拿出了一本筆記本。

一出現就語出驚人的她令孝巳心頭一顫。他走向琉璃，進入了光幕之內。

2

孝巳從夢中醒了過來。

此時，孝巳突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他將手伸進包包深處摸索，馬上就找到了目標物。

「不可以摸喔，要是用蠻力硬拔可是會流血的，傷口也會癒合得更慢。」

「這不是成了世紀大變態嗎！」

他拿出來的是一張對摺兩次的小紙片。

這麼說來，國中時期由於肩傷被迫停止投球練習時，身體的狀況也隨之變差。不但受原因不明的頭痛所苦、拉肚子，嘴裏還破了兩個洞。那時是無法投球所產生的壓力造成的。該不會現在也因爲沒辦法吐槽琉璃，身體又發生同樣的狀況吧……

之後，順利將琉璃送到大樓前的孝巳卻在告辭時慘遭滑鐵盧。琉璃提出既然都來了就喝杯茶再走的提案，一陣交涉後孝巳還是敗給了她，答應喝一杯茶就走。

「後樂園娛樂中心。」

（那傢伙不可能就這樣放棄和琉璃接觸，一定還在等待機會纔是。）

敞開的紙上有着熟識的圓滑筆跡。

「我想至少在最後讓你看看，這纔是我真正的模樣。」

他滿腹期待追着字跡繼續看下去，結果——卻是『今天就先去睡吧』這幾個字。

「哪門子的妥協方式啊！」

「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是我失算了呢。身負毀滅世界之命來到這裏的我竟然和你們培養出了友情……慘幽帝（三遊亭）·驍勇山（小遊三）大人一定不會原諒我。」

他邊把課本收進書包，努力地想喚醒仍有些迷糊的腦袋……如此提不起勁的原因說不定不光是疲憊而已。

教室外傳來的喊聲打斷了孝巳的憂愁。

每天到社團室報到，用力吐槽盡說些無聊笑話的河童少女——會是因爲這已成爲習慣的動作突然中斷，身心都適應不過來嗎？這該不會是「吐槽不足症候羣」吧。

「沒想到暴露狂原來是桃太郎大人啊，嘰嘰～」

儘管知道附近伸手不見五指，他依然不停探望着四周。此時，前方發出了奪目的光芒。

「不行了……我沒辦法同時應付你們兩個人……」

「嗯，都忘了有這件事了。」

這裏究竟是何處。出口又在何方？

「不然暴露狂村民如何？」

「有沒有不好的地方？我是覺得應該多不勝數啦。」

「幹麼殺他啊！」

「那是什麼？」

「……不行啊有動，這東西你要自己收好。」

以前孝巳不經意地要看那本筆記時，被她反應激烈地搶了回去，感覺相當機密。畢竟那時的琉璃還像貓一樣地低鳴威嚇，對她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又不是結痂！」

『唷，紺野同學，既然你看到了這行字，想必正深深苦惱吧？就由我來給你點建議吧。』

此時的孝巳能做的，只有搖着頭如此對她說而已。

「你、你要回去哪裏啊？」

不久後走出校門，兩人和其他同路的學生羣一起走在往車站的步道上。期間與琉璃你一言我一句地聊着天，依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吐槽的地方。

煩惱的時候就打開來看看吧……當初琉璃邊說邊把這張紙硬塞給孝巳。不知道里面寫了什麼，孝巳現在正處於所謂煩惱的時候。

「……啊，對了。」

「他已經被做掉了。」

翠和柘榴今天在街上巡邏，尋找美濃部的下落，於是護送琉璃回家的任務就落到了孝巳身上。當然，他無意多加逗留，打算直接將琉璃送回家後一起加入搜索的陣容。

不對吧，你不是應該跟我們一樣是表演者的角度嗎……孝巳對率性笑着的琉璃抱着十分複雜的心情。

「嘰嘰～那麼暴露狂紺野大人，馬上就請您與您那超粗的狼牙棒和兩顆糰子一同出場。」

「紺野同學，一起回家吧！」

在迷茫了一陣後，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突然傳入耳裏。

到底藏到哪裏去了。他絕對還躲在這個鎮上，卻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稻垣昌造自公園那次之後，也沒再和美濃部碰過面。

「那走吧。」

（要是不快點痊癒可就麻煩了啊，畢竟還得注意美濃部纔行。）

「該說再見了，紺野同學。」

「變態猴子閉嘴！別把壓力用這麼直接的方式發散出來！」

「你們兩個都別吵了。我就提供我自傲的蜜桃臀，先靠這個忍忍吧。」

孝巳一個人佇立在爲寂靜所包圍的黑暗中。

段子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琉璃再度拍起手，大聲喝采。

當她最終與光一同消失，附近再度被黑暗所吞噬時。

來到她的房間，坐在與之前相同的位置，但腦袋的思緒卻被美濃部給佔據。

「他只是個落語家而已！」

毫不猶豫就將堪稱至寶的筆記遞出的琉璃讓人爲之震驚。翠和柘榴大概也有相同感受吧，兩人表情都十分複雜。

黑暗深沉、蔓延、綿延不絕，使得天空與地面的交界也隨之模糊不清。往前伸出的手沒入黑暗，使盡全力卻依然捕捉不了輪廓。

孝巳將紙片打開給好奇探頭盯着的琉璃看。

在孝巳吶喊的同時，琉璃依然緩緩上升，身影漸漸縮小。

「超有趣的呢！」

「——紺野同學。」

「拜拜，紺野同學。這個世界的和平就交給你了。」

一道光幕如聚光燈般，在幾公尺外耀眼地打下，光幕下站着的正是琉璃。

孝巳將紙條收進書包，當事者本人則是天真無邪地對他說「但是睡眠真的很重要唷」。

「我給你的？」

一聽就知道，是琉璃的聲音。

她這個狀態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一直當個讓人難以吐槽的少女也不是辦法啊。與「搞笑」和「靈」皆無緣的有動琉璃，還能稱她爲有動琉璃嗎？對現在的她來說，紺野孝巳到底算是什麼？

「那不就在文京區而已嗎！而且豈不是那個長青節目（笑點）的錄影會場嗎！」

封面用麥克筆寫了一個大大的「祕」。這本筆記孝巳見過，是琉璃的搞笑筆記本。

「一定沒什麼意思吧。在我看到這行字大感失望的時候，就已經註定失敗收場了啦。」

「我明白了。那麼就取中間值，讓這傢伙當個癡漢暴露狂吧。」

「嗯～……？」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

當他心煩意亂地不停瞥向牆上的時鐘時，準備泡茶的琉璃不知爲何，兩手空空地回到房間。

——看見她的剎那，孝巳整個人傻住了。

琉璃把鍋子蓋在頭上，手上拿着湯勺，兩者八成都是之前煮咖哩用的東西吧。夢中見到的琉璃裝扮一瞬間在腦裏復甦。

「紺野同學，如何？」

「呃……你說什麼如何……」

「我不是被壞人盯上嗎？如果真的發生什麼，得自己保護自己纔行。」

她說着，並微彎着腰，拿起湯勺擺出戰鬥架勢。她頭上頂的鍋子似乎尺寸過大，擋住了她的視線。若這是在耍寶倒是沒什麼，可現在的她只是天然呆而已，更徒增感傷。

「你不用戰鬥啦。萬一真的有什麼事，顧着跑就好。」

「不可以，我也是稍微有點能耐的呢……喝！」

琉璃將湯勺高高舉起，再一口氣揮下。

沒想到前方的金屬部分卻脫落，正中孝巳的胯下。

「！」

劇痛感貫穿全身，直衝腦門。過於出乎意料的一擊使孝巳不禁雙腳內八，往前一撲，跪倒在地。視野因淚水而朦朧。

「對、對不起！沒事吧！？啊～怎麼辦！」

「……沒事……」

他意識朦朧地努力對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的琉璃做出回應。

要是對象是平常的她，自己大概會想也不想地吐槽吧。「你怎麼可以以石擊卵！」然後她大概會說，「我這是以毒攻毒呢。」但就算對現在的琉璃吐槽，也只會讓她更加害怕而已。

「對了，我有貼布！」

「不能用貼布……」

「那要不要消毒！？」

「我知道了，你也一起來嗎？」

不過這也難怪，持續好幾天待在這種被軟禁的情況下在所難免，經常留我們下來作客也是因爲如此吧。

孝巳拚命追在快步走向漫畫區的琉璃身後。在這麼洶湧的人潮中走失可就糟了。

「這樣啊……」

「唉～好想把它帶回家唷。」

對於眼前這名如祈禱似的雙手合掌、哀求地盯着自己的河童少女，孝巳實在沒轍，於是從口袋拿出手機。總之就先聽聽翠怎麼說吧。

「嗯、欸～紺野同學。」

「哎呀，紺野同學，不要擺出那麼嚴肅的表情嘛。」

「跟細菌沒有關係……」

「啊，是蛇！好可怕喔……要是在路上看到一定會嚇昏呢。」

接下來造訪的是位於二樓的書店。

琉璃看着籠子各式各樣的貓狗，不停用幸福的表情大喊「好可愛唷～」。最後甚至還用嬰兒語及疊字和吉娃娃說起話來，令孝巳啞口無言。

幸好沒響幾聲，翠就接起了電話，巡邏正好告一段落，準備回家的樣子。

「紺野同學，我們來逛街吧。」

孝巳識相地將這句話留在心裏，畢竟吐槽不該出現在約會中。

「怎麼可能啊，而且你頭上就有一個了吧。」

「但它如果不跟我親近的話也太悲哀了……」

孝巳差不多也撐到極限了，決定用普通的方式與她對談。

「是這樣嗎？」

「哇～小狗狗～你好哇～」

注重對談這一點，倒是與以前的琉璃無異。

「聽好了，你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就算是送包裹的也不能開門喔。想要買什麼東西的話，等到晚上再跟我們說。」

琉璃惋惜地向吉娃娃揮手道別後，接着轉向爬蟲類區。

幾分鐘後，好不容易從苦痛煉獄爬回來的孝巳勸說萎靡不振的琉璃脫下裝備，併力勸她補強湯勺的接合處，抓準時機準備告辭。

「嗯，拜託你了。」

「嗯～不知道有沒有河童耶？」

……約會，說起來的確是沒錯。

「我是琉璃姊姊唷～哈哈，在搖尾巴了耶～」

「你已經要回去了嗎？」

「我呀，最喜歡的漫畫是《黑衣怪傑克（BLACKS JACKS）》唷。」

她的父親·有動壯馬當初爲了保護女兒而命喪黃泉，這段痛苦的回憶她不可能忘卻。雖說是自己不知情，但隨便提及實在是有點太不小心了。

『得小心美濃部，儘量往人多的地方走。還有要在晚餐前回家喔。』

話說回來，若只要在商場晃晃的話可真是得救了呢。不僅附近人潮衆多，荷包又不會失血。比起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來得安全多了。

3

（你對烏龜也太瞭解了吧？）

往後也別忘了帶着笑容——暑假的那天，孝巳隱約聽到有動壯馬最後一聲呢喃，琉璃說不定也聽見了吧。

（別說親近了，會先被你的落難武士襲擊吧。）

「現在才中午而已耶？」

「好啦，我們走吧，紺野同學！」

「這個是爸爸給我的禮物喔。」

「你要布拉甲嗎？我可以借你喔。」

「腳腳好短唷～」

「還是你要在這裏買呢？有一套自己的布拉甲比較好吧？」

「這樣可不行吶～漫畫可是日本的文化唷？我以前也曾經畫過呢。」

孝巳一來到巨大的商場前，就被揪着袖子走進寵物店。

「咦～你竟然知道啊。上次回頭看才發現，阿龍根本只出現三格而已。」

琉璃似乎終於受不了孝巳略帶敷衍的態度，她像個孩子一樣雙腳跺地鬧起脾氣。

約會最有趣的部分就是逛街，學到一課了。

——這是那個有動琉璃嗎？那名跟了好幾個怨靈、駕馭巨大的骸骨，有時還會以身犯險、親自上陣的『兇姬』嗎？

「話說回來，你幾乎每天都彆着那個髮夾啊。是喜歡河童嗎？」

「嗯，所以我都儘量戴在身上。」

被他不經意地一問，琉璃看似害臊地摸了下頭上的髮夾。

「我會無聊死吶～我們一起去外面玩嘛？紺野同學也一起的話就沒關係吧？」

雖然沒有任何計劃就一股腦地跑來鬧區，幸好琉璃主動提出了提案。

「你啊……」

「紺野同學會看漫畫嗎？」

（雖說如此，像KTV那種包廂型的地方還是得儘量避免呢。電影院這類昏暗的地方也不行。那……到底該去哪裏好啊？）

琉璃打斷孝巳，有些躊躇地抬頭望着他。她不知爲何感覺十分扭捏。

（要是對她的精神造成太大負擔，靈瘧說不定也好得慢……）

「…………」

無從得知孝巳內心感觸的琉璃，轉身走向了店門口。

仔細想想，和靈瘧版的琉璃兩人獨處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冷場啊。現在她的可是普通的女孩子，興趣也和以前不同。

掛斷電話告訴琉璃結果後，她滿心歡喜地高舉雙手歡呼。一見她樂得把湯勺當作鼓棒揮舞，孝巳立刻搶了下來。

「哇啊！十、十萬！？都可以去關島玩了耶！」

「你說的該不會是《別認輸，阿龍！》吧？」

事到如今，孝巳纔開始覺得不安，可是另一方面的琉璃已經愉悅地開始做出門的準備了。

「…………」

「提到爸爸的時候要儘量露出微笑，這樣爸爸也會開心呢。」

「很少。」

這應該也是沉睡中的琉璃本人的意思吧。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啊，喔喔。」

『……真拿她沒辦法呢。』

「嗯，對啊。」

「你老爸給的？」

別說是約會了，孝巳原本就很少出去玩。國中時期身爲棒球隊的一員，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高中的額度則都在與『搞笑研究社』的成員去簡餐店和KTV時用光了。儘管曾經和翠一起去過許多地方，但那與其說是約會，比較算是接待吧。

擦肩而過的女性瞥了孝巳一眼，似乎是聽到兩人的對話了，她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孝巳的胸口。

還覺得那髮夾有點孩子氣，原來是類似遺物的東西。

仔細想想，自己其實也沒有必要一直找吐槽點。現在的琉璃並不是在耍寶，只是想要開話題閒聊罷了。

「就是這樣喔，所以第一個目標就是商場囉！」

「我要一直一個人待在家裏。」

「對啊。」

情勢莫名變成了要帶琉璃出去玩。孝巳先硬着頭皮搭上電車，前往鬧區。

看來她好像真的壓抑太久了，光是桃太郎短劇完全不夠娛樂她的樣子。

「啊，是烏龜！烏龜好像不錯！壽命很長，又是最古老的爬蟲類。沒有牙齒的樣子很像老爺爺，龜殼硬得可以當盾牌用呢。雖然一般都是養潛頸龜，但曲頸龜也很可愛唷！」

「就說不要簡稱了啦！」

如此驍勇善戰、令人不禁恨得牙癢癢的少女竟然變得如此純真……靈瘧還真是個恐怖的疾病。

「嘿嘿～這樣就是約會了呢。」

目標距離自家車站約五站，是百貨公司、商場及遊樂設施林立的娛樂據點。正因爲這裏是最爲熱鬧繁華的地方，就算被美濃部撞見，他也不敢輕舉妄動纔是……孝巳基於如此判斷而選擇了此地。

她踏着輕盈的步伐，頭上的河童髮夾也精神奕奕地隨之躍動。

（當初不是還和巨蛇一對一單挑嗎？）

「我會在天黑之前回家，有壞人來的話也會大叫逃跑，好不好嘛？」

（如果在咖啡廳聊天不就沒必要特地跑到這裏了嗎？去遊樂園的話還得再搭電車纔行。但是一直待在電動遊樂場也不是辦法……女生都喜歡去哪裏啊？）

（不要拿關島來比啊。）

「約會最有趣的部分就是逛街呢。一邊漫無邊際的聊天，一邊四處散財最讓人開心了。」

「不要亂簡稱！」

這家書店佔地多達半層樓面，想要的書只要來這裏大多可以找到，地方居民十分珍視。加上現在又是週末接近傍晚時分，店內顧客人滿爲患。

完全一頭霧水，計劃遲遲無法擬定。要是繼續這樣下去，就算哪天真的交到女朋友，一定馬上就被看穿是個無聊的男人然後被甩吧。

原以爲會被打回票，沒想到告訴她事情原委後，她意外乾脆地同意了。

「…………」

『……不了，我等一下打算去倉庫裏查以前關於靈瘧的病例，柘榴則是麻煩她繼續搜索了。你們兩個的狀況就由我來跟她說。』

「啊，這個我知道。是有點久遠的醫生漫畫對吧。」

「嗯。」

「主角很帥吧！我最喜歡布拉甲了！」

（啊不是啊，你已經養了六隻幽鬼了欸。）

「有動，不要說了啦……」

「有屬於自己的一套一定會比較開心唷！」

附近的人接二連三地皺眉望向孝巳，甚至有人開始竊竊私語，琉璃卻絲毫不在意。

「現在還有大尺寸的豪華布拉甲唷，你買那個嘛！」

「好、好啦！我買，我買黑衣怪傑克就是了！那套叫黑衣怪傑克的醫生漫畫嘛！欸～黑衣怪傑克在哪裏咧。」

孝巳忍受不住周遭的白眼，像在辯駁似的刻意連喊好幾聲漫畫全名。

……可惜的是，這只是琉璃的天然呆。不過若是平常的她，感覺最後也會因爲她的刻意設計，使得狀況與現在無異吧。

「呵呵，這樣我們就是布拉甲之友了呢。」

「有動，夠了。」

之後直到漫畫的話題結束爲止，孝巳不得不刻意將從袋子裏拿出來的黑衣怪傑克豪華版其中一本拿在手上以示清白。

之後又逛了幾間店，兩人來到三樓的雜物小店。

此處也是盛況空前，人潮擁擠得幾乎難以行走。不過這對身形小巧的琉璃不成問題，她咻咻咻地穿梭於人羣縫隙之中。

要是跟丟就麻煩了，但又不知該拉住她身體的哪個部位，最好只好五指大張地抓住她的頭，卻被她不悅地盯了回來。

「吼唷～紺野同學，我又不是球。」

「呃，可是……」

「牽手就可以了吧？頭髮會被你弄亂啦。」

琉璃邊說邊握住孝巳的手。

小巧白皙的掌心像握手般地貼住孝巳的手，柔嫩細緻的觸感讓人無法相信與自己粗糙的手是同樣的部位。

「哇，紺野同學的手好大唷。」

「投手的手要大才好啦。」

順手確認一下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再稍微逛一下後就準備打道回府吧。

「沒關係啦，可以拿來當擺飾嘛。」

是心理作用嗎？不對，確實有人往這裏看來。多虧平時訓練靈力的習慣，雖然仍嫌稚嫩，不過他可是清楚感覺到了對方的視線。

「祕傳招式……」

「！」

「嘿，給你拿！」

「啊、對啦，棒球有時候教練和領隊也會進到球場，所以得穿制服纔行。」

「喔……喔～」

「對耶，紺野同學以前是打棒球的呢……這麼說來，爲什麼棒球連教練都要一起穿制服呀？」

「有什麼！」

「那不就是三冢永堅嗎！不是她爸爸的名字嗎！」

「是和靈體有關的嗎？」

「爲、爲什麼！這一點東西不用幫忙吧！」

孝巳深切地感受到站在自己身邊的少女，既是有動琉璃又非有動琉璃。

「不、不是啦！那個只是爲了讓昂大分心才……」

「唔……」

「然後還寫了『生日時叫他送我新款的手機』。」

孝巳被她慌張又困窘地喝斥，無可奈何地閉上了嘴。

當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時，琉璃突然輕拍雙手喊了聲，「啊，對了！」

他壓低聲音一問之後，琉璃將食指點在下巴上思考，「嗯～」。

「筆記？你說搞笑筆記本啊？」

沒想到竟然有自己回答不出來的棒球疑問，總覺得有些不甘心。

「關於紺野同學的就只有這樣吧，其他好像還有……」

被突如其來地一問，孝巳不禁將眼神轉向她。

那是位於商場重要通道中央，經常舉行各種活動的露天廣場。由旁邊牆上貼的海報得知，正當紅的搞笑藝人搭檔正在廣場表演。

「紺、紺野同學，這種事不要那麼大聲啦！」

4

「算了，反正人太多也看不到……」

「咦——」

「這個嘛……呃……」

（他盯的對象是我嗎？還是……）

「招式總共大約有四十八招，每一招都很難練成的樣子喔。」

孝巳拿她沒辦法，接下裝着玻璃珠的小紙袋後塞進外套口袋。

「嗯。我看了一下，有個地方讓人很在意。」

爲什麼要把這個寫在搞笑筆記本里？她到底打算怎麼利用……是基於段子的靈感可能處處有跡可尋的精神嗎？

「名字太奇怪了吧！爲什麼會有『殺』在裏面啊！」

「！」

「呃……」

「她似乎也有教小翠一招唷。」

「你是指小榴？嗯，小榴真的很有一套呢……睡衣派對的時候，我都嚇到說不出話了。」

以現狀而言，永遠不嫌太過謹慎，這不過僅是在反擊準備就緒前的一時忍讓。

「關、關於我的？」

「不是說要在天黑之前回去嗎？現在外面已經很暗了喔。」

孝巳感覺到一道強力的視線，他猛一抬頭。

由於藥妝店近在眼前，腳步不自覺地放慢。難道那本筆記裏還寫了搞笑段子以外的東西嗎？

他繃緊已鬆懈的神經，小心翼翼地環視周遭，毫無遺漏地仔細觀察來往的人羣與接連的店面，卻沒有發現半個可疑人物。

琉璃撇下一旁努力絞盡腦汁的孝巳，逕自貼上了旁邊的展示櫃。

「很在意……？」

該不會是與三冢昂大一戰時的那句話吧？「如果你再囉囉嗦嗦，有動我就收下了！」……去年秋天的文化祭時，孝巳語帶挑釁地對昂大放話。之後琉璃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還以爲她一定已經把這件事忘得精光了。

「真是的，不可以對女孩子說黃色笑話哦？好感度會降低唷？」

「三冢家的女生都得很會伺候丈夫纔行，似乎還有祕傳的招式喔。」

「我們研究社裏可就有一個專家呢。」

她興高采烈地物色着櫃上展示的玻璃珠及彈珠……看來似乎對棒球的話題沒有太大興趣，讓人莫名地不甘心。

變成普通女孩子的她確實相當有魅力又可愛，自己也曾經想過這樣的琉璃也不錯，但是……對現在的她而言，紺野孝巳並不是搭檔，單純只是朋友而已。

注6 nine意指9人，因棒球規則下一隊爲九個人，漸有以9來稱呼整隊的習慣。

琉璃似乎已經漸漸習慣孝巳的反應，掩嘴呵呵地笑着。但這並不是孝巳所熟知的笑法，真正的琉璃是嘻嘻嘻地奸笑。

「……嗯。」

「那爲什麼有指定打擊的時候還是會稱整隊是『nine』（注6）呢？明明是十個人耶？」

琉璃挑了約十個玻璃珠，走向櫃檯。等到結完帳走出店外後，她把手上的小紙袋硬是塞給了孝巳。

「的確……爲什麼啊？」

「怎麼把祕傳招式流出去啊！」

「那我抱你起來看。」

「好像是搞笑藝人欸，要不要看一下？」

這件事孝巳有印象，是去年底不小心看到琉璃裸體時她提出的要求。她原來都有逐項記錄，孝巳不禁臉色發白。

（是什麼？）

「不、不可以！我們還不是那種關係吶！」

「應該是跟段子有關的吧……是關於紺野同學的。」

「是、是喔～」

——就在此時。

「其中有一招更難的叫做『飛龍轟雷殺』。」

「其他運動的教練都沒有穿制服吧？」

「小榴好像也還練不到一半呢。」

「因爲是約會呀，買完東西請男生幫忙拿，可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呢。」

「爲什麼要說便當便當，揮棒落空啊？跟便當有什麼關係？」

「很有一套？」

平常的她就算對自己說「紺野同學，這是對我們發下的戰帖呢，我們就接受挑戰吧。」接着直接闖入場子也不奇怪，但河童少女完全沒有留戀地穿越廣場。這景象令那根紮在心上、不知不覺已經忘卻的刺，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孝巳馬上採取行動，結果琉璃擺出了八字眉，「啊～」。

三冢家似乎也是相當遵守傳統的古樸家派。所謂的招式果然是那個吧，應該是晚上的那個沒錯吧。

想被孝巳吐槽的並不是眼前的琉璃，而是原本的琉璃。沒想到她竟然會設下這種時間差攻擊……她對搞笑的執念還真是驚人。

「紺野同學，昨天的那本筆記呀。」

「唔……」

「啊，這個玻璃珠好美唷～」

琉璃臉頰通紅、視線飄移，並用力拍着孝巳的背。明明之前就已經抱過她好幾次了。

「你買這個回家也沒用吧。」

「是胸部啦！」

「欸，有動，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我也不是很懂，上面寫着『他果然是盛開蘿莉天國的天使吧』。」

琉璃與搞笑，基於如此單純的連結所做出的提案，卻被她乾脆地搖頭拒絕了。

「搞笑演出就算了吧。我們去藥妝店嘛，就在前面而已。」

「我記得好像叫『Triple·Mouernal·Hard』，聽起來很厲害耶。」

「對了對了，還有『小翠感度A、阿姨感度B、小榴感度E、小牙穿不明』，是在說什麼啊？」

「既然都來了就買吧。嗯～這個和那個……」

對琉璃來說，「搞笑」是與父親的聯繫，絲毫不遜於髮夾。但現在的她卻對搞笑完全不在乎。原本是個搞笑癡的少女竟然會說「十笑的門檻就已經很高了呢」、「我只要看錶演就滿足了呢」這種話。

「還有咧！？上面還寫了什麼！？」

她若不裝傻，就沒有讓孝巳待在她身邊的必要了，不管在旁邊的是誰都無所謂。紮在心上作痛的源頭一定就是這點，不再需要他吐槽的寂寞感、空虛、悵然若失。

放過有可能近在眼前的美濃部有點可惜，不過現在保護琉璃纔是首要事項。只要等到琉璃復活，我方的不安定因素就一掃而空，說不定還可以反過來以她爲誘餌釣出美濃部。

當孝巳回神過來，他已經大吐槽一場了。

（現在的有動果然不是那個有動啊。）

這僅僅是靈瘧版琉璃的夢想嗎？還是原本的琉璃也懷抱着一樣的夢？若是如此那還真令人意外，她竟然也和普通人一樣有這種少女心。

「紺野同學在講我的時候，說『有動我就收下了』。」

先回到一樓漫無目的地漫步時，發現前方人羣聚集。

如果是琉璃，那對方肯定是與靈師·美濃部春喜。被那傢伙發現了嗎？

「我知道好球（strike），但壞球（ball）是什麼啊？不是大家投的都是bal1嗎？」

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該相信這份直覺，今天就到此爲止嗎？不知不覺也已傍晚，回到家時應該已經天黑了。

這幾乎成爲內心陰霾的標題一出現，孝巳大爲慌亂。那傢伙在寫什麼東西啊！怎麼可能會有這麼惡質的天使啊！

「可是～」

「下次鴫原或三冢也一起的時候再慢慢陪你嘛，走吧？」

「那就不算是約會了。」琉璃鼓着臉頰，踢着子虛烏有的小石頭，儼然像個在公園鬧脾氣的小孩子。

「要不然等到美濃部這件事解決後，我們兩個人再過來玩吧。現在……你可是被盯上，很危險吶。」

孝巳誠心誠意地低頭拜託，琉璃才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答應。

她表示在離開前想先去一趟廁所，於是兩人掉頭走回頭路。廁所應該就在出口附近纔是。

「唉～壞人可以趕快消失嗎～」

「嗯，我們會努力解決啦，你就再忍耐一下吧。」

他小心翼翼，用詞謹慎，深怕惹琉璃不開心。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如此拚命討琉璃歡心的一天。

琉璃消沉了一會兒，不出一分鐘馬上又打起精神、漾起笑容。她爽朗的個性令孝巳輕鬆許多。

「啊，對了紺野同學，下禮拜是情人節呢。」

「啊，對耶。」

「你已經有確定會收到的巧克力了嗎？」

「……不要問啊。」

「哈哈哈，放心啦，我們會給你唷。」

「嗯，我就不抱期待地等着收吧。」

義理巧克力也總比沒有收到好吧。當初在棒球隊活躍的時候，巧克力收也收不完，但由於球隊顧問禁止大家喫零食，所以全都進了爸媽的胃裏。

（情人節啊。）

下禮拜送出巧克力的琉璃會是哪一個琉璃呢。

如果變回原本的琉璃，八成就不會給巧克力了吧。不過這反倒令人開心，這可是比巧克力還要讓人高興的大禮。

「喂，說話啊，啞巴啊？不是你自己先找上門的嗎？」

5

光頭男立刻就伸手過來揪住孝巳的胸口，切換爲戰鬥狀態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孝巳沒料到對方是如此棘手的麻煩人物。

「你跟蹤我們嗎？」

翠眉間一皺，仔細地觀察小巧扁平的玻璃珠。敏銳的她似乎馬上就理解了來龍去脈，以訝異的神情看着孝巳。

沒等到孝巳說完，兩人像已事先說好似的同時轉身，推開路人，爭先恐後地往商場的出口狂奔。

光頭男露出牙齒奸笑，一臉凶神惡煞地靠近孝巳。他剃光的不只是頭髮，連眉毛也剃得一根不剩。

（要是跟他們扯上關係可就麻煩了。）

五秒正是孝巳目前的極限。

生氣蓬勃地不停耍寶的有動琉璃——孝巳現在莫名覺得懷念。

得趕緊把這個消息報告給翠纔行。正當他伸手要拿手機時——

「我知道。」

「不、不要……！」

……事態不妙，沒想到竟然遇上美濃部的同夥，還不小心和他們有所牽扯。現在琉璃也在，要是事情鬧大把她牽連進來就不好了。但也不能就這樣毫不抗拒，被痛打一頓進醫院吶。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手槍。

「現在哪有空管啊！倒是你要跑Z字型啊！要不然可是會喫子彈吶！」

依舊一本正經穿着學校制服的鴫原翠，往雙人組逃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後，聳了聳肩。

目送邊喊邊一鬨而散的兩人，孝巳嘆了大氣，作勢拭了下沒有半滴汗水的額頭。

「沒來得及幫你一把呢。」

「什、什麼……！」

孝巳瞥了喘着氣搖頭哀求的男子一眼，便將手槍收回口袋。不過兩人已回不到先前那氣勢兇猛的模樣了。

「你們兩個是混哪裏的，知道我是誰還敢來找麻煩嗎？」

那是光頭與一頭長髮、外表看起來就非善類的兩人組。雙方體格都有一定水平，作勢威嚇地挺胸走着。遍佈全身敲得叮噹作響的金屬飾品，令人不禁聯想起美濃部春喜。

雖然不知道美濃部的所在處，至少自己記住了那兩個人的樣貌。光是得知他們是美濃部的同夥，應該就算是不錯的收穫了。

等待琉璃的期間，孝巳靠在廁所門口旁的牆上，看着商場內的人來人往。

兩人動作老練地封鎖孝巳的退路。

他畏畏縮縮地往聲音的來源一看——結果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自己正準備打電話聯絡的對象。

（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結果如何就聽天由命吧。）

「那個傢伙是你們的靠山？」

隨着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兩人的聲音也漸漸清晰了起來。

被直截了當地點破，慄發少女大爲撼動。她望着虛無縹緲的遠方，和方纔的孝巳一樣拭着額頭上子虛烏有的汗水。

「嗯。我把玻璃珠（ohajiki）代換成手槍（hajiki）。只能維持五秒左右，之後就得趕快收起來。」

沒想到自己竟變成了麻煩製造者，孝巳忸怩不安地緊咬着下脣。

「該、該不會是真正的……？」

原已放鬆的心情一下子急轉直下，這下太陽穴真的冒出汗珠了。自己已經儘量只把手槍亮給那雙人組看，沒想到竟然還有其他目擊者……！

她無奈地嘆氣，接着將交疊在胸前的雙手搭在腰上。去年底骨折的左手臂現在已拆掉石膏，完全痊癒了。

……雖然對不知有多少成勝率感到不安，不過總算是順利解決了。那麼拙劣的演技也能騙倒對方，都要多虧臉上的傷疤錦上添花吧。

「被裁員的上班族怎樣啊？那種大叔應該都會恨公司裏的人吧？」

「依照不同的情況隨機應變和活用纔是言靈使的精髓，這可是跟你爺爺現學現賣的啊。」

「我怎麼可能會有手槍啊，剛剛那是這個啦。」

「不要買俄羅斯娃娃給俄羅斯人啦。」

「你們剛剛提到什麼美濃部的吧？」

面對不斷編出粗糙藉口的模特兒體型靈導師，孝巳終於按捺不住地吐槽。

「這個嘛……」此言一出，翠忽然一陣遲疑，明顯地動搖了起來。

「你問的是我？還是在問我手上的傢伙啊？」

孝巳馬上就從她格外惴惴不安的態度查出端倪。這傢伙……該不會因爲在意孝巳和琉璃的情況，所以偷偷跟在後面吧？

這突然冒出的熟識姓名，令孝巳喫驚地抬起頭，結果他正巧與經過眼前的兩人對上了眼。

他以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將槍口貼上緊張得咽口水的光頭男。

「啊……不……」

翠不顧嚇得腿軟無力的孝巳，雙手抱胸地擋在他的眼前。美麗修長的臉一下探了過來，臉上滿是懷疑。

攤開掌心上的是琉璃剛纔買的「玻璃珠（ohajiki）」。他在口袋裏將紙袋打開，借了其中一顆。

「爲什麼你手上會有手槍？該不會從靈導師改行當黑道少主吧？」

「啊？你搞什麼啊？」

閃耀着黑色光澤、小巧堅硬的重鐵物體，是普通市民根本不可能持有的危險兇器。

兩人停下腳步，惡狠狠地瞪了過來。現在儘管後悔也爲時已晚。

「對了，你怎麼會在這裏？不是在家裏調查靈瘧的資料嗎？」

「好啊，你這小子，正合我意。」

幸好兩人正忙着對話，沒有注意到自己。孝巳也極力掩飾自己臉上的傷痕，儘量不引起注目。

「我們正好不太爽啊，你就讓我們稍微開心一下吧。」

他屏氣凝神地盯着來往人羣，豎起耳朵傾聽附近的對話……約三分鐘過後，右手邊突然有兩名男子走近。

以前提到鴫原兵衛替自己上了一課後，身爲孫女的她，那時一臉苦笑地說「祖父大人似乎相當中意你呢。」

依然被緊揪着衣領的他，以不引起注意的方式將一隻手悄悄探進口袋，摸到想找的東西后，將它握在手中。

孝巳既沒有能夠打發兩人的巧妙話術，對方看起來也不像是道歉就能解決的角色。但若繼續沉默下去，他們只會愈加憤慨而已。

（話說回來，沒想到美濃部竟然有同夥啊。剛剛感覺到的視線難道就是他們？）

明明是相當普通的疑問，她的視線卻不自然地飄移，像雉雞般地以各式各樣的角度傾着頭。

「喂，都不講話是怎樣，你別以爲不講話就沒事了啊。」

顫抖着的兩人臉上盈滿了找麻煩找錯對象的懊悔之情。若被他們誤認爲黑道少主的話倒是正好。

不過這是個失敗機率也極高的計策，在那種場面下言換成功也都該歸功於運氣好吧。

這裏可是離他們所在的車站有五站之遠的鬧區。雖然事先知會她地點，但真查到什麼有用的資訊時打電話或傳訊息都比較快吧。

「真是的……沒聽過有人這樣使用靈能力呢。」

之後再也沒感受到那道視線。儘管說不定是自己想太多，但也有可能是對方加強戒備，無論如何現在都不能大意。

雖是以自己的方式修行，但努力終究獲得了回報。

（還是先開溜嗎？）

「那種人纔沒有錢吧。啊～可惡，好想揍人發泄啊……」

孝巳說道，並從口袋拿出了手槍的真面目。

當光頭男舉起他戴滿戒指的拳頭時，孝巳一口氣將手抽出口袋，岌岌可危地在最後一刻趕上了。

「你沒有聽起來像樣一點的理由嗎！」

「……是【言換之儀】嗎？」

「是鴫原啊，不要嚇人嘛……」

兩人臉色蒼白，備感畏懼。孝巳則趁勝追擊，壓低聲調地低聲威脅。

「要是不至少帶一個客人回去，我們纔會被美濃部大哥揍吶。」

（美濃部？）

長髮男緊接在光頭後，粗暴地揪住了孝巳的頭髮。

「只有一個人啊？還真有種。還是隻是腦袋壞啦？」

旁邊突然冒出一句話，孝巳不禁嚇得背脊打直。

「對、對啦！我是來書店查靈瘧的資料呢！這個禮拜的《靈導師Walker》似乎有冬天的靈瘧特輯……」

「他在哪裏？要是招出來，我就放你們一馬——」

得趁琉璃還沒回來前，想到能夠不需移動又能迅速打破僵局的方法纔行——現在孝巳腦中只浮現一個符合標準的方案。

孝巳對此依然不爲所動，繼續爭取時間，兩人的臉色當然也越來越難看。

「有動現在正在廁所裏喔。」

「違反槍炮管制條例。」

「你這小子剛剛在瞪我們吧？」

「——啊？」

不對，如果是那兩人的話，應該會知道琉璃正在廁所裏纔是。但他們卻問孝巳「只有一個人啊？」而且照情況看來，要是沒有與他們對上眼，兩人八成就直接走過去了吧。大概是被美濃部吩咐攬客的小弟而已。

孝巳一將槍口往光頭男的心臟瞄準，他便嚇得抽身，手也從孝巳的衣襟放開。效果絕佳。

「有客人遠從俄羅斯來，所以要買個伴手禮……」

看着毫無遲疑點頭的她，孝巳如今才覺得疑惑。

下一秒，雙人組發出驚慌的喊聲。他們瞠目結舌地盯着孝巳拿出的物體。

不，不行。如此一來琉璃就落單了……這步萬萬不可走。

「咦……」

「臉上的那道疤難道只是掛好看的啊？啊？」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只是剛好有事來這裏一趟而已。因爲突然要買俄羅斯娃娃……」

「嘖，還是找不到啊，到底要去哪找想詛咒別人的人啊？」

「究竟是什麼狀況啊。」

「笨蛋！不要和我跑同樣的方向啊！」

紺野孝巳現在也身兼眼前這名鴫原翠的搭檔。雖然琉璃處於那種狀態下，不過回頭想想，至少這位『耍寶2號』還健在。

翠連忙否認，揮着雙拳急着反駁。

「我、我、我纔不是在跟蹤！你這可是很嚴重的指控喔！冤枉吶大人！」

「你那麼認真反駁，反倒顯得可疑喔。」

「不要用你的預設立場看我！不然你說說看呀？難道你是覺得我在喫醋嗎！？因爲太在意你和琉璃，坐立難安，纔在倉庫待了十五分鐘就跑出來嗎？這怎麼可能嘛！」

「你根本自己全招了啊！」

這麼說來，她以前就有偷聽和偷窺的前例。由於技巧實在太差，還是勸她放棄比較好吧。

「鴫原，我問你，剛剛在藥妝店附近時，是你在看我們嗎？」

「嗯，沒想到竟然會被你發現，還真是敏銳呢。」

果然是她啊。因爲同夥的視線嚇得繃緊神經，真是一場鬧劇。

「你啊，想一起來玩就老實跟我們說不就好了？我不是有邀你嗎？」

「就、就跟你說不是了嘛！這是修行啦！不好好訓練偵查技巧的話，可沒辦法成爲獨當一面的偵探……」

「你不是靈導師嗎！」

要是事到如今才突然轉行，她家裏的人和月長都會嚇瘋吧。

翠似乎發現自己終於走投無路，宛如犯人般地垂下了頭。她像在鬧脾氣地噘着嘴，彆扭地偷瞄着孝巳。

「紺野同學……覺得我在也沒關係嗎？」

「啊？」

「因爲，你難得跟琉璃兩個人單獨相處……」

「有你一起的話，反倒幫了大忙啊。」

保鑣可是越多越好，尤其是在得知敵方不只一人的現在。只有孝巳與琉璃兩人出門有多危險，他已經親身體會到了。

「琉璃，我也陪你一起逛，我們就再多逛一會兒吧。」

「那個人好像也是相當優秀的靈導師，卻費盡一生都沒有恢復原本的人格……上面是這麼寫的。因爲只有這一件案例，我想應該算是特例中的特例，但還是讓人有點擔心。」

「鴫原……翠……？」

——此言一出，美濃部的笑容馬上僵住了。

不稍多久，音浪再度吞噬店內。少女沒等到美濃部回答便逕自走了過來，以雙肩稍微貼近的距離站在美濃部身邊。

曾經有人一直沒能從靈瘧中恢復，這不祥的情報在孝巳心中掀起漣漪。加上對方還是個優秀的靈導師，更讓人感到不安。

「約會的經驗也比琉璃還要多。我可是也累積了不少與男生交際的經驗呢……沒錯，我纔不會再讓別人說我是『鐵娘子』或是『人肉巨乳架』還有『靈導界的畑正憲（注7）』了。」

在這個小鎮沒什麼人知道美濃部的名字。雖然說不定是聽到傳聞而上門的客人，但對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長相纔對。再說，知道自己在這裏的人應該也只有兩名小弟而已。

「而且你比我更瞭解琉璃。我因爲不知道該帶她去哪，苦惱了一番呢。」

他自己也覺得可能太過侵略，但對方並沒有抵抗。既然如此就好辦了。她都特地和自己搭話了，想必也有那個意思吧。

「…………」

在他思索期間，店裏播放的曲子不知不覺間告一段落。

該說再見了，紺野同學——那不願想起的夢又浮現腦海。

真是稀奇，那兩個人大概是知道美濃部對時間相當嚴謹，至今從來沒有遲到過。要是他們失去這唯一的優點，那兩個無能的人還有什麼用處。

「你男人緣應該不錯吧？」

少女修長睫毛下的雙瞳不顧美濃部的熱情視線，盯着桌上的杯子。

美濃部直接表達出自己的第一印象，少女則是略帶羞赧地掩嘴。舉起的右手不知爲何戴着大紅色的無指手套。

「這是什麼？」

更何況今晚的美濃部比平時還要焦躁，其因則是他嘗試附身第四隻怨靈卻以失敗收場。他了解到自己的能力連想要附身四隻怨靈都不夠格。

瀰漫空氣中的熱能也在這短暫的空檔稍微冷卻下來。他感受着鼓膜殘餘的顫動，鬆了口氣地拿起杯子往嘴邊送。

已經知道她是青鶴高中的學生，也掌握了她居住的大樓。但令人憤恨的是無論何時，她的身邊總是有人形影不離地跟着。

「呢，重點是有動啦。」

「所以纔要像這樣靠近點講話啊。」

「這、這樣啊，我在的話比較好呀。」

琉璃開心地環住翠的手臂，這可是以往絕對不會出現的光景。

事既至此，那兩個手下沒出現倒好。要是這時纔出來攪局，就把他們痛扁一頓拖去山上種。

「嗯～不想要。」

……簡單一句話，就是個令人目眩神迷的美少女。

爲了導正話題，孝巳對莫名氣勢高漲的翠問道。那兩人組可是美濃部的手下，是與他有關的重要線索。

「解放你身上所有的怨靈，今後不再進行與靈，並且乖乖地離開此地。若能夠達成以上條件，就給你一次赦免的機會。」

「……你是誰？」

翠對嚇了一跳的琉璃漾起一抹微笑。

先別提那個紺野，另一個叫月長的高個兒可是相當棘手。那傢伙一定比自己強上好幾倍……以暴力維生一路走來的美濃部一嗅就知道。

6

近距離一看，她的美依然不遜色，反而更上一層樓。側胸傳來飽滿的胸部觸感，使方纔的鬱悶都一消而散。如蜜桃般的香氣搔着鼻腔，備感煽情。

她面對美濃部殺氣騰騰的眼神依然不爲所動，悠悠地繼續說着。

「你一個人？常來這裏嗎？」

「咦？月長先生不是沒有要插手這件事？」

「美濃部春喜先生，今天我是特地前來給您個忠告。」

「嗯，不過只喝一點點的話……」

「奉勸您不要逃跑比較好，全日本——可都在我們組織的天羅地網之下。」

此刻，有人來到美濃部的桌邊。

「你這傢伙……到底是……」

對了，怎麼會現在才注意到。這女的……不就是有時候會和有動琉璃走在一起的女生嗎！？

他並不想冒險。仔細觀察，找出既安全又十拿九穩的空隙纔是良策。最佳時機在怨靈庫存用完前一定會出現。

「接下來是我的主帥，也是朋友的鴫原翠大人託我轉達的訊息。」

太過分了，竟然對我的師父（預定）做出這種事。

（不過那個叫月長的大叔之後就沒看他出現過了，從紺野下手吧。先慢慢把嘍囉一個個收拾掉，總會等到綁走有動的機會吶。）

儘管散發出成熟的魅力，但應該還未成年吧。身材雖修長，胸部卻相當惹人注目。略帶卷度的髮絲束成左右兩束馬尾，全身上下稱得上飾品的只有髮帶而已。

少女極感興趣地說了句「好像很好喝的樣子呢」。這一句話讓美濃部陷入狂喜，如果她喝醉就更好辦事了。

「您不是也一樣嗎？美濃部春喜先生。」

「你要喝什麼嗎？啊，但你還是未成年吧？」

「話說回來，紺野同學，先趕在琉璃回來前告訴你一件事。我在倉庫裏找到一份讓人擔心的靈瘧記事。」

（是找不到半個客人就乾脆跑路了嗎？）

「寫了什麼？」

「你……」

上次那間店由於把店員打個半死不活，已經不能再光顧了。不過每間店其實也沒什麼差別，歌曲震耳欲聾的昏暗店內盡是些愚蠢的年輕人亢奮地吵鬧着。今天顯得更加擁擠，大概是因爲週末的關係吧。

「你別名也太多了吧……比起這個，剛剛兩個傢伙不追上去沒關係嗎？」

注7 知名小說家及動物研究家，甚至曾開設能與動物親密接觸的主題樂園。

「也是呢。畢竟我和紺野同學已經去過很多地方了呢。」

纖細的食指輕柔地撫着桌上的玻璃杯。她銀鈴般的聲音穿透店內的音樂，強而有力地貫進美濃部的耳裏。

孝巳追在和樂融融的兩人身後，再度往商場內走去。既然翠也在，琉璃的安全也更有保障吧。

「嘿嘿，我最喜歡小翠了！」

「這是第一次，音樂有點太過大聲呢。」

少女的雙眸不含一絲情感地盯着美濃部。眼中似乎染上了一陣深紅，是燈光的關係嗎？

……等到他得知其實禽踊早就從好幾天前就開始監視琉璃時，已經是這之後的事了。

「——請問這裏有人嗎？」

「你說什麼……」

隨着心臟脈搏加快，美濃部腦海中的記憶也一一浮現。

「我好好懲罰了他們一番，現在可能已經在回老家的路上了吧。畢竟我跟他們說過，如果再看見他們出現在這個鎮上，屆時可無法保證他們的生命安全呢。」

翠的表情一下子開朗許多，她清清喉嚨，一個人默默地表示贊同。

「不好意思，您的兩名同伴不會過來了。」

……數分鐘過後，琉璃終於走出廁所。她搖搖擺擺地在人羣中穿梭，來到兩人身邊。

「纔不是月長呢，是柘榴。」

「哈哈哈，半夜溜出來玩還喝酒，真是壞孩子吶。」

「嘖，那兩個傢伙也太慢了吧……」

他本能性地畏懼着這名看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纖弱少女。與生俱來的暴戾嗅覺，全力地阻止自己開戰。

他迅速放開摟住少女的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上一秒還興奮得忘我，此時卻因警戒而興致全失。

「只是卡魯哇奶酒呀。」

（果然這樣下去不行，得趕快知道訣竅。必須從有動那裏問出祕訣啊。）

「呃，可是你的得力右手不是……」

「現在是柘榴。月長實在太囉嗦了，我已經把他眨成左腳踝了。」

時間是深夜一點。

「…………」

「真的呢，總算勉強可以對話了啊。」

只能打倒她了，既然已經辨明是敵人，現在就該在這裏將她排除纔是。儘管腦中發出信號，但美濃部的身體沒有采取任何動作。不對，應該說是動彈不得。

（搭訕嗎？換家店坐反倒好運上門呢。）

「琉璃真是乖孩子呢。那我們出發吧，買個俄羅斯娃娃給你。」

今天美濃部也在鬧區某間酒吧的角落，單手拿着卡魯哇咖啡奶酒，靠在桌邊等着兩名手下。

「你知道爲什麼此地沒有其他像您一樣的同行嗎？」

「怎樣？清楚多了吧？」

「很久以前，似乎有過一次沒有治好的病例。」

美濃部往掛在遠處牆上的時鐘瞥了一眼，咂舌低語。

美濃部對似乎感到困擾而苦笑的少女回以微笑，大膽地一把摟住她纖瘦的肩膀。

美濃部已經給了他們許多次機會，這次若還沒有半點收穫……就算他們再笨，應該也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別、別說笑了……」

「那是因爲這裏是『獸流』本家·鴫原家所掌管的區域，對想爲所欲爲的不肖之輩來說風險過於龐大。這裏並不是不爲人知的祕境，而是萬夫莫敵之鵺的領地——所有濫用靈體的惡行皆會一滴不漏地被處決、受監控於五指山內，請您謹記在心。」

明明已經到了約好的時間，手下卻還沒出現。

「抱～歉～紺野同學，裏面好多人在排隊……咦？小翠？」

原本不耐煩地往對方一瞥的美濃部，不禁被站在眼前的少女嚇了一跳。

「咦？真的嗎？太好了～」

「什麼……！」

「不用擔心，我在現身之前就已經聯絡好。這工作就交給我的得力右手吧。」

「這對您來說可以說是恩賜了呢。回覆的期限是明天，請您同一時間再過來這裏一趟。身上的三個靈體……請完好無缺的交給我們，缺一不可。」

位於左眼角的淚痣使她更添一層魅力。典雅的服裝搭上優雅的站姿，實在不像是會在這種時間出現在此處的類型。

「您知道靈導師嗎？」

少女說畢，彈了聲響指。這動作並不特別，但異常的事態卻在下一秒緊接而來。

「呃——」

有人在美濃部的身後。

背後與牆壁極爲狹窄的空間內，不知何時突然能感受到有人的氣息。

他沒辦法回頭也喊不出聲。一陣強烈的惡寒如蛇般地纏上四肢，連呼吸都無法隨心所欲。好不容易轉動眼球往腳下一看，一雙不知是誰的工作靴就緊貼在自己身後。

（幽靈？不對，有腳啊……）

思緒正活躍着，但此時背後無聲無息伸出的手往他的脖子上一貼，使他停止思考。

觸感冷得宛如冰一般，要是對方用力，他的頸椎肯定應聲斷裂。

可是自己身上的怨靈卻沒有半點反應。身爲冤親債主的美濃部正遇上空前的危機，他們卻都沒有任何動作。

（喂，快出來啊！都不動是在搞什麼！？）

對靈體認知不夠充分的美濃部，對怨靈沒有反應的原因一頭霧水。

此時，優美的聲音又傳入已束手無策只能在原地顫抖的美濃部耳中。

「您的怨靈們看見我的生邪魔，都怕得動彈不得呢。」

生邪魔，這就是隨着她那聲響指現身的神祕靈體的真面目嗎？身後那氣息的存在感與活着的常人無異，沒聽說過有這種事。

「這也沒辦法，畢竟靈格實在差太多了呢。」

揪住美濃部頸部的手開始使力。

他的氣管受到壓迫，唾液從嘴角流了下來。雙手無力，想抬也抬不起來——自己會被殺掉。

少女無視於死命用僅剩能夠自由活動的雙眼傳出求救訊號的美濃部，逕自轉身準備離去。她再度打了聲響指，如死神般的微笑越過她的香肩映入美濃部眼裏。

「要是對琉璃大人出手——我哥哥可是會爲之震怒喔。」

「竟然小看我……別開玩笑了……」

剛剛那女的等級實在是差太多了，根本不能跟紺野相提並論。對方也知道這點，纔會故意放美濃部一馬。

如失了魂般的美濃部在過了約三分鐘後，才終於發現自己身後的人已經消失無蹤。

「靈導師……」

美濃部瞪大雙眼，咬牙切齒地不停低聲咒罵。

對美濃部來說，自己擁有操控死者魂魄的才能，是高人一等的存在。而這份自信——現在卻被打得粉碎，狠狠地踐踏在腳底下。

就算能力有所差距又如何。絕對要給他們好看，讓他們懊悔當初竟然小看自己。他們——可是踩到了老子的地雷。

受到人生中未曾有的屈辱令他暴跳如雷。不僅被視爲弱者，甚至還不時被投以憐憫之情。他不禁想對如此不堪的自己大聲咆哮。

憤慨壓過了畏懼之心，席捲心中的漆黑烈火將恐懼化爲灰燼。他決意不再悠哉等待。既然都被騎到頭上來了，自己怎麼可能悶不吭聲。

（不能就這樣回去，得把她排除纔行。至少也要活捉。）

無論是排除還是活捉，都只是令人發噱的傻話罷了。掌握生殺大權的——從頭到尾都是對方。

他雖然如此告訴自己，但勝算卻低得可憐。

「……做掉他們。」

他像是被鬼壓過似的無力靠在牆邊，雙腳顫抖、提不起力氣，連站也站不好。略爲露出胸膛的襯衫吸附大量汗水，顏色比原本深了一階。

「做掉他們、做掉他們、做掉他們做掉他們做掉他們……！」

——由於自小就看得見靈體，常常被周遭當成是騙子。被認爲是病態說謊的他也被雙親疏遠。但在高中二年級時，怨靈師有動琉璃的傳言傳入美濃部的耳中，改變了他的人生。他了解到不光是看見而已，我方還能主動干預靈體，賦予怨靈意念，詛咒他人……自從學會了這個方法後，再也沒有人敢忤逆他。他也因而確信擁有強烈靈感力的自己果然不是普通人，是出類拔萃的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