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紀錄：二號/大本營】

風聲掠過耳邊。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不是閃過風，是子彈。現在是劍與槍的戰鬥途中。攻擊型與槍擊型，我跟四號的戰鬥。

「喝啊！」

我舉起劍往不斷彈過來的子彈砍下去。被一分爲二的子彈發出聲音，掉在地上。嘿。小事一樁。我一口氣拉近距離。

那種軟趴趴的子彈最好射得中。槍只有一開始佔上風。距離一縮短，戰況會瞬間逆轉。之後就是我比較快了。

「看我的看我的看我的！」

一發子彈都不會讓你射出去。

「喝——！」

我朝四號的右手揮劍，打飛他的手槍。這樣四號就沒武器可用了。是我贏了。在我準備把劍抵在他脖子上的時候。

雙手傳來一陣衝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劍從我手中彈出。

「啊！」

四號左手握着一把手槍。跟我剛纔打飛的是不同把。

「喂，太卑鄙了！」

四號哼了聲。這傢伙還是老樣子愛耍帥。如果他露出得意的表情，倒還有一點可愛。

「你會在最後關頭鬆懈下來。別以爲在戰場上還能這樣。」

……討厭的傢伙。氣死我了。

「如果這裏是戰場，我第一擊就殺掉你了。」

雖然他八成又會回嘴。

「既然如此，訓練時也給我帶着殺意。」

回應我的不是四號，而是教官。

聽見教官的聲音，我鬆開握到一半的拳頭。

「特技是精密射擊……」

我將左手放到胸前敬禮。

「可是教官，我們要自主訓練到什麼時候？」

嗯？等等？我跟四號，加上之後來的這四個……咦？人數不對吧？

「M002。輪流自我介紹。」

好消息？給我們？什麼好消息？

「槍擊型跟攻擊型兩個人？連負責偵察的都沒有？只會被敵人包圍然後全滅。想一下就知道了吧。麻煩稍微動動你的腦袋。」

他比四號矮一個頭，手臂細得讓人懷疑到底有沒有長肌肉。從短褲底下露出的腿，跟木棒沒兩樣。

「喔喔……終於來了！多指教啦！後輩！」

「我說你啊，不是那個問題好嗎？你不懂啦。」

「是！」

「三號。」

教官望向後方。以此爲信號，跟我們一樣是寄葉型的人造人，小跑步朝這邊跑過來。總共四人。難道教官說的就是他們？

……四號就是這副德行。一下「沒辦法」一下「不能」，他的否定我都聽膩了。

「說是後輩，我們也是半個月前纔來的。幾乎跟同期沒兩樣。」

可惡，氣死我了！真想揍他一拳！

算了。四號頭腦僵硬和人數不對都無所謂。我轉換心情，望向「後輩」們。

這人的腦袋到底有多僵硬。我傻眼到懶得講他了。

「你太易怒了。四號也是，不要一直挑釁他。」

「但兩個人也有很多事能做啊，組成游擊隊之類的。」

我並沒有服氣，但我明白現在是收手之時。我放下雙臂，輕輕吐出一口氣。這時，教官的語氣變了。

「放下。」

「你說什麼！」

「下一個。」

由四號說出口只會讓人不爽的話，換成教官來說，我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槍擊型？跟四號一樣？這傢伙嗎？

果然！寄葉實驗M部隊不只我跟四號。還需要負責偵察、後方支持的人。我有聽說近期他們會前來會合，組成七人小隊。

「沒辦法。只有我們兩個又不能結成小隊。」

「我是寄葉實驗M部隊的掃描型二十一號。擅長偵察與分析。」

「不過，我給你們帶來一個好消息。」

「喂喂喂，這麼柔弱的小傢伙有辦法戰鬥嗎？」

「那個……我是，呃，寄葉實驗M部隊的槍擊型二十二號。」

囉嗦——我小聲回嘴。我也知道外觀和基本性能未必一致……只是有點忘記。

「機械生物聽不懂人話。也不存在手下留情這個概念。稍有大意，等待你的就是敗北。」

放下手後，我有點想回嘴。與其說回嘴，比較接近有話想說。

我瞄向旁邊。四號盯着教官。意思是，四號也不知道教官在講什麼。

「閉嘴。別暴露出你的無知。」

「我是寄葉實驗M部隊的……六號。雖然是攻擊型，但我還會很多其他特技喔。」

好不容易到了有一堆機械的地面，結果每天都在訓練，隔天又是訓練。對手還是四號。說實話，好無聊。

偵察！終於來了！他身材嬌小又纖細，不過掃描型就是這樣吧。隔壁那個長得跟他很像的傢伙，也是負責偵察的嗎？

特技？會耍什麼花招的意思？

「他們是今天開始配置到這邊的隊員。編號M002，是你們M001的後輩。」

感覺好討厭。那目中無人的笑容……這傢伙八成心懷鬼胎。不容大意。

「我是寄葉實驗M部隊的治療型九號。主要任務是修復機體和備份自我數據。」

備份自我資料？什麼東西？有人跟我們說明過嗎？

「從來沒聽過的功能呢。」

四號也一臉納悶。那就不是我忘記了。

九號點頭回答「是的」。看起來是個表裏如一的傢伙，跟六號不一樣。只要張開嘴巴，大概連肚子裏裝什麼都看得見。

「是自我數據毀損、遭到破壞時，將它連同記憶區塊一起整個保護起來的功能。」

連同記憶區塊一起？整個？什麼意思？不對，我聽得懂他在講什麼。可是……自我數據是所有我思考過、記住過的事的樣子。簡單地說，就是我的內在全部的感覺？將它統統記住？這種事有辦法辦到嗎？

九號輕輕點頭，或許是知道我懷疑地看着他。

「所以，我的保存區塊容量是各位的十倍左右。」

「十倍！?好強！」

大約可以裝進十人份的「我的內在」。

「話雖如此，這只是空出來以備不時之需的空間，所以平常無法使用。」

平常能不能用、細部構造什麼的先不管，我只有「好強」這個感想。

「M00l也做個自我介紹。」

在教官的催促下，我決定不去想了。麻煩的小事交給四號就行。

「我是寄葉實驗M部隊，攻擊型三號。很高興有新人加入。多指教囉。」

今天開始，這幾個小鬼就是我的夥伴。先別管身材纖細、看起來目中無人、容量超大那些事了，總之同伴增加是件好事。

「寄葉實驗M部隊，槍擊型四號。」

這傢伙真冷漠。明明可以更友善一點。在我心想之時，四號轉身面向教官。

「明天的天氣。」

基地內也有仿造地面的環境，鋪滿土或沙子的實驗區域，但沒有連蟲和爬蟲類都放進去。也沒有碰到就會飄出花粉的草，或者果實長滿刺的藤蔓。

「用法是這樣。」

「是、是！」

「願人類榮耀長存。」

「人都到齊了。今天要發新裝備給你們。」

我們也跟着把左手放到胸前，複誦同樣的話。

對對對，就是那個！難怪我覺得數量不對。

問問題會立刻回答，確實很方便，但這種事用不着拜託情報裝置吧？在我思考之時，六號提出同樣的意見。

「九號！」

「在場的M002共有四架。不過，本來不是預計有五架，由包含我們在內的七架結成小隊？」

四號回答，教官環視衆人，說：

「我們是用來測試新投入戰場的男性型寄葉機體的實驗部隊。上頭看好我們拿出比之前的寄葉部隊更好的成績。我們的任務是打破長年以來的膠着狀態，爲人類軍帶來勝利。希望各位將這件事刻在記憶區塊的深處。」

「如你們所知，衛星軌道上的基地——地堡，開始將由女性機種組成的特殊部隊『寄葉』投入實戰。」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在想事情，我的動作似乎變慢了。

集合——聽見教官的聲音，我站起身。休息時間結束了。我拍掉衣服上的髒污。不過我是坐在石頭上，所以衣服不怎麼髒。這是爲了保險起見。

「支持系統·△型·代號153。」

「這點小事，靠我們體內的通訊機能不就能辦到了嗎？」

【紀錄：九號/大本營】

噢，對喔。聽說在我們度過只有訓練可做的無聊生活期間，女性型寄葉部隊創下輝煌的戰果。我不想輸給她們。

教官發給我們一人一臺形狀各異的情報裝置。大致是調整成了不會妨礙我們戰鬥的最佳形狀。

「剩下一架還沒調整完，決定之後再來會合。」

教官將左手放到胸前。

我急忙跑出去。大家都已經站在教官面前列隊。失敗失敗。我道着歉站到六號旁邊。神經得繃緊一些纔行。

「什麼問題？」

啊，果然嗎？名字太長不適合在戰場上溝通。

六號有點壞心眼。可能是因爲他太聰明。至於二十一號和二十二號……

「稱呼它爲SS即可。」

衛星軌道上和地面最大的差異，在於有無生物。我擁有這個知識，但地上的生物多到我不得不驚訝。活着的物種散發出的氣息、聲音、氣味，統統是地堡沒有的。

在地面上，不小心坐錯地方會落得很慘的下場。剛開始還發生過衣服全是泥巴、坐到蟲子釀成慘劇……之類的事。

教官對「SS」說：

「周邊地區上午晴時多雲，午後預測會下雨。」

「瞭解。」

「教官，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我們兩架，加上四架小鬼，剩下一架之後再過來。最後共有七架……嗯，數量對了。

雖然許多生物我都已經透過影像數據得知顏色及形狀，實際親眼看到，感覺根本不一樣。原來「瞭解」一個東西，不是隻靠單一的情報，而是像許多情報累積而成的感覺。

我們裝上的SS同時傳出聲音。

不只地上的生物。同爲M部隊的夥伴也一樣。我們開始一起訓練後，過了好幾天，情報仍然在更新。有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一面」。我要將它們一個個揭開。像打勾一樣。

「目前由你們六架進行實戰訓練。」

教官一念出名稱，三號就皺着眉頭說「好長的名字」。嗯，我也這麼覺得。

「SS還具備寄葉機體本體做不到的遠距離通訊、戰術指導、維修檢查機體等功能。」

例如三號先生會把摔到地上的雛鳥放回鳥巢。雖然他嘴上抱怨着「啊——擋路耶！」其實他是個溫柔的人。他聲音很大，我本來以爲他很可怕，所以當時我真的滿驚訝的。

維修檢查機體？有沒有這個功能，可能會徹底改變我在戰場上的任務。我全神貫注地聽着教官說明，避免漏聽任何一句話。

「檢查六號機體的驅動系統有無病毒。」

教官話剛說完，六號便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咦？怎麼回事？」

六號扭動身軀，一副很癢的樣子。

「檢查中斷。」

六號停止扭來扭去，吐出一大口氣，詢問教官：

「剛纔那是？」

「SS在掃描你的驅動系統有無感染物理病毒，將其除去。」

能把物理病毒找出來跟除去？好強大的功能。因爲——

「有這個功能，是不是也能除去敵人的病毒污染？」

「能除去的只有腦部裝置以外的物理污染系病毒。」

「那邏輯病毒呢？不行嗎？」

「目前正在分析，之後應該會靠更新實裝這個功能。」

只是現在還不能用而已，之後會實裝。這樣敵人的邏輯病毒的威脅性，會大幅下降……

「每臺SS功能都一樣，不過爲了配合你們的特性，形狀各不相同。去熟悉一下SS的功能，準備上戰場。完畢。」

教官正想結束話題時，六號「請問——」舉起手。

「什麼事？」

「剛纔掃描病毒的時候癢癢的，有點舒服，方便再來一次嗎？最好到可以兩人獨處的地方。」

六號又來了，不知道他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可是，教官一句「駁回」就結束了這段對話。看他一點都不覺得可惜，這次應該是開玩笑吧？

攻擊型？比較擅長？什麼啊？四號先生是槍擊型，攻擊型是三號先生纔對。

我自己很緊張，所以忍不住問了這種問題。不過，二十一號搖搖頭。

我早就預料到差不多是時候了。跟前輩他們會合，已經過了一段時間。設想各種情況的訓練，也快要想不出新花樣了。

「你男人也行喔？」

「給我記住！」

二十二號嚇得肩膀一顫，二十一號輕輕拍了下他的背。他們感情真的好好。令人羨慕。雙胞胎真好。

身爲掃描型的二十一號知道許多情報，大概是因爲擅長調查。這次也一樣，他馬上就跟我說明。

三號先生似乎也明白，看着六號的背影哼了一聲。

我們三個裏面，二十一號是最冷靜的。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不過，其實用起劍來好像也是四號前輩更厲害。」

「我聽見了！二十二號！」

出擊。這個詞讓沉默瞬間降臨。不是訓練，是實戰。我現在的感覺，就是所謂的「繃緊身子」吧。

「喂，四號。你還是去用攻擊型的裝備出擊啦，你比較擅長當攻擊型吧？」

「攻擊型？跟三號先生一樣？」

「是。」

原來如此——我還沒回答，三號先生的聲音就從遠方傳來。

三號先生被四號先生叫過去，跟他一起離開。兩位前輩並肩而行的背影，魄力就是不一樣。或許是因爲他們兩個都很高，不過，原因大概不只這一個。

我們閉上嘴巴，觀察周遭的情況。好安靜。三號學長再怎麼厲害，應該也沒在聽了吧。我們面面相覷，鬆了口氣。

三號先生聲音很大。他似乎在附近，雖然看不見人影。

「這件事應該已經定案了。」

啊，我看他之後也打算直接叫人家「三號」。六號露出這種表情回答「是」的時候，是否定的意思。我最近看出來的。

聽見四號先生的回答，三號先生故意「唉——！」嘆了一大口氣。三號先生真不適合嘆氣。剛纔那段對話是什麼意思？等他們兩個走遠後，我詢問二十一號：

「統統重新檢查一次裝備。完畢。」

「去拿裝備吧，三號。」

「沒什麼好怕的。」

「一百九十六分鐘後出擊。」

「終於要第一次上戰場了。你們會緊張嗎？」

總是跟二十一號在一起的二十二號，好像也很清楚這件事，從旁加入對話。

「是『三號先生』吧。我好歹是你的前輩，給我用敬語。」

總覺得好好笑，可是又不能大聲笑出來，我們只得忍住笑意……卻沒能成功剋制住。不曉得第一個笑出來的人是誰。不知不覺間，我們紛紛大笑。

「欸，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

「保持平常心，照常行動就好。」

我們三個沒去再檢查一遍裝備，而是在這邊磨蹭，是有原因的。其實別說再檢查一遍，裝備都再檢查完兩遍了。搞不好有到第三遍。肌膚感覺到實戰一分一秒逼近，靜不下心來，導致我們下意識一直在檢查裝備。

要說的話，比起二十一號，二十二號的個性可能跟我比較像。因爲他剛纔說的就是我心裏想的話。

噢，沒時間讓我悠哉地想這些了。

我們在教官轉身走掉的同時，開始行動。這時三號先生好像突然想到什麼，跟六號搭話，臉上寫着「興味盎然」四個字。

「四號前輩是用槍的槍擊型，但他本來是攻擊型。」

「二十一號真厲害……我好怕喔。」

二十一號微笑着說，卻沒辦法將二十二號的不安徹底驅散。

「誰知道呢？我不會用那種框架去限制對方就是了。不過，三號這種粗野又粗暴的男人不是我的菜。」

終於笑完後，氣氛變得有點寂寥。而且有點閒下來。

「死在戰場上，一定很難受，很痛苦。」

「沒錯。聽說他是因爲顧慮到三號前輩，才轉去當槍擊型。」

二十二號低下頭。

「我不想……痛苦地死去。我不想死。」

我不知道死掉的瞬間有多麼難受、多麼痛苦。因爲，我們還沒死過。我突然有種愧疚的感覺。

「對不起。只有我一直待在安全的後方……」

「咦！不是啦，我沒那個意思！」

二十二號露出「說錯話了」的表情。

「九號有備份我們的數據這個重大任務。你不待在安全的地方就糟了。」

「而且要是沒有你，就沒人幫我們治療囉！」

二十二號跟二十一號都好溫柔喔。

「謝謝你們。我會加油。這樣大家才能放心戰鬥。」

「嗯。」

二十二號用力點頭。二十一號則笑着說「我不會讓戰況演變成那樣的」。

「我來偵察敵情，制定最適當的作戰計劃。二十二號只要跟着我就好。」

二十一號面向二十二號。

「由我保護你。」

二十二號高興地點頭。他們完美體現了「信賴」一詞。這兩個人一直在一起，所以他們在對方心中，想必是特別的存在。

「好了。去檢查裝備吧。」

「嗯。再見囉，九號。」

我也「等等見」揮手跟他們道別。離出擊還有一百七十五分鐘。還是好緊張。說實話，我並不擅長戰鬥。我既膽小，又不擅長使用武器。可是，一定也有我做得到的事。

在地上訓練的日子，比起待在衛星基地、總是一個人的那段時間愉快得多。人類文明中的「學校」這個團體生活場所，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所以，我想幫上大家的忙。因爲大家都是我重要的同伴。可靠的兩位前輩、聰明又強大的六號、冷靜沉着的二十一號、溫柔的二十二號。

雖然我沒辦法像二十一號那樣說「由我保護大家」，我還是想做好自己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