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B的故事/叛離

「呼叫地堡，這裏是9S。請幫我轉接給司令官。」

『地堡收到。現在轉接給司令官。』

「司令官，破壞目標A2的任務失敗了。」

司令官說她已經破壞好幾架追擊部隊，確實如此，A2雖然是舊機種，卻相當難纏。想到繼續跟她戰鬥下去會有什麼後果，2B不禁有點毛骨悚然。

可是，那場戰鬥因A2逃走而落下帷幕。他們追向從窗戶跳下去的A2，可惜跟丟了，不曉得她是從哪條路逃走的。

『不過，幸好你們沒事。那是非常危險的個體，最好別貿然接近。』

「那個——」

9S猶豫著開口。

「逃兵……是怎麼一回事？」

2B也有同樣的疑惑。光提到逃兵就代表事態非同小可，又同樣是二號型機種。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造人過去發生了什麼，2B不可能不在意。

而且，她離去前留下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背叛的是司令部吧」。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該情報爲機密事項。我不能告訴你們。』

機密事項。討厭的辭彙，牽扯到這東西絕不會有好事。她當然知道一個組織需要機密，即使如此，對她而言「機密」帶來的肯定是令人不快的事物……

「2B。」

9S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與司令部的通訊不知何時結束了。

「去向帕斯卡問A2的情報吧。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2B也認爲可能性很高。就是帕斯卡告訴他們森林王國的情報，說不定A2以前就會在森林王國出沒。若是如此，她不覺得帕斯卡會不知道有這麼危險的人造人存在。

只不過，前幾天在帕斯卡的村子調查，是出自司令部的命令。司令官說特殊機械生物的資料是貴重的資料，叫他們蒐集，然而這次不同，9S即將採取的行動並非任務，反而有擅自與敵人接觸之虞。她思考著是不是該阻止他。

就算先不論這個，最近麻煩的事件也是接踵而來。前幾天的逃兵就是其中一件。

數日前，司令部下令要他們拘捕抵抗軍營頻傳的竊盜事件的犯人。但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跟只有2B知道的機密任務不同。追捕並處刑逃兵8B、22B、64B。不是拘捕，是破壞命令。

「是要擔任航母的護衛嗎？」

看到9S的舉動，2B心想「糟糕」，可是她不能插手。

「那是什麼！？」

如安妮莫寧提供的情報所述，陸地上和沉入海中的建築物屋頂上，都有大量機械生物徘徊。步行型、飛行型、小型、中型，彷佛在開展示會。兩人將機械生物一隻只破壞掉，一面前往補給用飛彈的設置場所。

海浪推高藍嶺二號，輕而易舉將它翻過來。她看見隆起的海水纏住船身，然後發現不是海水，是潛伏在海中的「什麼東西」咬住了藍嶺二號。

補給用飛彈設置在通稱「沉沒都市」的沿海區域。正如這個名字，都市裏大半的建築物都被海水淹沒。

21O不知道8B她們是逃兵，也不知道竊盜事件是虛構的。不過，她大概也感覺到事有蹊蹺。所以才提醒9S要小心。那親切的忠告，無疑助長了在他心中逐漸萌芽的對司令部的不信任感……

「總之就是這樣，麻煩你們了。如果有寄葉部隊的任務要處理，可以以那邊爲優先沒關係。」

基於調查海洋以外的理由來到這裏，說不定是第一次——在2B如此心想時，輔助機打開通訊畫面。司令官的聲音傳來。

「是航母藍嶺號對吧。我聽說過。」

2B回想起A2刺死甚至不會走路的小小機械生物的模樣。她毫不躊躇，再加上那個力量。跟身爲寄葉型最新機種的他們交戰，A2還佔上風。在機械生物眼中，想必是極度危險的人造人。

安妮莫寧臉色突然一變。

「回抵抗軍營吧。我們需要檢查機體和補給。」

*

就算9S是純粹出於好奇心才這麼做，司令部也不一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謝謝你，2B。」

回到抵抗軍營時，安妮莫寧正在召集成員，匆匆忙忙地下達指示。進出軍營的人比平常還多。

他之所以馬上就提到A2，八成是因爲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不過，那個舊機種A2纔剛讓他們陷入苦戰就是了。

「不，我想拜託你們保護沿岸的補給用飛彈。報告顯示最近那裏有很多機械生物出沒，光憑我們的力量恐怕無法負荷。但如果是你們——」

現在還是陸地的區塊，好像也開始下沉了，土壤帶有溼氣。還有變成泥濘的部分，路況相當差。

「蚊柱？」

用不著問發生了什麼事，安妮莫寧就開始說明他們要執行補給作戰。

「對不起。」

「交給我們吧。」

因爲，我跟你約好了——2B在心中喃喃自語。

2B將飛行裝置轉換成機動型態，看到機械生物就砍。望向下方，大破的護衛艦漂在海上。速度不快的護衛艦，應該沒辦法應付這麼多敵人吧。可是光憑航母的艦載機迎敵又不夠。

『形容小蟲子聚集在一起飛的辭彙……』

2B懷著複雜的心情，聽著9S與帕斯卡通訊。

「安妮莫寧小姐，難道你認識A2？」

一無所知的9S，發揮掃描型的探索能力找到她們，然後告知司令部下達了逮捕命令，她們理所當然選擇反擊。逃兵被抓的話，下場只有處刑。除了甩掉追兵逃走外，她們沒有其他選擇。

敵人的體型大得脫離現實。比目前遇過的任何一架巨大兵器都還要大。三隻大眼下面有四隻小眼，散發出代表敵意的紅光。

「這樣啊。」

然後，2B破壞了她們。裝成「因爲對方先發動攻擊，不得不出此下策」的樣子。

「是藍嶺二號。既然你們知道，事情就簡單了。」

「沒得到司令部的允許就跟機械生物接觸，是不建議的行爲。」

即使那是把雙刃劍。

「帕斯卡，我是9S。有件事想問你。」

他在說什麼啊？大型兵器剛剛纔被她破壞，確認完全沉默。

「2B？」

*

『9S，小心點。』

「原來如此……是沒錯啦。」

所以，2B強烈祈禱他不要犯錯。你的好奇心只能用在敵方的機械生物上，絕對不要轉移到其他方面。再怎麼樣都不要懷疑同伴……懷疑司令部。

大型兵器撒出水雷。上空的小型兵器羣雖然很煩，破壞力倒沒水雷那麼大。

「這一帶的地盤在上次大戰時遭到破壞，導致整座城市逐漸下沉。」

天空萬里無雲。陽光反射在海面上，甚至會刺得人眼睛發疼。不可思議的是，來到這裏的時候總是晴天。然後9S一定會這麼說：「好適合釣魚的天氣喔。」

結果，2B沒有阻止9S。即使在這時反對跟帕斯卡接觸，她也不覺得9S會放棄。這就是掃描型機體的特性。恐怕他會瞞著2B，與帕斯卡接觸。只有這個情況她想避免。

2B控制飛行裝置緊急迴旋。以大型兵器的火力，一擊即可讓航母大破。若不在航母進入射程範圍前解決掉他就危險了。

這個理由應該很合理纔對。可是敏銳的9S八成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勁。回到抵抗軍營後，他去跟安妮莫寧詢問「竊盜事件」的詳情。安妮莫寧當然不可能知道，因爲打從一開始就沒發生什麼竊盜事件。

9S近似慘叫聲的聲音，被爆炸聲蓋過。與此同時，眼前的海面急速隆起。本以爲是炸彈炸出來的水柱，然而並非如此。

9S嘴角微微揚起。好奇心旺盛、率直、開朗……宛如灑落地面的陽光的——夥伴。

『等等！大型反應還沒消失！』

「那不重要。破壞他們。」

安妮莫寧結束話題，轉過身去。從她的背影實在無法再看出什麼端倪。

「對不起，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9S臉上明顯浮現失望之色。

「9S！上升！」

三棘鱟型機體用力歪向一邊，向下墜落，還將四周的小型兵器也捲進去。沒有浮出海面的跡象。

「A2？攻擊型……二號？」

「這位叫A2的人造人，在我們過去的紀錄中也存在，可是她從來沒有來過這個村子。」

「現在將對航母進行支援。」

9S嘆了口氣，一副想抱怨「纔剛清理完附近的機械生物，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結果又有事要做」的樣子。可以理解9S的心情，但現在是緊急時刻。2B唸了9S一句：

9S好像還有話想說，2B卻無視他，搭上飛行裝置。

*

爲了羣體行動，哪有那個時間顧慮每個人。忽略瑣碎的細節，思考一整個羣體該如何行動，瞬間判斷該留下什麼、該捨棄什麼，付諸實行後扛起所有的責任。2B知道司令官就是這樣的人。

也許一切都是徒勞。也許只會重蹈覆轍，即使如此。

『好像蚊柱。』

「不過，我不討厭你好奇心旺盛的這一點。」

她一面處理小型兵器，一面接近大型兵器。破壞炮臺，摧毀追過來的小型兵器，再度攻擊大型兵器，如此反覆。

「司令官真的很會使喚人。」

『2B！偵測到大型敵方反應！在東南方！』

下一瞬間，船身斷成兩截，被砸向海中。

通訊結束的瞬間，2B就看見飛行裝置從上空迅速下降。看來是在司令官聯絡前就從地堡發射的。

果然該阻止他纔對。也許是出於不該讓9S牽扯上多餘的事的後悔，2B不小心用有點像在質問人的語氣跟他說話。

帕斯卡委婉地補充「我們將她視爲危險的人造人」。

9S說得沒錯。擁有超出常識的大小及力量的——機械怪獸。剎那間就將航母咬碎、化爲殘骸。光那一擊就能預測之後的戰況。

這也是騙人的吧。安妮莫寧顯然在動搖。A2跟她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

一眼就看得出航母藍嶺二號陷入苦戰。飛行型機械生物圍在它周圍，毫不間斷地攻擊。

「只是有點在意。」

*

「9S。」

2B叫住9S。

9S得意洋洋地說。

「沒什麼。知道了，走吧。」

更何況他這次的所作所爲是出於不信任，而非好奇。萬一被司令部知道……

『這起事件是機密事項。我不能告訴你。』

「2B，9S。你們來得正好。」

「我們人造人軍有艘派到太平洋的航母，最近會回來補給。」

『怪獸……』

她看見大型飛行兵器自上空接近，形狀酷似以前調查海洋時捕獲的「三棘鱟型機械生物」。不過相似的只有形狀，大小根本不是同一個等級。

安妮莫寧雖然立刻否定，恐怕是騙人的。跟臉有一半被眼帶遮住的寄葉隊員不同，抵抗軍的表情太好懂了。

『到底在哪裏！？這麼大的……』

『緊急聯絡。如你們所知，我們的航母預計靠岸補給。可是，那艘航母遭受機械生物的襲擊，現正進入交戰狀態。我已經聯繫駐守在廢墟都市的所有寄葉部隊，希望你們也前去支援。地圖資料和飛行裝置等等會傳過去，完畢。』

「爲什麼要問帕斯卡A2的情報？」

「因爲我們是最新型嘛，跟A2那種舊機種不一樣。」

「確認已破壞敵方飛行兵器。」

9S聯繫通訊官21O，請她提供竊盜事件的情報。但是——

9S露出想起什麼的表情。他的主要任務是在地上搜集情報，對其他地區的戰況及軍備也很清楚。

9S沮喪的模樣，令2B不知所措。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求知慾強烈是掃描型機體的特性，他本人也無法控制，自己卻一副在責備他的模樣。2B急忙補充：

然而，從帕斯卡那邊並沒有得到什麼重要情報。虧他們爲了防止被竊聽，直接去了村子一趟。

離開帕斯卡村後，9S垂頭喪氣地走在通往廢墟都市的捷徑上，不時會表現出在想事情的模樣。是在思考「下一步棋」嗎？那就危險了。

「沒辦法做到這些事，就不能擔任領導者。」

「沒、沒有。不是那樣。」

「A班到C班負責戒備沿岸，D班、E班確保地上的輸送路線暢通。然後……」

勉強沒被淹沒的建築物，大概是本來就有一定的高度。如今那些房子也只剩下頂樓部分露在海面外。

怎麼辦？怎麼做才能翻轉這壓倒性不利的狀況？

2B瞪著射出銳利光芒的紅眼，尋找答案……

敵人的強度如她所料——不對，遠遠超出她的預料。

首先，飛行裝置的射擊一律無效。怪獸體表有一層電磁波防護罩，連衛星雷射炮都能彈開。

於是，兩人試著用迫擊炮發射物理炮彈到沒有防護罩覆蓋的部位——怪獸口中。儘管不像雷射光那樣被彈開，仍然無法對其造成傷害。

而且下一刻，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況在等待他們。怪獸站了起來。等他站起來後纔看得出，那是一架大小脫離常軌的人型兵器。他們以爲是本體的部位，只不過是頭部……

能試的方法都試過了。衛星雷射炮的強力攻擊、將物理炮彈射入口中這種近乎於奇策的方式，統統不管用。

「這種敵人，到底怎樣才能打倒……」

一定有同伴說過跟2B一樣的話。

怪獸持續行動。大得如同一座山的巨大身軀周圍，不規律地閃現白色火花。他在放電，震動透過空氣傳達過來。跟讓廢墟都市崩塌的震動有點類似，感覺卻比那時更加危險。

『情況不妙！趕快離開這裏吧！』

怪獸晃著巨軀直接衝向他們。2B試圖迴避，可惜太遲了。她感覺到自己被撞飛，2B做好摔在地上大破的心理準備。

然而，那個瞬間並未來臨。取代衝擊的，是被什麼東西接住的輕柔觸感。

「2B小姐，你沒事吧？」

「帕斯卡……？」

仔細一看，9S的飛行裝置也在空中被機械們接住。是帕斯卡村的村民。

「謝謝你救了我。」

2B本來覺得機械怎麼可能會有感情。甚至想過這些機械自稱和平主義者，未免太過可疑。知道他們是無害的機械後——不對，正因爲知道他們無害，2B才更加困惑，無法徹底相信。現在那些機械來救他們了……

放心感與不安同時湧上心頭。2B害怕看清他們的真面目，刻意瞪著眼前的危機——巨大怪獸。

「那隻巨大機械生物，是過去廢棄的兵器。」

波波菈露出不細看就看不出來的淺笑。平淡的表情和語氣，都跟迪瓦菈完全相反。明明有著相同的髮色與容貌。

「迪瓦菈真是的……」

迪瓦菈站起身，開始翻旁邊的行李。

黑盒有反應，代表他還活著。不過既然訊號微弱到無法確定位置，9S極有可能身負重傷。

身後的輔助機繞到她面前。

在放心的同時，2B再次深深感受到自己停止活動了多久。

她很快就搜索完海岸，回到抵抗軍營。

「肯定。」

「呼叫地堡。這邊是2B，請回答。」

安妮莫尼納悶地皺眉，不過馬上就點點頭說「噢，辛苦你了」。她似乎已經聽說地上的寄葉部隊在搜索失蹤的隊員，然後瞬間理解在搜索途中，2B回到抵抗軍營代表的意思。

每找到一名隊員，2B就會幫她們注射邏輯病毒疫苗，將座標傳給地堡，請求支援。

「目前關於9S的情報皆沒有絕對的準確度。因此，爲建立在不準確的情報上的推論感到悲觀，毫無意義。」

如果是飛往陸地倒還好，萬一9S是往海上飛呢？光想到這個可能性，就令她不寒而慄。

9S大叫道。

6O鬆一口氣的聲音，甚至連這邊都聽得見。明明用不著這麼擔心。2B一方面無奈，一方面又因爲害她擔心成這樣而感到愧疚，努力讓聲音維持鎮定。

『發射！』

她話還沒說完就閉上嘴巴。

2B回答「瞭解」，飛奔而出。

她明白6O剛纔爲何那麼激動了。八小時後才接到聯絡，當然會驚訝。

「有了有了。拿去，你要就給你吧。」

『太好了……』

「她們？」

「你幹麼？」

他像在掙扎般晃動巨軀，發出宛如雷鳴的咆哮。相當駭人的聲音。2B腦中剛浮現「是不是再離遠一點比較好」的瞬間，眼前變成一片純白。

輔助機042上的偵測器，無法連微弱的訊號都偵測到。根據輔助機的說明，想探測9S的訊號似乎需要特殊的掃描器。幸好抵抗軍營有用過那個掃描器，運氣好的話，說不定現在也還好好保存著。

『2B隊員，9S隊員就麻煩你了。』

2B回到沉沒都市，繼續搜索。迪瓦菈做的特殊掃描器準確度很高，偵測到好幾個之前完全沒發現的黑盒訊號。

『我剛纔請司令部公開敵方情報，他在三百二十年前登陸過，把護衛部隊的抵抗軍全滅了。』

想奪得飛彈的控制權，需要干涉程式。

「沒有，沒什麼。」

「不可以突然挑釁別人啦，迪瓦菈。」

帕斯卡一面移動到安全的地方，一面告訴她怪獸的資訊。

「是波波菈太沒戒心了。」

然後在察覺自己被捲入爆炸中的同時失去意識。

「當時我還跟機械生物的網路連接著，所以記得。他一登陸就突然失去控制，不分敵我地發動攻擊。我們也沒辦法阻止他，最後決定將他棄置在深海中。」

飛行裝置配備的兵器全部無效。連衛星雷射炮都會被電磁波防護罩彈開。既然這樣，就算用黑盒反應自爆，八成也沒辦法將它完全破壞。真的有可能阻止得了他嗎？

「不過勸你最好別跟我們走太近。」

「比起這個，麻煩告訴我現在是什麼情況。」

「瞭解。我支援你。」

「建議：擴大搜索範圍。」

「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我們說。」

『用飛彈！預計裝到航母上的飛彈！』

「推測：搜索機體9S，被捲入海上的巨大爆炸中。」

「八小時！？過了這麼久！？」

怪獸大大張開嘴巴，可能是想威嚇他們，飛彈直接命中口內。

「……知道了。」

然而，9S本人的身影卻到處都找不到。帕斯卡跟他的同伴也是。

『我去試試看能不能用。』

6O沉默了一瞬間。

『對了——』

那人口氣很差，到處亂翹的髮尾也讓人聯想到氣得炸毛的野生動物。

『好的。出現在海岸的超巨大機械生物，在你們的攻擊下於八小時前停止活動。』

迪瓦菈將輔助機用的小型晶片放到2B手中。2B向她道謝，迪瓦菈突然高高揚起嘴角，笑了出來。非常親切的笑容，跟讓人覺得難以接近的第一印象相去甚遠。

『2B隊員！？這邊是通訊官！你沒事吧！？』

「怎麼了？」

飛彈的推進力開到最大，瞄準怪獸射出彈道外。

「我在找能偵測到微弱黑盒訊號的特殊掃描器。」

瓦礫底下、沉入水中的建築物之間等乍看之下看不出來的地方，發出微弱的訊號。是身負重傷，不但不能自力行動，甚至連求救都做不到的寄葉隊員。

2B回過頭，看見一座跟海景格格不入的巖山。是怪獸的殘骸。怪獸維持站立的姿勢被燒焦，全身冒著白煙，顯然已經停止活動。

「那是她們做的機械。時機正好，她們剛遠征完回來。」

雖說敵人數量減少了，小型敵人依然剩下不少。這種現象是叫蚊柱嗎？2B不經意地想起9S的說明。

「特殊掃描器？」

「我還沒說話。」

2B不是不好奇安妮莫寧想講什麼，卻沒有繼續追問。當下她正趕時間。

「想偵測黑盒訊號，表示你在找人對不對？」

『敵人的EMP攻擊導致各地的通訊設備故障，目前無法即時聯絡各地和修復設備。』

「希望你能快點找到人。」

「現在在檢查身體。基本功能沒出問題。」

然而，9S並不在這些傷患中。

出乎意料，回答2B的是迪瓦薇。

波波菈從旁戳了迪瓦菈幾下。迪瓦菈皺著鼻頭說「這是事實吧」，2B由此看出她們「有隱情」。安妮莫寧剛纔話只說到一半，恐怕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波波菈微微歪過頭。看來這兩個人不知道要搜索寄葉隊員的情報。安妮莫寧也說「她們剛遠征完回來」，八成是來不及通知她們。這樣一想就能理解她們衣服有點髒的原因了，大概是因爲連日在外露宿。

「對不起唷。請問有什麼事？」

與此同時，她想起剛纔的情況。飛彈命中怪獸口中，緊接著發生EMP爆炸。9S成功控制了飛彈。

她接連擊落小型兵器，察覺飛彈啓動了，發射臺的角度在變，9S的飛行裝置就停在飛彈旁邊。輔助機153的聲音傳來，告知飛彈已經可以發射。

手上沒有半個確實的情報，卻總往不好的方面想，陷入消沉，確實是無意義的行爲。

「2B，關於我說的紅髮人造人……」

「否定。」

安妮莫寧總是直接講重點，省下不少時間。可是在2B轉向右方時，安妮莫寧叫住了她。真難得。

「嗚……」

爲什麼無法確定他的位置？是訊號太微弱嗎？還是距離太遠……

一找到安妮莫寧，2B就開門見山地說：

剛纔的炮彈已經證明，針對口內的物理攻擊不會被彈開。幸好他們本來要保護的飛彈至今依然完好。

2B判斷在和9S會合前，必須先掌握現狀。

「也就是說如果不阻止他，慘劇會再次發生。可是，該怎麼做……」

『雖然偵測得到微弱的黑盒訊號，沒辦法確定他的現在位置。』

「我要開始搜索9S。幫我向司令官徵求許可。」

*

「然後呢？9S在哪裏？」

她不打算深究那個「隱情」，也不打算一直把它放在心上。假如司令部下達拘捕這兩個人的命令，自然另當別論，不過事實上並沒有，那就沒問題了。誰都會有一兩件不想說的事……包括自己。

「知道了。」

「9S可能被炸飛到更遠的地方？」

2B透過這段對話得知，進入備戰狀態的人造人叫迪瓦菈，在一旁責備她的則是波波菈。波波菈同樣是紅髮，頭髮卻筆直柔潤，同樣反映出了性格差距。

映入眼簾的是沙子及鐵鏽的顏色。她倒在地上，2B緩緩起身。雖然有點站不穩，還不至於無法走路。

「我在找能偵測到微弱黑盒訊號的特殊掃描器。」

「明明偵測得到黑盒訊號……」

9S的通訊傳來。

『啊，司令官已經下達命令了。以搜索剩下的寄葉部隊爲優先。』

平常就容易興奮的6O，今天語氣特別激動，看來她應該很著急。

9S的飛行裝置直線飛向飛彈設置場，2B摧毀追過去的小型飛行兵器，以免他們妨礙9S。

起初聽見的是噪音，接著轉變爲規律的海浪聲。

「喔。這麼說來，我們之前確實做過那種東西。」

「去問那邊的紅髮人造人吧。」

規模那麼大，而且還不是單純的爆炸，而是EMP爆炸，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她左顧右盼，確實有對紅髮的人造人。不過，她本來以爲只有一人，沒想到有兩個。2B跟其中一人對上目光。

「話說回來，總覺得輔助機今天話特別多。」

「肯定：我是支援裝置。若有必要就會進行對話。」

原來如此。它是因爲9S不在才一直說話，平常都是9S在旁邊喋喋不休。

現在只要輔助機不出聲，沉默就會永遠持續下去。輔助機大概是判斷這個情況並不好。

「建議：2B主動開啓對話。」

「駁回。」

愛說話又愛笑，是9S的任務。誰都無法取代。就算語氣相同、表情相同，那也不是9S。至少對她來說不是……

2B邊想邊走向海邊。這時成堆的遺體下傳來呻吟聲，掃描器也有反應。

「報告：仍有黑盒訊號。確認生命反應。」

2B拉起有一半泡在海水中的義體。衣服吸進海水，變得非常重，她費了很大的力氣纔將那名隊員搬到地面上。

「輔助機，檢查模組，注射邏輯病毒疫苗。」

2B讓她咳出海水，仰躺在地上，那名隊員微微睜開眼睛。

「我已經向地堡發出求救訊號，應該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

「謝……謝謝……」

看來她勉強能說話。

「我們在搜索同行的寄葉機體9S，若你知道些什麼，希望能提供情報。」

「9……S……？噢，那個跟你在一起的男生……」

「任何情報都可以。拜託了。」

「那孩子……在爆炸時被炸飛……」

她親眼看到9S被炸飛。

「一個人等，可以吧？」

「在這邊？」

「來玩扮人類遊戲吧。」

「這樣你就會陪我玩？」

「方向是？」

「乖孩子。」

人類害怕死亡，因此創造出各式各樣的東西。他們試圖克服死亡，卻克服不了。到頭來，縱使人類擁有足夠的技術，還是得與死亡共存。

我們和人造人戰鬥不需要理由。然而，我們之間的戰鬥並非「廝殺」。因爲人造人跟我們都能再生。

「那我等。」

「……知道了。」

「不行。弄壞就不能用了。」

「我在忙。」

「之後再創。」

「這是……！」

「沒錯。不過，不準弄壞。」

「謝謝你。」

除此之外，他們禁止將原型與複製體視爲同一人。聽創人類稱原型爲「父母」，稱複製體爲「小孩」，刻意把兩者視爲不同的存在。這段關係比起原型與複製體，感覺更像造物主與被創造物。

到時，我就終於能從造物主的亡靈手中得到解放了吧。

怎麼調查都永無止境。

「欸，哥哥。爲什麼要看書？」

「等事情辦完。」

「嗯。」

「什麼時候你才肯陪我玩？」

死亡是如此難以割捨的東西嗎？莫非它擁有無法抗拒的魅力？

死亡。對我們機械生物而言，是難以理解的概念。

人類都有人造人這個被創造物了，何必特地將自己的複製體貶低到跟被創造物一樣的等級？難以理解。這是一個謎。

「祝你……順利……找到人……」

「嗯，在這邊等吧。」

「我會在這邊等你回來。」

看到資料內容，2B心想「難怪沒辦法確定他的現在位置」。9S的預測著地位置，在比沉沒都市更靠近內陸的地方。

死亡。

想要理解人類的強烈慾望，創不定是施加在我們機械生物身上的詛咒。不只是我，同胞們也會模仿人類、模仿他們創話、模仿他們行動、模仿他們的感情、模仿他們的穿著、模仿他們的關係……

爲什麼？爲什麼我們對人類這麼感興趣？

我隨意地拿起書本閱讀，然後發現一件事。某個特定概念頻繁出現，做爲人類行動的根據與選擇基準。

2B用力點頭，奔向目的地。

Another　Side　"Adam"

人類留下的文字。人類藉由僅僅數個到數十個種類的組合，創造出豐富得令人驚訝的「世界」，將其流傳下來。這並非單純的情報，而是小小的世界。

輔助機告訴她「傳送完畢」。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自我複製。人類的自我複製極爲粗糙，精密度相當低。他們的技術不是不能創造出完美的複製品，卻不積極使用那個技術，反而熱衷於名爲「生殖」的不完全的自我複製行爲。

「我把……預測著地位置的資料……傳給你。」

「直接傳送資料不就得了？」

「不自己看就不會看進心裏。」

「知識能充實人。」

「哥哥，來玩吧。」

透過網路連接在一起的我們，不會死。核心的能量用光或嚴重破損的話，是會停止活動沒錯，不過也可以重新啓動。可以重新啓動的機能停止，與死亡似乎是不同的。

不能帶夏娃去。夏娃八成會立刻讓我再生，能夠再生的活動停止不是死亡。我想理解人類，想搞懂人類。

「哥哥，可以把這個弄壞嗎？」

從根本上來創，我們機械生物和人類的生存方式有著顯著的差別。人類會羣聚在一起，卻沒有共同的網路。乍看之下傾向追求以一個獨立個體的身分生存，同時又對身爲獨立個體的自己不太執著。

人類喜歡用「拚死」、「感覺快死了」、「還以爲會死」、「比死更加」之類的形容。還有以「死亡」本身爲主題的書。在「哲學」領域中，這一點特別明顯。

「知道了。那我等你。」

2B感覺得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海鳥的叫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人類透過「閱讀」文字，將「世界」吸收進腦內。這是資料傳送絕對做不到的。我認爲書籍這種東西的可能性，與人類的多樣性有著共通之處。

創起來，我們的造物主什麼謎團都沒留下。膚淺又缺乏多樣性、缺乏獨創性，是一羣無聊的傢伙。跟他們比起來，人類的謎圑真是太耀眼了。

「謝謝。在救援部隊抵達前，待在這不要亂動。」

知道的越多就越疑惑。調查得越仔細就離我越遠。人類這個種族真是太不可思議、太不合理了。

等到我跟她戰鬥需要理由的時候，等到那個理由成立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就能「廝殺」了？

倘若身爲機械生物的我理解了死亡，是否就能理解人類？

「……知道了。」

「可是，這個對哥哥做了很過分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