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尋求建言

1

踏出的腳在絕妙的時間點被踢開，孝巳眼前的世界大幅翻轉。

緊接着背後摔在地上，產生的衝擊讓他的呼吸停了一秒。當他並不因此畏懼而跳起來時，一顆拳頭往自己揮了過來，在擊中的前一刻停在眼前。

「……又輸了啊。」

「您有沒有受傷？」

穿着制服的柘榴放開揮出的拳頭，對自己伸出手。孝巳接受她的好意抓住手，耐着疲勞站了起來。

「呼，進行得不怎麼順利吶。」

沒辦法，今天才第四天而已，控制靈力並非一朝一夕就能練成的。況且孝巳是個除了棒球以外沒有任何長處的新手。

「我輸了幾次？」

「這個……」

「第三十三敗嗎？」

「可能……大約在這個數字左右。」

她一定記得清清楚楚，纔會因此顧慮到自己的感受吧。孝巳強迫自己將丟臉的心情拋到一旁，拍拍雙頰振作起來。

「好了，再來一次。」

但柘榴卻一臉抱歉地對擺出架勢的孝巳搖搖頭，接着轉過身去。順着她的視線一看，掛在道場牆上的時鐘指針，已經指向了晚上十點。

「……已經這麼晚了啊。」

「是的。今天我們就先到此爲止吧，我去拿些飲料過來。」

目送柘榴靜靜走出去後，孝巳一屁股坐在木製地板上。他看了一圈微暗的道場，在較低的視野下顯得更加落寞。

0;本來還想要再練習一下吶。1;

不過明天還得上學，再不回去可不太妙。雖然國中時期隸屬於棒球隊時常常自己主動加練到這個時候，不過這裏可是別人家，不能一直厚着臉皮賴着不走。

——最近幾天，孝巳一到放學時間就和翠一起前往島原家的宅邸，並在獨立出來的道場內持續進行控制靈力的鍛鍊。

琉璃讓爸爸.有動壯馬成爲怨靈，並用六隻幽鬼來阻擋父親的靈障。當她發現光是這樣還不足以對抗後，就開始接二連三地讓其他無關的怨靈附身在自己身上。她那完全與靈導背道而馳的暴行姨定非常不被諒解吧。

整根都泡在茶裏了，這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今天受到最大的傷害。

「…………」

經過廢棄銀行一事之後，翠將柘榴帶到這間宅邸，提供她這段時間的食宿。如此巨大的房子，客房要多少有多少吧。

「朋、朋友這種身分——怎麼可以！」

孝巳全力吐槽，柘榴則再度笑了起來。她絕對是故意的。她完全知道孝巳最不擅長應付這方面的玩笑。

柘榴白皙的手隨着她誘人的聲音慢慢伸向胸前——原以爲會如此，結果卻是拿起托盤上的茶壺。

「……島原家和有動家這麼厲害嗎？」

「在不讓靈體揹負罪業、領導他們前往正確方向這點上，與其他靈導師並無差異，只不過生邪魔的數量與死靈相較之下少得可憐。我們當然還是有在進行死者的靈導……可是三冢家平時沒什麼出場的機會。」

「如果這也是訓練之一的話當然無所謂，不過要是故意整我，我可是會去找她抱怨喔。」

孝巳自己也如此確信着。雖然纔剛開始特訓，不過光是時常留意體內的靈力，效果就相當顯著。當把靈力灌輸到右肩時，活動所造成的疼痛確實減緩了……但直至今日的特訓中也僅僅學會這個訣竅而已。

這情況下，也很難表明自己其實沒有想當靈導師的念頭。

孝巳在腦內重複消化這段話，柘榴則在他身邊高雅地啜着茶，呢喃着「真是上好的茶葉呢」。

「話雖如此，有動家的當家有動壯馬大人幾年前去世了……而後繼的琉璃大人現在處於被靈導界流放的狀態……」

靈力特訓的目的不盡然只是單純提升戰鬥能力而已，根據翠的說法，這對投出《言靈球》也是絕對必要的東西。

「不過說到底，這也要當事人有機會審視自己纔行。哥哥手上那些陷入昏睡狀態的生邪魔們就沒有這種機會了，靈魂一天不回到肉體，肉體就無法清醒……只要哥哥還掌控那些魂魄，他們就沒有靈導自己的可能。」

「我身爲一位生邪魔家，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這個任務，在達成目的前我不能回去。一開始是在附近找了間旅館……」

畢竟這間像武家大宅一樣的房子可是比學校還要大。除了另外建造的道場外，倉庫也蓋了好幾間，在庭院裏有跟游泳池一樣大的池塘，甚至還有如自然公園般的竹林，連後山都是他們的私有地。這麼寬廣的土地上卻只住着翠與父母、祖父幾個人，多麼令人羨慕啊。

「因此，現今的靈導界實際上可說是由島原、鴇田、鳩森所構成的『獸流』三家的天下。以野獸做爲守護靈並精通各種靈導，可謂被選上的血脈……就是這三個家派，而其統帥就是島原翠大人。」

「三冢，我想你應該也很忙碌，但如果有機會，可以麻煩你陪那傢伙一起出去玩嗎？」

0;現在只能盡力而爲了。複習的話在家裏也能做，如果儘量壓縮睡覺時間……1;

生靈是自行賦予自己身爲靈體的理由。意思是既然如此，這個意識也能由自己重新定義嗎？

柘榴的生邪魔——身爲現任當家的父親三冢永堅。

尊敬，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他那麼想與孝巳搭上線，也只是因爲自己是琉璃認同的靈能力者——如此單純的理由嗎？

「生者可以自己對自己靈導……嗎？」

人類根據靈力的使用方式，可以發揮出非常強焊的力量，這通常會被認爲是「火災時的神力」或是「神靈附身」。孝巳也曾經在無意識下控制靈力，讓負傷的肩膀投出比現役投手時期還要優秀的球……如果能完成這個特訓，應該就不會再發生上次那種慘況纔是。

一臉爲難的柘榴滿腹感慨地嘀咕着「御前大人也會去唱KTV呀……」孝巳則將茶杯放在地板上，對着她收回膝蓋坐正。

「我一點也不……由於聯合修行是我唯一可以見到哥哥的機會，光是這件事就佔據我所有心思了。我一直都以哥哥爲傲。」

「我對紺野大人而言……說不定是非常麻煩的存在呢。」

「怎、怎麼可能，那樣太失禮了。」

『首先是靈感力。靈感力就是與靈相關的所有能力，對靈體的感知、對他們的影響力、靈能力的使用等等，全部都受到靈感力的影響。這無法利用修行鍛鍊強化，是與生俱來的才能。』

即使是這席話也無法讓柘榴開朗起來。

「真是非常抱歉，紺野大人。我原本是想拿一些冷飲回來……」

如同琉璃與幽鬼、翠和獸靈一樣，他們也是把生靈當作『力量』使用。

「……果然是備前燒0;注151;沒錯呢。」

柘榴忽然莫名地說。

這件事孝巳從以前就相當在意了，琉璃也說過這是歧視。

昂大的生邪魔——吉永透、久米美知惠、高橋晴一郎，還有一大羣生者。

孝巳向柘榴確認，她大大地點了個頭。

「那麼下次一起去看看吧。會讓你覺得稱呼她御前大人的自己真是傻子喔。」

「如紺野大人所知，三冢家是特別專精於『生靈靈導』的家派，生邪魔家的醜名也由此而生，隱約地被大家孤立。」

——根據翠和柘榴所言，「靈感力」、「靈力」、「靈氣」三樣東西各是不同的概念。

「如果在意的話，要不要親自確認看看呢？」

靈魂的迷惘就是內心的迷惘，所以本來就不該讓他人幫忙擦屁股，由本人自行解決纔是最好的方式……琉璃和翠以前都曾這麼說過。

『接着是靈力，也就是所謂的生命力，隱藏在生者的體內，與氣功是類似的概念。靈力可以透過訓練達到一定程度的強化與控制，學會了使用方式後能夠藉此加強五感及運動神經。』

「這兩家是歷史最悠久的家派、所有組織的中樞。靈導世家基本上並沒有區分排名，但是包含我們三冢家在內的家系，大多數都認同這兩家爲靈導界的支柱。」

揮拳及踢擊時，來不及將靈力灌注到手腳上、想看穿攻擊時，卻無法在雙眼集中適量的靈力。要在瞬息萬變的情況下進行這些動作，比想像中還難上許多。

即使學習了靈力的使用方式，孝巳仍然不脫新手的範疇。

對話暫告一段落後，道場內再度被沉默支配。

「不知道島原的爸媽會不會覺得困擾吶。」

「你跟他們不一樣嗎？」

拇指的痛楚終於緩和下來，總之就先表述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咦！？」

這時柘榴忽然轉向自己，身體大幅前傾地肯定：「這是當然的！」露出乳溝的胸口一下子逼近，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不願意？爲什麼？」

特訓並非能夠獨力完成的事，當然少不了翠和柘榴的協助，於是孝巳就這樣每日造訪。不知道她的家人對於這個每天佔據道場到夜深的鳥窩頭有什麼看法。

「當我拜託御前大人時，她說『精煉的靈力還殘留在體內，讓身體降溫的話太可惜了』……」

他馬上回過神，以極快的頻率搖頭，「沒、沒有，沒事」。可是她彷彿已經看透自己的邪念似的，惡作劇般地笑着。

「因此生邪魔的靈導有時會變成相當傲慢、自以爲是又多管閒事的行爲。再加上我們生邪魔家就像哥哥與我一樣……會暫時將生邪魔當成自己的武器，被其他人冷眼相待也並非毫無道理。」

「那傢伙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那麼遙不可及的人吶。」

柘榴停了下來，輕輕地嘆口氣。爾後她垂着頭，視線集中於地板上的一處，吞吞吐吐地繼續說：

0;有動和島原光是體能就強得如此誇張，也是因爲她們擅於使用靈力。要是我也可以……1;

這麼看來，生人的幽靈並非常見的事。的確，街頭巷尾間流傳的怪談，大多都是有關死者靈魂的故事。

「這樣嗎？我現在站在御前大人面前還是會不禁發抖呢。」

現在她卻不得不打倒自己引以爲傲的昂大。如果她還要分心爲孝巳擔憂，一定會因爲承受不了而爆炸吧。

「我的臉上到底寫了什麼啊！」

孝巳的提問令柘榴一陣語塞。在昏暗的室內，她那被月光照射的側臉比往常還要美麗，看起來十分空靈。

「我、我的手指……」

托盤上放着兩個茶杯和小茶壺。孝巳一看見從茶杯裏緩緩上升的蒸氣，不禁皺起臉。

「只要想辦法解決三冢昂大，高橋他們就能醒過來了？」

「紺野大人，怎麼了？」

「那個時候哥哥就對琉璃大人有非常高的評價，她可是天才、就算尋遍靈導師悠久的歷史也找不到像她這樣的奇才……諸如此類，對許久未見的我看也不看一眼……」

『最後是靈氣。這與剛剛提到的相反，是幽靈擁有的能量。靈體原本就是靈氣的結晶，騷音與騷靈現象可以說是靈氣噴濺所造成的現象。靈氣的多寡源於生前的靈體本人和賦予其意識的生者雙方的靈感力，靈氣越濃厚，靈體當然就越強……喂，不要放空，好好跟上進度！』

「其實島原跟普通的女孩子沒什麼不同……你和她去過KTV嗎？」

「若不是我有所誤會來請您幫忙，您就不用這麼辛苦……」

「幸好還有鴫原和有動兩家願意與三冢家保持往來，能受到御前大人如此盛情幫忙，也是因爲如此。」

順帶一提，將靈力集中在肺裏，與發聲同時呼出就是《喝破》的運作方式。若能專精於此，就不需要做出演獨角戲這種羞恥的事了，翠是這麼說的。靈力修行則是爲了這一切的基本訓練。

「對了，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三冢昂大似乎是爲了誘出有動才特地捏造出頭取先生這個怪人……所以那傢伙也認識有動嗎？」

目前的自己依然沒有足夠的力量與昂大對抗，要達到那種等級，說不定需要好幾年的鍛鍊。

雖然由柘榴的態度就一目瞭然，不過孝巳還是無法理解。翠和琉璃確實是超乎常人的靈能力者，可是平常的她們再怎麼看也看不出來是如此高貴的人，只是兩個一直想耍寶的女高中生而已。

「才、纔不是！我纔沒有在想那種……」

孝巳因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而畏縮，一不小心把拇指插進了熱茶裏。

「小時候，寒暑假時都有聚集各靈導世家子女的聯合修行。御前大人、琉璃大人和哥哥從那時候開始就擁有非常優越的才能。」

孝巳笑着說，柘榴一聽也露出了微笑。

就在他想着這些時，轉眼間柘榴已經雙手端着放上茶的托盤回來了。

「而且靈導師都非常不願意進行生邪魔……生者的靈導。」

「是的。哥哥他——從以前就相當尊敬琉璃大人。」

「呵呵，已經都寫在臉上了喔。紺野大人不太會說謊呢。」

「這我也知道啦……但也沒時間悠悠哉哉了，現在這樣一點都搬不上臺面吶。」

她依然穿着一身制服，但現在不僅褪去外套，襯衫的扣子也解開了兩顆之多。這比平時還要毫無防備的胸口是怎麼回事！而且也沒看見夏天時女學生背上會浮出的線條……難道已經脫掉了嗎？她現在……沒穿內衣嗎？

注15 源於鎌倉時代的素燒陶瓷。

只聽得見戶外遠方蟲兒的秋鳴、風拂過的樹木沙沙作響，還有竹筒裝滿了水敲在石上的聲音。就在孝巳專心傾聽這些傳入耳膜的柔和響音時——

可是，也只能先做再說了。如果讓昂大失望，他可能會對孝巳身邊的人下手……一想到這裏，就焦躁得冷靜不下來。

注意到孝巳的視線，柘榴放下茶杯，微微傾着頭。

之後兩人將背靠在牆上並肩而坐，享受了一會兒玉露綠茶的美味。喉嚨已經十分乾渴，卻只能一點一點地浸潤，實在令人焦急。

柘榴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一頭秀髮因爲長時間陪孝巳練習而顯得有些凌亂。她好像也還殘存一些強化的靈力，些許熱能傳到位在旁邊的孝巳肩上。

「請放心。御前大人的父親說：『若能喚起年輕有才者的靈導能力，這可是求之不得。』操縱言靈的人即使在靈導界也極爲稀有，我想他可能對紺野大人抱持非常大的期待吧。」

「啊、嗯……」

「好燙！」

「不，不管你怎麼做，三冢昂大早就盯上我了，況且這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因爲人只要活着，就有能力對自己進行靈導。」

「爲什麼？生邪魔和靈體沒什麼不同不是嗎？專精於生邪魔應該沒有任何讓人眨低的理由纔對。」

「不管是KTV還是遊樂園，或是在飲料店聊天也可以。當你認識了島原這個人，而不是御前大人之後……可以的話請你和她做朋友吧。」

「不管怎麼說，靈力的控制並非一下就能上手，請您別太過鑽牛角尖了……」

柘榴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模樣直搖頭。在此同時，她的胸部又一次隨之彈跳。

不過孝巳只是凝視着她的臉並拉近雙方的距離，他的眼神已不再飄向胸脯。

「她一定很渴望這種關係。那傢伙因爲揹負着組織中樞的重責大任，總是擺架子逞強，在班上也沒有半個稱得上朋友的人。雖然學校裏還有我跟有動在，但我想，她如果也能在靈導界裏有個可以敞開心胸的人，對她會比較好。」

如此一來，應該也能稍稍舒緩翠身上的壓力吧。同年的柘榴是最合適的對象了。

「……您很瞭解御前大人呢。」

突然被這麼一說，孝巳不禁「欸？」一聲羞怯了起來。

「紺野大人您該不會是御前大人的男朋友吧？」

柘榴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頭上忽然發出響聲。

砰！哐！咚嚨！撞擊聲持續一陣後，局部天花板崩落，翠和木板碎片一起掉了下來。

「島原！？」

「御前大人！」

翠費了一番功夫以雙腳着地，但仍然抵擋不住衝擊，一屁股摔在地上。沉悶的咚噹一聲響徹整間道場。

「唔……！」

揉着腰抖動身軀的她，不久後注意到目瞪口呆的孝巳與柘榴的視線，趕緊慌忙起身。她身着睡衣與薄針織外套，還綁着馬尾，完全處於居家狀態，與平時嚴謹的形象明顯相距甚遠。

一頭長髮的靈導師按着屁股，匆忙將眼神別開，最後終於羞恥地接受兩人的注目，紅着臉作勢咳了一聲。

「…………」

插圖

「…………」

「閣樓上有隻大老鼠……」

「那就是你吧！」

「和那小子見面太危險了！」

「打動你的機會……？」

「到頭來還不是妖怪！」

「是要去廁所跟鏡子會面嗎？」

「要是做出這種事的話，又會跟島原漸行漸遠喔！明明好不容易纔和好吧！」

「再說，你明明身爲一個混混爲什麼還要表演漫才呢？」

「少胡扯！」

「是要去見個熟人，我跟小昂以前就認識了。」

「完全不懂。你寫了什麼啊，溫柔的人嗎？還是可靠的人？」

被孝巳與翠的爭吵嚇了一跳的柘榴，冷不防笑了出來。

「不要得罪觀衆！太失禮了吧！」

「你在這所青鶴高中內可是極惡混混、衆所畏懼的暗黑魔王吶。如果能夠交到女朋友的話，說不定可以緩和你的形象。」

「剛剛的參賽者哪有什麼好選啊……」

2

所以是……挖角？那小子想要拉攏琉璃成爲自己的夥伴？放棄繞頭取先生這種麻煩的遠路，決定堂堂正正地與她正面交涉嗎！

「你看，那邊的撒沙婆婆你覺得怎麼樣？」

琉璃在感到掃興的孝巳面前將筆記本收到書包裏，吸了吸鼻子。

「我的粉絲。」

「還真敢說呢，不過這不是玩笑話喔。」

孝巳猛然抓住琉璃的雙肩，用力搖晃着大喊。琉璃一臉不耐煩地以手指塞住耳朵。

「……有動，你知道嗎？三冢昂大這個人，是個利用他人脆弱的心理、毀掉他們併爲己所用的男人。」

「你到底都在哪裏唸書啊。」

孝巳睽違一星期於『搞笑研究社』露臉，而等着他的是針對文化祭所安排的漫才排練。

「今天就先到這裏。」

「完全就是個冒牌貨嘛！給我好好對合適的神明祈禱！」

「要結束了嗎？還很早耶。」

「那牆上的蠹魚呢？」

錯愕的孝巳相當貼近琉璃，與她對看了一陣。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相當曖昧，但孝巳一點都沒有心情害臊。

「神明的話題已經結束了，現在是在說聯誼的事。」

「……紺野同學，少說那些違背良知的話。你應該很清楚纔是，我每天早上都衷心祈禱着世界和平，從不缺席。」

「那個段子剛好在最後階段遇到瓶頸了。這對我來說是個大好機會，小昂可是個關西人呢，一定可以給我不錯的建議。」

「少亂指！」

「不然多賽碰好了。」

「跟我沒關係吧！惱羞成怒什麼啊！」

手持腳本練習了幾次後，琉璃早早結束本日的活動。孝巳已經做好今天會被留到很晚的覺悟，卻聽到這意料之外的宣言。

「到頭來是你有問題吧。這裏有這麼多觀衆，爲何偏偏要挑牆上的蠹魚呢？」

「一本正經地扯着大謊呢。」

「寫好了，看懂了嗎？」

經過一整個星期的集訓，終於展現了些成果，孝巳覺得自己已經成功前進了半步左右。因此他爲了一窺琉璃目前的心情，來到社辦，可是——

「別人？誰啊？」

「關……」

「嘿咻、嘿咻。」

「那邊的鬼婆婆呢？」

「那就是那邊的蠹魚了吧？」

自己已經和琉璃報告過近幾天的生活重心都會放在特訓上，每日一到放學就直接前往翠家的宅邸，但她似乎對此不太高興。

「那裏的老太婆呢？」

他不禁一個勁站了起來，緊接着逼問，「這、這是怎麼回事？」但琉璃看着殺氣騰騰的孝巳，只是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聳聳肩。

「在閣樓裏晃來晃去也是這裏的規矩嗎？」

「——你們兩個，今天就先到此爲止。這裏可是家學淵源的島原宅邸，麻煩你們遵守規矩。」

「話說回來，爲什麼戰爭沒有辦法從這個世界上根絕呢？」

「紺野同學，說說看你心目中理想的女性類型吧。」

「你在聯誼嗎！？我的朋友裏纔沒有神明！」

「你啊，感冒還沒有好吧！不是沒辦法叫出六黑嗎？」

孝巳像在責備似的問，琉璃則厭煩地將他的雙手揮開。

「三冢昂大，柘榴的哥哥。」

「好，下次試着兩對一起約會吧。就我和帥哥，你跟牆魚四個人。」

翠極力無視孝巳的吐槽，打算帥氣地撥撥肩頭的頭髮，但她似乎忘記自己已經紮起頭髮，伸過去的手徒然地在空中揮舞……這傢伙竟然在偷聽啊。

「偷窺的是你吧！」

「帶點憂鬱，卻相當堅強，不會就此放棄笑容。」

孝巳雖然有點在意，不過依然半強迫自己繼續缺席活動。自己可是被三冢昂大盯上了，必須儘快學會靈力的使用方法，至少得達到最低水準纔行。

「爲什麼？我又不是去跟他吵架。就算真的是，我也不會輸喔。」

「這才更羞恥吧！」

「什麼蠹魚啊！那根本連妖怪都不是了！」

「我寫的是帥哥。」

要駕馭幽鬼合體·六黑，需要相當大的體力與精神力，也就表示現在琉璃的王牌已經被封印了。「目前的狀態下，我沒有辦法完美進行《怨團化製作》。」——她自己之前才這麼說過不是嗎！

「你這傢伙到底多隨興啊……」

「指名蠹魚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你！」

「有個人不太對吧！牆魚是什麼東西啊！」

「他說有重要的事。嗯，好像是『我們雙方都身爲被靈導界放逐的夥伴，給我個機會打動你吧』之類的。」

「你果然是打着讓我再洗一次澡，然後趁機偷窺的主意吧？纔不會讓你得逞！」

「今天和別人有約。」

「這、這個嘛……我比較喜歡沉穩的女生吧。」

「我姑且先跟你說說我的喜好。因爲人家會害羞，就用屁股寫字告訴你吧。」

「這只是單純的中傷吧！」

「那傢伙可是殺人犯，不能跟那種人見面啊。你現在不是忙着寫段子嗎？要在文化祭上表演剛剛的段子吧？喂，就別去了吧。」

「是真的啦，信者就能得到救贖。我全心全意的祈禱總有一天一定會傳達給天神，大概會傳到波賽頓那裏。」

她微微笑了一下，連同河童髮夾一起轉向自己。看來她的早退並不是因爲心情欠佳。

「哼嗯～魔王大人相當挑剔呢。」

「那是哪位啊！」

孝巳刻意拉高聲音，翠馬上一派認真地反駁：

「小昂？」

「總是溫柔地守護着我，該說是具有母性的人嗎……唉呀，有點害羞吶。」

咦——

「那你介紹個不錯的對象給我吧。」

「第一次見識到如此可愛的御前大人呢。」

「你看！我身上都是蜘蛛網！我都洗完澡了，你說要怎麼辦！？」

「你這傢伙爛透了！」

「波賽頓堂弟的朋友打工的店裏的前輩，宙斯碰的義兄·多賽碰。」

「嗯嗯。」

「爲什麼是妖怪限定啊！」

「那你說說看啊，你喜歡什麼型。」

「是你硬逼我表演的啊！」

「別突然把主題變得那麼沉重！八成是因爲有你這種自我中心的人吧！」

「只、只是碰巧！我把課本忘在閣樓所以過來拿而已！」

「嗯～」

她十分有教養地捂着嘴笑了一會兒，覺得十分有趣地說。

「所以現在正是好機會啊。這個體育館當下有如此多觀衆聚集，應該至少會有一隻願意報名當你女朋友的妖怪吧？」

「類、類型？怎麼突然說到這個？」

什麼跟什麼啊。她該不會是打算跟三冢昂大交換條件，讓他協助自己寫段子吧？可怕的是自己竟然無法以「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否決這個可能性，有動琉璃就是個很可能爲了搞笑做出這種事的人。

她不拖泥帶水地說出的名字，是現在的孝巳最無法忽視的男子。

「爲何會是波賽頓啊……」

「就是那邊那個身上黏着蠹魚的水泥牆怪啊。」

「不要扭來扭去啦，看了都快吐了……」

「我只是對小昂的搞笑品味有所期待而已，至於他的罪狀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喔。我們之間是極爲分明的利害關係。」

「我纔不是混混咧，混混會像我一樣在文化祭表演漫才嗎？」

「沒問題的。我會偷偷摸摸地去，不會跟翠講。」

「你以爲我不會去告狀嗎！」

「你不是知道三冢家族內的鬥爭？我正是因爲討厭這種醜惡的傳統，才如願離開靈導界。」

琉璃十分冷淡地說着，拎起包包轉過身，繞過擋住去路的孝巳，從長桌另一端一步步走向門口。

「……即使身爲搭檔的我叫你別去，你還是要去嗎？」

勉強低語出的字句令她停下^腳步，她轉頭面向自己的側臉，看起來好像在鬧彆扭似的生着氣。

「你自己也都不聽我這個搭檔的話，一股腦地陷進翠與柘榴——和靈導相關的事情裏不是嗎？」

「那、那是……」

「搭檔就是同甘共苦的命運共同體，可是你卻沒日沒夜地忙着特訓，把我丟在一邊……我現在終於瞭解和網球課教練外遇的人妻是什麼心情了。」

「不用知道也無所謂！」

孝巳雖然吐了槽，但他也無話可說。

確實如她所言，最近孝巳一直缺席『搞笑研究社』，優先進行特訓，完全沒有幫忙撰寫迫近眼前的文化祭腳本。

「總之，我真的需要一個人給我建言。既然有個關西人在眼前，可不能就此放過呢，紺野同學。」

琉璃對僵若石像的孝巳笑着說了聲「掰囉！」揮揮手走出教室。

……一個人被留在社辦的孝巳，只能茫然地看着關上的門。

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琉璃倒向三冢昂大的陣營……這在各層面上都是最糟的情況。

爲什麼爲了區區漫纔要做到這種地步？她爲了要逗大家笑，連和殺人犯聯手都沒關係嗎？可以毫不在乎地與好不容易和解、堪稱另一個自己的好友決裂嗎？

孝巳不知道到底愣了多久。

門突然毫無預兆地打開，一名少女現身眼前。是翠。

「島原……」

「啊～麥克風在顫抖着……」

只有電視熒幕發着光的房間內，她們兩人傳來的聲音感覺格外淫穢。合唱有什麼其他的涵義嗎……不，合唱應該就只是合唱而已，是連小學生愛菜和福0;注171;都會做的事。

注16日本信仰中，神明由四個靈魂所構成，分別是荒御魂、和御魂、幸御魂、奇御魂。荒御魂所代表的是粗暴、暴力。

孝巳正是因爲察覺到這件事，才無法對這場「島原個人演唱會」提出強烈抗議。

3

「哪門子的淑女啊！」

沒有來學校嗎？如果她能乖乖安分待在家，那還真是求之不得。

「對了，你知道有動在哪裏嗎？好像不在教室的樣子。」

「等一下！我還沒有準備好。」

既然這樣，現在就不是在這種地方悠哉摸魚的時候了，應該趕緊行動，儘早把她拉回來纔是。況且，自從廢棄銀行那次之後，三冢昂大就杳無音訊。若他就此離開這裏，要追蹤他的行跡恐怕是不可能的吧。

他揮散心中劇烈的不安，挺直背板跪坐，進行發覺靈力的冥想訓練。如翠所言，現在只能先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了。

總之先找個人來問問看吧。當他正如此盤算時，身後突然傳出相當有朝氣的聲音。

距離文化祭剩下一個多禮拜的某日。

「我不是混混，也沒有隨便亂打人的興趣……你說的璃璃是有動沒錯吧？」

注17童星蘆田愛菜和鈐木福。

0;難道跑去廁所了嗎？1;

「不要緊的，翠大人。不管是誰一開始都會緊張。」

這的確兼顧了《喝破》的練習，但另一方面，她也可以藉此接觸私底下的翠。想必她確實聽進孝巳的請求，並摸索能與翠成爲朋友的方法吧。從她對翠的稱呼自「御前大人」變成「翠大人」就能清楚看出這點了。

「那麼爲了避免看到對方的臉，我們把燈關掉吧。」

「翠大人，請您儘量不要用力握緊，輕輕地，像包覆它一樣，慢慢靠近嘴巴……啊，小心不要撞到牙齒。」

「好了三冢！黃色段子對島原來說還太早了！」

接受翠與柘榴的指導，從放學到深夜都致力於靈力的訓練。但是，在需要全神貫注時，琉璃的臉卻一直閃過腦海，實際交手練習的結果可說是七零八落。

而她卻倒戈到昂大陣營，這對我方來說應該是恨得牙癢癢的巨大打擊。琉璃與翠再次決裂，根據事情的走向，說不定連柘榴也會與琉璃爲敵。孝巳認爲這絕對不是可以悠哉面對的情況。

她微笑着一說，翠馬上迅速抬起頭，接着開始扭捏了起來。

「喝啊啊啊啊啊啊——！」

她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不停捏着長髮垂落的髮梢。她每次都表現得這麼活躍，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害羞了吧……

滿腹疑問地一問，少女「啊哇哇」地整個身子往後仰。

「稍微摸摸看它的頂端吧。」

一頭霧水地被拉到車站前，與早已在那等着的柘榴會合，三個人走進了旁邊的KTV。接着孝巳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進行這個慘叫……也就是《喝破》的特訓。

「呀，沒有嗎？所以她也會很普通地像普通人一樣感冒？呀，不過璃璃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孝巳站起來時，脛骨順勢撞上桌子，玻璃杯倒了下來，幸好杯內空空如也。

一回頭，一名沒有見過的女學生站在眼前。

旋律在窄小的房間內大聲迴響着。孝巳端正地坐在沙發上直盯着前方的牆壁。

相較之下，翠則是保持往常一貫的態度。

「那、那還、太早了。我也有點害羞……」

「呀，璃璃沒有來上學唷。因爲她最近一直有點感冒。」

「……你看起來也是一副和感冒無緣的樣子呢。」

從訊息的內容來看，琉璃的確好像在改寫段子。那不就表示她接受昂大提出的條件，所以才獲得他的建議嗎？

「紺野大人，和翠大人合唱一曲、喘口氣，您覺得怎麼樣呢？」

仔細一問才知道，今天的KTV之行似乎是柘榴的提議。孝巳好像能夠理解這場與平常的激烈實戰訓練相距甚遠的特訓背後的涵義。

「您看，已經慢慢變硬了喔。」

「在宅邸或自家內的話會打擾到鄰居吧。」

「呀，是紺野同學吧？」

看來果然是她沒錯。即使自己很想跟她抱怨「都是因爲你找她商量，害我搞得一身狼狽」，不過還是先行敷衍，再繼續問下去。

就在他考量這些時，和柘榴對上了眼。

是個綁着兩束低馬尾，看起來十分親切的少女。身高比琉璃稍微高了一些，骨碌轉動的水靈靈雙眼，興致勃勃地抬頭看着自己。

「不用擔心，紺野大人會帶領您。數一數隔音天花板的洞，一下子就結束了。」

「咦……」

「那孩子就隨她去吧。」

「璃璃是強得異於常人的靈能力者，我還以爲她不可能會生病呢。」

『專心創作段子中，敬請期待。』

「紺野同學，今天稍微轉換心情吧。」——孝巳今天也打算前往島原家的道場，翠忽然如此提案。原本想說星期六可以好好地認真特訓，真是突如其來的一記。

雖然孝巳忍不住大喊一聲，但柘榴毫不在意地繼續指導。

他揉着小腿持續吐槽，卻仍然不見兩人停止。

「……是在說合唱沒錯吧？」

昂大確實有暗示孝巳近期會再見，所以他還待在這城鎮的某處吧。正因如此，沒見他採取任何動作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身爲琉璃摯友的長髮美少女佇立在門前，無意走進教室。過了不久，她輕啓櫻桃小口，淡淡地告訴孝巳：

0;……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總之現在就專注在特訓上吧。1;

這麼一講，琉璃有說過會在文化祭登臺的原因是「執行委員的小早來找我商量」，就是這位辻早苗啊。

她今天也乾淨整齊地穿着純白色的制服，散發出清新高雅的氣息。手中的鈴鼓與沙鈴因此格外顯目。

「你在教什麼啊！」

對這極其理所當然的疑問，翠卻只是邊倒着烏龍茶邊撥了下肩頭的頭髮。

「呀，果然很可怕！都是因爲璃璃說『只是個假混混』，害我完全放下戒心了！呀，拜託你不要打我啦。」

翠並沒有理會孝巳的擔憂，自始至終都拿着點歌器搜尋歌曲。身邊的柘榴則是一如往常，戒慎恐懼地坐得端端正正。

「開關打開了嗎？那麼，我們慢慢上下動動看。」

「喂，這麼做好嗎？」

「……這樣啊。」

0;倒是她們爲什麼如此鎮定啊？1;

「我確認一下，是在說合唱沒錯吧？」

摯友都接受敵人的邀約了，她完全沒有露出一點擔心的模樣。即使對她提到琉璃，也只是被她以一句「現在別在意這種事，修行時心不在焉可是會受傷呢」帶過。這對孝巳來說十分難以理解。

「可是……」

「沒錯。我是這一班的辻早苗，本屆文化祭的執行委員。」

他趁着歌曲結束的時間點，再一次表達自己的想法。

「……你是？」

「給我等一下！」

孝巳姑且吐了槽，結果辻早苗喊了一聲「呀～」，害羞地連拍孝巳的肩。態度爽朗是很好啦，不過她也是一個有別於琉璃的怪人。

柘榴轉了轉牆上的旋鈕關起燈，翠一臉爲難地不斷把玩麥克風的身影瞬間融入黑暗中。

孝巳疑惑地對雙手合掌拜託的少女搔着頭。爲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很兇悍，盡力放鬆眼角開口。

聽慣了的少女熱唱聲隨着音樂一起傳來。他無視於高興地不斷表演的少女，專心調整自己的呼吸。

「你現在就做你能力所及的事。好了，到道場去吧。」

「我第一次的時候也很緊張呢。但是，出了社會之後總有一天要經歷的喔。實際體驗之後，會覺得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呢。」

「這、這個嘛……」

兩人之間的可疑對話令孝巳納悶地歪着頭。

孝巳一個勁地吶喊着。透過凌駕於伴奏聲的咆哮，這幾天鬱悶的心情似乎也舒緩了些。

此時，手機突然響起了簡訊鈴聲。

琉璃在那之後到底和昂大說了什麼，沒有遇到什麼危險吧？總覺得她踏出社辦前一刻的笑容和平時的感覺不太一樣……越深入思考，不祥的預感就越膨脹，也開始心神不定了起來。

「幸虧三冢昂大對與柘榴分出高下這件事十分執着呢。由此可知，即使已經與琉璃有所接觸，他暫時也不會離開這個地方，完全不需要慌張。你就乖乖閉上嘴……更正，大吼大叫地修行吧。」

發覺體內的靈力，反覆鍛鍊，將其停留在肺泡裏。在熱能差不多充滿胸腔時，朝着視線前方的一點，一口氣把所有空氣呼出——

「紺野同學，你會幫我們上臺表演對吧？」

孝巳往琉璃所屬的一年E班內窺視，但她並不在教室裏。聚集成羣有說有笑的人、趴在桌上睡覺的人，還有注意到孝巳而顫抖的人，在這些人之中都沒看見夾着河童髮夾的柔順短髮女。

少女爽朗地對孝巳的提問點點頭。雖然有點畏懼孝巳，但她的態度卻沒什麼危機意識。她既然都敢大膽向自己搭話了，說不定實際上是個有膽識的角色。

早苗不知道孝巳真正的心思，不慌不忙地笑着。

「這個和那個有關係嗎？」

自此之後，孝巳又開始了遠離『搞笑研究社』的日子。

「執行委員……」

孝巳慌忙地飛奔到手機邊一看，是琉璃傳來的回訊。自己好幾次試着與她取得聯繫，但目前爲止都沒有獲得任何回覆。

即使翠說隨她去，但自己已經忍不下去了。至少知道她目前的狀況也好……要不然自己完全無法認真訓練。

訊息的內容只有這樣。

「麥克風本來就是硬的吧！」

「可能會因爲太緊張，反而不太順利……」

可能是物以類聚吧。

琉璃可是有『兇姬』之名的稀世怨靈師，身上跟着六隻連荒御魂0;注161;都會畏懼的鬼，是自小就被稱作麒麟兒的天才。

「不是這個，我是說有動啦。那傢伙現在……」

「做爲一名端莊的淑女，也聞聞看它的味道吧。」

孝巳正大光明地在下課時間前去琉璃的教室。

「嗯嗯……這樣嗎？」

「島原！你也差不多該注意到異狀了吧！」

「可以了翠大人。這樣一來雞……麥克風就準備好了。」

「完全出局！你根本幾乎都說出來了！」

結束一場神祕的講座後，翠挑起柳眉用力點頭。

「我下定決心了。我可是島原靈導師第三十七代正傳……初次的男女協同作業，我一定會完美達成！」

「就是這股氣魄翠大人！」

讓人覺得遺憾的主從二人，拋下孝巳自顧自熱血了起來。果然靈感力會讓人變得愛耍寶呢……

「柘榴，點歌！『靜觀飛行』0;注181;！」

「是！」

「這不是獨唱曲嗎？根本沒有我的部分啊！」

4

結果孝巳沒有進行到什麼正經的《喝破》特訓就結束了KTV之行，之後直接前往道場。

由於被捲入她們意義不明的熱烈氣氛中，消耗了不少精力，但昂大不知道何時會現身，不能因此就怠於鍛鍊。

注18暗指《超時空要塞F》第十七話片頭曲「星間飛行」。「靜觀」與「星間」同音。

插圖

翠和柘榴一回來就馬上不見蹤影，直到現在，已經將近晚上十點，她們一次都沒有來過道場。多虧如此，孝巳沒有交手的對象，除了訓練靈力的冥想外什麼都做不了，但這似乎是感受流竄體內靈力最有效的方法。

0;只是冥想的話，在家裏做也沒差吧……今天就先回去吧。1;

明天是星期天，翠和柘榴應該有很多時間可以陪我訓練，就好好睡一覺之後再重振旗鼓吧。

就在孝巳下定決心拿起書包，踏出門的時候。

大門緩緩敞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就算有，我們也不可能把女兒交給靈能力者。島原家只是個極其平凡的普通家庭，我也沒有見過什麼幽靈。」

「不會——」孝巳畏畏縮縮地搖着頭，回覆之臣帶着憐惜的話語。他十分擔心兩人間的氣氛變得尷尬，因此之臣率先開口令他相當感激。

相當大的二樓獨棟房屋，庭院也非常寬廣，足以停兩部轎車。半掩的鐵欄杆大門是精緻的西洋風格，看起來就像玫瑰的藤蔓一樣。

「不不，冷靜點之臣，還沒有確定是翠吧，琉璃和柘榴不也長得十分標緻嘛。但如果沒有選我家女兒，感覺又有點失落啊。啊～可是……要是他選了翠，我承受得了那種打擊嗎？能夠忍住把壯馬的恩人、翠的朋友勒斃埋在後院的慾望嗎……」

裏面半雙鞋子都沒有。從門縫流瀉而出的空氣感覺相當悶，告知他這間房子緊閉了很長一段時間，以至於空氣沒有對外流通。

連最兇悍的鬼都能馴服的惡魔少女。『兇姬』的名號恐怕就是由此而生吧。

孝巳因自己毫無責任感的多言陷入自我厭惡中。島原之臣對此沒有多加着墨，眯起眼感慨地侃侃而談。與纖瘦的身材相反，他的聲音中充滿活力，是具有穿透力的粗啞嗓音。

「我認爲你就是讓那個孩子走回正途的重要關鍵，所以我才擅自對你有所期待。不是看好你的靈導師或言靈使資質，而是期待着身爲搭檔的你呢。」

翠的事還說得過去，這件事自己可沒有接受別人任何謝意的道理。

「我有兩件事，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向你道謝。」

他突然發現，隱約可見的玄關內部有個地方不太尋常。

「你是這一切的契機，無庸置疑。至今還沒有任何靈導師能成功解放壯馬的魂魄，連『獸流』三家，都沒有人能推翻琉璃堅定的想法。」

和櫃檯表達「想探望高橋晴一郎先生」，不出所料被告知謝絕會面。雖然早就知道變成生邪魔的他現在不可能是清醒狀態，如果可以還是想要見他一面……孝巳心裏原本如此盤算。

孝巳經躊躇約五分鐘，逼不得已脫下鞋子踏了進去。

銳利的眼神刺向自己，身體再度緊繃了起來。孝巳嚥了口口水，做好心理準備，等着之臣開口。竹筒盛滿水敲在石上的聲音又從某處傳來。

「父親大人！？是在叫我嗎！？」

「那樣的話，我們到目前爲止的對話就變成一場空了。」

「將有動……拉回正途？」

「喔，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懂事的少年吶。原本聽說是『常莫名其妙大吼大叫』的人，這下真是被擺了一道呢。」

0;這個人是島原的爸爸啊。1;

「我和壯馬是老朋友了，以一介靈導師來說我可能比不上他。不過除去靈導修業，我們可是情同兄弟呢，家也就住在旁邊而已。」

「等、等一下！果然還是別說好了！」

「其中一件事是要謝謝你和翠當好朋友。她從以前開始就非常怕生呢，我一直很擔心她在學校和大家相處得好不好。」

「嗯？」

之臣馬上搶在孝巳回答前，對他搖搖頭揮着手。

之臣的嘆息聲中，混着不知從何處傳出的竹筒敲石聲，在遠方迴盪着。

「果然是血濃於水呢。不僅是出類拔萃的靈感力，連這種地方都和壯馬一個樣吶。不，應該是在她爸爸之上吧。」

「我從琉璃出生就看着她長大，我也知道她是個開朗又聰明的孩子……但在另一方面，我們正是如此地畏懼着啊——這名連幽鬼都屈服的『兇姬』。」

孝巳略感放心地盯着抱頭煩惱，嘀咕不停的之臣。

0;啊，是這回事啊。1;

琉璃的父親已經過世了，她也曾經說過自己沒有兄弟姊妹。既然如此，住在這裏的就只有琉璃和她母親了……但是玄關完全沒有鞋子，而且門還半開着，實在有點異常。

「初次見面，我是青鶴高中一年級的紺野孝巳。這幾天一直來府上打擾，卻都沒有正式和您打招呼，真是十分抱歉。」

「我好幾次聽他表演無聊的漫談0;注191;聽了整夜，也屢次阻止身爲靈導師的他參加搞笑訓練班。他還有一次因爲得意的段子被女兒嗤之以鼻，在居酒屋喝得酩酊大醉呢。」

那是琉璃自己解決的，自己再怎麼說也只能算是稍稍幫了點忙而已。

孝巳的嘴角漾起了笑容。

……之後按了好幾次門鈴，依然沒有任何回應。她應該在家纔對，該不會還在睡吧。

無可奈何之下，爲了避免弄錯，他仔細確認花束後將其中一束交給護士，接着前去琉璃家。途中有點找不到路，但還是好不容易在靠近島原家的僻靜住宅區一隅發現寫着「有動」的門牌，孝巳按了一下門鈴。

「……那個……父親大人……」

孝巳的孤傲並非出於自願，朋友對他來說可是越多越好。以前身邊圍繞着許多同學的記憶，如今被美化了好幾倍，像篝火一樣在他心中的小角落裏燃燒着。

翌日早上，孝巳繞了兩間花店各買了一束花後，先往醫院走去。

出乎預料的言詞，使孝巳的眼睛眨個不停，嘴裏複誦着：「道謝？」

「——孝巳同學，不好意思，請你放棄吧。我們家沒有半個女兒。」

「…………」

原本還以爲是更加嚴肅的事情，這番以雙親身分所表達出的感謝，讓孝巳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他竭力以開朗的語氣回答：

……或許是幻聽吧。似乎聽見了天花板上方傳來沉重的嘆息，與極力憋着的竊笑聲。

之臣彷彿世界末日來臨似的慘叫，孝巳連忙改口「島、島原先生！」由於被他的反應動搖，一不小心就說錯話了。

「唉呀，要回去了嗎？」

0;滿不錯的房子呢。1;

孝巳和男子一起席地而坐。放眼望去，道場顯得分外寬廣。他無所事事地抬頭看向天花板，翠摔下來時造成的大洞依然可見。

他知道自己的行爲極其失禮，可是琉璃不僅感冒，還接受三冢昂大的邀約，這幾天又完全無法取得聯繫，太令人擔心了。

「…………」

「沒、沒有的事。」

那之後再開始練習也不遲，況且自己本來就一直在擔心琉璃。

孝巳下定決心穿過大門，從略開的門縫向內再打了一次招呼，但仍然沒有半個人應門。他將拿在手上的花束輕輕搭在肩上，束手無策地待了一會兒。

那是長相十分敦厚，略顯纖瘦的男子。栗色的頭髮向後梳成高馬尾，全身散發出像是陶藝家之類的嚴謹氣息，穿着現今相當少見的男性和服便裝，是名純和風打扮、令人印象深刻的四十歲左右男性。

國中時加入的球隊在禮節上格外嚴謹，面對長輩的應對進退對孝巳來說已如軍法般牢記在心。當時雖覺得麻煩，不過自己仍然接受了那種教導。

探頭往裏面一瞧，發現房舍的門也跟大門一樣半掩着，難道是不小心忘記鎖了嗎？

「琉璃、柘榴，還有翠。」

「翠雖然不讓我露面……不過，女兒帶同學回家，而且對象還是名男性，做爲父親的自然會想要確認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吧。」

「沒、沒這回……」

先將自己在校內校外都被稱爲『人肉魚雷』這個事實束之高閣，孝巳如此斷言……剛剛這番話一定也有說給自己聽的成分吧。

……總覺得好像被交付了非常重要的任務。

「我正是如此地畏懼着啊——對你。」

「…………」

當他這麼想時，之臣的笑容突然一變，表情相當認真嚴肅。

「你喜歡的——是哪一個呢？」

即使事發突然，孝巳依然成功地打了招呼。

「這種機會說不定再也不會有了，果然應該問清楚吧。孝巳同學，可以告訴我嗎……不！罷了！還是算了吧！千萬別開口！」

「沒有，我沒做什麼事……第二件想道謝的事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這麼說可能不太恰當。那個孩子對靈導界來說可是如雙面刃般的存在，能成良藥也能是劇毒，她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成爲比三冢昂大還要慘烈的災禍。」

「沒問題的，學校裏還有有動在，只要起個頭，她一定馬上就交得到朋友。」

「是、是。」

「當我聽到壯馬不僅丟了性命，還變成怨靈的時候，心裏痛得彷彿撕裂般。我從來沒有像那個時候如此痛恨自己的能力不足……雖然被衆人捧爲名門世家，可充其量也只是個連朋友的靈魂都解救不了的凡人罷了。」

「請您冷靜點，島原先生。」

那時候有『棒球』這個着力點，交朋友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失去棒球的現在，自己完全找不到任何聊天的話題。剛剛一派輕鬆說出的「只要起個頭」，其實是最難跨越的障礙。

注19 漫談。相對於雙人漫才，漫談是一個人的表演，類似單口相聲。

男子面向呆站着的孝巳，溫柔地揚起嘴角。那張臉讓人腦中忽然浮現長髮美少女靈導師的臉龐。

之臣笑着說。孝巳無言以對，只回想起了少女不聽勸告，走出教室的嬌小背影。想到現在待在這裏的自己，孝巳實在給不出肯定的答案。現在的孝巳沒有做到任何身爲搭檔該做的事。

「——孝巳同學，我由衷地感謝你解放壯馬的靈魂。」

「總之，先做個深呼吸吧。」

「被壯馬、幽鬼與多數怨靈附身的生活如果持續下去，那孩子一定無法過正常的人生吧。是你讓她回到了正軌，而且……你是琉璃的搭檔吧？」

0;島原那傢伙，竟然介紹得這麼隨便……1;

孝巳慌忙站得挺直，彬彬有禮地敬了個禮。熟人的父母，況且還是女生的父親……孝巳不禁繃起了全身神經。

0;明天去那傢伙家裏看看吧。1;

「我什麼都做不了，所以纔想要對你表達我的謝意。你拯救了壯馬和翠，還將琉璃拉回正途。對我來說你可是恩人呢。」

5

……也就是琉璃的爸爸一事。爲了保護女兒喪命，在那之後還因爲她成爲怨靈的苦命靈導師。眼前這位是他的朋友啊。

之臣轉了過來，與自己正面相對。孝巳正襟危坐，老實地點頭。去女朋友的老家拜訪，應該就是這種心情吧。

「最近翠變得開朗許多，連之前一向避而不談的琉璃，現在也經常主動提起呢。讓她有這個契機的就是孝巳同學你吧？」

就像琉璃和翠之間情同姊妹一樣，兩人的父親也是這種關係啊。

0;聽起來是個很有趣的人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1;

他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嘀咕着，自顧自地點點頭。其身分從他的自言自語中就能確知。

「不。第二件事並不是以翠的父親這個身分，而是身爲有動壯馬的朋友想向你道謝。」

男子接着伸出一隻手：「初次見面。我是翠的父親，島原之臣。」在短暫的握手後，他將孝巳帶往釘着神龕的牆下。只有那一部分的地面是榻榻米而非木造地板。

這次是從小學三年級的生日派對以來，第一次造訪女生家。不對，自己幾乎每天都逗留在翠家而且還叨擾很久，不過也只限於道場而已，主屋連一次都沒有去過。

「讓你捲入一堆事端，給你添了許多麻煩呢。」

0;沒有人在嗎？1;

總不可能像平常那樣對他吐槽，孝巳耐心地持續應付着之臣。

看來有動壯馬的悲劇並不只是在琉璃與翠之間發酵而已，是降臨在他身邊的所有人身上的悲劇。孝巳忽然憶起當初得知前棒球隊隊友小田切和人的死訊時，那種虛無及失落感。

「話說回來，孝巳同學。最後有件事一定得跟你確認一下。」

幽鬼。那是歷經長遠歲月的怨靈所變成的鬼。像這種能力提升過的靈體，琉璃在自己身上附了六隻之多。

0;沒想到會是以這種形式造訪有動家……1;

「孝巳同學，其實啊，我一直很想像這樣跟你說說話。」

考慮到可能有其他家人在，他決定先到餐廳看看。

那是一個只放了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寬廣又整潔的空間。看來打掃得相當仔細，卻完全沒有人在此生活的氣息。四處空蕩蕩，顯得格外荒涼。

孝巳就此返回走廊、踏上二樓，左右各有兩扇門。

其中一間是還留有圖釘與便條紙殘角的房間。已氧化變黃的紙張上寫着小小的「琉璃」。

這麼說來，上面的字樣看起來與貼在社辦外「搞笑研究社」的筆跡極爲相似，她的不拘小節連在私生活都發揮得淋漓盡致啊。

「……有動，在嗎？我是紺野。」

試着敲了敲門，可是沒有回應。他又多喊了好幾次，確認都沒獲得迴音，便往內告知一聲「我進去了喔」後，慢慢地打開門。

……見到房內的瞬間，孝巳不禁充滿疑惑。

房間比想像中還要大上許多，隨便一數至少也有十張榻榻米大。正如預料，琉璃沒有在房間裏。

書桌、牀鋪、書架、衣櫃……房間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這幾樣東西令孝巳覺得奇怪。

書桌上空無一物，牀上連棉被都沒有，書架則只有幾本參考書。微微敞開的衣櫃裏，只看見一件襯衫而已。

0;這就是……有動的房間嗎？1;

他站在房間中央，仔細地望着室內。

這裏和一樓一樣毫無生活感。不是經過整理的乾淨整潔，而是對高中少女來說過於缺乏生氣、如空殼般的房間。

「若要說起來，這也很像她呢。」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孝巳嚇得跳了起來，回過頭。

當他往門看去的瞬間，全身宛如凍結了一般。不對，在他轉過去前，他就已經知道那是誰的聲音了。

——三冢昂大站在眼前。

他用和在醫院遇見時一樣的清澈雙眼，溫和地漾起微笑。與以前相同的皮襯衫、工作褲和四肢纖長的高姚身材。從瀏海間露出的中性長相雖然端正，但與柘榴不太相像。

「三冢昂大……！」

就在它用壯碩的後腳往木地板一踢那瞬間，孝巳大吼一聲。

「放心，還是會由我來解決你。」

「我說的完全相反正是這點。」

爲了抓住孝巳而伸出雙手走來的吉永透，在達到目的前就停下了腳步。

他這次確實瞄準自己製造出的空隙，猛烈地揮出緊握的左拳。目標是昂大因爲用雙手防禦臉部而露出破綻的腹部。

「與你是言靈使——這個如此稀有的存在真的毫無關係嗎？只要你待在琉璃身旁，就不可能和靈體有所區隔。若不是擁有基本能力的靈能力者，是不可能勝任她的搭檔一職的。」

「三冢，你執着的其實不是我，是有動吧？」

昂大在吉永的身後，驚訝得瞠目結舌。

他的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名穿着長大衣的瘦高男子，吉永透。爲了替女兒復仇，卻錯殺久米美知惠的情人，一名悲哀的中年生邪魔。

「紺野孝巳同學。」

被意想不到的對象告知這意想不到的事實，孝巳瞬間失去了冷靜。

「一個人？」

所以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她依然堅持創立『搞笑研究社』，每天放學都留在學校？明明就快要感冒了還一直留在社辦裏，也是因爲不想回到這個沒有任何人在的家嗎？

牙穿以看不見的四肢將身子壓低伺機而動。露出犬齒的嘴中發出無聲的吼叫，不見邊際的戰意在全身沸騰。

「琉璃的母親早就去世了，遠早於壯馬先生過世之前呢。」

「我所知道的有動琉璃，纔不會選你這種人。」

孝巳像回應他似的，輕輕吸了口氣——吹了一個口哨。

他像是被風吹襲一樣微微地左右搖擺。儘管沒看到他的一號表情有任何變化，但他應該也察覺到危險了纔是——那突然出現在孝巳前方的黑色獸靈所散發出的兇惡靈氣。

「不要動！」

他朝擺出架勢的昂大狠狠地丟出右手中的東西，那是爲了琉璃所帶的花束。

「不用這麼緊張，機會難得，我們就先聊聊天吧。」

體內開始發熱。但是，現在的環境與情況不像平時能夠專注集中，靈力累積比預料中還不理想。不奢求，只要夠使用一次的量就好。

「……哼，沒想到會要你告訴我靈導是什麼呢。」

「——你和有動很像？」

「你和我，琉璃會選哪一個，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

「雖然她的親戚和島原家好像都提出過領養她的要求，可是她堅決不接受，這是她的驕傲呢。琉璃不願埋沒在那些庸俗之人的集團裏，選擇了孤傲的生活……真是太美了。」

「這我當然知道！」

「什麼？」

「她讚賞了我的才能。被爸爸疏遠的我，因爲這一句話受到拯救。」

「想要趁人不備嗎？」

「幸虧壯馬先生不但是名資產家，而且還相當節儉，孤身一人的琉璃不至於爲生活煩惱……但她所感受的孤寂就可想而知了呢。」

「不可原諒。你又知道琉璃什麼了？能和琉璃共享什麼東西？」

孝巳緊盯着昂大、不敢大意，努力釐清目前的狀況。

昂大略顯自嘲地撇着嘴角，將身體抽離牆壁。已經不可能再拖延下去了。

「…………」

仔細回想起來，昂大說話時並沒有關西的口音。雖說一直留在當地的柘榴沒有說關西腔也是一個謎，但昂大沒有腔調的原因，應該不會是因爲寄住的親戚家在外地吧。

昂大語帶不屑地低聲說道，並打了個響指。

「只是個名號又怎麼樣？有人說只有靈導師纔可以進行靈導嗎？纔沒有這種道理。靈導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事。光是讓某人好好露出笑容，就已經是十分出色的靈導了。那傢伙讓大家開懷大笑，你卻是讓大家落淚——這不是完全相反是什麼。」

以昂大的宣告爲信號，吉永開始往自己逼近。

昂大好像瞭解到自己來不及閃避，打算正面迎擊。

「你所說的咒殺師，是因爲你想所以才做的嗎？還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決定？你真正想當的不是三冢家的當家嗎？」

車輛通過屋外馬路的聲音，穿過窗戶傳進孝巳耳裏。

那就表示，他果然是要籠絡琉璃吧。

「搞笑是她的靈導方式，有動並沒有從靈導界收手。」

她到目前爲止都是一個人待在這間房子裏。

似乎因爲相隔太遠，只能使出約四分之一的力量。儘管如此，它全身散發出的巨大靈壓正說明了這個獸靈擁有遠高於吉永的戰鬥力。

「看樣子你也是第一次過來這裏吧，我稍微放心一點了。」

昂大以對朋友似的爽朗語氣說道，接着雙手抱胸靠在門口的牆上。他稍稍看了一圏房內，直率地說出他的感想：「還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呢。」

「小時候，琉璃對我說過，『小昂好厲害』。」

「……進行靈導的不是我，是有動自己，是她自己下定決心的。」

「你跟有動完全相反。」

在此一吼的同時，孝巳如跳跳箱般，飛越巨狼那彷彿長出黑色長毛的岩石的背，眼前的吉永也宛如櫥窗假人一樣停下動作。不使用吐槽的《喝破》——看來算是成功了的樣子。

「！」

這一切的源頭，就在孝巳腳下。獅子尺寸的巨大半透明黑狼——翠的守護靈·牙穿。

但現在還不行，至少要讓自己做好能使出一次《喝破》的準備……孝巳竭力聚集體內的靈力，另一方面試着延續雙方的對話。

「嗨，紺野孝巳同學。你也是來找琉璃的嗎？真遺憾，她好像不在家喔。」

不對，不只有這個選項。也有可能是孝巳被跟蹤，或是他正是爲了拉攏琉璃所以纔來她家。

而三冢昂大就是在此時對她伸出援手的人。

「她已經被剝奪靈導師之名了，我也是。我們已經不被允許以靈導師的身分活下去了。」

對叫喊有所反應的牙穿僵直着身子。

「你說咒殺師嗎？不用你擔心，我沒有打算要讓琉璃也一起踏上這條路。重要的是，她在我的身邊……只有這樣而已。」

可是最後她卻變成了一個人。

0;得再多爭取一點時間纔行……1;

孝巳穿過僵在原地的吉永，往昂大沖了上去。青年將所有警戒都放在牙穿身上，但對孝巳的主動攻擊反應卻僅僅慢了半秒。

「你之前說過要當殺手吧。」

「我先聲明，她並不是因爲我是個厲害的靈能力者才讓我待在身邊的，我單純只是個漫才的搭檔而已。」

「有動和你不一樣。不管是研究搞笑、還是寧願與島原決裂也要貫徹自己的主張、或是讓幽鬼附身，這些都是她根據自己意願的行動。」

「倒是這是怎麼回事吶？該不會你說了這麼多大話，事到臨頭卻要仰賴島原的獸靈吧？」

他爲什麼會來這裏？難道他還沒有從琉璃那裏得到滿意的答覆嗎？那就表示，琉璃最終放棄尋求他的建議，一個人寫段子嗎？

「我認識的琉璃一定會選擇我……對話就到此爲止，好了，這次就讓我瞧瞧你真正的力量吧。首先就從吉永開始。」

0;我……1;

昂大笑容依舊，但他的雙眼已經沒有半點笑意。

記得沒錯的話，琉璃的爸爸是在她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去世，至今約四年多，她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嗎？不僅父親過世，還被逐出靈導界，直至不久前都還是與翠決裂的狀態下。

目前這樣就夠了。在廢棄銀行沒賞到他的那記——現在一定可以！

「結果，我最終還是沒能獲得爸爸的認同。只有琉璃認可了我，她的身邊纔是我該待的地方。而那個地方現在——卻有了你這個男人。」

「那是……」

0;所以纔會那麼一意孤行嗎？1;

「這、這個……」

6

「你這傢伙……」

不知不覺間，室內的空氣大幅轉變。窒息般的強烈壓迫感充滿整個房間，室溫低得快要令人渾身發抖。

「是讓我們雙方的未來更加美好的提案，對琉璃來說絕對也是件好事呢。我對她崇高的精神抱着相當的敬意，但一個人生活實在是太辛苦了吶。」

「竟然帶着島原的看門狗，不愧是『鶴御前』，一點破綻都沒有。」

昂大的話語意外撫平了孝巳的動搖。這是令他足以一掃內心畏懼、無法忽視的發言。

昂大打斷孝巳的思緒，悠悠地開口。

「聊天？」

孝巳知道像這樣遇見昂大的話，兩人之間只要對話一結束就會進入戰鬥。

「不像我，她和我十分相似。我們都是因爲天賦異稟而被其他人疏離，蓋上異端的印記，不明是非地被流放的可憐受害者。如此的兩人互相吸引是天經地義的事吧？」

「……你跟有動說了什麼？」

「你說一個人是怎麼回事？她沒有跟媽媽一起住嗎？」

以前琉璃曾經說過，「我喜歡搞笑是因爲爸爸的關係」，這應該不是謊言。但其原因果然還是帶有一些寂寞的成分吧。搞笑對她來說，除了是興趣和與父親的連結外，應該也是爲了撫慰自己的孤單。

昂大像是在追尋琉璃的幻影似的-再度環視房間。

「…………」

看見孝巳懷着戒心往後退了幾步，他則是一臉真拿你沒辦法的模樣聳聳肩。

說不定「搭檔」兩個字對琉璃而言，有着比字面上更重要的意義。是她在一個人的世界內所追求的撫慰孤單的解藥也不一定。那名搭檔卻沒日沒夜地埋首於特訓中，她會因此鬧脾氣、無精打采也不無道理。

「你知道多少琉璃的事呢？想必知道她爸爸已經過世這件事吧？畢竟靈導壯馬先生怨靈的人就是你吧？」

「哦～你不知道嗎？這下我稍微有些優越感了呢。」

「那麼，她一個人住在這間房子裏呢？」

「外行人的攻擊怎麼可能打得中我。」

正如昂大所言，翠派了這匹黑狼來當自己的護衛。「如果在獨處的時候被襲擊，還不成氣候的你可是會被打得七零八落。暫時先讓它保護你吧。」……她如是說，並將重要的守護靈借給自己一隻。

「…………」

「還以爲你要說什麼……那麼我立志要當咒殺師，也是我自己所選擇的道路。假使成爲了三冢家當家，總有一天我也會捨棄靈導師這個身分，選擇這條路吧——這麼說你就滿足了嗎？」

「一副自己很瞭解的樣子，實在令人不悅呢。」

花束正中昂大的臉，人造的花瓣四散。下一秒，用彈簧設置在內的迷你頭顱跳了出來，令他大喫一驚。那原本是爲了嚇琉璃一跳所做的東西，現在看來自掏腰包也算值得了。

昂大愉悅的笑聲與孝巳無意識的呢喃重疊。

左手一傳來沉悶的觸感，就看到昂大的臉開始扭曲。他修長的身體往後方倒去，背撞上走廊另一邊的牆。以自己的手感看來，他應該受到相當大的傷害纔是。

「唔……」

踉蹌的昂大身體一轉，踢出他修長的腳。對象並不是孝巳，而是踢在半掩着的門上。

房間的門發出巨大響聲，用力關上。正上前準備追擊的孝巳一臉撞上突然擋在面前的橡木門。

「噗哇！」

他像青蛙一樣貼在門板，然後緩緩滑下摔在地上，受不了疼痛地捂住鼻子，摸到的則是鼻血黏膩的觸感。

「可惡，當我在演短劇啊……！」

當他氣急敗壞地怒罵時，門後傳來了昂大的聲音。

「幹得不錯嘛，紺野孝巳同學。今天的表現合格了。」

「三冢！」

「不過可惜的是我要撤退了，在島原家的眼下對付那隻看門狗可不是理智的行爲。看來不只是柘榴，也到了必須跟你一決高下的時候呢——爲了琉璃。」

「給我站住！」

伸手轉了轉門把，但門卻文風不動。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另一側抵着門，是昂大的生邪魔乾的好事嗎？

「我不會把琉璃交給你，她是我的。只有她才能讓我露出笑容——」

就在孝巳想盡辦法與門苦戰時，他感覺到門後的昂大一步步離開了走廊。

幾秒後，門終於打開了。

昂大的身影理所當然已經不在，眼前只有昏暗的走廊。雖然如願賞了他一記，可是卻出乎意料地不暢快。

「痛痛痛……應該沒有斷吧。」

他捏着鼻骨，眼眶泛淚地往身後一看，吉永透也已經消失無蹤。

只有牙穿坐在地上，用它灰色的眼陣一臉擔心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