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沢①

非常小的時候，我曾在海邊堆沙堡。

那是我自信滿滿的力作，甚至讓我覺得是一座永遠的堅牢。

可當我視線離開去玩以後，不知什麼時候城堡已經崩塌得不留痕跡。

無論海浪還是沙子，都不會等我。

“好癢好癢。”

她弓起後背，拉長了脖子撓着腳。那頭黑色的長髮垂下來，被電風扇吹動。我愣愣地望着被手推開的門簾一樣飄動的頭髮，事到如今才歪過腦袋，奇怪爲什麼電風扇會朝着那個方向。

腦子遲鈍到這個程度，一定也是夏天的悶熱害的吧。

就算一動不動地待在屋子裏，只要忽然活動一下身體，便會意識到籠罩在周圍的熱氣。儘管靠建築物的牆、窗戶還有窗簾遮住陽光，氣溫卻完全沒有緩和的意思。夏季彷彿化作細小的顆粒填滿空間。

住宅區的六樓，過去用作倉庫的小塊空間。這個就算只有我一個人用也不會騰出多餘空間，但凡到了上高中的年紀都會覺得有些逼仄的屋子，裏面卻有兩道呼吸。

我房間的壁櫥裏住着魔女。

明明未經我允許，可定居一事卻漸漸成了事實。說是魔女，也並不是說她懂什麼魔法。她只不過攝取奇妙的紅色果實，比常人活得久很多而已。

在讓她像魔女的要素中，紅色的三角形帽子佔了大半。她身上穿的也不是純黑的法袍，而是普通的襯衫。不知是不是因爲穿舊了，衣領斜斜地伸長靠向一邊，露出右邊肩膀。

“昨天你也撓過吧？”

“變多了呀。”

她亮出我根本不想看的腳掌。在魔女白皙的腳上，有兩處重疊起來似的紅色痕跡。看來她和壁櫥裏的蚊子相處得挺愉快。

“說起來，你會流血嗎？”

靠來歷不明的紅色果實，魔女每次死後都會再活過來。據本人所說，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

我眼前的正是這樣一路死而復生過來的人，看着她也自會產生疑問。

“嗯，到底怎麼樣呢？劃破手指倒是會流紅色的液體，但我沒有確認過那是不是真的血。說不定只是水帶了顏色。”

她說着像展示一樣叼住食指，用牙齒劃破指尖。

瞥了一眼後，我的視線立刻回到正在讀的書上。一打眼找不到從哪裏繼續纔好，我只好把這頁從頭讀起。真不該一邊看書一邊講話。

別人在一本正經地反省，魔女卻拿它尋開心。

她來反問我到底怎麼樣。看她長命，但魔女似乎連一個真理都沒有掌握。算了，大家好像都會忘記過去的事情，說不定長生並不會有太多積累。

“說到願望——”

“嗯——……不知道呢——”

“沒趣的傢伙呀。”

屋子裏安靜下來，於是我斜眼朝旁邊打探，便看到魔女正在撫摸傷口。傾斜地戴着的魔女帽子在她眼睛附近打下影子。

“我倒是覺得剛纔說的話非常坦率了。”

八年左右以前，包括我在內的六個人和這個魔女相遇了。

“哦——”

“是嗎？那你就是在作爲人來說很重要的部分上有欠缺。”

我抬起頭朝魔女看去。

“反過來說，沒有那種欠缺的人是怎樣的？”

魔女不知從哪兒撿來的風鈴聲音很吵。這都是因爲那東西不是在屋外，而是在魔女手裏響動。聽着“鈴鈴鈴”地重疊的聲音，我感覺連腦子裏都跟着一起上下亂晃。明明是個喫乾飯的，還真是毫不顧忌。

“啊，媽媽。”

“看吶看吶。”

從鋸齒狀的傷口中，微微滲出紅色的液體。

雖然我開口詢問，回應卻很遲。

“就算聽你這麼說……我也不懂啊。”

不過，說不定這樣便能維持內心的從容。

只不過那份期待中的人生，也會在幾年後再次用盡。

今年的暑假從一開始就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而那些事本可以說全都結束了，但怎麼說呢，總覺得我還沒有釋懷。

我拿起鞋櫃上的電話。我幾乎沒有主動給誰打過電話。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有點陰鬱？”

魔女並沒有太在意的樣子。活得太過長久，看什麼事時態度多半會像繩子鬆動一樣變得弛緩嗎？不知該說她麻木不仁，還是心灰意懶。

他們的身體會變成植物，變成花，盛開，然後凋謝。

“礙事。”

魔女一副有什麼話要說的樣子露出微笑。我無視她，在書桌上拄着下巴。

魔女咯咯地笑了。她肩膀一晃，魔女帽就朝後面滑去，掉在地上。

“你復活的時候，許了什麼願望？”

雖然我殺過人，但沒有被殺過。

魔女的腦袋慢慢地，左右傾斜。

“哦……”

魔女輕易地點頭同意。

“因爲我好像經歷過各種各樣的死法。比如被人從背後拿刀砍死，或者腦袋被割下來，還有被燒死。啊啊，此外還被車子軋死過呢，大概有過。”

據本人所說，她活了超過一千兩百年，所以記憶裏沒有什麼過去的事。而且她還還說不這樣就活不下去，不過剛纔的話倒是說得夠明確。

“不過縱使是死，反骨精神猶存！”

靠紅色果實復活的人，就算殺了也不會留下屍體。

另外的鈴聲夾雜在風鈴的嬉戲聲中響起。

之後她就沒了動靜。咦？我不由得晃了晃聽筒。晃聽筒有什麼用。

“來電話了呦。”

“說得也是。”

“小——事小——事。我覺得已經習慣疼痛了。”

可聽到熟悉的聲音叫出自己的名字，我馬上改變態度。

“…………………………………”

“啊——算是吧。”

“看來，我並不聰明啊。”

是在外面上班的媽媽打來的。

腰越君和江之島君死在同一時期，然後幾乎在同一時間帶到達極限。是說兩人對果實的適應性差不多一樣嗎？搞不好他們的關係意外地不錯。

“並不會。畢竟沒什麼開心的事。”

“你真是不坦率呢。”

“……哦。”

魔女撓撓脖頸。

說不定，魔女的發言不要想都不想就全盤接受比較好。

我想象兩人五十步笑百步的樣子。

“這算啥？”

“捲上創可貼如何？”

“而且，殺了人還能開朗是要怎樣？”

“真是個迷。”

“不會給人添麻煩，正爲了其他人發揮作用吧。”

“看吧？”

況且所謂作爲人來說重要的部分……會有人探尋到正確答案嗎？

“那真是棒極了。不過至今爲止，我還沒有遇到過那樣的人。”

“你說什麼呢？”

江之島君，爲了逃離自己的罪過變成了別人。他受到腰越君的欺凌，最後失控殺了對方，然後不想讓那個罪過被人知道，便復活成了腰越君本身。

萬歲——魔女橫躺在地上舉起雙腿。被她指出這點，我便回顧起這之前的暑假都是怎樣，結果只能回想起毫無起伏的日子，自己只是淡漠地熬過夏天的悶熱。

八年前，給這個魔女的復活幫了一把的就是我。感覺那時魔女已經奄奄一息，她有餘力來思考什麼嗎？希望自己變得像個魔女？不對怎麼可能。再怎麼說，她臨死時紅色的帽子就已經在身邊了。

“我又沒說讓你給我看。”

而腰越君當時好像活了下來，但我不知道他許了什麼願望。

“你可別讓血滴下來弄髒屋子。”

總之，除我以外，那時得到果實的人都死過一次，其中還有我殺的。既沒有死也沒有喫下果實的，只有我。

如果屍體會消失，就算殺了也不會有人來問罪。

“哎，感覺無論那種都疼得要死。但只要想起那些事，這點程度不就算不上什麼了？”

魔女晃着腿指示。我一邊對她懶散的樣子感到不快，一邊離開房間。反正不是勸人蔘加補習班就是推銷一類的內容吧。大白天裏淨是這些東西。

然後炫耀似地把傷口轉向我。

“差不多是過去看過的電影那種感覺吧。雖說我在山裏住得久，幾乎沒看過電影就是了。”

而被那片陰影浸染的眼瞳中，也帶着一抹紅。

其結果，就是我們各自得到紅色的樹果，除我以外的五人各增加了一份生命……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又復活。而且那不只是讓死者復生，還附帶“將人死時迫切地許下的願望實現”這個贈品，就算是屬於相當離譜的那類願望，也會將其實現。比如復活成其他人，或者變成誰也認識不到的存在，又或是將構成個人的記憶消除……真是隨心所欲。

我簡短地頂了回去。這個喫乾飯的魔女，沒什麼要緊的理由還賴在這裏，害得我都沒法靜下心來看書。不過，我自己也有種焦躁似的心情。坐下來安心地看書真的好嗎？現在是幹這種事的時候嗎？

比起這個，我有件在意的事。

前段時間還有人打來電話，說車站前開了家珠寶店，當時我祝賀了一句“那太好了”就掛斷了。魔女預言說可以隨身攜帶電話的生活將會開始，但要是不管在哪兒都會接到這種電話，可實在讓人受不了。

“果然，你這不是在嘛。”

“暑假不是該更開心一點嗎？”

她撩起垂下的頭髮，正式在電風扇前佔據地盤。

她掰起手指數着。這聽起來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特別是交通事故，只會讓我心裏浮現陰沉的東西。我妹妹就是被車軋死的。

“過去的事你不是不記得了嗎？”

“呵。”

“怎麼了？”

看來本人也沒有把握。

“但現在回想起來，乾脆在那時再殺一次才更明智啊。”

“陰鬱？”

無論外表還是記憶，他都原封不動地奪去了。

魔女再次撓起腳掌，嘴上說道。

“喂？藤沢家。”

“嗯——應該沒錯吧？”

“說起來，我許了什麼願望呢……而且也不知道有沒有實現。”

沒等我們聊太多，他就又死了。

“蠢蛋兒～”

“明明很疼。”

“是這樣？”

反正不是什麼正經人吧，我想着語氣變得強硬。

這個魔女也差不多到了該死的時候，卻遲遲不見要死的樣子。

“該說是個人差別吧，偶爾就會有像適應性一樣的東西。有時喫了果實能維持十年，有時七年左右就倒下了。說不定這次比較長。”

哎，雖說殺了那樣的江之島君的就是我。

我當時……是覺得魔女形跡可疑，所以只是裝作喫了下去。

她深深地長出一口氣。從這口氣中，傳來的不是失望，而是安心。

但我就不知道到底怎麼了，跟不上情況。

“怎麼了嗎？”

“你說討不討厭”，媽媽鋪墊了一句，調整呼吸說了起來：

“我接到電話說，你在海里被沖走消失了啊。”

“……啊？”

“我就覺得不可能，給你打電話也正常打通了嘛。怎麼回事呢？”

媽媽的聲音輕快，我卻消沉下去。彷彿頭上被塗上什麼東西，凝結得梆硬。

“被海沖走……真是奇怪的表達。”

“那種小事就別管了。比起這個，你去海邊了嗎？”

“……今天？”

幾天前倒確實去了。

“今天。”

“今天我沒出門呀。”

今天我連社團活動也沒去參加，只是隨便地和魔女說話。我一邊回答媽媽，一邊動起腦子。

就像是讓蟲子爬動一樣。

我消失了。

話語和情報都不夠。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事態超出預料。但，唯獨對“我”這一部分，我有頭緒。

要說的話，那確實是“認錯”吧。

“去見一下那個七里同學如何？”

責任這種東西，要想負就自己來負。所以魔女指出的事情是正確的。

我和魔女之間有什麼東西成立嗎？

我以接通電源一樣的感覺在自己和魔女之間創造切實的聯繫。

這兒什麼時候變成魔女家了？

“歡迎回來。”

“那我問你，你把我們牽扯進來以後負過什麼責任？”

“那孩子，肯定就連我的事也不知道啊。畢竟沒有記憶，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這樣的傢伙去見面也只會讓她爲難吧？”

“有可能。”

她這話完全沒有說服力。看到我一臉無語，魔女“哈哈哈”地別開視線瞟向別處。

“就當作是有嘛。”

“但就算你說讓我去見她……”

搞得好像她會讀心似的。

“太郎。”

“就算認錯人也不是好事就是了。不過，嗯……我放心了。”

我說了謊。

從旁邊探頭看去，在魔女睡着的面容上，感受不到千年的歲月。

“玩笑就開到這兒，和我完全一樣的人……還真有一個。”

我無法斷言，這和七里沒有關係。

“我問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我決定回房間去。

“名字這東西我給自己起過很多，也捨棄過很多。但復活以後還沒有名字呢。”

和各處聯絡的，也是七里嗎？

失去很多東西，然而還是殘留着有什麼還沒結束的感覺的夏天。

“明明我希望不要再和她們扯上關係。”

“爲什麼？”

魔女沒有問這個“而且”是接在哪句話後面。

“誒，真滴假滴？”

我還被她如此提議。感覺要是不這麼想，話就聊不下去。

面容完全相同的，一個人。有人許願，想要如此重生。那個人喫了我留下的果實，自殺後變成了“我”。因爲七里對我喜歡喜歡最喜歡（有語病），所以她許願想要變成我。

“很好很好。”

“那我出生的故鄉呢？”

“有沒有記憶沒有關係嘛。家就是回去的地方哦。”

她裝模作樣地喫驚，咧開嘴笑着。

過去她是天才，現在是靠當時的殘骸東拼西湊出來的女高中生。

“這想法也不賴呢。”

這個魔女一開口，這種情況就非常多。

“我覺得去見她比較好。上年紀的人給出的建議可是意外地不能小看。”

然後，魔女就直接在人家的被子上睡起午覺來。

的確，沒人比這個魔女歲數更大了吧。

七里是我高中的同學，參加的社團一樣。是我殺死的、對我極其厭惡的人。她因爲喫過紅色的果實而復活，但似乎因許願失去了生前的記憶。不知她是怎麼想的。或許她對死人走來走去表示否定，因此纔對復活有所牴觸。

“怎麼了？”

“於是正在徵集名字。”

“麻煩你好歹改成花子好嗎。”

第一次是我殺的。第二次是自殺。第三次……還不清楚。

也有逃不掉的事吶——魔女小聲嘀咕道。她是打算忠告嗎？

“不錯呀。”

“你說什麼呢？”

像我一樣——魔女有力地指向自己。

“是你把她牽扯進來殺了嘛，應該負起責任吧？”

“爲什麼會這樣呢？”

儘管是理所當然，但我家裏有我在，就算長相一樣也無法取而代之。按照計劃，她本該帶着七里遠遠離開，沒想到仍然和我待在同一座城鎮裏。哎，我也知道去遠方這種話嘴上說得輕鬆，但做起來很難。

我纔想知道。要說有關係的，就是估計和她一起行動的七里。

魔女“嗯”地點點頭。

“聽說我在海里消失，下落不明瞭。”

看來她腦子裏空蕩蕩的沒什麼想法。

“她連記憶都沒有，在家裏會不會有回家的感覺呢。”

“這……可能確實。”

況且，七里會牽扯到這種事也全都是因爲我。對此我可能確實有責任，但如果和她見面，一定又會搞出複雜的事情，甚至有可能遇到比七里還痛苦的事。

“我也覺得啊。認錯人了吧？”

可被她輕易理解到這點，總覺得很惱火。

“而且。”

有時，我會隱約有這個感覺。

“你對我一無所知。但還是有能夠成立的東西。”

“那樣的話不就是說明情況以後回家了嗎？”

“那，就當作有。”

後來，我又和媽媽說了兩三句，就放下了聽筒。電話結束，熱量在寂靜中蠕動。

但我花了點時間，思考，然後歪過頭納悶。

“……放心……就好。”

魔女抱着胳膊，有點唐突地向我詢問。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哦。”

說不定不再是姐姐的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死了。

“順帶一提，我現在沒有名字哦。”

“真是莫名其妙啊。”

“雖然狀況還不明瞭，但稻村消失在海里了……是這樣吧？”

魔女正在轉帽子玩，而且是舉起腳在轉。

以七里的角度來想象一下，事情就會變成本該消失在海里的我再次去和她問好。雖然不知道她從稻村那裏得到了怎樣的說明，但想必會很混亂吧。而且要逐一講訴那個迷，就相當於要對七里說出事情的原委：你死了，過段時間後還會再死。

在住宅區的六樓，蟬鳴聲也傳不上來。

我祈禱過不要再見面。這個目的或許確實被實現了，但總覺得給我留下了會有麻煩事的預感。

魔女就地躺下，散開長髮說道。

事態到底如何呢？我該參與其中嗎？怎樣纔算解決呢？

“到底怎麼樣呢……聽母親的語氣好像只有我自己。”

聽到魔女提議，我抬起頭。

“那我眼前的你，其實是幽靈？”

長一張着和我完全一樣的臉的女人，名叫稻村。

“而且？”

本想把她踢飛讓她挪開，可一靠近，花香就變得更濃，讓我不禁停下腳步。魔女身上裹着強烈的花的味道。最近，我聞到的淨是這個。

“你倒是可以繼續裝作什麼也沒看到，但那樣就沒法痛快地釋然吧？”

這話真繞彎子，好像有什麼言外之意一樣，不過我覺得她多半沒什麼深意。

“和她一樣朝海里‘噗通’一聲？”

“…………………………………”

“七里怎麼樣了呢？”

她躺着不動，只有眼珠朝向我。眼瞳和頭髮，都微微泛紅。

“……也對。”

魔女一臉滿足，但這樣就滿足合適嗎？

“……有嗎？”

沉默中，我在視線一端看到魔女戴上帽子。

該怎麼說呢？我沒法順利地拼湊起言語。

“按你的性格，不會想到要我負責任的吧？”

“這樣啊。”

英語的發音真蹩腳。

“不知道。”

魔女她，似乎在說什麼積極樂觀的事情。

“買內姆以資？”

第二天，我帶着依舊一無所知的狀態，來到七里家的前面。

後背燙得彷彿揹着太陽，留長的頭髮好像要從末梢開始燒起來了。儘管擔心事件發生的隔天就來造訪會不會顯得沒禮貌，但我有種感覺，如果現在不行動，自己就會閉上眼睛。一旦如此，我肯定不會再有任何行動了吧。那也不是不可以，但或許相比之下，我心裏還是更傾向於有所行動，所以現在纔會在這裏。

我愣愣地，和搭在眼皮上的熱量一同仰頭看着旁邊的房子。

那是稻村的家嗎？這邊似乎也產生了騷動，但那樣的情報沒有傳到我這裏。本該死了的女兒復活過來，然後再次下落不明，她父母會有怎樣的想法？或許完全是做了噩夢的心境。

那些事的起因幾乎都在我身上，我正是諸多壞事的根源。

而滑稽的是，到現在，和魔女扯上關係的人中，只有我一人保持着普通的肉體。只有我沒有死。我，只是在殺人。

然而，我卻理所當然一樣活着。

昨天，回到家的父母很擔心我。警察也一起來了，這讓我心裏喫了一驚。自己基本算是殺人犯，但那件事沒人提起，我也沒有被逮捕。雖然警察問了不少東西，但我沒有去海邊，所以完全沒有發現關聯。

在海里消失的我（假定）也沒被找到，他們便覺得可能認錯人了。

“畢竟你的背影像海帶一樣，說得通呢。”

魔女呀這哪裏說得通？

順帶一提，他們完全沒有發現借住在房間裏的魔女就離開了。

警察不介入民事。這算民事嗎？

我按下門鈴。門鈴表面並不熱，就算按下也覺得空落落的。

沒過多久，門和影子動了。

門縫中露出一個女性的身影，那體型和她極其纖細的聲音相稱。都不確認一下就開門，真是不小心。一對上視線，她似乎立刻認出了我。

“哎呀，好久不見。”

“……你好。”

我和七里的母親認識。小時候的活動，還有社團活動接送七里之類的時候和她見過幾次面。看到我低下頭，她便擺擺手表示請進。於是，我靠過去。

一眼看去，七里的媽媽給人枯枝般靠不住的印象。手臂，腿，還有脖子都很瘦。感覺又纖細，又脆弱。這大概是凸出來的血管的緣故吧。其中，讓人覺得和七里相似的是嘴脣的形狀。如果觸碰她的嘴脣，一定是和七里相同的觸感吧。

我能感覺到，她在猶豫對女兒的事該怎麼說，又該說些什麼。就算她不說，我也能把握大致的情況，但反過來又沒辦法告訴她這一點，於是我只好等待。

七里坐在牀的一端。而且，從正面注視着門口。

“只有一個哦。我這種性格糟糕的人，要是有好幾個的話這城鎮可真讓人討厭。”

“就說了不是。你已經問夠了吧？”

我朝天花板瞟了一眼。

上了樓梯，我走在又短又窄的走廊。走廊邊上放着幾個不大的硬紙箱。朝裏面打探，便看到似乎是小學時用的成套畫具還有練字包。這是七里的東西嗎？看到的東西和自己的記憶重疊，感覺像是偷偷看着回憶一樣。

而父母對這樣的我的平安無事感到喜悅，讓我稍稍有點愧疚。

不管怎麼樣，先問候一下。七里像是瞪人一樣眯起眼睛。

“因爲興趣穿着校服，哦——”

“呃……”

這和我知道的表情相似，咦？我警惕起來。

“我想問的東西還有很多呢。”

她沒有開空調的意思嗎？

“興趣。”

這件事也不記得了嗎。

朝裏面窺探，便看到微暗的走廊筆直地延伸,與盈滿世間的光亮偏離。

“是的。社團活動時社長沒來，我就來看看情況。”

“竹劍的話，是劍道社嗎？”

“我家孩子，說過不少你的事。”

七里抓住膝蓋抬起頭。

所謂記憶，或許就是那個人的全部。

我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如此泰然地與謊言共存的呢？

“請坐。”

……沒戲吧。況且我接近七里的原因，就和殺害有關聯。

“……………………………”

我從沒有拜訪別人的經歷，不過看望別人會產生如此陰鬱的心情嗎？

之後，我在房間的一角發現空調，便在心裏覺得“真好啊”。

七里像是把腿抱住一樣抬了起來，下巴託在膝蓋上。

“打擾了。”

七里的左右腳拇指互相摩擦。

“……我？”

“不開空調嗎？”

“總覺得說得好隨便……”

我敲了敲門。聲音迴響，並沒有硬質的感覺。

“嗯。”

“哈哈哈……”

言外之意是然後立刻就走，可七里的媽媽搖了搖頭，表示沒事的。

明明不過是幾天不見，那聲音卻讓我覺得隔了幾年。

“啊啊，熱的時候基本沒什麼問題，別擔心。”

“手指根上有繭。”

這是讓我對哪裏別擔心啊？

沉浸在單薄的回顧中以後，我按七里的媽媽所說，站在裏面的房間前。有兩片木製的門板。是滑動式的門。該挪動哪邊進屋呢？

“雖然問了她情況，可怎麼也不得要領，樣子也很生硬……”

“社團活動？我，參加什麼社團了？”

七里按我所說，確認自己的手。她一動不動地，注視那片微暗。

完全沒有出乎意料。這，是我所知道的七里。

說不定，也有胳膊因緊張而畏縮這個緣故。

“你看看手心就知道了。”

看來在我的身上，也沾染了同住一個房間的魔女的那個氣味。同樣作爲復活的死人，七里身上應該也會發出香氣，但房間裏並沒有充滿那樣的東西。說不定，魔女喫下大量紅色果實，所以裹在身上的氣味纔會格外明顯。

牆外傳來蟬鳴，我被那彷彿深深刺進心裏的聲音所折磨，疑問與猶豫一味地膨脹。

“你好。”

路過時，我偷偷朝客廳看了一眼，便看到了鋼琴。七里也彈鋼琴嗎。想來，我對七里的瞭解並不多。我就是殺了這樣的人。

至少在那個時候，在七里的認識中，我是敵人。

如果能瞭解很多，我還能摸索到不殺她的道路嗎？

“我對你也叫藤沢同學可以嗎？”

她說着說着，語調就變得抽抽搭搭，一副要哭的樣子哀嘆起來。這也難怪啦——我一邊在心裏應和着一邊脫下鞋。把鞋放在七里的鞋旁邊並排擺齊後，心裏不禁有種“糟了”的感覺。

“哦……”

彷彿景色倒映在渾濁的水泊中一般，對，就是這樣的心境。

“身體變冷，我就更加不安。”

快開啊。

我扯了個大謊。這樣啊——七里的媽媽說着，眼神飄來飄去，鎮定不下來。

我猶豫着要不要關門——明明這麼熱。可如果走廊的光線射進來，該說是對話的氣氛也會變樣吧，不然就是會沒法深入到事情的關鍵，於是我關上了門。

“爲什麼穿的是校服？”

“要是朋友來了，那孩子說不定能鎮定一點。”

稱呼上竟然被七里加了個“同學”，聽起來怪嚇人的，我險些忍俊不禁。

上去，見面，然後怎麼做？

“那好像會花不少時間呀。”

“其實，我家孩子有幾天沒回家。”

有時，馬上要睡着的時候，我甚至會想幹脆連一個都沒有也好。

七里的媽媽把手指放在嘴邊看着我，像是在估量我的價值。

“是香水嗎？”

我打開門。不知是不是拉門的狀態不好，拉到中間卡住了，讓我費了點力氣。

“朋、”

明明她連我們有沒有能要求對方關心的交情都不知道。

“你是第一次來我家……吧？”

現在，那雙眼裏的我又是怎樣呢？

“然後昨天，她終於回來了，之後就愣愣地待在屋子裏。話也談不下去，問她怎麼樣她倒是說沒事……”

七里一頓一頓地搖晃貼在膝蓋上的下巴，那舉動中透着稚氣。如果是以前，她絕不會在我面前露出這樣的可乘之機吧。果然，看來除外表以外都是另外的人。

“誒？”

不是稻村？

“那好吧。”

七里幾次開閉手指，看着手的眼裏泛起波紋。

我在樓梯前和七里的媽媽打個招呼，走了上去。用力踩下臺階的腳很沉重。

在燈也沒開的房間裏，她挺直後背，只有姿勢不錯。樣子像個裝飾品一樣。和上學時不同，她的頭髮披散下來，身上穿着貌似起居服的襯衫和短褲，胸口上戴着墨鏡的鯊魚圖案正在笑着。鯊魚嘴上用吸管吸着黃色的液體，一副好勝的表情。感覺是小學生穿的襯衫。

“我就稍微看下她的樣子……”

“比如說又輸了，還有心裏不爽之類的。”

看來至少她還知道現在是暑假。

“竹劍繭。”

怎麼就不用。

“請進。”

“好的。”

“剛纔都說了，我就是我，只有一個。”

“她在二樓裏面的房間。”

七里把藍色的坐墊放在地上。雖然距離靠近讓我不舒服，但被勸了也不好拒絕，我只好坐下。姿勢變成我稍稍抬頭仰視七里。

她沒有問候，而是問出這樣的事。

“不用了。”

“嗬……雙胞胎？”

走廊中是捲起小小漩渦般的熱量，而房間裏是與其接壤比鄰的溫度。

沒過多久，她先擺出一句“也好吧”，然後說了起來：

“我說，到底有幾個你？”

“我來的名目，是你沒來社團活動所以有點擔心”

“你來了以後，就有花的香味。”

“花……啊啊。別在意，花香很棒吧？”

我討厭現在的自己，所以這種傢伙有一個就行了。

七里的鼻子聞來聞去。

“爲什麼，我連怎麼會對自己有這麼多不瞭解的事都不知道啊。”

七里吐露自己的心境。我也還沒有掌握七里失去了多少記憶。從這樣子來看，想必規模很大。

是從根基開始，和她自己相關的一切嗎？

在我心裏，冒出“空殼”這個詞。

“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是你自己期望變成這樣的。

七里眯起眼睛。熱量徹底被封閉在房間裏，彷彿要榨乾身體裏的水分，可七里卻沒有冒出汗來。是精神上的原因嗎，還是說這就是死人應有的狀態呢？

在我家裏的魔女會出汗嗎？她身上總是裹着花香，靠氣味無法分辨。

“說起來，感覺我曾遠遠地看到過你……那不是看錯了吧？”

她說的多半是海邊的事。七里死了又復活的時候，我和稻村確實都在沙灘上。

“你好像對我的事情很清楚呀。也是，不然的話壓根就不會來吧。”

“確實。我知道的應該比現在的你來得清楚。”

我朝七里拘謹的嘴脣瞥了一眼，在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之前詢問：

“你從和我一模一樣的人那裏都知道了些什麼？”

“你問知道了什麼，怎麼說呢……名字一類的倒是聽她說了。”

七里微微歪頭，一副不得要領的反應。感覺她的態度有點隨便了。

她和稻村共同行動了三天……我本以爲應該是這樣，但看來也不盡然。從死後到現在，你到底都做了什麼呢？一旦問出口，感覺又要深入，這讓我猶豫起來。我和七里會再次扯上關係，由此產生似乎不會是積極向前的東西。

總之，有件事必須一開始就告訴她。

那，要從七里爲什麼會失去記憶，我爲什麼會在這裏開始講起。

我抬起頭。

“你殺了我？”

“要回去了？”

那時，我怎麼就一時興起跑到森林深處去了呢？

“怎麼了？”

“因爲，我現在不討厭你嘛。”

看來是她拿我和稻村比較後的感想。對這一點，我也是相同的意見。

她的樣子讓我想起葬禮上踢飛棺材蓋的稻村。

她看透了我身上並沒有那個感覺。雖然沒錯，但被她這麼問我也很頭疼。

“用不着。”

我們之間停滯的空氣微微振動。

就是因爲不知道我纔來的。

看到我停下腳步，七里她，笑了。

“總覺得你和外表相反，很隨便呀。”

“我來送你。”

我好歹算是還活着的人，怎麼可能撞着死人。

“嗯。”

“你，是我殺死的。”

去年的夏天，蟬也在鳴叫。那之前的一年是這樣，再之前那年還是這樣。

我不得不意識到她的死，這感想在腦海裏活靈活現。

那時玄關前滿是逆光，我無法窺探她的表情。

這時，七里第一次微微笑了。要是冷了會讓她不安，那現在是熱了嗎？

這是在幹嘛？

果然，一旦變成植物生命體，體內就不會再有血液的流動吧。

“衝擊性的事情，被你說得很平淡呀。”

打開門的七里和我錯身而過，回到屋子裏。

七里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她倒在牀上臉朝着牆，聲音很難聽清。不過，我能聽到“這樣啊這樣啊”的嘟囔聲，看來她是接受了。……還真和她說通了。要是心臟沒有停止，她會不會信就不好說了。

該告訴她的事情基本說完了。

我向她告知，離開房間。七里立刻追上來，腳步聲變得喧鬧。

其他復活的人也是這樣。恐怕，魔女也一樣。

“我覺得你說得沒錯，我曾死過一次。”

“死了的我爲什麼還在動？”

這句話，比她以往朝我揮砍下來的竹劍更多了幾分銳利。

“這樣啊。”

“那麼，也就是說我出生了。”

被我指出這點，七里把手放在胸口。然後，垂下視線屏住呼吸。

“竟然被當成那種傢伙，真受傷。”

“還真是。”

“剛出生的話就什麼也不知道啊……嗯，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屋子，獨自走在白天的太陽下。

真麻煩啊，我擦拭微微出汗的額頭，撩起頭髮。

熱量在脖子後堆積，伴着彷彿體會夏天的積雪般的感覺，我向前邁步。冒冒失失地，筆直地走着。在這期間，連自己是不是正朝向住宅區的方向也變得曖昧，耳鳴更強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停下。

她的呼吸，挾帶着所有淤塞的沉積，悉數排盡。

啊是這麼回事，我理解了她行動的含義。這的確是個活蹦亂跳的死人。

“纔不會再見呢。”

實際上，我恐怕已經不會再見到自己所知道的她。

不過估計對方也會想相同的事。

“我能告訴你的也就這點吧。”

如果是頭腦頑固的七里，應該會這麼考慮。

七里的媽媽的態度也很僵硬。她朝我使了個眼色，微微低頭後消失在走廊深處的房間。如果這個人知道了我做的事，也不會原諒我吧。

“你真的是另外的人呢。明明長得一模一樣。”

“雖然現在才問，你是來幹什麼的？來看我並不是因爲好心吧？”

七里重新坐下，身體有點朝前彎。她把胳膊肘戳在腿上，雙手撐住臉。

“總之，你復活了。……所以沒有死前的記憶。”

然後，就那樣像估價一樣盯着我。

不如說，會原諒我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並沒有活着啊。心臟，沒在跳吧？”

“你瞧瞧我，活得好——好——的，你沒和誰搞錯？”

接着，七里直接朝後仰在牀上，胳膊伸得遠遠的，肚子上下起伏。明明心臟沒有跳動，可呼吸似乎還規規矩矩地進行着。

“嗯，那，再見啦。”

她是說我模樣淡漠，表情缺乏變化。這算認真的樣子嗎？我倒不是不覺得好好把感情表露出來是態度認真的活法。

聲音被熱氣的膜包住，聽起來很渾濁。

只要經過幾年，過去的自己也與現在越來越遠。

“那，現在如何？”

七里抬起頭，睜大眼睛。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沒有嚴厲的感覺。

不過，誰是你朋友啊。

七里沒有太大反應，依舊頂着一副逗趣的表情望着我。

她是突然領會到了什麼吧。就在我覺得可疑的時候——

刺進她胸口那一下的觸感，已經從我指尖消失。

這時，七里轉了過來。

七里的身體會不會從裏冷到外？

感覺七里是爬蟲類。

等待的時間裏，身上冒出汗來。我用手指抹去額頭的那部分後，懷戀起外面的空氣。

和我所知道的七里判若兩人。

現在，我有些不冷靜。

看到我端正的態度，七里睜大眼睛。

我省略細節，只告訴她發生了什麼。要是說明事情爲什麼會發展成這樣，感覺生前的七里會不高興。雖然我不相信什麼死人的靈魂，但人會被亡靈附身。在頭腦中，會有名叫“過去”或是“回憶”的幽靈。

七里停下動作，像展示肱二頭肌一樣彎起胳膊。

“嗯，我就覺得你會這麼說。”

七里突然站起身，原地打轉，然後用力伸出胳膊和腿蹦蹦跳跳。

“是魔女讓你復活了。”

“再見——這話真是莫名其妙。”

聲音聽起來似乎相同，但每年都是不同的蟬在鳴叫。

是殺人的一方說這種話會不會惹人發火呢？我嘗試地說出口。

“嗯。”

看來，她是想連呼吸都憋住來分辨聲音。

“魔女？你嗎？”

“完全不知道。”

隨着這個動作，耳朵露了出來。原先朦朦朧朧的蟬鳴合唱變得明快，聲聲入耳。

“……這樣啊。”

七里的胳膊和腿用力一伸。

“死的又不是我，沒必要慌張。”

七里光着腳走過走廊來到玄關，打開門，便因射進來的一縷光線緊閉上眼睛。那表情和她前去參加社團活動時的樣子重合，讓我感覺看到了有點懷念的東西。

七里的手指嵌進去，臉蛋擠上來，變成一副逗趣的表情。以我來看，她這樣子似乎已經足夠鎮定。說不定其實是太過驚訝，不知該做何反應。

竟然不討厭宣告說殺了自己的人，我只能覺得她腦子罷工了。

這和在當地實習的感覺相近。我想起野外學習的時候。

然後，淺淺地將我的某處割開。

一臉正色地朝我注視。

看到我站起來，七里也像是跟着我一樣起身。

“你最討厭我，討厭到想殺了我。所以我們互相廝殺，然後我活了下來。”

“我覺得來了就能知道是來做什麼，於是就來看看。”

在看到信號燈的時候，我說出遲來的回答。

“呃，我送朋友出門。”

她講話的樣子有點生硬，這不是大多數孩子面對父母時會有的態度。

我穿上鞋，正要從七里打開的門出去。

走下樓梯，七里的媽媽就走了過來。估計她一直在下面觀察情況吧。七里像是有可怕的東西靠近一樣縮起脖子，抬高肩膀。

儘管我想分辨清楚，卻完全做不到。

“歡迎回來。”

躺在地上身體後仰得像只蝦一樣的魔女朝我打招呼。看到這個姿勢，真想朝她後背踩上去。魔女正爲了睡在壁櫥裏而專心致志地做伸展體操，我從她旁邊穿過，坐在椅子上。

家裏有個活得如此自由自在的傢伙，父母都沒發現嗎？

要是被發現會讓我頭疼就是了。……會不會頭疼啊？

“……累死了。”

我把差點說出口的“我回來了”含糊地嚥了下去。

“遇到什麼好事了？”

“你的耳洞真的是通的？”

魔女中斷伸展體操跳了起來。在電燈下，她用一條腿滴溜溜地轉着圈。

“伸展身體的時候就不大得聽見聲音了，很不可思議對吧。”

“你好像從中途就聽到了。”

“呃呦。”

魔女失去平衡倒在人家的被子上，而且還不躲開，順勢躺下了。

“別躺在這兒，會沾上花味的。”

“她有精神不？”

這傢伙的耳洞好像還不夠多，真想給她再添兩三個。

“要是心臟沒在跳的人也能算有精神的話。”

“在你眼裏因爲那點小事就歧視她？真過分。”

“這算小事嗎……”

魔女的比喻，像星星一樣在腦中閃爍，然後流轉。

“那個叫七里的孩子，其實期望的會不會是另外的事呢？”

“一般來說這讓人毛骨悚然。”

而且，也沒人能證明我殺了誰。

“一旦彆扭起來，要得出結論就會到處轉來轉去消耗時間。然後呢，事情就來不及了。大多數的事都會這樣。”

——如果那樣就能維持自己的存在。

“畢竟我什——麼也沒有啊。”

“纔沒有那回事呢。”

魔女斷言道。她仍然躺在那兒，態度草率，卻又有力。

魔女以熟練的動作把自己收進壁櫥。不過隔扇沒有閉緊，還留着一絲縫隙。魔女的眼瞳從那裏浮現。渾黑的眼眸中，到處浮現出紅紅的東西。

魔女總是單方面傳達自己的想法，讓人懷疑她耳朵裏是不是被植物堵住了。

“搞了半天你不知道啊。”

爲什麼七里會想和我變得親密。

魔女又繼續嘟嘟囔囔地說了些什麼，但那部分我沒能聽清。

“與利害無關的聯繫會成爲理由，化爲刺激自己的動力。”

“要說就快說。”

“只要以彆扭的態度來看待事物就會很聰明這種幻想，還是丟掉比較好。”

“…………………………………”

我瞟了幾眼參考書，想找找有沒有哪怕一道能解開的題，卻感到厭煩起來。

因爲我吻了她？和那個有關係？有沒有呢……但魔女的主張未必正確，可七里她也睡糊塗了一樣說過現在不討厭我之類的話……呃，咦？

搞什麼啊，我想着鼻子哼了一聲。

魔女非常隨意地否定我。明明她連我們之間的交流都不知道，還真能說出如此輕率的話，真是佩服。

“想聽不？”

僅僅如此，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有什麼不好嘛，我覺得你們會成爲好朋友喔。”

感覺，我以前也聽過相同的內容。

但死人不會說話，我無法向她問出正確答案。

“就算無法理解，朋友是好東西這種程度的事我還是知道的。”

“啊——好想搞懂……”

和我有因緣的舊友們死了，以及七里待在鎮上。

“…………………………………”

“你看着是，那就是唄。”

在這個夏天，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情。

那個七里，怎麼可能尋求這種純真的事情。

魔女高興地講着，語調簡直就像在回味剛剛做過的夢一樣。

儘管如此，我還是對魔女的話表示反抗。

今年是最糟的暑假。

“就是很棒的東西呀。”

要做的事太多——這比什麼都來的令人痛苦。

“蠢死了。”

她怎麼知道。我不願意承認，沒法坦率地回答。

“你啊，真自由。”

“雖然不太懂，但她和以前的七里完全是不同的人。所以感覺我去見她也沒意義。”

魔女拖着哈欠走向壁櫥。幹嘛啊，裝出一副可愛的樣子。

哈哈哼，魔女輕快地笑了。這確實是身無累贅的態度。

我腦子串線了。因看丟了思考的開端而無法收拾。

不過估計沒這回事吧，於是我放下腳後跟。

“誒？”

“……估計不會，不，肯定不會。”

然而，灼燒後背的焦躁到底不像是敷衍了事就能平息的。

老實說，我並沒有對她的內心窺探到能夠如此斷言。

“你是我殺的——,你已經死了哦——之類的，按你的性格，估計是和她本人這麼說的吧？”

“她想以全新的自己重新和你建立關係，然後變得親密。就是爲此，才把記憶這個障礙抹除了。”

有什麼東西掛在心頭，讓我痛快不起來。但那隻不過像是紙被風掀翻，僅有一瞬間引起自己的注意，稍微晃晃頭就會從心頭消失。那樣的話，想必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我不再勉強自己去回想，託着下巴發呆。

我又沒朋——友，她補充道。不過呢——魔女繼續說：

魔女說這句話的語氣強得出乎意料，我喫了一驚。

一般來說可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字面意思。

“所以你才總是板着臉？”

“你知道什麼叫朋友嗎？”

自己和對方的關係，以及對方的態度，這類東西對自由的魔女來說也只是些細枝末節吧。

還是字面意思。

她的話裏大概施加了名爲歲月的魔法吧。自己差點就要被說服了。

“啊，我說的東西一點依據都沒有的。晚安嘍。”

魔女的瞳孔縱向緊繃，透出貓一般的氣氛。

她豎起食指，然後，另一隻手以那根手指爲中心打轉。

“哎，就是說稍微坦率點更可愛吶。我也說累了，差不多該午覺覺了。”

“哎，這方面的東西我也完全無法理解就是了。”

“……我不想被人拿什麼自己不知道的東西硬壓在背上。”

“我呢，是這麼想的。”

現在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

我心裏再一次徒然增加了無法釋懷的東西。

最近真是眼花繚亂，不過靜下心來想想，意外沒發生什麼大事。

“是經驗哦。”

“這算，什麼事。”

“說教？”

魔女只說完自己想說的東西，立刻關上了隔扇。

這感覺就像是自己看也沒看的參考書堆積成山一樣，讓我喘不過氣。

隨心所欲地散佈自己的突發奇想，只會讓別人困惑，這儼然一副魔女的作爲。我抬起腿，想着要不要去朝隔扇來一腳。

不過確實，照那樣下去，我們的關係不可能變好。無論我還是七里，都和“坦率”一詞無緣，不如說是頑固。一旦決定自己與對方的關係，就無法認同那一認識的改變吧。這麼看來，“只要變成白紙”這一魔女的想法也……但她本來就討厭我，爲什麼會有改善關係的想法呢？七里不會把死人的行動看作好事。我很難想像她的願望強烈到連那個想法都要捨棄。

只要保持不和那些事扯上關係的意志，就全都是漸漸結束的變故。

“……然而，她竟然說現在不討厭我。估計腦子裏早就已經長出一片花田了。”

或許，沒有要保護或是有所執着的東西，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對自己不瞭解的事情，就算牽強附會我也想找到理解的感覺，然後當作事情解決。對不可解的事情眼不見心不煩，隨波逐流地度過每一天，怠惰地把時間用多少算多少。

她“刷”地一下，把我腦子裏根本沒想過的東西拋了過來。

“啊？”

到死都想實現的竟然是那種事，怎麼會。

“她期望的是和你變得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