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無止境地持續敗北

──尊嚴被一次又一次地剝奪。

某人的愛人或朋友。

某人的妻子或丈夫。

某人的孩子或孫子。

一次又一次地被侵犯、被殺害，被失去生命。

*

在積滿灰塵的環境中，勉強活下來了的一家人。

他們彼此分享食物，相依爲命。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沒有喪失人性──。

有一天，一羣惡棍出現了。

他們殺死了乞求的父親，剝奪了那家人的食物。

在孩子面前侵犯哭泣的母親，並最終奪走了她的生命。

而且，在最後，他們還靠近了已經無法哭不出來了的孩子──。

*

避難途中遇到山體滑坡，愛着的她被捲入其中。

原本緊緊牽着的手，在壓倒性的重量下鬆開了。

那可愛的臉、胳膊、腿、胸，都被岩石無情地碾碎了。

紅色的液體和白色的肉塊，不時濺在漆黑的岩石表面上。

最後被找到的是。

殘缺不全的屍體，已經完全無法想像以前的可愛模樣了——。

*

飢餓的弟弟就躺在面前。

那張臉上曾經掛着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只剩下皮和骨頭。

我頭痛得很厲害。或許是在體驗的過程中摔倒了，撞到了什麼地方。

無論人類的願望如何，世界都在運轉。

被理應給予自己最多愛的父母施以暴力，全身都被傷害，連食物都沒有——。

*

然而我的體感卻比那還要漫長，在這樣的時間裏，這個世界的「事實」不斷重複着。

——不講理。

尾道——傍晚。

日和所見過的景象，在其中失去的生命。

嚴重模糊的視線。聽起來含糊不清的聲音——。

窗外的太陽已經開始落山，只有幾處得到許可的建築物還亮着燈光。

然後——日和。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吶，深春君！深春君！」

一百次或兩百次，也許還不止。那麼多次地，在我面前死去了的日和——。

——從未體會過的絕望。

口中擴散開來的胃酸的味道……看樣子，不知何時我嘔吐了。

*

——儘管如此。

作爲我頃橋深春的經歷，在自己的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重現。

*

甚至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她在想些什麼，我都清楚地理解了——。

*

意識的迷霧逐漸消散。

殘留在舌頭上嘔吐物的觸感，還有刺鼻的鐵腥味……。仔細一看，衣服的胸口已經被鮮血染紅了。我用拳頭擦了擦鼻子下面，那裏也沾滿了血。

——時間彷彿是無限的。

從出生到現在的十八年。

***

「……深春君？」

爲了逃亡，一對戀人在河裏游泳。

她爲什麼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呢。爲什麼笑得那麼沒有感情呢。

但是——那手指也漸漸鬆開了。

然後——在那段時間的盡頭。

只是人類希望如此罷了——那是虛假的天堂。

「……咳！咳咳！」

在災難中失去的幼小生命。其中有着什麼樣的因果存在呢。

我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呢？在這樣的絕望中，我逐漸變得虛弱，結束了短暫的一生──。

……我首先想到的是，啊，她還活着。

這種事情，對世界來說毫無價值。

世界是不講理的。

這樣的景象──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

當我睜開眼睛——某人在那裏。

「我知道日和你那麼說的意思了……」

孩子般的大眼睛。因不安而皺起的眉頭。有點曬黑的白皙臉頰。

──我爲什麼要出生呢？

這種體驗無止境地重複着——。

她——一臉關切地看着我。

連絕望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用那隻手握着哥哥的手指而已。

我小聲自言自語道。

對世界——感到的失望。

無力地躺着，因飢餓而失去了生命的變成了凜太。

無論怎樣許願，無論多麼善良，無論多麼純潔，都毫無意義。

從肺部深處湧上來的咳嗽。

那一切，都被替換成了對我而言重要的人——。

被監禁，被當作性奴，以不情願的形式懷上孩子的朋友——。

而且隨着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不清楚了。

「不要緊吧……？」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變成那樣，甚至對此感到恐懼。

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幼小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作爲我自己的經歷。

男人深陷其中，溺水了。想要幫助他的女人也受到牽連，結果一起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河底。

學校、教室──。

這樣的她，還活着——。

--被虐待的，年幼時的我。

被殺的變成了年輕時的父親，被侵犯的變成了同樣年輕的媽媽。而卜部就站在我旁邊看着——。

「……這樣，我知道了」

努力就會有回報之類，因果報應之類，心想事成之類，這一切都是幻想。

——我想，我終於理解她了。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

在反覆的體驗中，日和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了生命。

「……」

然後……一點一點地，我理解了。

被捲入山體滑坡的變成了日和。在岩石後面發現的那具慘不忍睹的遺體也變成了她的——。

於紛爭地帶，被極端組織綁架的朋友。

而且——裏面的一切都被替換成了我熟悉的人。

一直以來，我都不瞭解日和。

——我絕沒有覺得這值得慶幸 。

即使如此——我的思維仍然非常清晰。

「這就是全部了……你看上去真的很痛苦……」

到現在爲止我做的都是夢，現實中她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難道說，他做了什麼不得不經歷那種遭遇的事情嗎。

人類創造了一個讓這種謊言足以被相信的社會。

人類拼命構建並維護着謊言橫行的箱庭。

而現在，這樣的社會已經沒有了。

人造的天堂消失了。

有的只是，不講理的世界和赤裸裸的人類而已——。

在那時——我們該怎麼辦呢。

怎麼樣，才能保護我們的尊嚴呢——。

「……日和你，說的對」

我慢慢地說道。

「這纔是對人類最好的做法……」

——在正確理解了世界的現在。

在冷靜地認識到了一切的現在。

我感覺自己終於明白了她所說的意義。

這個世界仍在蹂躪着人類。

要從這種狀況恢復從前的繁榮恐怕會很困難。

即使可能，也需要數十年，數百年，甚至數千年。

而在此期間──每個人都將繼續面對不講理。

人們都將繼續反覆經受我所感受過的體驗——。

人們的尊嚴會在世界各地無止境地持續失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

「——深春君！」

「……嗚嗚嗚……」

以自己的意志結束永恆的痛苦。

我再次確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我現在……已經在日和你的身邊了。對不起，讓你感到孤獨了……」

「……嗯」

「然後，至於去那裏……」

那就該——拒絕它。

日和擦了擦眼眶的淚水，搖了搖頭。

……她該是多麼的寂寞啊。

「我想在最後，和深春君一起度過……可以嗎？」

——作爲男朋友。

「……不過，我已經明白了」

「我也想……和日和你一起做出選擇。我想把它當成我們一起做出的決定。所以……嗯，我會待在你身邊的」

日和再次窺探着我，這麼說道。

這麼說着，日和害羞地笑了笑，

雖然小鎮經常發生山體滑坡，地形也發生了變化，但我聽說過鼓巖現在還是老樣子。

「……沒有」

明明是她的男朋友，明明想要站在她身邊的，結果卻一直沉浸在天堂裏。就在日和凝視着這個世界之時，在我眼中的現實卻只有尾道。

但是——

我點點頭，日和的臉上頓時綻放出笑容。

如果要度過最後的時光，那種視野良好的地方或許纔是最好的。

「——離開那樣的世界就好了」

迄今爲止都在獨自面對這樣的世界，她該是多麼的孤獨啊。

我想去看看大橋、橋本，還有天童同學。

「……也是啊」

我覺得那個選擇，不應該讓日和一個人來揹負。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你能這樣說，就已經足夠了……只要你能贊同我要做的事……」

是，日和向我表白的地方——。

位於尾道的，小小景點。可以縱觀整個小鎮的，鼓巖——。

在那之前，我想盡可能多地和認識的人見見面。

我放開她的身體——直面向她。

「那……到時候就拜託了，深春君」

——這樣說着的日和的表情，讓我想起了以前的她。

——我曾經沒能理解。

「好開心……！你能理解我，真的好開心……！」

日和點了點頭。

如果世界是這樣對待我們的話——。

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選擇。

說着——她抱住了我。

不知怎麼回事的我看向她，

「就去那裏吧。日落前，在鼓巖集合」

「當然了」

「……深春君」

她的手在顫抖——我意識到她在哭。

她這麼一說我就理解了。

或者——作爲一個知道事實的人。

日和哽咽着，眼淚也嘩嘩地流了下來。

——這是一個有尊嚴的人會做出的最後選擇。

如果活着這件事本身從根本上說對生命沒有好處的話。如果是無止境的敗北的話。

我也緊緊地抱住她，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背。

「然後……那個。希望到時，你能和我待在一起……」

「啊……喜歡的人是深春君你真的太好了……。然後呢」

「也是啊……日和你也很辛苦的啊。一直在獨自承擔着那種事情……」

「……不錯呢，就那麼辦吧」

再然後——迎接最後的到來。

更重要的是——那個地方。

「就去……鼓巖那裏，怎麼樣……」

「好開心……謝謝你深春君。真的，好喜歡你……」

「你能那麼想那太好了」

日和有擦了一下眼淚，

「這樣……」

——日和的聲音顫抖着。

日和把手放在我的背上，緊緊地抱着我。

——以自身的意志，選擇滅亡。

「……啊，這樣啊」

「能在世界範圍發動請求的時間是——明天的日落時分。在那之前，彼此做好各種準備，再匯合吧」

還想去和父母告別，還要去向卜部、凜太表達感謝。

所以，我要一直陪在她身邊直到最後。我要承擔責任。

「好。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就和剛開始和她交往的時候，就和世界變得如此混亂之前的日和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