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跟踪

这一天是黄金十周已经过了三分之一，五月下旬的某个放学后。

我抵达了学校玄关的大厅。丹下跟前方她们两个似乎都还没到。

于是我走向可以直达教职员休息室的访客专用楼梯间。

不出所料，千岁她正愣愣地望着布告栏，静静伫立在那里。

“唷，千岁。”

千岁被我这么一叫，肩膀抖了一下，她低着头凝视着我。

“十、十胜。你、你好。”

她好像开始羞怯起来了。

基本上，千岁的动作一向很害羞，所以我并不怎么在意。

可是出于礼貌，我还是稍微问了一下。

“你看起来好像静不下来耶，发生什么事了吗？”

千岁就地深呼吸之后，下定决心似地开了口：

“十胜今天也打算跟我、玛莉茉、前方一起放学对吧？”

“嗯？我怎么觉得，听起来有我在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

千岁什么都没回答，她羞怯的态度更加严重了。

她完全低下了头，眼睛怎样也不肯和我对视。

“嗳，千岁。你怎么突然不说话啦？”

“……十胜。”

眼前急忙抬头的女孩，双眼突然泛出泪水，男高中生被女孩子用这种表情喊到名字时，百分之百会手足无措的啦。

“不，身体不舒服的人没办法全力狂奔成那样吧。话说回来，为什么身体不舒服就会变成不能跟我一起放学的状态啊？”

“喂，丹下，拜托你也阻止一下前方啦。前方只要一谈到相机，眼神就认真过头了。”

“哪来的继续啊！丹下，你再不停止开玩笑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今天的千岁碰上了什么事啊？我完全听不懂。”

“十胜，累犯的罪很重哦。”

“因为放学时的小十胜呀，不管讲到什么都很热血嘛。当我们这边觉得没体力的时候，相处起来就显得挺辛苦的。”

“喂，前方，我难道没有初犯的可能性吗？”

丹下一边用手梳着浏海，一边说着“莫非——”来向我追究。

“好，那就立刻开始跟踪啰。”丹下挺起胸膛宣告。

“伦家做的事真丢脸。十胜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这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能知道了。我被太多事冲昏头了啦。”

“那是什么鬼？闪亮亮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呀。”

“相机使用在性犯罪上是不行的。”

“小十胜，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闪亮亮讨厌的事啊？”

“初犯！？十胜你说了一大堆，我还以为你是清白的耶，结果你有做哦！”

“咦，没有呀。”丹下如此回答。

我跟前方以略带怀疑的眼神看向她后，丹下便说着“因为呀”，然后以轻率的语气说道：

哦，她总算肯帮忙化解前方对我的误解了。

“千、千岁，你为什么流眼泪呀？”

突如其来地，千岁从可直达教职员休息室的访客专用楼梯间跑了出去。

“真是不轻易死心，所以说最近的偷拍狂就是这么没得救。”

“没有权利是什么意思？”

“你对我好像相当有好感呢，我好开心。”

突然间，前方的右直拳袭击了我的脸。

我身上聚集着众人感到讶异的视线，真难受。

“十、十胜！”

接着……

千岁再度渗出了泪水。

“没有，她说是什么不可以跟我一起放学的状态。”

“她有说要办事之类的理由吗？”

“啊，这不是闪亮亮吗？”

“小十胜他呀……奇怪，前方你干嘛握拳啊？”

“你改造了手机后用红外线相机拍摄，所以内裤是透过去的对吧？”

“昨天的我与今天的我是大不相同的。如果能回到昨天的我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前方毫不在意周遭学生们的那种反应，显得十分拚命。

“就算十胜对我来说，既是最要好的男高中生，也是最信赖的同学，更是从今以后仍然最想要亲近的异性，但唯有这件事我还是不能说。”

这还不到被称为不可思议的夸张层级啦，但是……

当我听到低着头的前方低声这么说时，她猛然抬起的脸，已经变得跟燃烧着正义感的少年漫画主角一样了。率直的眼眸正在闪闪发亮。

“我今天要一个人回去，请原谅不能一起回去的我吧。”

“这说法很普通地伤到我了。”

“你以为我是专业的技工兼变态啊？放学时的我品行可是特别端正耶！”

我也是很在意的。

偷拍这个轻浮的词汇从一个女孩嘴里说出来，让大厅里的学生们同时把头转向我身上。

“十胜需要粗暴的治疗！”

“为什么千闪要丢下伦家呢，这很令人在意呢。”

“这点伦家也有同感。”

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快点交出相机！是针孔摄影机吧？伦家想看看实物！”

“我好伤心。”

前方则“唔唔唔”地用手扶着下巴，摆出了思考的姿势。

“不好意思，在目前为止的人生中，要我去考虑这种事的契机连一次也没出现过啦。”

我严重地慌了起来。

“喂，等一下啦。为什么今天的放学变成要跟踪千岁啊？”

“小十胜，为什么闪亮亮回去了呀？”

一边窃笑一边看着我跟前方一来一往的丹下，说着“嗳，前方，你听我说”而插了进来。

“这是抹黑吧！？冤枉啊！”

我慌张地对着那道背影呼喊：

“不，我也搞不懂。”

“十胜，你有想过偷拍女高中生裙下风光的男生，会被世间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吗？”

“总之，先试着在右边路上猛冲看看吧。那么做还追不上闪亮亮的话，我们就放弃。嗳，虽然希望渺茫，但就试试看嘛。”

“所以，我们开始跟踪闪亮亮吧。”

“你未免也昏得过头了。”

“咦，跟踪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吧？”

看来我偷拍的嫌疑已经洗刷干净了。

虽然丹下这么说，但激动起来的前方并没有停下来。话题只要扯上相机，前方是听不懂笑话的。

“即使你说要跟踪，我们也不知道千岁本人现在在哪里吧？”

今天的千岁到底怎么了？

“小十胜，因为你大喊了‘冤枉啊’，大家的视线都聚集过来啰。”

“拜托你，不要把我归入最近的偷拍狂之中。”

身高一百四十三公分的前方所挥出的直拳，是被称为像猫咪拳一般女孩子的拳头，但命中的位置对我来说很糟。她那一记上钩拳击中了我的下巴……

“欸，要不要跟踪看看？”

“弥补罪过吧，继续让父母伤心下去是不行的哦。”

身材高眺出众的千岁，双腿修长，跑起来的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你在放学回家时，把手机伸向闪亮亮裙子里偷拍的事被发现了？”

丹下像个喜爱恶作剧的孩子般，说出了这种话。

“伦家体育课是没上啦，数学课倒是有去上哦。”前方这么说。

然而这可是第一次，千岁说想要一个人回去。

“唔唔……也是，或许是那样也不一定。”

千岁从学生包的外口袋中拿出纯白的手帕，用它迅速地擦拭眼角。

关于偷拍的骚动终于告一段落，丹下将话题拉回主题上。

当我从倒地状态清醒过来之后，前方鞠躬向我道歉。

“千闪虽然是不能跟十胜一起放学的状态，却能够一个人回去，真是不可思议的情况呢。”

我躺在正面玄关前的大厅地板上，体验到倒下后，被倒数到十而落败的状况。

“玛莉茉，前方，你们今天有去上体育课吗？”

“偷拍是不对的！”

丹下像个爱恶作剧的小鬼，以“小十胜”三个字呼唤着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仔细思索了一下。

我跟千岁从开学以来，都是一起放学回家的。

前方则“吼——”地闷哼着。

……

在千岁的面前，出现了刚抵达大厅的丹下和前方的身影。

我一时感觉晃头晃脑的。

“闪亮亮感觉不像是要直接回家嘛。为什么她今天不能跟我们一起回去，你们不会很想知道原因吗？”

这下子，正面玄关前大厅的学生们，也会丧失对我的关注吧。暂且可以安心了。

“喂，你怎么啦？有什么急事吗？”

千岁并没有因我的询问停下脚步，而是直接快步奔向大厅。

“一开口就给我胡说八道！为什么我有偷拍狂的嫌疑啊！”

“闪亮亮说她是不能跟小十胜一起放学的状态，对吧？那么，今天闪亮亮之所以要一个人回去，依常理判断小十胜就是原因呀。”

“咦？在昨天跟今天里，千岁的状态有什么不同吗？”

在正面玄关前的大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傻眼的人被留了下来。

前方以无精打采的眼神，凝视着千岁所奔出去的门外世界。

“今天的我，不是可以跟十胜一起放学的状态。”

“小十胜反对吗？话说在前头，小十胜你可没有反对的权利。”

前方以忿忿不平的表情瞪着我。为什么？

“闪亮亮离开学校还不到五分钟吧。而且，我看到她右转出了校门。这代表出了校门后，只要在右边的路上猛冲，就能够追上闪亮亮了哦。”

千岁没追问前方为什么没去上体育课，但是有上数学课，只丢下一句“抱歉，今天我要一个人回家”之后，便冲向了玄关。接着，她用接力赛交棒的速度，把室内鞋换成了室外鞋，转眼之间就冲到外面去了。

今天的放学时间，我并没有特别想尝试的事或想去的店。

结果，我以随便的心情配合了跟踪的提案。

因为我根本不认为出了校门后，往右边的路上猛冲就能够追上千岁。

可是，过了不久……

出了校门的我们在七分钟后——

便在猛冲的那条路上，找到了千岁的背影。

明明是用随便的心情在追的，发现千岁时，我的情绪却高涨了起来。

我忘记了跟踪一事，准备出声叫住千岁。

但丹下跟前方的手却伸了过来，将我压到了附也电线杆的后方阴影处。

干什么啊！

打算这么说的我，嘴巴被丹下的手捂住了。

我被丹下从身后给架住。前方则拿着不知道从哪边得来的咖啡牛奶，口中咬着红豆面包，注视着前面的千岁。是说你用来表现跟监刑事的梗，是已经用到烂的昭和老梗耶。

前方“唔唔唔”地露出一脸难色。

“千闪的样子很奇怪呢。看起来似乎很在意四周，一直东张西望的。”

在我的背后，丹下说话了：

“不觉得闪亮亮的背影，看起来似乎在害怕什么吗？”

随便啦，拜托你放开我。

呼吸吹到耳朵上好痒。

……还、还有，从刚才开始，我的背上就好像被柔软的物体压着耶。小姐，这个应该是被冠上乳房、ㄉㄨㄞ ㄉㄨㄞ、胸部、日本梦想等等各种名称的那东西嘛。

……不妙。

“十胜！”

我们跟在走路姿势忸忸怩怩的千岁走进超市的店铺里。

……内衣卖场。

我们暂时在电线杆这边等着。

“我想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交赎金啦。”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被叫到名字而已，我却只有不好的预感。

前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这么说道，但是丹下又开始用力发挥她的瞎掰功力了。

总之，如果那个爱恶作剧的家伙继续胡扯，可怜的前方只会更担心千岁的事。

今天的她单纯而暴力。

我顿时拚命挣扎。

前方的脸猛然转向我。

“哦。嗯，对啊。”

“绑架！？糟糕了。这是千闪家的危机啊。”

“她是被坏男人骗了啦。”

丹下配合前方的态度继续使坏。

照理应该在背后的丹下，迅速地从我的后方离开，前方的拳头则袭向了我。

“话说回来，说到坏男人，就是指那些会向女人伸手要钱的混帐家伙吧。”

冷静从我的脑中被夺走了。

“千闪是哪桩犯罪的被害人吗？”

我们在稍微拉开距离的地方凝视着千岁。她正在和内衣专卖店入口穿内衣的假人模特儿对看。

她们在行动的时候，丹下一直说着让前方情绪不安的话。

……

“接下来就会增加啦。例如把穿过的内衣卖到二手制服店去换钱之类的。”

女高中生在放学回家时顺道绕来超市，根本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吧……

千岁走到了中型超市的入口。

“我们去帮助千闪吧。”

前方“哈啊”一声，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的样子。

丹下以爱恶作剧小鬼般那种愉快得不得了的表情，随便地说出了这种话。

“这么说来，闪亮亮说过，今天是不能跟小十胜一起放学的状态嘛。”

当我觉得她又在随口胡扯时，前方露出了相当严肃的表情，低声说出“跟踪狂”三个字。

“因为闪亮亮是女高中生，所以她身上没那么多钱吧。”

千岁，你到底怎么了啊？

的确，要跟踪不知为何一脸不安、视线频频看着四周的千岁，似乎一定要非常谨慎才行。

虽然逛超市的行为很常见，不过千岁的模样还是有点异常。

丹下与前方似乎打算等看清千岁在一百公尺前的T字路口转向哪边后，再开始做下次的移动。

“偷拍的嫌疑还没有洗清吗！？”

“就算在ATM领了钱，一定还是不够啦。所以她才要买内衣。”

莫非什么啊。我以要求解答的眼神看着前方。

“十胜不只是普通的偷拍狂，还是跟踪狂吗？”

在开始跟踪千岁经过三十分钟左右。

“跟踪虽说是要视情况而定的，但基本上是不能做的行为啦！”

前方语气紧张地这么说。

“为什么这种时候要买东西啊？买了内衣的话，钱就变少了吧？”

看来只要扯上跟相机有关的事，或听到千岁遭受到危险的胁迫时，前方似乎就会失控起来。

上次是下巴。

在比赛或玩耍时，前方明明就很会要小聪明，但她个性却像小学一年级学生那么纯真，有着即使问她“现在是不是还相信任圣诞老人？”她也会点头的单纯。而且，如果事情又牵扯到千岁这般的朋友时，脑袋似乎会变得更单纯。

她还是心浮气躁地东张西望。

我沉默地望着千岁的背影数秒。

现在不是悠闲地感受丹下贴在我背上的胸部感触的时候了。

“小十胜是笨蛋吗？莫非你的IQ只有2？”

心跳加速地很不妙。

在那之后，跟踪依然持续着。

前方很老实地点着头。

“IQ只有2的话，那就不算是人类了啦。”

“咦？什么意思。”

这也太离谱了吧！虽然想这么吐槽，但依然被丹下捂住嘴的我，只能够保持沉默。

丹下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般，丰厚的嘴唇张开成“啊”的形状。在我看来，那实在是有够假的。

“等一下，我完全搞不懂买内衣和坏男人见面有什么关连性。”

不论是往右看——

“十胜，你的意思是说，就算千闪被坏男人骗得遍体鳞伤，对人生感到绝望，只留下一封‘女儿不孝先走一步’的遗书，那样也没关系吗？”

“等等、等等，我才不进去内衣卖场咧。”

我被一步步拖入女性内衣专卖店里。

在内衣卖场入口犹豫的千岁，缓缓地进了店内。丹下跟前方拉住我的手，打算要进入店内。

“闪亮亮接下来要去跟坏男人见面哦。所以她才会来买内衣。”

“这什么跳跃式的进展！？不可能发生那么严重的情况啦！”

“一边注意着附近的状况，一边心惊胆跳地回家。这、这个莫非——”

我忍不住插嘴问道。

或许千岁觉得要进去内衣卖场很不好意思，所以她的态度显得犹豫不决。

真亏她想得出这种诡异的例子。

“我没有做过需要反省的事啦……喂，前方，你的手干嘛握拳？”

内衣专卖店。

“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回家，那不就是受到跟踪狂所害？”

可是，我自己也满在意的。

“十胜，快清醒过来！”

“要好好保护她哦。因为跟踪狂或许会从角落跑出来突然袭击闪亮亮。”

“十胜，看不出你有在反省耶。你这样不行哦。”

丹下胡说八道到这种程度，确实是很离谱没错，不过——

丹下毫不在意因自己的胸部而脸红心跳的男生，她以严肃的口吻说了：

前方以严厉的眼神回头瞪我。

接着……

我从捂住我嘴巴的丹下手中逃开。

前方的眼中燃烧着正义感。

丹下真是个坏人。在作弄了前方之后，看见前方不出所料地给了有趣的反应，丹下的侧脸上便转为不怀好意的笑容。

“她要去交赎金了呢。”

千岁立刻搭手扶梯上二楼，她前往的地方是……

前方居然对她的话照单全收，这点也十分离谱。

“那可以做的情况又是怎样啊。”

对男生来说，那里是比被KEEP OUT胶带围住的杀人现场更难踏入的圣域啊。

“嗯——这个嘛。闪亮亮当然会打算闪避跟踪狂对吧。”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为了让千闪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家，如果有什么事件发生，我们一定要保护她。”

丹下讲这件事的时候其实不是认真的，证据就是她说话的时候舌头舔了唇瓣好几次。这是丹下说谎时情绪亢奋的习惯动作。

一百四十三公分的前方的拳头，照理说应该是弱得没有丝毫威力才对，但对我而言，不知为何，每次打中的地方都很糟。

“坏家伙的定义不只是那样啦、不过没差啦，我想确实有那种坏蛋存在。”

丹下应该也觉得她根本不可能被卷入什么犯罪才对，但在这个巨乳自恋狂身上，具有爱恶作剧这个非常糟糕的一面。去要弄现在的前方似乎会很有趣，她的恶作剧感测器大概正如此运作吧。

丹下像是要煽动前方的不安般说道：

虽然我认为千岁不至于被卷入犯罪之中，但她独自一个人放学回家时，那可疑的行动让人很难不在意。

“她在暗处打电话对吧，而且从她准备了钱的行动来看……我懂了。应该是闪亮亮的家人被绑架勒赎。”

在前面的千岁，背影渐渐地变小。

“嗯嗯。”

这次是……打中了喉结。

“闪亮亮在东张西望，所以我们必须小心一点，不能被她注意到我们在跟踪她。”

千岁并没有要直接回家的样子，她一会儿在建筑物的暗处用手机讲电话，一会儿去银行的ATM领钱0;没有在便利商店领是因为要扣手续费吧。对高中生来说，手续费是很贵的1;，而且她去了公共洗手间跟便利商店的洗手间好几次。

一楼是食品卖场，二楼零落地散布著书店、唱片行、与服饰店等等商店。

抵抗无效。

“哼哼哼，可恶的跟踪狂。丹玛莉知不知道千闪的跟踪狂是谁呀？”

或者是往左看——

到处都是胸罩跟内裤。

颜色五颜六色。

款式各式各样。

虽说是女性内衣，但我明明没看见任何人将它穿在身上，心脏却还是怦怦地狂跳不已，这是为什么啊？

即便是胸罩，即使是内裤，说到底不就是块布嘛。不就是纤维嘛。

那个——该怎么说呢。

照理应该是完全不需动摇才对。

“小十胜，如何？女孩子的内衣很可爱对吧。”

不！

这是会动摇的。

店内的内衣，说到底就是一块布，就是纤维，在这里穿着内衣的假人模特儿，只不过是无机质塑胶，但我可是具有想像力的。

当我一想到身旁的丹下和前方，穿这种轻飘飘的、蓬蓬的、有点透明的衣物的可能性不是零之后，我忍不住开始想像起来，这就是让我把持不住的原因啦！

浅黄色。

浅粉红色。

浅蓝色。

纯白色。

让人清醒过来的粉红色。

沉稳的黑色。

到处都是性感的颜色。

我跟丹下两人顿时哑口无言。

“不，那、那个，理由有点复杂。”

“那是什么，你说的复杂理由是？”

我彻底对这方面有所意识了。

大概是像家庭隐情那一类敏感的理由吧。

而且，连内衣卖场的店员也愣住了。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一个个子超娇小的女高中生，藉由试衣间的门，作了二次跳跃嘛。

我们好像硬在追问难以回答的事，总觉得有种很抱歉的心情。

接着——

——呃！？

“不，看见我的内裤而留下不快回忆的人，会对这世间感到厌烦，甚至有可能会自杀吧！？那么一来，我就变成自杀帮凶了。”

……

“千闪是因为内裤的松紧带断掉，所以才来买内裤的啊。原来如此——”

对于擅自跟踪过来的我们，千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以很抱歉的表情僵在原地。

就在明明是追问得最凶的人，但却总能够温柔地体谅女性朋友们的丹下，说出“我们去食品卖场买零食啦”来轻松转移话题时……

在跟棒球手套一样大的胸罩陈列架旁的试衣间，千岁消失了……

最可怜的是千岁。她一脸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这也没办法。前方并没有停下来。

“玛莉茉，你不能直接说内、内裤，这种让人害羞的单字啦。”

这里是招致精神不安定的魔性之地。

我在视野中寻求救赎而回了头。

……

当我的鼻梁被彻底击中后，我不禁在内衣专卖店的试衣间前跪了下来。

我现在就跟走在第一次经过的放学之路时一样，心脏怦怦地狂跳着。

她去了好几次洗手间，似乎是因为松紧带断掉的内裤穿起来很不舒服，她试着重穿了好几遍，经历了各种挫折的样子。

“小十胜在的话你会很不好意思，所以才一个人来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在买东西时叫小十胜在超市外面等就好啦。”

那是怎么一回事？

“嗳，刚才闪亮亮说或许会去受警察先生照顾，那是为什么？”

往右看也好——

翻越试衣间的门，从二楼的天花板与试衣间上方的缝隙之间，前方侵入了千岁所在的隔间。

“千闪！”

“好像是要直接穿上买下来的内衣回去。她想卖掉现在身上穿的内衣吧？”

前方“啊哈哈”地发出愉快的笑声。

“虽然没有被卷入犯罪，但差点就要受到警察先生的照顾了。”

完蛋了。

“我是在等主人买东西的狗喔？”

要是一个不小心，我好像就会以认真的表情问出“小姐，你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裤呢？”这样的话了。

我跟丹下朝着试衣间走近。

千岁在阴暗处的地方打手机，似乎是在跟她妈妈报告内裤松紧带断掉的事。

感觉都让人好害羞！

啪嚓。

嗯？

店员或许是不想理我们吧，她离开我们去接待别的客人，真是聪明。

“唔唔……那个是……”

她去ATM领钱，则是在准备买内裤的钱。

站在前方与千岁之间……

前方的手握成了拳头。

千岁向擅自跟踪过来的我们低头道歉。

我的吐槽被大家给无视后，千岁忸忸怩怩又吞吞吐吐地说：

往前看也好——

试衣间的门因为慌张而推开了。

从千岁拜托我捂住耳朵，到她直接自白的时间未免也太快了，我完全来不及捂住耳朵。她大概是不想被我听到吧，但这下子我全都听见了。说得更精确点，就算我来得及用手捂住耳朵，其实也会听得见吧。

我开始莫名思念起放学时总会看到的、柏油路的黯淡灰色。

我吃下了前方今天的第三记直拳。

可是，前方并没有这样就放弃。

“咦，闪亮亮。你说的复杂理由，指的就是内裤的松紧带断掉了？”

“其实，所谓的复杂理由——”

在视野的另一头……那边有书店。

从这里开始，便是前方的超级武打场景。只见前方单脚踩在试衣间的门把上，跳了起来。

“十胜，拜托你捂住耳朵！其实在放学前的班会前，人家内裤的松紧带断掉了啦。”

我觉得我的一双腿不是能够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所以到今天为止都穿着丝袜，这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千岁不是有穿丝袜吗？内裤应该不会滑下来吧。”

“绝对不会有人拿那种罪找上你啦！”我忍不住这么说。

“嗯，这次没发生预料之外的事态便得以收场，真是太好了。不必因为我而害某人感受到不快的心情或绝望了。

听见丹下的话，千岁摇了摇头。

千岁拚命的视线投向了我。

“十胜，正因为有预料之外的事态会发生，人生才会很恐怖啊。一

往左看也好——

笨拙的千岁自己把话题转了回来。

无言的十秒。

针对在跟踪中所感受到的千岁的数个可疑行为，本人是这么说明的。0;顺带一提，从大厅跑出去前的千岁，之所以询问丹下跟前方有没有体育课，好像是为了要借体育服的裤子。1;

如果只是想传达这点的话，我认为等千岁从试衣间里出来再讲也可以，但现在的前方可是认真到近乎危险的程度。

丹下丝毫没有要放过这个话题的念头，她展现出死缠烂打的功力。

“哦哦，真的耶……奇怪？明明都买完东西了，她却走向试衣间耶。”

爱担心的前方确认过千岁并没有被卷入犯罪后，松一口气似地摸了摸肩膀。

“坏男人？那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

“千闪，不能和坏男人混在一起喔。”

然后把一路跟踪至此的事告诉千岁。

“嗳，小十胜。你为什么流汗流个不停啊？很热吗？”

接着，我试着问出刚才的另一个疑虑。

“啊——原来是那个意思。你觉得露出内裤的话，就成了犯罪呢。”

站在那里的，是因为前方突然出现而感到错愕的千岁。

“万一松紧带断掉的内裤，下滑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多，不慎让我的内裤从裙子中露出来，那会让街上许多来来往往的人产生不快的心情吧。”

然后，我不懂的事还有另一件。在视野中所看见的吊带袜让我搞不懂。女人为什么要穿吊带袜这种东西啊？

“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来买内衣？把我们丢在一旁不是太见外了吗？”

千岁好像想结束这个话题，但听到这种说词，我们可不会说“啊，原来如此”就接受。

“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

站在千岁旁边的前方，以视死如归的表情说：

千岁“唔——”地低下了头。

咪啦咪啦。

丹下的话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我实在是搞不懂。

当我跟前方觉得可以接受时，丹下提出了询问：

“我来让千闪清醒一下。”

“闪亮亮，你已经说两次啰。”

那是我去过好几次的书店。在我买过漫画的书店旁，居然就有这么猛的地方！

“啊，在我们没注意到的时候，闪亮亮她就去结帐了。”

不过，前方才安心没有多久，千岁便徐徐开口了：

我们走出内衣卖场，坐在超市二楼走道的长凳上。

在那套看惯的千惠里高中的制服底下，丹下正穿着像是被陈列在这个内衣卖场中的那些内衣吗？

前方把手放到试衣间的门把上，但它当然上了锁。

等我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冲了出去……

我跟找我说话的丹下对上了眼。

虽然出拳的力道跟小猫一样，但被击中的地方真的很不妙。

丹下则以“话说回来呀——”的感觉，问起了千岁。

“你这想法也太负面了吧！？明明穿着丝袜，内裤却还会滑下来的话，就是魔术了啦。”

或许是忍耐达到极限了吧，十分重视朋友又单纯的前方，打算进入千岁所待的试衣间。咦！？前方怎么突然发起了疯。

看来，千岁似乎落入麻烦的消极模式了。

丹下为了拯救那样的千岁，以开朗的口气说话道：

“绝对不会绝望的！正确来说，假如闪亮亮的内裤被男生看见的话，我想应该会有一堆男生能获得生存下去的希望呢。对吧，小十胜？”

“为什么这种时候要把话题丢给我？”

“咦，十胜就算看见我的内、内裤，也不会不开心，甚至不会想死吗？”

千岁脸上的表情虽然很严肃，问出来的问题却很夸张。

我看见消极的千岁时，就会想要替她打气。

说真的，因为很难回答，所以我很想打马虎眼转移话题；虽然很想不要回答，设法蒙混过去，但我还是极度认真地做出了回答：

“才不会想死咧。也不可能变得不开心啦，真的可以得到求生的意志哦。”

听见我这些话的千岁感到很高兴，我还以为一切都顺利解决了，但是……

在下个一瞬间，丹下跟前方却发出了带有责难语气的“咦——！？”

“小十胜，你是变态吗！？说什么看见女孩的内裤就会获得求生意志，你真的是太恶了！”

“十胜，原来你是变态啊。伦家讨厌变态哦！”

被左右两侧的女孩斥责之后，焦急的我求救似地看着千岁。

千岁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轻声说道：

“……骗子。”

“欸？”

“十胜你是骗子。我的内裤根本没有带给别人生存希望的力量。只有不快而已。你为什么要用求生意志这种夸张的词呢？”

“不，等一下。严格说起来，一开始说出生存希望这个词的人是丹下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相反地，千岁则是满脸通红地沉默着。

让人很想一直闻耶。

千岁猛然抢走拿给我的手帕，在超市二楼的走道上跪下磕头。

“就算十胜你没有快要死掉，我却羞到快要死掉了，所以今天是不可以跟十胜一起放学的状态。”

在我前面数步的千岁回了头说道：

丹下，什么事这么有趣啊？

完全想不到好方法。

今天的我老是不断地被叫变态。

对跟我一样不太清楚状况的前方，丹下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

“我看起来像是濒死吗？放学时的我可是不死身咧。”

刚才前方的拳头打中了我的鼻头之后，我就有种像是鼻水要流下来的感觉，偶尔会用鼻子吸个几下……原来是鼻血啊。

咦——！前方吃惊的侧脸转回我这边之后，她那小小的嘴巴动了起来，说出了“变，态”二字。

我跟不上话题了啦。

“感想？呃，我觉得是很漂亮的手帕啊。该说让人非常安心吗，啊啊，有非常好闻的味道哦。那个是柔软剂的味道吗？”

……奇怪？

鼓噪着说我是“变态”的丹下，突然间“啊”了一声。

在我这么问之前，反而先被丹下给询问了。

千岁就那样带着丹下与前方走掉了。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我做出了什么伤害千岁的事吗？

温热的液体沾到了指尖。

我只是想鼓励千岁而已，却被丹下跟前方叫成变态，还被千岁叫成骗子。

为什么千岁会以想哭的表情低下头呢？

千岁表情茫然、毫无生气。

在闻到与铁的气味相似的血腥味的同时，似乎也闻到了淡淡的香甜气味。

接着，令我惊讶的事突然发生了。

“十胜，你现在好像没有快要死掉耶。”

千岁说起了意义不明、像是藉口一样的话语。

我用手摸摸鼻子。

“对不起。”

“咦？等一下，你们为什么打算把我丢下啊？”

无言。

下个瞬间，丹下像是听到了超有趣的笑话般捧腹大笑。

“话说回来，对不起，沾上血了吧。我洗过之后再还你。”

嗯？怎么了？

“你接下来好像要告诉我，我的寿命剩下半年之类的。话说回来，千岁，拜托你站起来啪。”

“小十胜你真是的，笑死我了。鼻血流出来啰！”

千岁一脸困惑地转向丹下。为什么？

“哦哦，不好意思。”

“嗳，小十胜。闪亮亮的手帕如何？”

“咦。那、那个，我完全没有要自杀的意愿耶。”

“喂，丹下。我为什么又被叫成变态啊？”

搞不太清楚状况的，则是我跟前方。

“我、我没事。”

千岁直直地看着我。

“小十胜，你真的是个杰出的变态呢。”

千岁以跪下的姿势，维持着磕头状态说道：

总之，我忍不住先问出了“你还好吧？”这句话。

情况的进展真是出乎预料之外啊0;正因为有预料之外的事态发生，人生才会很恐怖啊，我想起了千岁的这句话1;。

打算把千岁拉起来的丹下与前方，揽住千岁的两胁，让她站了起来。

……

“十胜，拜托你不要死。”

“嗯？这是什么意思？”

千岁朝着丹下与前方说“我们去美食街买零食”，便迈步走了出去。

“你在针对什么事道歉啊。”

“这个嘛——在眼前看到的感想之类的？”

“说你是骗子真是对不起……十胜并不是骗子。”

“十胜，你好好保持冷静听我说。”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只要跟踪那三个女孩，或许能知道那个理由了。

我接过千岁从学生包的外口袋拿出来的东西后，把它压到鼻子上。

“那么，十胜，你现在对人生没有感到绝望吗？”

“我……因为前方临时跑进试衣间而吓了一跳……由于不想让手上拿着的东西被她看到……我就连忙把它塞进学生包的口袋里。”

“少说蠢话，我满怀着对人生的希望呢。”

千岁以责备的眼神凝视着我，但脸上同时也浮现担心的神情。

“十胜，我的手帕借你用。”

前方也是一脸困惑的表情。然而丹下却仿佛像在看综艺节目般，始终以窃笑的表情看着我与千岁。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被丢下来了啊！？

……唔——嗯。

大概是衣物柔软剂的气味吧。当我悠闲地这么想时，才注意到千岁正以失去血色的脸凝视着我的脸。而且不知为何，丹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似地，发出“呀哈”的声音，以窃笑的表情看着我。

我完全听不懂。

我要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变态，让千岁知道我没撒谎呢？我拚命地让脑袋转动着。

不过，千岁却把借给我的手帕0;？1;紧握在双手中，将它藏在身后。

“咦，你说的如何是指什么？”

我为了推测出被丢下的理由，走向了美食街。

这是什么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