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岸边露伴完全不屈服

第三篇 有OO的5LDK

《JOJO官方外传 岸边露伴短篇小说集》 · 北国ばらっど · 5万 字

无视人类所定义出来的界线和理论。

那个即将展开〈入侵〉。

1

「——就算整天窝在家里也想不出什么好的题材,可是工作地点偏偏就在家里……所谓的漫画家就是这样的工作……」

露伴向着接上计算机的镜头说话。

「呼吸外界的空气,吸收土地的能量……可是要把它淬炼成具体的样子,就必须先让自己安定下来。也就是说,〈据点〉是很重要的……有名为故乡的〈土地〉,有应该要回去的〈家〉……衣食住乃是形塑人类文明的三本柱之一……来聊聊我认识的某个人吧。」

露伴现在拍摄的并非访谈影片,而是记录影像。他尝试以评论的方式保存尚未画成漫画的题材。

露伴继续看着镜头,打开了桌上的相簿。

「他是〈建筑摄影师〉……专门拍摄不动产的宣传照片维持生计。」

收放在相簿里的照片拍摄的是屋子的室内空间,那些照片拍的都不是时髦的建筑,而是屋龄十几年的集团住宅室内空间,或是普通民房的浴室。虽然不是什么一看就十分吸引人的照片,可是附着在那个物件上的生活感都如实地被相机拍摄了下来。

「他从为了工作而拍摄的照片里面精挑细选,用那些可以称为〈作品〉的照片开设了个展,是个艺术家。他对〈家〉抱有性癖,写实的室内照片乃是他的作品的独特风格。他尤其喜欢有人类的意念或性质依附在上面的暇疵住宅或凶宅等等。」

露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画来画去,一边描述在他记忆中的那个〈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是去某个艺人设计的公寓大厦取材时认识他的,那间屋子因为卧室里面设有浴缸,所以连带让客厅的湿气也变得很重。他在拍摄照片的时候,会象是在拍摄泳装偶像一样,一直跟被他拍摄的〈房间〉说话,好比说〈很棒喔,太漂亮了。超~~~~级可爱的!湿答答充满水气的木头外皮实在太性感了——!咻噜噜!〉之类的……因为真的太令人印象深刻了,所以我忍不住地向他取材了。」

露伴一边搭配轻松的肢体动作,一边继续朝着镜头说话。

「后来……那个怪人去年租了一间〈屋子〉。他说那间屋子真的非常奇特,希望我务必再去找他取材一次……这次我要谈的就是关于他的邀请,重点在于人依附〈屋子〉,〈屋子〉又依附在〈土地〉上……所有的基础都有历史,历史总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不过所谓的〈家〉并不是建筑物的名称,单纯只是人类把自己应该要回去的地方称为〈家〉……」

结束了漫长的开场白,接下来终于要进入正题。

「所以,〈有隐情的5LDK〉……接下来的章节就是这样的故事。」

2

杜王町的西南方。从S市车站搭乘地下铁,差不多第二站下车。

这个区域在江户时代曾经作为城下町繁荣一时,尽管现在已经不再是重点发展的繁华闹区,不过仍然可以在商店街的角落等地方窥见昔日的面貌。

沿着朝河川下降的缓坡前进,可以看见一座通往城堡遗址的大桥。

在那宽敞的大马路旁的小路里面有一间咖啡厅,在那里可以品尝到香醇的咖啡和自家制的火腿,以及添加了兰姆酒的可丽露,可惜今天没有闻暇绕去坐坐。

身材结实,五官十分深邃,看起来不怎么像日本人,从头巾下面垂下来的刘海让人看了觉得有些烦躁。露伴确实认得这副脸孔。

「这个该不会是〈鸟居〉吧?虽然小小的……而且裂成了两半。」

「所以呢?你特地邀请我来取材,是期待我这个漫画家能做到什么?」

不,搞不好这个地方的时间流动速度真的比其他土地还慢。

「好闷热啊……昨天下了一整天的大雨……今天的降雨机率也高达百分之八十,不过八十这个数字也太刚好了吧,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高岛丽水。这个男人就是露伴今天前来拜访的对象。

凝结时间对替身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强大力量,露伴如此心想。不过艺术家磨练的一身技术其实就是精神的力量。尽管刚才露伴用带了点戏谑的口吻吐槽,可是作为一介艺术家,他一点都不觉得那样的形容方式是夸大不实的。

那是艺术家的态度。就是因为露伴信任他在某些方面展现出来的创作者姿态,所以露伴今天才会想来他租借的〈奇妙屋子〉取材。

「……应该……是咖啡派吧?」

丽水拍摄照片的概念是〈有生命的屋子〉,扩大解释的话就是〈写实〉。换言之,他追求的不是美丽的画面而已,而是可以把和人类的生活纠缠不清的污秽和混浊转化成魅力的力量。

「……唔。」

「简单地说……摄影师是把现实的时间凝结起来创作〈图像〉,那是一种瞬间的表现。可是漫画则是透过画出〈图像〉的方式来说故事和推动时间……换句话说,跟我的工作内容刚好相反,我很尊敬有能力做我做不到的事情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行业都有每一个行业的职业高手,而且我认为专业的事情就该由专家负责。」

那个疑似鸟居的构造物被夹在两家屋子中间的缝隙,高度比大人还略矮一些,用细细的木头搭盖而成,已经断裂了。神社的部分比鸟居还要小,整体就像一个人就可以抱得动的木箱,底座已经倾斜了。那个角落甭说是充满神圣气息了,甚至给人几分凄凉的感觉。

丽水象是难以启齿似地用掌心在空中振风之后,开口说道:

「你不是有在降魔除妖吗?」

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尽管外墙看起来还挺工整干净,可是房子本身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协调感觉,或许是因为这是一栋屋很老、后来才重新改建过的老房子吧。

画了嘛~~」

「就是露伴老师你啊。」

时间并非一定,也不是永远朝着未来前进,熟悉超越人知的力量和现象的露伴十分清楚这一点。

个性有点幼稚,难以想象已经是出社会的大人。我行我素只是基本,有时候还会自然地要求旁人配合他的节奏,要是对他的无聊玩笑表现出不耐或吐槽,那反而是自掘坟墓的行为,只会让他愈说愈起劲。他就像白目的小孩,拥有激怒对方的能力。

这些照片跟网络上那些数量泛滥、拍摄得很精美的物件介绍相比,更多了几分现实感。

就连在许多房子的屋檐下盖了鸟巢的燕子看起来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虽然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心情都很忧郁,街上的路树却绿意盎然地积蓄着生命的能量。

今天的天气是阴天,下着也不至于需要撑伞的毛毛细雨。

「而且近年的相机性能真的非常强大,只要是职业摄影师都能理所当然地拍摄出完美的照片了。比起拍摄那种完美的照片,我也只能坚持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不然总有一天工作会被机械取代。」

「〈咖啡〉派和〈抹茶〉派……你觉得哪一派的规矩比较多?」

露伴端起杯子,啜饮了一口咖啡。

他在露伴对面的位子坐下后,以平静的语调开口:

3

看得出来两旁的民宅似乎都想要跟那个疑似神社的东西划清界线。地上没有杂草,或许有人在帮忙维护这里的环境清洁。可是附近的民房屋龄都很新,两两相比,这里仿佛被遗忘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弥漫着萧瑟的气氛。

「……啊~……」

露伴和他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是正面和他奉陪的话,一样会不知不觉且不必要地消耗掉大量体力。露伴一点也不想跟人聊毫无意义的家常话。

季节即将从春季转为夏季,有如生长痛的六月。

「那是什么道听途说的八卦啊~~~~……」

尽管露伴很不满自己莫名其妙从漫画家变成了侦探,可是丽水列举的事情有八成都是事实,他也只能懊恼地抿嘴。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丽水是因为听闻这样的风声才邀请露伴来作客,代表他确实碰到了什么〈奇妙的事件〉,连带地让露伴怀抱起更大的期待。

「原来如此啊~~这样的话,就麻烦你来降魔除妖好了。不然你就没办法画妖怪猎人的漫

「相反?」

「露伴老师,那个景色虽然已经是〈过去〉,可是在照片里面却永远停在〈现在〉。摄影师的工作不是把〈实景〉变成〈图像〉,而是把时间凝结在那一刻。」

露伴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丽水用仿彿在唱歌的腔调回覆声音僵硬的露伴。

不久之后,终于冲泡好咖啡的丽水,端着上面摆了两人份咖啡杯的托盘来到客厅。

「这张照片好像是在伊豆的老屋拍摄的吧……那户人家本来是栽种山葵的,家境富裕,前任经营者自杀后,他的儿子便决定为这间屋子换上全新风貌,于是在五年前将屋子改建成看起来很乏味的现代主义风格,这张照片就是在改建前拍摄的。我个人是比较喜欢改建前的样子……不过再过个十几年,即便是改建后的样貌也会变得更有气氛吧。」

「……你说谁有在做什么?」

因为他展现出了原则,还有身为创作者不可或缺的热情。

「……降魔除妖~~?我什么时候变成妖怪猎人了?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是从谁的口中听到什么信息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露伴有时候会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和四周景色两相比对。不久之后,他在某处转角停下了脚步。

梅雨锋面似乎沿着奥羽山脉持续北上,温热潮湿的风把阴气也吹进了城镇。

「是吗?你觉得哪一张照片拍得特别好?如果有你喜欢的,我可以帮你多洗一张。」

露伴大方地赞美后,丽水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活力了。

才刚坐下来没多久,露伴就已经受够和他的对话了。不过才说了一句话,从喉咙渗透出来的疲惫仿佛就要扩散到全身似的。

「太好了。希望你以后可以继续保持那个印象。」

「露伴老师,你喜欢看运动比赛?」

「唔……你这是用底片拍摄的吧,而且是宝丽莱的底片。看起来不象是用一般的〈拍立得相机〉拍的……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光是相机本身就算是一种古董了吧?」

不过露伴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品尝咖啡,所以他也就只眼闭只眼、不多加挑剔了。

在物换星移的自然景色中,露伴的皮鞋发出叩叩作响的声音,走在人类文明铺装的柏油路上。

这栋屋子感觉就像在老旧的骨架上贴上了一层新皮。

简单地说,高岛丽水是个凡事都照自己的步调走的男人。

「噢……这样的说法不会太夸张吗?凝结时间?」

露伴想了一下子,觉得如果是讨论照片的话题也未尝不可,于是开口回答了丽水的问题:

露伴爬完坡度和缓的坡道后,来到那栋屋子的前面。他绕到门口,看到上面挂着门脾的门柱和玄关,里面的庭院很狭小。

「我记得这里就是地标,换句话说,目的地就在坡道的上面……就是那个。」

「这个猜谜的正确答案是〈抹茶〉……你有听过〈喂!抹茶一下,是谁跟你说可以那样子喝茶的!〉这个笑话吗……不过,比起抹茶,我对咖啡讲究得更多。因为我认为尽可能地全力招呼来访的客人是一家之主的义务……这要再等一下咖啡才能泡好,麻烦你再耐心抹茶一下喔,露伴老师……开玩笑的啦。」〈译注:这里的抹茶一下音近稍等一下,是谐音玩笑。〉

换句话说,他就是租了这间奇特屋子的房客。

不管是漫画家或小说家,都有这种类型的人。

露伴很快就结束了那个令他厌烦的话题,接着把视线垂落到桌面上。看来他会感到轻微头痛并非单纯只是低气压的关系。

「啊啊,很多漫画家都给人不擅言词的印象呢。请。」

「被两面围墙挤得动弹不得,看起来就像当初区域重划的时候被留下来的……或许本来是用来祭祀道祖神的吧……」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拍拍屁股走人算了,最后是靠「我都专程跑到S市这个地方来取材了这样的想法说服自己才勉为其难地留下来。

丽水也知道露伴身为职业漫画家不会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他继续接着说:

「你觉得怎么样,露伴老师。那一本相簿里面也有一些尚未公开发表的作品。」

「运动比赛是频繁出现在漫画里面的题材啊,我当然会看了。」

「其实是这样的,该怎么说呢……」

「没错,凝结时间就是照片的本质,我认为摄影师工作的时候都必须理解这一点……反过来说,专家对专门以外的事情都很外行。在这个层面的意义上,我是很尊敬漫画家这个职业的……因为漫画家的工作跟我们摄影师恰恰相反。」

这一天露伴没有泡在咖啡厅,而是走在没有商店也不见任何历史古迹的住宅区坡道。

在厨房冲泡咖啡的高岛丽水,向着坐在客厅沙发的露伴询问了这样的问题。

露伴准备翻开桌上相簿的时候,留意到放在一旁的一张纸。那是一张A4尺寸的轻薄传单,上面印着「小心!闯空门事件频传」的字样。露伴想起了门口那扇老旧的门,心不在焉地心想,这间屋子大概很容易成为小偷的目标吧。

「唉——……总之,你快点告诉我这栋屋子的事情吧。我不知道这栋屋子是你最爱的凶宅还是瑕疵住宅啦……反正我不可能留下来过夜,而且今天有橄榄球比赛,我想要赶在独家转播开始之前回家。」

等了一会儿后,屋子里面传来了脚步声,透过装在木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人影。「喀哒喀哒……叽叽叽……」拉门随着刺耳的声响打开之后,一名男子从中现身。

以餐具碰撞的声响为背景音乐,露伴小心翼翼、一页又一页地翻阅着相簿。

这张沙发如果从入口的方向看,是摆设在相当于上座的位置,尽管不是什么制作精良的高级品,可是沙发上面有放抱枕,地板也打扫得清洁溜溜。虽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客厅,不过从中还是可以感受得到屋主想要让来客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因为角度的关系,露伴无法看到房的状况,不过可以闻到带有酸味的咖啡豆香从玻璃门的另一头飘过来。

「例如这张名为〈在半岛上〉的照片……你刻意强调出〈大黑柱〉上面的伤痕和脏污这种经年累月产生的劣化,质感非常写实,可以想象得出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室内空间呈现出人格,仿佛生活感也会呼吸……我想要在漫画中画出来的不是风景或构造,而是人物身处空间的氛围,所以这样的照片拿来当作参考资料非常有帮助。」

露伴把咖啡杯放到碟子上发出硬质声响的同时,对话进入了正题。

「嗯……拍得还挺不错的不是吗?我承认你是很优秀的摄影师。」

「作为一个靠画图吃饭的人,我可以理解你说的……」

话虽如此,露伴并不讨厌走在平常不会经过的街道或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住宅区。因为从屋子的外观可以观察里面的住户的人格,而且每一条路都有它的历史和现在住在那里的居民的生活痕迹。

某个研究团队的实验指出,东京晴空塔的了望台和地面的高低大约相差四百五十二公尺、两者的时间流速存在着十亿分之四秒的微小差距。

「嗯……简单地说,我喜欢如实地捕捉光影吧。虽然数码相机可以把画面拍摄得很美,可是一旦光线通过CCD感光芯片,即使之后再套上滤镜也无法保留写实的感觉。光线会变成无机质的……就算拍摄的是无机物,照片也千万不可以变成无机质。使用宝丽莱底片拍摄是个人的执着,可是以前的摄影师在拍摄现场照片的时候,绝大多数本来就都是使用宝丽莱。宝丽莱的特色就是随机性的颗粒和感官性的阴影。」

抬头一瞧,可以看见有一户透天厝就坐落在民房和老式公寓林立的坡道尽头。

「在有些地方都听得到传闻啊。你不是有去六壁坂村调查过妖怪传说?我还听说你有在威尼斯撞鬼,还从通往灵界的巷弄活着回来之类的……建筑系的人对那种迷信是很敏感的,所以会接收到很多那一类的传闻。还有人说〈红黑少年〉这部漫画大部分都是你的经验谈,你其实是在当侦探呢。」

「哦……」

听到丽水突然从玻璃门的另一头丢出这个令人摸不着脑袋的问题后,露伴先是愣住了几秒钟,接着开口回答:

或许是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冲泡的关系吧,深褐色的液体喝起来有一股非常强烈的酸味,

象是露伴点到了重点般,丽水稍微提升了说话的语调。

「……丽水,很抱歉在你试着展现幽默风趣的聊天技巧时讲这种扫兴的话,可是我们漫画家平常工作的时候不会像这样和人耍嘴皮。我可以看你放在桌上的相簿吗?」

近距离一瞧后,这屋子给人的不协调感觉变得更强烈了。白色外墙是新的,对讲机也是新型的,玄关却使用木制的拉门,看起来非常复古。

这不是在散步,而是有着明确目的地的移动。否则他也不会专程从S市来到这里,还在非大街的地方走动。

露伴烦恼了约莫十秒,接着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正面面向丽水。

虽然聊不着边际的话题时,高岛丽水这个男人惹毛了露伴,可是一旦像这样讨论照片或建筑等跟工作有关的话题,情况就改善了许多。

丽水坐在对面,拿出文件资料夹放在桌上。

丽水一边把物件情报的资料一一排列在桌上一边说:

「————首先,相信露伴老师在走来这里的时候就有亲身经验了……从地下铁车站到这栋屋子,徒步的路程约十五分钟。因为会经过坡道,所以体感上可能会觉得不只十五分钟吧。不过这里的交通还算满方便的,附近就有商店街,离S市的车站也算很近。」

「……地段还算不差不是吗?虽然离便利超市有点远。」

「占地面积四十坪,5LDK格局的二层楼建筑。室内空间面积是105.98平方公尺……以一个人独居来说,这样的空间相当宽敞,可利用的房间也多。虽然开放养宠物,可是我无法忍受有动物的毛发掉在家里,所以买了电子怪物当宠物。」〈译注:5LDK。指5房1客厅/用餐区、1厨房。〉

「可以麻烦你直接讲重点就好吗~~」

「而且租金一个月八千日圆——」〈按现在汇率,8,000日元约等于374.784人民币〉

「你说什么?」

露伴忍不住从沙发上面抬起了屁股,虽然这样的举动在一般情况还挺失礼的,不过他还是竖起手指、象是在确认般跟着复诵了一遍丽水说过的内容。

「走路到地下铁车站约十五分钟……四十坪,二层楼建筑的5LDK……一个月只要八千

日圆?」〈四十坪,132.1512平方米。〉

「所以即便是浪费成性的我也租得起啊……很划算对吧?你觉得呢?」

「因为〈有隐情〉才这么便宜吧!」

「明察秋毫~」

丽水伸出拳头想要和露伴来个碰拳,可是露伴当作没看见。

「我当然也怀疑过这栋屋子〈有隐情〉……假如是租赁关系,〈告知事项的说明义务〉期限时间是〈三年〉……即使上面什么也没写,也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基于应有的权利,我还是直接向房屋中介打听了,这个租金的设定有什么意图吗?这栋租赁住宅有什么〈隐情〉吗?我就是像这样开门见山地问了……」

「哦……所以呢?到底是什么样的〈隐情〉?除非具体地知道那是什么,否则我也很难提起劲认真取材。」

露伴身体往后倒靠在沙发的椅背上,把手肘放在沙发的扶手上头,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准备好要仔细聚听后续的架式。

接着,丽水脱口说出了答案。

「结果是〈不明〉。一无所获。」

「这样说吧……屋子都有一股独特的味道不是吗?其实那是沾染到人类的气味,沾染了形形色色的感情费洛蒙的人类气味,会随着时间渐渐渗透到壁纸和柱子里面,只要是动物都嗅得出来……无论是照片或屋子都会吸收人类的灵魂,使其附着在上面。」

「在我看来,格局应该是没有奇怪的地方。」

「……〈通往天国的门〉?刚才你是这样说的没错吗?」

「简单地说就是吝啬吧。」

丽水向露伴重现了那句话。

「原来如此。那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实际从厨房开始参观。」

「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这样吗?〈租借了这栋屋子的人,都会在六月凭空消失〉……而你租了这样的屋子,这就是你的结论吗?」

「……一无所获?即便跟负责管理的房屋中介打听也一样?」

「你说什么!? 」

「过去五年就换过五个房客了。」

「当然,物件情报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写得一清二楚,有些问题就算询问房屋中介,他们也回答不出所以然,我就自己展开调査了。结果我发现租过这栋屋子的人数,多到有些不寻常。」

丽水注视着倒抽一口气的露伴,喝了一口咖啡。

「这么说吧,之前住在这栋屋子的人,一定都会在六月下大雨的隔天蒸发。」

「你是说〈阴森的建筑〉这本书吗?……我也有在市立图书馆看过……可是那本书的主张说穿了其实只是在强调夜晚的学校比粗制滥造的鬼屋还可怕吧?」

虽然他觉得好端端的一扇门封起来不修好实在很可疑,可是他东看西看地调査后,判断那只是一扇量产商品的门。

「……对凶宅爱好者来说,应该是会买下去吧……」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露伴也忍不住向前探出身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丽水,即便不清楚个中原由和原因,至少结果是很明确的。

「看人吧,我不懂木材和钉子会散发出什么鬼费洛蒙。」

「重点是!这栋屋子散发出很强烈的〈费洛蒙〉啊。虽然一点头绪也没有,可是可以猛烈地感受到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存在。你不觉得吗?」

露伴走近那扇门询问:

丽水稍微垂下肩膀,象是要挥别失言的阴霾般停止闲聊、回归本题。

「……我可不记得有跟你讲过自己的喜好,不过我可以好心告诉你一件事……凡事都以为自己想象的是对的,还要人家同意自己看法的那种人可是很不讨喜的喔。」

「你说得没错。我也觉得自己那样子很讨人厌,抱歉。」

「这话怎么说?」

露伴看着摊放在桌面上的屋子平面图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接着,两人离开客厅来到可以通往各房间的走廊。在从玄关和窗户射进来的光线照射之下,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站在走廊上的人的身影。为了不要让经过走廊的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丽水把走廊打扫得十分干净、一尘不染。

「严格说来是没有人知道答案……真不晓得他们是从哪里购入这栋屋子的。总之,租金一直设定得很便宜,只要房子一空出来就会寻找新的房客。反正可以肯定的是,这栋屋子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因素……」

连壁面都贴上了不锈钢片,这样的厨房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如此狂野的风格,与其说是一般民宅的厨房,更象是餐厅的厨房,不过水槽擦得亮晶晶,从中可以感受到丽水的无谓坚持。

「基础设计也没考虑到现代建筑讲求的〈动线〉,没有减少墙壁和段差的观念,而是将空间切割成一间又一间房间的封闭式格局……建筑思想缺少了〈无障碍环境〉的概念,明明隔成一堆房间,可是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是靠〈拉门〉当墙壁,所以所有房间都能像古时候的日本民房一样互相通行……反而一点都不注重〈隐私〉。」

「因为钥匙遗失,为了防盗只好把门彻底封死,所以这扇门的机能只剩当作一面大窗子了。而且没有装设门帘,从外面就可以把厨房里面看光光。」

「我实在很难从那杯咖啡的滋味想象你是怎么冲泡咖啡的哪~~~……」

「我觉得就是要这样才好啊~~~~!类似超艺术托马森的装置超棒的,很吸引人耶!好比说只有盖到一半的阶梯,或者死胡同的走廊,这些根本都是极品。就像露伴老师一定也很喜欢充满神秘感的女人吧?」

「露伴老师的眼光没错,这栋屋子已经很老了。实际的建造年数不明,可是地板下面的地基好像已经劣化了,有时候还有〈沟鼠〉出没呢……偶尔可以在玄关看到。」

「……」

「啊——再多说一点、再多说一点!不过我比较喜欢御宅族这个名称,凶宅御宅族。」

「我找到了〈通往天国的门〉。」

丽水一边把手指放在平面图上滑动,一边继续说:

丽水站起来之后,露伴也起身跟在他的后面。

「大概是因为打不开的关系。」

「就是露伴老师刚才喝的咖啡啊。」

「喂喂喂,等一下……太诡异了吧。」

原来如此,像这样实际对谈后,看得出来高岛丽水这个男人基于职业病,对这栋屋子的特征似乎非常了如指掌。直接用天堂之门把他变成书本来读取信息或许会比较方便省事,可是听他谈论专业性的话题并且交由他来进行导览,对〈取材〉来说可以得到更好的收获。

「因为没人保证平面图上画的东西跟实际的格局相符,就像只看网站上的格局图和照片就做判断是一种很傻的行为,一定都会去实地参观吧?」

整扇门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设计,而且不管是用推的或用拉的都打不开。露伴也上网确认过,这扇门的制造商已经倒闭无误,也难怪没办法换锁。

「……咦?」

露伴瞥了水糟一眼,发现有咖啡滤纸和挤奶油器,还有不知所云的手摇杯和滤网放在那里。

4

这句话偶然地触动了露伴的敏感神经。

「这管理也太随便了吧~~~~虽然租金只有八千日圆,很难强求什么质量,可是房子里有没办法打开的门,一般都会遭到客诉吧。」

两人首先从客厅前往厨房,两者中间隔着一面大型的玻璃拉门。厨房空间宽敞、采光良好,就算不开灯,光线依旧十分明亮。

「只有一个例外……听说好像有个女性在失踪之后留下了〈遗书〉,不对,我也不确定那个东西是否可以称作〈遗书〉……里面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铺装在地板上的木板虽然挺新的,可是感觉得出来使用的是廉价的木材。走在上面的时候,地板会叽叽地发出微弱的声响。虽然有想要打造成西洋风格的样子,可是老旧的木墙和拉门,以及与其说是古董不如说是复古的横木,无一不在散发出〈昭和时代的日本民房〉的情怀。

假如那指的并非是露伴的替身能力,而是存在于这栋奇妙屋子某处的一扇门,而且之前的房客全部都找到了那扇〈天国之门〉……这表示他们真的都前往〈天国〉了吗?

接着,他说出了决定邀请岸边露伴造访这栋屋子的那个当下便准备好的台词。

「我猜……大概是考虑到断热的问题吧。S市属于天气寒冷的地区,扩大客厅空间的话,暖气的强度就必须提升,外墻也要跟着换上品质更好的隔热材,柱子也不是随便乱摆就好……改变屋子格局是很花钱的。」

露伴环视客厅,耸起肩膀。

「……唔,我会考虑要不要找个天气好的日子来确认那个景色是不是真的那么迷人,不过……你搞不好今天就会〈蒸发〉了哪……」

「HIGH成那样还真恶心耶……」

「当然了,每个房客的背景都不一样,他们彼此之间并非有某种关系存在,大致上都跟我一样是经齐状况不怎么好的人……那些人租了这栋屋子之后,通通都在六月的时候搬走了……不对,用搬走这个说法并不正确。」

「…………」

「你都拿这些东西冲泡什么样的咖啡啊?」

「这样啊,我会记住的,不过重要性会排在『回去以前记得补买用光的棉花棒』之后吧……话说回来,为什么这栋屋子都换新的壁纸了,格局却维持老旧的模样不重新改建?」

见形势愈来愈不对劲,露伴忍不住打了个岔。

露伴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什么?」

话题突然充满了紧张感。

露伴想不出任何否定的理由。

「换句话说,这栋屋子是〈有天国的5LDK〉……画成漫画应该会很有趣吧——……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啦——……」

「……为什么过去的房客都从这栋屋子消失不见了呢?他们都找到〈通往天国的门〉前往〈天国〉了吗……?昨晚刚好下了进入梅雨季以来的第一场〈大雨〉……去年七月才搬进来的我第一次要在这栋屋子度过六月。露伴老师……如果我也能找到〈天国〉,那就是在今天了。」

丽水有些兴奋地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资料。他啪啦啪啦地迅速翻阅刊登着物件情报的文件的同时,眼睛闪闪发光。

露伴转头一瞧,发现厨房看起来会如此窗明几净的理由,不是因为窗户的关系。他看到了一扇玻璃门,光就是从那里射进厨房的。

「这是一定要〈买〉的对吧?」

「但你说的这些只不过是说明这栋屋子很古老吧?」

露伴也曾经为了买一座有妖怪的山而破产,不过那是为了寻找画漫画的题材,丽水则是单纯的性癖。虽然露伴不希望自己被和他混为一谈,不过看到丽水那副笑开怀的模样,露伴还是怀抱有一股亲近感。

「打不开?」露伴仔细观察那扇门,门的外缘被〈填缝剂〉封住,确实是无法打开的样子。

露伴傻眼地弯下身子观察水槽。

「……简单地说,屋子转手前的记录消失了,这栋屋子出现了一段空白的历史。所以你的意思是,尽管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你确定这栋屋子是〈有隐情〉的物件,是吗?」

「那扇门确实已经很旧了,这间厂商生产制造的门应该很久以前就在市场上断货了。」

「露伴老师,这种事情不适合拿来开玩笑吧——!」

但露伴还是很在意〈天国之门〉这句话。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这屋子的外观整理得很干净,壁纸之类的也一样……可是看了这张平面图就知道,这屋子本身的屋龄已经很老了。整体架构就是类似海螺小姐家的昭和时期建筑。」〈译注:海螺小姐是一部长寿四格漫画,也有改编成动画和真人电视剧。〉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论,可是我觉得事实就是这样。之前住在这栋屋子的房客……他们都没什么亲朋好友,再加上行迹神秘,消失之后没什么人提出搜索要求,所以即使下落不明者的数量升高,也没有引发太大的骚动,可是附近的山林和河川偶尔会发现身分不明的尸体……不过呢……」

「那本书是我的圣经。」

「这扇门好像没有出现在平面图上吧?」

「有时光是古老就会给人很阴森的感觉了……因为根据建筑史学家安东尼。维德勒的著作,愈是习惯和亲近的空间,人类愈是能从中挖掘出可怕的事物呢。」

露伴一边点头,一边整理平面图。

「你可以在自己的屋子里面睡觉就好吗?」

「因为租金便宜的关系吧?如果知道之前有人在屋子里面过世,那个感觉一定不怎么舒服,如果不是为了掩盖那个缺点,租金也不会设定得这么便宜,就算有人看在租金便宜的份上想要签订契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现在经济不景气啊。」

「那是因为现在的屋子如果没附设光纤,根本没有人想住。对讲机则是考虑到防范宵小的必要……这一带好像很常发生闯空门事件,时常收到提醒居民提高警觉的宣传单。不管租金再怎么便宜,还是得跟承租的房客强调一下安全性。」

「包括我在内,五年内好像有五个人租过这栋屋子。如果再往前回溯,人数就更多了。如果回溯到十年前就是十个人,继续往前回溯,房客的人数就会以相同的速率增加……」

「无论如何……如果当作窗户,从这扇门看出去的景致还算不错啦。这栋屋子位在坡道的上方,厨房后门刚好正对坡道,我猜这扇门原本是用来前往附近的垃圾场……可惜今天天气阴阴的,秋天的夕阳很漂亮喔。往西边下沉的太阳从旁边照射时,外面的屋子的轮廓看起来会变成渐层,那个画面真的很迷人。」

「不只瓦斯和自来水,现在这个时代连网络也成了民生必需品吗……」

丽水在眼前竖起了右手食指。

「这是……〈厨房后门〉吗?看起来是古早的风格,没有现在那种时髦的感觉。」

「舍不得花钱改建……却有钱把电话线换成光纤,对讲机也是改用附设镜头的新型机器哪。」

这样的话,高岛丽水之后又会如何呢?丽水也知道接下来话题将进入高潮,丽水象是在讲鬼故事般稍微压低声音继续说:

「照你说的听来……岂不是每年都换新的房客重打契约?这里又不是短期学校的学生宿舍。即便是供常常调职到外地的工作人士居住的社宅,换房客的频率也不会这么夸张……」

「……总之,虽然我这个男人不受女人青睐,不过我可是跟很多屋子一起睡过呢。」

丽水对这个很难笑的玩笑露出了苦笑,无论如何,这扇门已经没有值得露伴深入探讨的地方了。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栋屋子的管理很松散,就连厨房后门打不开都会放着摆烂。

「总之,我理解这栋屋子会这么古老的理由了。不过我本来以为这会是〈可怕隔间〉的案件,看来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样……话虽如此,现在下定论或许还太早了。」

露伴把视线投向走廊的墙壁。

「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了……玄关的〈全身镜〉是设置在墙壁上吗?」

「啊啊……我平常很少使用,设在那种地方不知道是谁的品味。」

「说到品味,我也开始怀疑起你的品味了……」

「唔?」

露伴的视线投向了挂在走廊的相框,那幅相框挂在从客厅走出来的角度才看得见的位置。

相框里面装的是一张经过大幅放大的照片,当中的景色是某户人家的走廊。

「啊啊……那是我拍摄的照片啦。那是一栋盖在A县的别墅用地的面海屋子,我拍的就是屋内设有可以让西晒光线射进来的窗户的走廊,壁纸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看起来很骚包吧?骚包这两个字听起来真好听哪……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字比骚包这两个字还要骚包了……」

「我先跟你声明,我已经懒得一一为了那种废话跟你吐槽了。重点是,你把别人家的照片挂在自己家当装饰……到底是怎样?不会觉得很混乱吗?」

「怎么会呢?相反的还会觉得很幸福呢。明明是在自己家,却有种身处在别人家的错觉,长了翅膀的心飞到外面去旅行,让人觉得海阔天空。而且这张照片可以让人感受到空间的深度,可是却无法走进去,我很喜欢那种矛盾的感觉。就某种层面来说,跟刚才那扇厨房后门是一样的。」

「算了……反正自己家想要怎么乱搞都可以啦……」

露伴和丽水首先进入距离玄关最近的房间。

那是一间古典装潢的西式房间,有一点发霉的味道,露伴马上就发现那个霉味来自房间里的书架。丽水向东张西望的露伴说明。

「这个房间是我的书房,书架是本来就有的家具……跟建筑和摄影有关的书籍是我在二手书店买来的,还摆了一个戴安全帽的猫的模型当装饰。」

「还真的有人会把玩扭蛋得到的模型摆在书架当装饰呢~~~~」

「然后,打开这边的拉门就是工作室……」

「……嗯。」

「怎么了,露伴老师?」

「不,没什么……我们去下一个房间吧。」

打开拉门一瞧,隔壁房摆设有台式计算机、打印机和照相机等设备。

「怎么了?」

如此一来,可以确定这间屋子的建筑师确实有某种明显的意图,可是至今仍然不清楚那个关键性的〈隐情〉到底是什么。

丽水装模作样地指着房间的窗户说道。

「既然房间跟房间是互通的,那就不需要移动到走廊。根据刚才看到的平面图……这个房间的隔壁有〈没跟走廊相邻的房间〉……应该另有一间必须通过拉门才能前往的房间,你是不是故意想跳过某一间房间,不想带我去参观?」

「为什么要移动到走廊?」

「啊啊……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奇怪归奇怪……」

「嗯?」

直到目前为止,丽水的说词确实前后一致。可是坦白说,露伴对他的想法一点兴趣也没有,重点在于改变话题的方向。

「里面有什么不方便被人看见的东西不成?」

这房间原本似乎是和室,榻榻米的上面铺设有地毯,看起来就是一间很怕湿气的房间。仔细观察拉门的轨道,可以发现木头的表面磨损得非常严重,感觉得出来已经使用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反正就是那个啦……你懂吧?我单身,露伴老师也是单身啊。」

不过所有的窗户都是横拉式,而且都是用〈茅栗木〉制造。

「哪里有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要去下一个房间啊?」

「那样子也是有那样子的风情啦。原本空间就很宽敞的屋子住起来固然方便,可是下工夫让可用空间变大的屋子会在亲戚聚会之类的场合塑造出〈仪式感〉。」

露伴没来由地在意起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

「真的每一个房间都有通往隔壁房的拉门,这个……会不会就像柯尼斯堡七桥问题一样,不用回到走廊也能在家中绕行一圈吧?」

「是啊,没错……就跟商务旅馆一样,房间里都有镜子。而且房间里还有衣柜,只不过我没在使用,我猜这里本来是被当作化妆室之类的房间吧。只不过……」

丽水一边感触良多地点头,一边在走廊走动。二楼的走廊或许也是因为使用廉价建材的关系,踩在上面会叽、叽地发出声响。

「我们去参观其他房间吧。」

「听起来很像托尔斯泰的调调,不过这个太偏门了,我没听说过。」

「只不过什么?」

「发现什么?」

有人说照片会吸走灵魂,丽水拍摄的室内照片则是带有一股生活感,仿佛真的有生命生活在其中。所以只要欣赏他挂在室内的照片,就会产生一种好似空间扭曲、不小心误闯他人屋子的错觉。

丽水似乎没有注意到露伴心中产生了疑问,把话题转往其他的方向。

即使如此,执着到这种地步,肯定有什么〈意图〉。

「〈木制窗扇〉啊。」

「……啊啊~~~~……好好好好。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啊……我好像可以理解那个心情。」

桌面看起来十分凌乱,意外的是,这房间整体而言看起来还挺像一间事务所。房内随处可见冲洗出来的照片被随手乱丢。那些照片拍摄的是各式各样的屋子的内部装潢。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和客户这样说话的话,小心丢了工作。」

露伴走向窗边询问:

「我倒是不觉得这两个东西可以相提并论哪————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你会对屋子有性冲动了,可以快点给我说明吗?」

明明很奇妙,却不晓得那个原因是什么。

露伴皱起眉头,丽水则是面露轻浮的笑容。单身男子不好意思说出来而且想要藏起来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让它曝光比较妥当,这点道理露伴清楚得很。于是露伴干脆地结束这个话题,接着走出房间。

「简单地说,我属于〈艺术家〉那一方……我喜欢的是人类自然而然地拓展、在名为屋子的物体上所留下的〈人类风貌〉……哪怕是随便一根梁柱也会显现出师傅的习惯或工作上的失误。随着人住在屋子里面的时间愈长,柱子会被小孩的涂鸦画得乱七八糟,墙壁上面也可能会出现因为用火不慎而被烧焦后的临时处置痕迹,我喜欢的就是这种存活在建筑和变化之中的〈人的气息〉。建造、生活、破坏,所有的一切都有某个人的人生渗透其中……我就是喜欢把那样的感觉给撷取下来。」

「喂……你还在榻榻米的房间放了〈多功能传真机〉吗?而且也太大一台了吧。」

「很棒对吧~~这是工作认识的设计师送给我的二手机器。虽说是二手,可是整体而言还很新。建筑系的数字化其实只做半套,直到现在还是比较爱用传真机,不爱电子邮件……辛辛苦苦用胶片的底片拍摄了照片,结果却转成数码档案传送给对方,我个人也非常不喜欢这样就是了。」

「的确是蛮罕见的……可是也不至于很奇妙吧?既然你说这种木材的抗腐蚀性强,说不定只是想要呈现出特别的自然感的设计师配合室内的拉门把窗框也改成木制的而已吧?就跟你对咖啡抱有莫名的坚持是一样的意思。」

「嗯?」

玄关的拉门因为门槛卡卡的,滑动时会发出尖锐的声响。

唯独好奇心不断具体膨胀,就是那种感觉。

——话说回来,就算是因为外头正在下雨,不知怎的这栋房子除了工作室以外的地方感觉湿气都很重。

屋子里有很多镜子固然诡异,可是以露伴的主观看法,丽水的室内装潢品味也十分奇特。

「你的说明我懂、我都懂。可是一般人不会把着眼点放在那里。」

「道理就跟编辑不会成为漫画家一样吧?我对于创造东西并没有什么兴趣……你应该有听说过〈建筑非艺术论〉吧?意旨艺术是〈传递感受〉的一门学问,建筑在本质上则是实用品,跟艺术不一样。」

「是啊。」

除了镜子以外,还有一件事情也吸引了露伴的注意。

「感觉上,你好像也不是只对凶宅有兴趣,而是喜欢屋子和生活形式那一类的文化……也具备木材的知识。既然如此,你当初怎么不去当建筑师或木工师傅?我听过把喜欢的事情当兴趣来经营会比较轻松这种说法,可是你现在也是透过摄影师的形式来跟物件进行接触。」

「窗框和门槛都是可动部位……需要小心处理。象是山纹和直纹,木头表面和木头内面,有太多复杂的学问了,使用容易加工的木材来制作是一般常识。可是这栋屋子的对外窗和玄关拉门却全都使用〈茅栗木〉来制作。」

除了玄关有镜子以外,刚才露伴也有在书房发现镜子。除了客厅以外,每个房间都有一面镜子。

「……原来如此,我懂了……」

丽水如是说后,指了工作室的窗户。那是一扇很大的窗户,即使是阴天,采光依旧十分明亮,那扇窗户的窗框确实是木制的。

尤其是日本的木工师傅,他们对树木怀抱有很深的敬意。

「什么?……全部?……玄关和窗戸全部都是吗?」

「……原来如此啊。」

离楼梯最近的房间是置物间,里面放了一堆摄影器材,内部的装溃和格局跟楼下的书房和工作室似乎大同小异。

结果二楼的房间除了置物室,和一间放有格外占空间的赛车游戏控制器的卧房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5

「真不愧是露伴老师。」

露伴也是用手绘的方式画漫画,可是也很难抵抗时代的变迁。有些地方终究无法避免数码媒介的使用。

丽水若无其事似地笑着回答:

建筑师和木工师傅一般都很尊敬传统,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工作是要劈砍森林的树木,打造出奠基在土地上的建筑,所以即使是在现代化的今天,他们依旧抱持很深的信仰。

「不过,我这个人只要一被激起好奇心就停不下来了……我可以顺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二楼的走廊也很明亮,有不只一扇的小窗户零星分布其中。那些窗户的窗框同样也是木制的,应该都是〈茅栗木〉吧。

「是不是觉得愈来愈有意思了?」

不只书房,这间工作室同样有疑似丽水挂上去的〈其他屋子的照片〉。露伴也会把自己画的原稿拿去框放在自家展示,他可以理解想把作品当成装饰的心情。可是在室内放置其他室内的照片,就像在房间里设置了伪装的出入口,感觉非常奇怪。

「〈茅栗木〉主要是用来打地基的木材,不适合拿来做拉门的轨道这种比较细节的加工……拿来做窗框真的挺诡异的,木材这种东西比人类更讲究适才适所,把那么硬的〈茅栗木〉拿来做窗框的家伙真的有病。」

「假如改用专门用语以外的说法……就是窗框,玄关也是一样。我觉得这个地方特别具有魅力。以人体来打比方的话,就等同于穿开胸衣时露出的胸口吧。」

或许有些木工师傅会因为敬意和经验不足,或者是缺乏信仰或无知————也或许他们根本不关心那些事情,一心只想追求机能性,所以才会做出标新立异的设计吧。

听了这么详尽的说明,露伴也有了确切的实感。

「室内空间使用的木头都是常见的〈杉木〉,唯独对外的门窗全都是使用〈茅栗木〉,为什么偏偏要使用〈茅栗木〉呢……?即便是使用了茅栗木的高级建材,通常也会混用桧木或杉木。可是这栋屋子的门窗却全都使用〈茅栗木〉来制作……到底是谁,又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这么做的?这就是我好奇的地方……」

「我也很好奇一件事……这栋屋子的〈镜子〉也太多了吧。不知道是之前哪个房客的兴趣,就连更换壁纸的时候,装在墻上的镜子也没有折下来,这是在平面图上看不到的不自然之处。」

「……太敏锐了吧~~露伴老师,你果然是侦探对吧?」

客厅只有老旧的石油暖炉,相较之下,这个房间不只装设了附有除湿机能的空调,还有一台看起来很强力的大型除湿机。有别于其他房间都尽量维持在老旧祖赁住宅的原貌,只有这个房间被重新打造成工作室。日本有梅雨,势必得砸重金控制湿度好保护设备和作品,也难怪丽水的经济会那么拮据了。

露伴催促丽水后,离开了房间。

「这个嘛……现在只能说或许没有白跑一趟吧……」

丽水有些迷惘似得摇摇头后,嘀嘀咕咕地说:

露伴突然提了个让话题大转弯的问题,丽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

桌子旁边放有一个款式和书房的书柜不一样的柜子,放在那个柜子上的好像都是相簿。每一本相簿都被保存在专用的防潮箱里面,看得出丽水有下工夫防止相簿的劣化。

「总而言之,门口玄关的上下门框是〈木制〉的……窗户则是连轨道都是〈木制〉的。〈木制窗扇〉目前在市场上还是有需求没错,可是连轨道都是〈木制〉的……这可就非常少见了,而且使用的还是〈茅栗木〉呢。」

露伴向丽水点头,可是仍然有让他觉得耿耿于怀的地方。

「还有〈镜子〉。几乎所有的房间都配备有〈镜子〉。最后是〈屋子的骨干〉……不只格局是旧式的,那个老旧落伍的感觉也显现在这间屋子的设计思想上。就算壁纸和木质地板有更新保养,室内格局还是维持在古老的状态,与其说是摆烂,感觉更象是〈刻意保持不变〉。」

「露伴老师……你该不会已经发现了吧?」

可是就算露伴想破头也想不通那个意图是什么,因为那真的是很不起眼的事情。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么做又会引发什么?现阶段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茅栗木〉?」

陡峭的楼梯再一次让露伴实际感受到这栋屋子的老旧程度。

「你是觉得有尸体藏在那里吗?」

走出房间来到走廊,露伴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那扇窗应该是采光用的吧。

「现在还〈看不出所以然〉……这里确实有某种程度的不寻常之处……可是看不出那个意图是什么。那个叫〈天国之门〉的东西也是,绕遍了整栋屋子依然没有找到。」

「我也说不上哪里怪怪的,不过……这房间也有〈镜子〉吗?」

「……,没事。」

「现在看来会觉得很奇怪对吧?以前的屋子都是这样盖的。只要打开拉门、打通两个房间的空间,就能当作一个大房间来使用……在社会发展成以核心家庭模式为主之前,那种很多亲戚都会聚在一起生活的大家庭文化都习惯住这样的屋子,算是〈书院式住宅〉的延伸吧。」

况且丽水的摄影作品追求的不是吸睛的颜色对比或充满气势的构图,他的照片有一种仿彿将现实撷取进画面里的写实感,甚至可以感受到画面里的灰尘的呛鼻味和湿气。

「……至少现在搞清楚了几件事情,虽然也包括了你那无谓的秘密。」

「啊啊……我在乡下的亲戚家好像有看过类似的设计,桌子也是会把小的跟大的并在一起使用,然后在上面放了堆积如山的东西。」

「那是一种高级木材。木质坚硬沉重,抗腐蚀性强。」

「你答对了,露伴老师。我不希望那间房间曝光。」

丽水一边从房间走到走廊,一边点头回答露伴的问题。

露伴想起了刚来到这栋屋子时的事情。

奇妙的到底是这间屋子,还是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露伴开始有些想不透这个问题了。

话虽如此,现在不是讨论数码和胶片熟优孰劣的时候。露伴环视室内之后,说出了他的发现。

「不要随便拍我马屁。首先是对外的〈横拉窗〉……除了一楼的〈厨房后门〉以外……包含〈窗户〉在内,几乎全部都是〈茅栗木制作的横拉门窗〉……」

「我有一个很单纯的疑问……丽水。」

「就是说啊。说穿了这栋屋子就是〈有隐情,可是搞不清楚隐情是什么的物件〉」

「原来如此啊……」

露伴一边抚摸下巴,一边在脑海里整理已知的情报,他回想那张平面图,试着从各种角度思考。

设计师之所以坚持使用木材制作窗户,或许是基于某种信仰性的理由,镜子也令人好奇,镜子自古以来经常是神灵依附的器具。

这样的格局有什么意义存在吗?方位呢?风水是好还是不好?

露伴想出了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可是他想不出任何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线索的头绪,现有的情报都少了那么一点关键来帮助推理。

「你想到什么了吗?露伴老师。」

「不……」

「……很正常啦,就连很了解建筑的我都想不通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这次我泡抹茶给你喝。啊,如果你对卧房的电玩有兴趣,要玩也可以。我现在在全世界的排行榜大概排第两万五千名左右……」

「不,不用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丽水。」

「什么事?」

「〈天堂之门〉。」

整个过程不过就短短一瞬间。

露伴向丽水比出手指后,他就像西部牛仔影集里面被一枪爆头的名演员般当场瘫倒在地,变成了〈书本〉。

「果然……我就觉得奇怪。」

有一件事情一直悬在露伴的心头。——

「虽然你应该听不见,不过我也有尊敬的对象,那个人叫广濑康一,就跟漫画主角一样帅气迷人……他拥有黄金的精神,那个精神就象是指向〈真实〉的路标般散发出光辉。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异样感也不要视而不见,只要遵循精神的罗盘……就可以找寻到〈真实〉。我也想效法他的精神。」

把人类变成〈书本〉,进而读取那个人的记忆和经验,这是只有露伴才能做到的特殊取材。露伴原地蹲下,开始翻阅变成了〈书本〉的丽水。

「拿单身这种老掉牙的理由当借口……以漫画的说法,这叫〈人设〉错误……曾把打不开的门当成是超艺术托马森的装置,而且自称会对奇特木材感到兴奋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特地留一个房间藏无关紧要的〈那种东西〉。」

露伴没有动摇,而是向丽水耸肩。

「我没有杀任何人、那是不折不扣的〈自杀尸体〉。」

换句话说,这本相簿的主题对丽水来说只不过是他从一开始就在强调的兴趣。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即使如此,却也是绝对不可以存在于那个地方的〈物体〉。也就是——

露伴纳闷地偏着头继续翻阅相簿……直到翻完相簿的一半、看见某一张照片之后,露伴这才知道那种诡异感觉的真面目是什么。

「那这该做何解释?包括尸体的照片在内,你拍摄的这些照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他也可以把这本相簿拿去工作室跟其他相簿放在一起,就不容易被发现了……可是他却不愿意这么做,表示这本相簿的价值珍贵到他就是希望以特别严格的方式保存吗……」

「也就是说……我一直都在寻找那样的光景啊。寻找在熟悉的自家、在心灵最平静的地方,然后以自己选择的〈最为安详的方式来自我了断〉的光景。」

就这样翻了几页查看丽水的记忆后,露伴找到了答案。

「…………这是什么?」

「……只可惜,我那本相簿的创作就是我唯一一次遭遇的奇迹性〈偶然〉……我敢对天发誓,我没有杀人。我一直都在寻找着,暗示自杀的网络留言、耸动的小镇传闻……直到今天,我依旧不放弃寻找疑似有〈凶宅〉即将诞生的气息,还有把自杀现场拍摄成照片的机会。摄影师不是创造拍摄画面,而是寻找按下快门的机会。」

露伴拿出防潮箱里唯一一本的相簿后,为了避免破坏,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喂喂喂喂……等一下,老师,你误会了。」

「露伴老师是我邀请的客人,我只想盛情招你这个客人,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在我的观念里,只要招待客人来家里做客,在对方回去以前,他就是我的家人……只不过。」

「答对了。」

丽水继续说明。

很好嘛。就是得这样才行。」

似乎是在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拍摄的。从大片的落地窗射进室内的逆光让悬吊在房间中央的某个物体的轮廓清楚浮现。一开始因为那个物体完美地跟房间融合在一起,所以露伴一度以为那是室内摆设。实际上,那个物体就跟室内摆设一样,出现在室内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好奇怪的。对于屋子来说,那确实是绝对无法分割的东西没错。

只见一本相簿被当成宝物一样保存在附有电子仪表板的防潮箱里面。桌子上放置了一台附有温度和湿度计、和工作室的机器同款的大型〈复合式除湿机〉。这间房间的保存设备十分完整,一点也不输给工作室……不对,考虑到准备这么多设备就只是为了保管一本相簿,已经比工作室还夸张了。

「……假如藏在这里的真的是什么猥亵的书籍,那我反而要无言了……」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这个照片明明只是一般的〈室内照片〉……可是照片呈现的氛围却跟丽水拿给我看的以及挂在走廊上的照片完全不一样……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

而且如此一来,有一件事情便可以说得通。

露伴暗暗做好了准备。

「什么……?你突然扯到哪里去了?」

若是站在伦理的角度,丽水所说的话肯定是不对的。

「日本人的鸵鸟心态尤其严重。因为对死亡敬而远之,以至于经常选择对人的死亡视而不见……大家很积极留下曾经活过的证明,可是却想要把已经死亡的事实隐藏起来。自杀的情况尤其如此。因为身边的人会感到悲伤,所以会努力让自己忘记有亲友自杀的事情,而且绝口不提这件事。〈自杀〉才是这个世上最为孤独的死法,而且人们会把闹〈自杀〉的屋子或房间视为〈凶宅〉,避之唯恐不及……明明那些人只是死掉,屋子只是被他们住过,屋子里只不过是有人活过的证明……我希望让那一类的物件,让选择了那样的死亡方式的人们,还有他们所生活过的屋子……至少在我拍摄的照片里面呈现出来是〈美〉的。」

关于这栋屋子里丽水唯一没有介绍的那间房间的记述。

或许是太认真看照片的关系,也有可能是因为直面事实导致精神出现空白,进而让天堂之门自动解除了。丽水已经恢复了自由。

「……明明没有人问,亏你能讲那么多自己的事情哪。我是在问你跟照片有关的事。如果你想走分享悲情过往的催泪路线,我一点也不想听。」

「我这是在把家与人的死转化成〈美丽的艺术〉。」

「因为这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全家齐聚在餐桌边啊。后来我跑去超商买了三人份的餐点回到餐桌吃呢。说来奇妙……对我而言,那个景象是幸福家庭的画面。只有那个瞬间,我家是〈幸福的家〉……那个影像正是摄影师高岛丽水的〈美〉的根源吧。每个人都会希望自己能死在熟悉的自家榻榻米或床上……或者以自己希望的方式死在餐桌边之类的地方,或许那也是一种安详吧。」

可是他说话的声音非但没有象是做了亏心事一样颤抖,也没有畏畏缩缩,听起来还很光明正大。

怎么看都不象是假的。那毫无疑问是尸体的照片。

「是啊,我确实说过。」

露伴离开水的身边,毫不犹豫地开始移动。

光是这样就教人觉得十分震撼了。原来高岛丽水这个男人对尸体摄影有兴趣吗?还是说他其实是某起杀人事件的犯人?无论真相如何,露伴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好的想象。问题是,假如他真的怀有这种秘密,在他被天堂之门变成书本之后,罪恶感和不想让秘密曝光的危机感都会导致这些信息一目了然地出现在页面上。然而,在露伴刚才看过的高岛丽水的记忆里面,并没有这些公开的记述。

「……什么啊,这本相簿的照片比他之前拿给我看的作品更有临场感,简直就像把一栋屋子的生活完整撷取下来……以〈作品〉的完成度而言,这本相簿里的作品比其他好太多了吧?没有刻意想要拍出吸睛的美照,那样的心态反而将真实的美保留了下来,写实到甚至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他开个展发表的作品我也看过了,可是以作品的质量而言,这本相簿的照片比在个展展出的照片还要优秀。」

然而,直接说结论吧——事态并没有发展成必须全神戒备的凶险程度。

况且丽水确实藏有〈让外人看见会很麻烦〉的东西,他很有可能会为了隐藏秘密而杀人灭口。

丽水突然谈起和原先话题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事情,露伴皱起了眉头。

「我是无法理解你的价值观啦……」.

透过天堂之门,可以读取到一段关于丽水的特殊性的记述。

「追根究底,我个人是绝对不可能会做出私闯有人住的屋子这种事情来的。屋子对住户而言,必须是神圣不可侵犯、可以放心的圣域才行。未经许可私自闯入他人屋子乃天理不容的行为,我极度厌恶闯空门之类的犯罪。」

「……丽水,记得你刚才说过,之前住在这栋屋子的住戸……有一个〈留下遗书便消失不见的女人〉吧?

露伴象是在玩味般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地翻阅着相簿。

「开心?……明明父母死了?」

问题是如果以纯文字的方式来阅览,无法完整理解那个特殊性是〈什么程度的特殊嗜好〉。

从结论说起,出现在房间里面的物品一如露伴原先的预测,采光用的小窗户、镜子,以及一本相簿。

「小时候我住在杜王町外围的独栋透天……可是自从我的爸妈知道他们咬牙贷款买下的屋子居然是暇疵屋,两人便撕破脸,感情降到了冰点。后来我妈在外面搞上其他男人,抛家弃子根本不怎么回家,在家吃饭的时候,餐桌总是冷冷清清,让我备感寂寞。」

「如果住在里面的人死了,原本是〈那个人的家〉的物件也会迎接死亡。因为一旦换其他人住进去,那就会变成另一个人的家了……所以比起遗体,其实我更觉得自己是在拍摄一个家的死亡。换句话说,我拍摄的是……屋子在被收拾整理之前……还保留有人在里面生活过的痕迹的〈家的遗照〉啊。」

「真的是太不小心了,或许是睡眠不足造成的影响吧……我明明知道露伴老师的好奇心很旺盛,可是却这么疏忽……」

在露伴的往视下,丽水象是在眺望远方般把视线投向房间的角落。光线昏暗的室内,色彩黯淡得有如老旧的泛黄照片。

「我突然眼前一黑,不知怎的就昏倒了……大概是急性晕眩吧?」

露伴靠在小窗户的窗边,仰赖着太阳开始西下的灰色天空的微弱光线窥看丽水的隐私,就跟他用天堂之门所做的事情一样。

「我是在跟你谈〈艺术家〉啊。反正秘密都已经曝光了,机会难得,彼此又都是从事创作活动的同行,不如来聊聊这个话题吧。总之……就像没人希望得癌症,癌细胞也会自己冒出来一样,那个〈性情〉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成形的……」

露伴随时都可以使用天堂之门。

「讲起建筑照片就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的男人有刻意想要隐藏的〈照片〉?他藏起来不想让其他人看见的东西不是秘密财产也不是尸体,只是单纯的〈照片〉?岂有不找出来瞧瞧的道理!」

「日本一年有三万个人自杀。有的是自己冲去给电车撞死,有的是从悬崖跳下来,死法形形色色……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希望能在有感情连结的自家迎接死亡的那一刻。也是因为那些在家自杀的人,导致这个国家失去屋主的〈凶宅〉数量每天都在增加。然后……意外的是,他们的尸体往往都是屋子的管理员或家人……或者觉得邻居安静得太过诡异的周遭住户偶然发现的。」

「口说无凭,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有一天,我爸妈在餐桌旁边上吊自杀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做出自我了断这种选择,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根本不在意死后留我一个小鬼该怎么办……不过,我倒是觉得挺开心的。」

「你不觉得那是一种〈病〉吗?」

这本相簿就好比将高岛丽水这名男子的作家性浓缩在一起的集大成之作。

或许是因为每一页的所有收纳袋都塞有相片的关系,即使只有一本相簿,拿起来还是感觉挺沉重的。

「……不,不对。」

那似乎是一张卧室的照片。

「……啊啊,确实是疏忽了没错。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呢。我知道你是喜欢〈凶宅〉的变态没错,可是没想到你居然会跑去自杀现场拍照……」

「……」

心头一惊的露伴转头一瞧,只见丽水站在房间的门口。

相簿虽然是保存在防潮箱里面,可是并没有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而是维持在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翻阅的状态,这代表丽水总是会定期来这房间看这本相簿吧。这些夸张的设备大概就是丽水无法趁露伴上门访问前换地方将相簿藏起来的原因吧。

他的口吻听起来轻描淡写,感觉上就是理智上知道自己这样很异常,可是却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愧疚的口吻。

『那间房间里的〈照片〉要是被人瞧见可不妙了。』

就算丽水因为秘密被发现而情绪激动地想要动手施暴,露伴也有办法比他抢先一步使用天堂之门反击。

露伴的目的地当然是丽水刻意忽略的〈那间房间〉。走廊没有入口,只能从相邻的隔壁房间进出的被隔离空间。

「……那是什么啊。那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所以呢?」

「简单地说就是

「我也曾经有那么一次碰上了那样的〈偶然〉。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刚初出茅庐的摄影师,我住的那间老式公寓的隔壁屋子有人自杀。我看那栋屋子的信箱塞满了报纸,本以为屋主外出旅行了,可是我轻轻碰了一下玄关的门把,发现门没有上锁……我整个身体发麻。因为我在报警之前撞见了〈凶宅〉诞生的瞬间。」

揭露他人的秘密乃是最具攻击性的侵略。

露伴从丽水的身上看到了某些艺术家所带有的不安定狂气,所以直觉地认为那是发自他的感性的真心话。

「……不过,这个感觉是怎么一回事?好像……」持续窥看丽水隐私的时候,露伴的脑海突然浮现了异样感。

平常露伴都是利用天堂之门、在不被对方发现的情况下窥看他人的秘密,话虽如此,这确实是会让人感到不快的行为。此举形同穿着鞋子直闯他人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领域,就算丽水大发雷霆也不奇怪。

那曾是让屋子变成家的最为重要的一块拼图。

「只不过什么?」

露伴无法理解丽水想表达的意思,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丽水没予以理会,兀自继续说明。

「可是呢,高岛丽水……要怪只能怪你明知屋子里有不方便被人看到的东西还要邀请我来吧。假如你活得问心无傀,现在也不需要担心不该被看见的东西曝光了……所以呢,你打算拿不小心看到这种东西的我怎么办?假如这是悬疑小说,你现在应该很想杀人灭口吧。」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你认识的人吧?」

露伴推开一点都不滑顺的拉门进入房间。房间里有一股老房子的淡淡霉味。不过里面的东西整理得还挺整齐的。

「果然是〈室内照片〉……不过拍摄的不是这栋屋子,看起来是其他地方的一般民宅、老式公寓或公寓大厦的〈室内照片〉……其他相簿他都大方拿出来给我看了,甚至还挂在走廊上当装饰,为什么要把这本藏起来?虽然透过天堂之门直接从他身上读取资料比较省事,不过像这种人家刻意藏起来的秘密,直接挖出来看还是有趣多了……」

不过正因为丽水的言论充满了疯狂的气息,露伴觉得他不象是在说谎。

虽然相簿的标签并未特别加注,可是放在这本相簿里的好像都是同一栋屋子的照片。这本相簿收录的照片比丽水先前拿给露伴看过的其他相簿还多,从走廊拍到厕所,屋内所有的空间全都被拍摄了下来,而且所有的照片都充分展现出高岛丽水这名摄影师的摄影风格。看着看着,露伴讶异似地微微扬起了单边的眉毛。

「……原来如此……所以呢?你想要把我像这张照片一样杀掉变成你的作品吗?就算你爱民宅成痴,但是做出私闻入民宅杀人这种事情已经不能算是稍微一点点的程度了吧……」

「我觉得……所谓的〈感性〉就是最后变成了那种样子的内心样貌……艺术家为自己的〈感性〉安上摄影师或画家等获得社会规则认可的名称,然后勉为其难地照着这套规则生存……平常只是〈把狐狸尾巴藏得好好的〉。做得太过火的话,有可能会成为人们口中的〈犯罪〉。而我则是稍微〈过火〉了一点点。」

「——这不是〈上吊的尸体〉吗……?」

「……那又怎么样?」

露伴感受不到丽水的敌意。在露伴的眼中看来,他的表情十分祥和平静。那个模样是如此纯粹,甚至有种超然独立的感觉,就好似站在忏悔室的男人。

「——这不就是凶宅吗?」

当中蕴藏着灵魂的表现,甚至让露伴看到稍微忘记了时间。相簿里的照片是依照整栋屋子从头走到尾的顺序来排放的,持续往下翻页会陷入一种仿佛真的来到他人家中访问的错觉。假如把这本相簿的作品拿出来发表,相信高岛丽水应该可以获得更高的评价吧。

「那间房间使用的是拉门……不可能上锁,而且丽水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特地用柜子或衣橱把门遮起来。缺乏〈隐私〉的概念吗……结果丽水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哪。要怪就只能怪自己邀请别人来这种防备一点都不严谨的屋子里做客吧~~~?」

假如丽水真的是丧失理智的杀人凶手,露伴可以夺走他的行动能力,也可以确认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丽水挥舞双手为自己辩解。

露伴一边用手指轻敲相簿的封底,一边继续说:

「〈遗书〉是很私密的东西,可是内容却被陌生人知道得一清二楚,实在很不可思议……不过听完你现在说的事情,我大致可以想象得出来了。除非杀人,否则你实在没什么机会遇见你口中的奇迹性〈偶然〉……可是如果你事前就知道有人会自杀,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如果是〈必然〉发生的自杀,你就能再一次碰见你相信的〈美〉的瞬间了……」

露伴提出一个假设。

「那封〈遗书〉一开始就是要寄给你的吧?」

「……露伴老师,你果然是侦探吧?」

「我说过自己是漫画家了,不要搞错……漫画家这个职业,只要能掌握到一定程度的背景就可以想象得出那是怎样的一套故事了,这是基本功。」

丽水象是投降般耸起了肩膀。

「……她是我在酒吧认识的人啦。她貌似忧郁地垂低眼睛的时候,看起来有几分像我的母亲……后来她跟我说自己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我心想或许可以跟她分享我认知中的〈美〉。〈如果妳决定要自我了断,而且选择自己家作为结束生命的地方……我来帮妳的最后拍成照片吧〉,我是这样告诉她的。」

「喂喂喂,你这样算协助自杀了吧。你没有想劝她改变心意吗?如果你们当时情投意合……也有一起生活这个选项存在不是吗?」

「或许是有吧……可是,至少对当时的她来说,那个选择是看不见的选择吧……」

露伴知道那个逻辑,可是却无法理解。

露伴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厌烦,闷哼了一声。

「换句话说……原本你是打算帮在这栋屋子自杀的女人拍照……可是不知何故,她发现了叫什么〈天国之门〉的东西……就此失去了联络。所以你当初也是透过那个女人才知道这栋屋子的存在……依我看,你只不过是无法接受她没有跟这栋屋子一起迎接人生的最后一刻这个事实吧?」

丽水象是在肯定露伴的推测般,继续分享他的理论。

「我赞成人自己选择人生谢幕的方式,也觉得家作为将死之人的依靠是件好事,只要她的结束方式是她自己选择的就好。我只是想知道理由,让自己放下这件事情……不过如此……你会去跟警察检举这本相簿吗?」

「……不,我不会那么做。」

露伴哼了一声,关上手中的相簿。

「你的兴趣确实还挺恶心的,而且我对你的感性完全无法产生共鸣,如果继续深入调査,说不定随随便便就可以让你被判非法入侵之类的罪吧。可是……」

可以确定的是,丽水做的并非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能认同、理解丽水和〈那个女人〉的思考的人相信也不多,露伴甚至觉得心生排斥才是理所当然。

「不好意思啦,我都请你吃晚餐了不是吗……还挺好吃的对吧?」

又硬又重,十分耐用,即使没有涂上防腐剂也很难腐烂,即使不做任何加工处理也承受得住长期使用。而且——

露伴猛然抬起了头。

「假如我的推测正确无误……情况可能不妙了。」

「没错……那个玄关和窗户都没有经年累月的严重劣化痕迹,和室内的拉门相比,玄关和窗户甚至可以说是〈新的〉。可是……这样的话,代表管理公司特地把这栋屋子的对外玄关和窗户换上了那个高级的〈茅栗木门窗〉……那可是特制的门窗,舍不得花钱更改室内格局的管理公司会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6

客厅的地板疑似也是使用廉价建材,走在上面会叽叽作响,听在露伴的耳里只觉得烦躁,

这种木材又硬又重,具备了优秀的耐用性和耐水性,很不适合用来做切割之类的加工。确实每个网站都把茅栗木当高级木材来介绍,既然使用高级品当建材,自然没办法说换就换。露伴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单就经过改装的部分来看,这栋屋子的设计者看起来不象是对美感或建筑材料有所坚持。

可是如果高岛丽水没有积极地伤害他人,现在也没有攻击露伴的意思,要不要制裁他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整栋屋子经过重新改建的只有容易看见的墙壁和地板等部分,既然有钱把网络的线路和对讲机换成最新型,不如先把玄关这个堪称屋子门面的部分换成最新款的铝制大门。

这栋屋子的建筑风格真的很老式哪,露伴深深地如此觉得。

丽水向着眼睛盯着电视新闻看的露伴面露苦笑,收拾好桌上的空盘子前往厨房。

露伴发现外面仍然在下着毛毛细雨。现在正逢梅雨季,昨晚的S市迎来了进入梅雨季后的第一场大雨,空气中的水分一直维持在饱和的状态。

至少那个玄关有明确的瑕疵。露伴刚抵达的时侯,丽水因为玄关的拉门不够滑顺,费了一点力气才打开。

「依据木材的密度,木材的〈膨胀收缩率〉最高可达到〈百分之十〉……〈茅栗木〉不只耐用性高,〈膨胀率〉也很高吗?如果说……决定使用这个建材的人早就把这种木头不会腐烂,而且会在梅雨季吸收水分膨胀的事情计算好了?如果说那个人已经计算好怎么样让拉门卡死打不开……而且今天就是膨胀率达到〈最高峰〉的时候呢?」

露伴再一次观察放开了丽水的〈不明物〉,半透明的蛇腹状躯干看起来就像海葵,可是却拥有人型的四肢。牠也有头部,尽管头部上面没有脸孔,可是长了眼睛般的两根触角,看起来就像蛄蝓之类的软体动物的头,也像鬼的两只角。

「麻烦你帮我做匿名处理喽。」丽水笑着说道。露伴则是板着一张脸,完全笑不出来。

露伴拿出智能手机调查〈茅栗木〉这种建材。

「就是说啊……算了,反正这栋屋子的奇妙之处,和你那诡异的美感多多少少都有激发我的灵感啦。」

「可能让露伴老师白跑一趟了……」

那个模样至少不象是活在这个世上的动物或植物等生物。

丽水处于分秒必争的危险状态,已经命悬一线了,所以露伴在动脑分析前便先出手攻击。

「——天堂之门————————!」

露伴二话不说,立刻向〈那个〉施展攻击。

露伴又唤了一声,还是一样没有回应。

「……难道是那个缘故?真的有办法为了那种目的而设计吗……?假如真的是这样……」露伴拉开窗帘,打开了客厅的左右双推式窗户的锁。理所当然地,窗框和轨道全部都是〈茅栗木〉制造的,露伴伸手想要开窗。

而是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人型的超存在,也只能这么形容了。

「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我只是一个漫画家。如果这栋屋子的秘密可以作为我〈取材〉的材料,我就不会做出超过〈取材〉范围的事情。」

那个就在那里。

这扇窗户的结构坚硬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丽水?」

换句话说,高岛丽水……明显遭遇了〈攻击〉。

然而,不祥的预感却在这时轮廓明确地浮现在露伴的心中。

「………………那是什么……?」

「入夜了哪……」

换句话说,使用〈茅栗木门窗〉不是当初盖这栋屋子的人的意图。

「打不开!明明没有上锁,却硬到推不动!因为〈木框〉膨胀的关系,这窗户整个卡死了!可恶!不管怎么用力推拉……窗户就是纹风不动!」

因为他现在很希望可以尽量压低脚步声。

有那么一瞬间,露伴怀疑那是〈替身〉。

高岛丽水站在流理台后面、靠近炉子的地方。如果只是要清洗餐具,应该不要走到那边吧?摆放在炉子对面的是一台冰箱,那里的空间十分狭小。

令人在意的果然还是〈茅栗木的门窗〉和〈镜子〉。

没有回应。

露伴提高警觉心开始移动。

那个〈不明物〉恐怕不是什么动物,也不是寄生虫。

不过看着走去厨房的人的背影,<确实会挑起人的怀旧情绪,也就是会让人产生「说不定住在这里还挺舒适的」的感觉。

或许是自来水流个不停的关系,有一股温温的潮湿空气从厨房吹向客厅。

「这么说来……包括玄关和窗户在内,这栋屋子最古老的〈出入口〉是……」

丽水那持续痉攀的身体看起来不像有在呼吸,四肢也无力地下垂了。

「喂……你在里面对吧?如果这是恶作剧,开这种玩笑也太过分了喔……?」

但也只是感觉起来很老旧,实际上一点都不旧。

「不管怎么样……这家伙十之八九就是这栋屋子的〈隐情〉了……问题是,牠的真面目是什么?定居在这栋屋子的〈游魂〉吗?……或是自古便存在的〈妖怪〉。搞不好也有可能是〈神〉…….不管是什么,等我确认之后就知道了!」

「〈厨房后门〉吗……?」

露伴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样的特征在会使用暖气而且空气干燥的冬天不会显现,刻意设计成只有在降雨量增加的这个时期才会完美地发生膨胀。

露伴朝向厨房大喊。

被变成了书本的〈不明物〉摊开书页倒在地上,获得解放的丽水同样倒在厨房。

客厅拉上窗帘,打开了颜色带了点老味的荧光灯,露伴看着眼前的空盘子喃喃说道。

可是,还有另一件事情让露伴很好奇。

露伴又低头滑手机。

露伴躲在拉门的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厨房。

说穿了,这样的设计就是为了在梅雨季下大雨的隔天把住户关在里面用的。

露伴再一次打开放在桌上的平面图。根据图上标示的日期,这张图是差不多十年前的时候画出来的,屋内和屋外的墙壁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修缮的吧。

露伴实际参观过整栋屋子,并且试着放松心情坐在客厅就知道了。

而是改建了这栋屋子的管理公司所做的决定。

「……〈茅栗木的门窗〉吗……是高级品哪。」

茅栗木。

「……刚才调查〈茅栗木〉情报的时候……上面写了什么来着?」

「……会不会是因为没有更换的必要?」

「假如我在晚餐时间前就走人,不晓得你该怎么处理这一桌食物呢。」

不是人类。

「不过我可能会把你刚才说的事情当作题材使用吧。」

这个窗框就是以吸收水分为前提制作而成。

晚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豪华。

因为感觉不象是真的,而且他就跟丽水靠在一起……说不定就跟露伴拥有天堂之门一样,高岛丽水也是〈替身使者〉。

就像公厕一样毫无气氛可言的荧光灯因为色温偏冷,把厨房的墙壁照成了一片死白,也因为如此,东西看起来相对清晰。露伴清楚地看见了。

换言之,即使自己跟丽水的伦理观念并不一致,也无法理解,那也不会构成停止在这栋屋子取材的理由,不至于成为漫画创作的障碍。

驱干是透明的,体内有如全像影像般复杂地反射着光线,看起来就像彩虹色一样多变。露伴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生物。

丽水随着稠浊的咳嗽声吐出了起泡沫的口水,两只眼睛更是泪流不止。他用手捂住了双眼,看来他受到攻击的部位是〈眼睛〉。

「追根究底,这家伙是从哪里出现的……?这栋屋子本来就是牠的巢穴吗?假如这家伙不是动物……难道是恶灵或地缚灵转变成灵魂的能量在这里定居下来了?」

「既然都要修补壁纸和外墙了,为何不连〈门窗〉也一起修呢?」

「……怎么可能!」

「……不对,等一下。」

露伴终于搞懂了这栋屋子使用这种〈门窗〉的意图。

牠所散发出的存在感缺乏真实性,可是牠确实就在那里。

基于严谨的设计所打造而成的结构。外面下大雨的话,未经加工处理的窗框和门槛很容易潮湿。在湿气重的梅雨季节,一整天都在慢慢吸收水分……未经加工处理的木材便会膨胀。

不锈钢制的水槽除了流水声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喂喂喂……已经晚上七点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到头来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啊,只知道你曾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是吗?」

虽然因为玻璃门是打开的,说话的声音照样可以听得很清楚,可是厨房和客厅被明确地划分成两个空间,感觉上真的很古老。如果是现代的建筑都会拆掉墙壁改成开放式的厨房,让使用厨房的人也能随时跟客厅对话沟通。

丽水把餐具拿去厨房放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可是可以听见敞开的拉门后面传来水龙头流出自来水的声音。或许是荧光灯已经很老旧的关系,厨房看起来有些光线昏暗。

作为这栋屋子骨干的老式格局没有〈恶意〉存在,虽然管理上十分马虎,可是设计的部分并没有偷工减料。

「……有打中的感觉!既然天堂之门能发挥效果,表示这家伙是〈具备意志的存在〉吗……不过牠到底是动物还是寄生虫?」

「高岛丽水!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露伴重新回想玄关和窗户的模样。木制的窗扇给人老旧的印象,助长了这栋屋子的复古感。

如果硬要举一个类型来形容,或许可以说那个东西就像寄生在蜗牛体内的〈吸虫〉的同类吧。只见那个不停扭来扭去的巨大蛇腹状物体,一口咬住了靠在墙上的丽水的头。

「丽水,最好把屋子里的门都检查过一遍!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不过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只要动作快一点还是来得及!」

为什么唯独厨房后门被封起来、没有更换呢?

「……屋内格局没有大幅更动,大概是因为管理公司舍不得花钱吧……」

主菜是为了今天事先做好调理准备的干炒猪肉,配菜则是烤过的甜椒、南瓜和秋葵,另外附上了品牌还算有那么一点名气的啤酒。虽然不是什么非常高级的食材,可是看得出丽水也费了不少心思准备这一桌的菜色。

露伴先确认了丽水还活着,接着往那个〈不明物〉移动。

「……丽水?」

既然天堂之门可以正常发挥效果把牠变成书本,对付牠的方式就不脱离露伴的战斗守则。

「如果这家伙就是这栋屋子的〈隐情〉,对我来说反而求之不得!你的秘密我要看光了!」

没错,无论是弱点或真面目,只要看了就知道了。

露伴一鼓作气地掀开变成了书本的不明物的书页。

然后……书页上面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你窥看了是吧。』

「什……」

下个瞬间,对方发动了攻击。

「……什……什么么么么么么——————!」

按理说应该已经变成书本、无法动弹的〈不明物〉几乎反射性地伸手抓住了露伴。

「唔唔!」

那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力量很强劲,可是却感受不到重量,距离贴得很近却没有触感。总之,压制露伴的不是什么物理性的力量。

「这、这家伙,这个速度和这股力量……糟、糟糕!我的手麻痺了,不可能压制得了对方……牠穿过指缝和手臂的缝隙……朝着我的〈眼睛〉滑进来了!」

露伴有一副可以正常创作漫画的健康身体,他平时偶尔会上健身房锻炼身体,让自己有足够的体力应付一定程度的跋涉。

可是他绝非什么怪力男,天堂之门也不是以蛮力为优势的替身。

「——我的力量赢不了牠!」

露伴二话不说抓起房的菜刀刺向那个〈不明物〉。尽管刀子插进了身体,可是手感却像刺中了空气,透明的身体只是扭曲了一下并没有流血,也没有裂开。

看出攻击只是无意义之举的露伴立刻合上变成了书本的〈不明物〉的书页,解除天堂之门。

「呜喔啊啊!」

解除天堂之门后,对方放缓了攻击的力道,露伴立刻连滚带爬地逃离〈不明物〉的掌控、他扶着冰箱的门把,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窥看〉……也就是透过什么东西去观看的意思……例如透过窗户、透过缝隙……还有透过镜子偷偷摸摸地看……」

「是啊……」

露伴第一眼看到这个不绣钢片壁面的时候,只觉得「好像哪个餐厅的厨房」。他以为壁面贴上这么大面积的不锈钢片只是为了保持厨房清洁和防火,是很老式的设计。

就这样,露伴利用短暂的空档对〈入侵者〉进行分析。

「那怪物似乎不用窥看也要把我们找出来,继续待在这里会非常危险……因为玄关的窗子很清楚地〈反射〉出昏暗走廊的景色哪……」

「我们接着往〈工作室〉移动。」

「湿度变高就会跟着膨胀的木头框架……也太了不起了吧~~!好好奇是哪个师傅打造出这么奇怪的门窗喔~~……」

「我们只能仔细观察紧追着我们不放的那个气息,然后设法在避免看到牠的情况下逃出这栋屋子,否则我们必死无疑。大概……就会像之前住过这栋屋子,最后都在六月失踪的那些房客一样。」

「如果你能早点告诉我这件事情就好了。当然,这种事情我们是办不到的……人类无法穿过打不开的门窗,就算名字叫〈天堂之门〉也不能真的成为门的替代品……虽然也是要看场合啦……」

丽水摸黑想要开灯,可是露伴阻止了他的行动。

他发现丽水还在流理台那边咳嗽。

「露、露伴老师……你在那边吗……?我的眼睛还是看不见……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流理台的壁面……贴上了像镜子一样光亮无比的不锈钢片的壁面映入了他的眼中。

千钧一髪。

「好痛、好痛痛痛痛痛!露伴老师,你在做什么啊!痛死了!」

「我用迟钝如你也能听懂的说法说明好了……开灯的话,从昏暗的走廊就可以看见房间里面的光了。」

能停下来喘口气推理的时间眨眼即逝,露伴发现橱柜的玻璃也反映着室内的景色,他转过头避免看到玻璃,一路拉着丽水往客厅爬。

「啊……感觉比较轻松了……」

「不要开灯……因为走廊也有挂镜子。视野清晰的话,就会看到映在镜子里的牠。」

「……呜呜!」

「露伴老师,我很好奇那个叫〈天堂之门〉的东西是……?」

「是吗?如果你可以自己走路,那我就轻松多了!可恶……」

被露伴拉着拖行、身体和地板一路磨擦的丽水困惑地不停摆动着双手。

露伴突然拉了丽水一把、让他倒地。

虽然他现在移动时变得顺畅了,可是恢复视力也就代表他再次满足了会遭受〈入侵者〉攻击的条件。

〈入侵者〉把状似人类手掌的五根手指贴放在玻璃门上窥看着客厅,疑似是脸孔的部位也紧密地贴合在玻璃上,可以清楚地看见轮廓。

「……会在镜面上反射,可以穿透玻璃等透明物体进行攻击……换句话说,这家伙平常是物理性的存在,可是牠可以利用〈可往内窥看〉的物体,将自身性质转变成像是〈光线〉……不管是窗户或其他东西,只要能往内窥看,牠就可以钻进来……」

「可以等你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再耍变态吗?重点是有没有什么锐利的工具……事到如今也管不了这栋屋子是租来的,只能强行打破窗户了。」

露伴大吃一惊。换言之,这个异常的〈不明物〉并非一开始就把这栋屋子当作自己的巢穴,〈隐情〉并不存在于这栋屋子里面。

露伴手扶着走廊的墙壁,一路往玄关移动。除了厨房后门以外,玄关是这栋屋子唯一的正规出入口。尽管轻易就能打开的可能性非常渺茫。可是露伴也只能试试看了。

「把话讲清楚!现在是适合卖关子的时候吗?」

「都不要看到牠……这有可能吗??」

「我的眼睛现在还是很模糊啦~?……看不到现实让我好害怕啊~~!」

露伴立刻伸手压住玻璃门,他不认为靠手的力量就可以制衡得了对方,可是在丽水复原前,他们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迅速行动。

厨房的景色一清二楚地映照在亮晶晶的不锈钢上。

露伴原本担心〈入侵者〉会用蛮力打破玻璃,没想到〈入侵者〉却是做出了打破露伴的想像和既存的物理法则的事情。

〈厨房后门〉就在那里。

「……从〈厨房后门〉吗……?」

无论如何,既然对手跟〈光〉有关连,代表牠很有可能是当地祭祀的〈神明〉,可是这个推测有矛盾存在,以掌管〈光〉这么伟大的现象的〈神明〉来说,牠给人的感觉实在太不神圣了。

「呜……」

露伴反射性地跳开的瞬间,〈入侵者〉的身体又弹跳了起来。

「……呼、呼……怎么了……?牠在攻击电视机……」

看来就跟丽水遇袭的时候一样,这个〈入侵者〉似乎无法同时攻击复数对象。这大概是唯一可以庆幸的地方了,只可惜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啊啊,我懂了!那好,我们走吧。」

露伴一边回答,一边关上挡在客厅和厨房中间的拉门。那是一扇一不小心就会很容易打破的脆弱玻璃门,虽然此举形同自我安慰,可是总比没有任何障碍物要好,露伴就是抱着这样的心境关上门的。

「………….」

露伴和丽水抢在被〈入侵者〉发现前开始移动,两人打开拉门逃往离玄关最近的书房。

「……〈你窥看了是吧〉……记得刚才书上好象是这么写的?」

「对、对了……刚才我无意间转头看向厨房后门的时候,有看到牠穿过玻璃钻进来……那个感觉就像水滴从布里面渗透出来!」

听了露伴的说法后,丽水倒抽一口气。如果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家,说不定早就莫名其妙地死掉了。正因为有另一个冷静的人,所以他现在才有那个余裕感受恐惧。

「不能再继续拖拖拉拉下去了……我们必须寻找出口,必须在拉门和窗户的〈木框〉因湿气而膨胀,导致我们彻底被关在里面以前,设法逃出去才行!」

丽水似乎终于恢复了视力,他可以自行站起来走动了。

「那我要恭喜你看不见了……应该就是因为〈窥看〉才触发那个〈入侵者〉的攻击。有道是〈当你窥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窥视你〉……那个〈入侵者〉会很敏感地感应到有谁在窥看牠,然后向那个人发动攻击。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这栋屋子里面会有这么多镜子了,这里是专为那个〈入侵者〉设计的狩猎场!我们逃走的时候必须尽量避免看到牠!」

「无论如何,待在透明或有缝隙的东西旁边很危险。你要小心一点。」

「漫画家有时候就是会心血来潮想要喊个类似必杀技的名称!快点走啦!」

尽管那个声音很微小,可是照样可以清楚听见。

〈入侵者〉冷不防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牠的身体就像镭射光一样迅速地弹跳到不锈钢壁面,再以反弹的方式向露伴和丽水先前所在的位置发动攻击。

「〈工作室〉?可是那里的窗户也关上了…….」

露伴可以理解他在这样的情况下之所以无法确认〈入侵者〉的位置,大概是因为内心充满恐惧的影响。虽然理解,可是现在没时间安抚他。

也就是说,牠其实是真面目不明的〈入侵者〉。

「嘘!」

不对,搞不好这栋屋子的地板本来就是刻意施工成像这样会发出引人注意的声音,露伴确实也不自禁地往声音的来源瞄了一眼。

露伴迅速又不失谨慎地移动到走廊。

露伴忍不住抓紧时间观察了那个姿态。

「而且一路开灯等于宣告我们曾经待在那个房间,好心告诉那家伙我们的逃走路线是想干嘛?况且……假如那家伙真的是〈光〉,仅仅是让牠发现有光线流泄出来的缝隙,牠就有可能从那里钻进来。」

「那房间有〈除湿机〉,而且是效果很强力的机型吧?既然我们是因为窗框吸湿膨胀才被关在里面,能打破这个状况的关键就只剩那个了。虽然一次碰上了〈光〉和〈湿度〉两个问题……可是至少我们有手段可以先解决〈湿度〉!」

「非得这么做才行。」

「吵死了,既然搞不清楚状况就闭上你的嘴巴!」

他看到了〈入侵者〉。

那个脚步声和人类的步行相比算是相当安静,叽、叽地非常小声。要不是这栋屋子的地板使用很廉价的木板,说不定根本没办法听见那个脚步声。

「我在想,我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是不是脚步声啊?……是不是〈入侵者〉走在地板上、朝着客厅前进的声音啊?」

露伴伸手抓住丽水的后颈,试图将趴在流理台上的他拉起来。

「话说回来……露伴老师。」

丽水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晃来晃去,最后指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入侵者〉没有强行开门,而是滑溜溜地穿透了玻璃。仿佛本来就没有玻璃挡在中间,牠的头直接穿过了门朝向露伴。

「……老师,你是不是很习惯这种状况啊?」

那个脚步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了。叽叽,那个声响又小又轻,如果仔细倾听还可以听见仿佛有东西在地上拖行的湿润声响。

「可恶……果然打不开。门和木框紧紧地卡在一起了。」

「喂,丽水!那家伙是什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你说什么!」

「这个……玄关门的窗子部分,其实是经过玻璃镀膜处理的〈压克力〉。而且外框是用坚固的〈茅栗木〉做成的……我猜就算直接拿椅子砸下去也砸不破。」

「啊,原来如此。」

「……镜、〈镜子〉吗……壁面磨得亮晶晶……让它像镜子一样可以反映出画面……如此一来就能透过它〈窥见〉室内的景色……设想得还真周到嘛!可恶!」

「……整个贴在门上……就像夜晚贴在窗户上的虫子……这家伙……」

「看不见就看不见,不要吵!我不保证那个〈入侵者〉没有听觉,知道了吗!」

牠的行动收放自如的程度非比寻常,展现出惊人的速度。原以为牠会一直线撞坏电视机,结果牠的身体整个黏在荧幕上,慢慢将整台电视包覆住。

「实在太令人佩服了……真不愧是特别订制的。除非有试着想要打破,否则根本不会发现原来不是玻璃……而且……相信露伴老师应该也发现了,站在这个地方太久很危险。」

「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难怪牠可以从打不开的〈厨房后门〉进入屋内……现在牠也是要重施故技〈穿透〉过来……不妙!牠要入侵到这边了!」

露伴在嘴唇前面竖起手指,专心聆听。

「露、露伴老师~~……我的眼睛~~……」

但露伴这一刻发现了这片壁面的真正〈意图〉。

听到困惑的声音,露伴这才想起身旁的丽水。

冰箱、橱柜、电锅以及〈入侵者〉的身影通通映照在上面。

露伴有注意到从房间门口可以看到走廊上的镜子,所以他牢牢地关紧了房门。

「牠都出现在我们眼前了,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吧……虽然我很想祈祷牠不至于连速度都是〈光速〉级……可是就算不是光速,应该也相当接近了。想要用肉眼确认到牠发动攻击再进行闪避忍怕难如登天。」

丽水不停在揉自己的眼睛,现在他听得见的只有露伴的声音和两人在地上爬行的声响,还有水不断从水龙头流出来的声音和电视机的声音。

丽水拿出放在口袋里的玄关钥匙,用力戳向门的透明部分。虽然上面被戳出了一点点的裂痕,可是戳下去的那个声响听起来不太象是玻璃。

「意、意思就是,牠是〈光线〉的怪物吗……?现实中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

「……虽然我很不愿去相信……可是露伴老师都这么说了……经过刚才的攻击后,我明白了。我知道我们非做到不可。话虽如此,露伴老师……因为我的眼睛看不清楚,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自己听见啦……」

「快趴下——————!」

「从打不开的〈厨房后门〉进入的〈入侵者〉…………也难怪我们找遍整栋屋子也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存在于这栋屋子里面的只有〈将人关起来的机能〉……所以说,这是栋〈只会将人类关在〉这个〈入侵者〉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的屋子吗?怎么会这样……原来这栋屋子的〈隐情〉是在外面!」

「干嘛啊,老师……不开灯的话,这么暗怎么看得见啊。」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牠绝非什么友善的存在。

可以听见走廊确实有着东西踩在地板上所发出的叽叽声响。现在这栋屋子里面除了露伴和丽水外,只剩那个〈入侵者〉了。

露伴蹑手蹑脚地走去,想要开启书房的窗户,可是果然打不开。木框和窗户紧紧地卡在一起,把露伴和丽水封死在屋内。

露伴拍拍丽水的肩膀示意,接着打开通往隔壁工作室的拉门,静悄悄地移动。

「房间和房间互通,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露伴压低音量咕脓,丽水也点头附和。

两人进入工作室之后,听见有人打开书房的门的声音。看来原本在走廊的〈入侵者〉似乎以慢半拍的步调紧追在后。

「……有够诡异的家伙,牠好像有视觉,那听觉呢……?至少牠发现我们不在走廊还会开始在屋内四处寻找,表示有一定的智能。天堂之门能对牠产生效果,应该是比猫狗还聪明……可是为什么要攻击人类?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书房走动的那个脚步声听起来有些迷惘,那个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牠碰书柜时发出来的吧。感觉上牠好像正在一本一本地挪移书本,然后窥看书柜后面,检查有没有东西藏在那里的样子。

露伴他们很清楚地听见了某个不是脚步声的声音。

那是叫声。〈入侵者〉「咪呀」地发出了宛如婴儿哭泣的声音,以尖锐的声音来说,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混浊,而且拖泥带水。

听到那个声音的丽水倒抽了一口气。

「呜……牠、牠在叫……」

「笨蛋,不要回应!会被牠发现我们躲在这里……」

露伴小声地制止了丽水后,碰了工作室的窗户。

「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打开……当初在制作窗框的时候,果然有考虑到用空调除湿的可能。不过……就我实际推起来的感觉,工作室的窗户好像比客厅的还要滑顺一点点,或许是因为工作室有在定期除湿吧……照这情况判断,只要能彻底除湿或许就有希望了。」

露伴在黑暗中找到了落地式的除湿机。上面的开关很大,即使看不清楚上面的字应该也能用摸索的方式操作。

露伴尽其所能地不要制造声响,安安静静地把除湿机拉到窗边。虽然不保证〈入侵者〉能乖乖待在书房直到窗框彻底干燥为止,万一窗框还没干燥〈入侵者〉就闻进来,那也只能在屋子里东躲西逃,直到除湿效果充分显现了。

露伴一边盘算,一边按下除湿机的开关。

结果机器的运转声瞬间在黑暗中大鸣大放。

「什么!? 」

「……总之我们先进入房间再说吧,站在走廊一下子就会被发现……我们现在只能提高专注力,注意那家伙的气息,再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房间不断逃跑了。」

「牠从厨房后门现身的时候,我一开始也看牠是怪物……可是等牠贴到我的脸上,我的眼前便一直是〈天国〉了。那姿态就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感觉很温暖,很令人怀念……感受不到丝毫的〈恶意〉。可是不一样……明明跟我的回忆不一致,我却无法抗拒。」

无论是日本人怀有亲近感的淡白色壁纸、有明显日晒痕迹的拉门、廉价的木质地板,全都是很熟悉的风情。这是长存在露伴和丽水这种年纪的日本人的记忆和灵魂之中,从昭和跨足到平成时期的民房样式。

根本没听见爬楼梯的脚步声。也完全感应不到有东西在走廊移动的动静。

「……呜……呜呜鸣……啊啊啊啊……不是的……我……只有我……」

不久之后,他说出了归纳出来的答案。

同样的东西看在不同的人眼中,还是会呈现出相同的模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是指那个〈入侵者〉吗?」

「丽水!」

丽水的身体被〈入侵者〉牢牢抓住,牠的头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被〈入侵者〉整个吞噬。丽水的声音却完全没有充满惶恐的恐惧感。

露伴嚼大了眼睛。隔壁书房〈入侵者〉的气息很明显注意到工作室有异状发生。

「可、可恶!这部机器的声音这么吵吗!听起来根本象是电热器吧!为什么噪音会这么大?」

置身在这样的状况后,露伴觉得这样的说法非常的正确。

虽然房内没有开灯,可是在电玩主机的红色电源灯的朦胧照耀下,还是可以依稀看见房内的景色。露伴和丽水藉着那个昏暗的灯光,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入侵者〉的脚步声一边商量。

露伴虽然压低了音量,可是听得出语气十分不悦。

「醒醒,高岛丽水!你看到的只是怪物的〈虚像〉!」

「……无论如何,在房间的除湿完成之前,我们只能一直逃下去了。这是我自己种下的果……假如情况危急,露伴老师就自己一个人逃走吧。」

二楼的走廊没有开灯,感觉上格外阴森。

「……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虽然房间一团漆黑,他还是看得见丽水的脸,这个房间的光线来源只有电玩主机的电源灯,而且丽水还背对着那道光,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脸实在很反常,除非房间里有着另一个光源,否则不可能发生这种现象。

「没……没关系的,老师!你快逃吧……趁现在……」

「……〈阴森的建筑〉啊。」

「别闹了。干嘛突然那么谦卑,这样我会很不好意思跟你抱怨〈都是你把我拖下水的〉不是吗?」

「虽然不可能用这种方式一直逃到天亮……可是总要有一些时间来思考作战哪。」

丽水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和先前遇到攻击的时候相比,现在的他好像有种接受了命运的感觉。

「……什么?」

「……难道……」

反过来思考,这个〈入侵者〉看在丽水的眼中又是呈现出什么模样呢?

〈入侵者〉的脚步声似乎从书房移动到了隔壁的工作室,看来牠似乎被运转中的除湿机吸引了注意力。牠在针对除湿机时,发出了兵兵兵兵的巨大声响。

露伴忽然想起了刚才的对话。

丽水迟疑了一会儿后,换了个问题

「……呐,露伴老师。我想趁着现在比较放松的时候问你一个问题……我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说出来或许可以让你当作参考,所以才想问你这个问题……」

「如果我来牵制牠,露伴老师有办法自己逃走吗?」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现在还听得见,是吗?」

如果在走廊碰到什么可怕的怪物,又或者偶然撞见偷溜进来的小偷或躲起来的毒虫。

露伴忽然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情。

露伴拉着不知所措的丽水离开工作室跨上阶梯。

回头一瞧,又暗又狭小的阶梯下面弥漫着一团奈洛般的黑暗。可以感受得到除了露伴和丽水以外,黑暗中还有一股不是人类的存在气息在移动。

那个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出现在门后。

「我的意思是……如果说那家伙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让我们听见牠的声音……会不会牠其实有能力安安静静地移动呢?」

露伴背后是进出这间卧房的拉门。

露伴动作缓慢地转头。

丽水的视线就是被那个光吸引住的。

「理智上我是知道的……露伴老师可以清楚地辨识出牠的真面目,这家伙就是个软绵绵又扭来扭去的恶心怪物吧?……理智上我也相信是如此。」

「露伴老师……你对〈那个〉有什么看法?」

「啊啊……不过我得强调只是类似,实际上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我们还搞不清楚,不过会在镜面反射和穿透玻璃的东西就是〈光线〉没错。」

丽水哭了。他似乎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惑。感到困惑的不是理智而是情感的部分,困惑的他在挥别困惑后哭了出来。

不管是谁,小时候半夜醒来都会对黑暗怀抱诸如此类的恐惧。〈家〉明明应该是安全的地带,可是却害怕有异物潜藏其中,就是这样的恐惧感。

眼前的景象就仿佛把厨房的那一幕直接搬到了卧房,〈入侵者〉缠在丽水的脸上,将他的头整个包覆住。虽然也有一点象是在拥抱,可是软绵绵的透明身体缠着人不放的那个画面怎么看都象是在捕食。

「没错。」

爬楼梯时,不管再怎么小心也会发出微弱的脚步声,露伴和丽水在〈入侵者〉制造的噪音掩护下,以从小窗户射进来的路灯灯光作为辅助,吃力地爬到了二楼。

「你误会了!这是我的问题!……呜呜……呜呜呜……」

瞳孔随着时间经过慢慢地扩大,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现在两人至少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轮廓了。尤其丽水是背对着电玩主机的电源灯,所以他的身体轮廓泛着一圈红光,显得格外清晰。

「喀嗄!」

「不要闹了!这样做是不对的!我才懒得管脑袋不清楚自己跑去送死的家伙,可是我画的漫画绝不会对讲出这种台词的人见死不救!」

「可是〈光线〉这种东西平常是可以听得见的吗?」

露伴前往隔壁的〈密室〉打开除湿机切到安静的除湿轮模式后,又回到卧房坐在坐垫上,用手扶着额头,在黑暗中也看得出来,那是伤脑筋的动作。丽水看着这样的露伴,坐到了床上。作战会议当然也是压低音量进行。

「这个东西……只有在我的眼中看起来是〈母亲〉。」

尽管危机还没解除,而且身在黑暗之中的两人还是找不到可以逃离这栋屋子的路径,可是心情上已经恢复到有余力可以斗嘴的程度了。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吵的……幸好牠接近时的气息很容易就感觉得出来,而且牠分辨不出我们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

高岛丽水显得非常平静。

「我是摄影师,看过各式各样的建筑物件,对〈光线〉是很讲究的……〈光线〉一般都是很安静的,不会窃窃私语,也不会发出脚步声,或者制造出让人感觉好像在书柜东翻西找的动静……可是人类的大脑是很暧味的,即使只听到声音,大脑也会自己产生看不见的〈音像〉,反过来说,就算只看到〈影像〉,大脑也会听见记忆中的声音。我的结论是,〈光线〉是可以听见的,可是那是非常特殊的情况。」

「呜呜呜……这一切应该都是我的错……这个是因为我才出现的!」

他照着水的视线移动,把注意力投向了拉门,只见有朦胧的光象是在吸引人似地从拉门缝隙流泄而出。

就在丽水的脸即将被整个包覆住、眼看就要完全看不见的最后瞬间。

「什……」

丽水突然小声地开口说道,即便在黑暗中也感觉得出来他显得心神不宁。视觉的情报变少后,反而可以从对方的呼吸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感情。

「首先,就算使用了除湿机,也不保证之后窗户可以打开。我一个人也未必可以逃得出去……虽然我很想试试看能否破坏唯一不是用茅栗木制作的厨房后门,问题是厨房是死胡同……要是被〈入侵者〉困在那个地方,那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你是指所谓的通感吗?那个我也知道……」

「什么?」

「露伴老师,刚才你说过那个的性质就类似〈光线〉对吧?」

露伴想起了白天的时候和丽水的对话,那本书提到熟悉的建筑反而会令人产生恐惧。

丽水亲口说出了那个答案。

「这种事情要先说啊!可恶,我们直接逃往二楼吧!」

而且丽水的视线不是对准露伴,而是对准了露伴背后偏高的位置。

「……所以,只有我……要跟〈母亲〉一起去〈天国〉喔。」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你快点抵抗!我想办法把牠从你的身上拉走!」

丽水问露伴对〈入侵者〉的模样有什么看法。一般而言,这种问题根本没有询问的必要。

「啊.……那、那台除湿机是〈复合式〉的!选错模式了……启动强力干燥模式的话,压缩机会运转!驱动声特别大!」

「刚才……露伴老师出面解救我以前,当这个东西贴在我的脸上接触我的眼球的时候…….其实我觉得很〈幸福〉。那个瞬间我应该是置身在〈天国〉吧。」

「什么?」

「理智上我是知道的……母亲生前并不是这么温柔的人,已死的〈母亲〉不可能回来……我很害怕喔……正因为〈不怕〉,所以才非常可怕。可是……这里确实有一股无法抵抗的温暖存在……我想这就是我在内心深处盼望已久的东西吧……这是我的问题,我家的问题……所以跟这栋屋子的〈客人〉没有关系。」

丽水努力以平静的语气开启话题。

「这么说吧。假如那家伙有能力让人对〈声音〉产生错觉……那牠就有办法让我们掉以轻心,而且刚才跟露伴老师聊过后,我想到一个可能性……该不会只有我听得见那家伙说话的声音吧?直到现在我还听得见牠在跟我说〈不要害怕〉,这个声音该不会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面吧?」

「就叫你别再说那种话了!这么做的话,岂不是你像个勇士一样壮烈牺性,而我则要怀着内疚自己回家吗!以漫画来说那样的情节是NG的!就算我靠着那种贪生怕死的方式苟且偷生地活了下来,却提不起劲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拿来当题材画漫画,你要怎么赔偿我!你说啊?」

跟经过改装的窗户和玄关不一样,那是老式的拉门,虽然可以正常开关,可是因为长年磨损,已经有了变形和歪斜的问题,所以关上后无法完全密合,有着微小的缝隙。

「……〈天国〉?」

「喂……丽水。」

〈入侵者〉整个包覆住了丽水的头,再也看不见他的脸,事情就发生在一瞬之间。假如露伴有做好随时出招的心理准备,或许他早就可以抢先一步发动天堂之门攻击了,但刚才的对话让露伴的意识有那么一瞬间出现了麻痺的状态。

「刚才不是说了,我们要逃到二楼。在那家伙追上来以前……我们要开启放在你的〈密室〉的另一台除湿机……这次要使用不会启动到压缩机、运转时声音很安静的〈除湿轮模式〉……虽然这样可能要花比较长的时间才看得到效果……」

正因为是这种再熟悉也不过的民房,光是房间一片乌漆墨黑就够令人觉得害怕了。

「这……这家伙是什么时候!」

「正是因为在自己再熟悉也不过的家中,〈入侵者〉的存在却会使其变成陌生的非日常,所以人会本能地对〈入侵者〉感到厌恶,就连我都我想起来啦……小时候我也很害怕家里的黑暗。」

丽水说得一点也没错。

露伴喊了出来。

「漫画家实在有够难搞的!算了!」

「…………………………是〈幸福〉。」

〈入侵者〉已经来到门后了。

「看法……就是身体透明有着七彩光芒,看起来就很恶心的人形蛄输……或者长得像海天使的怪物吧。虽然整体看来长得有点像人类,可是身体软绵绵的……感觉上就是会出现在〈克苏鲁神话〉里的怪物哪。」

露伴和丽水静静地推开拉门进入二楼的卧房。

「怎、怎么办……?那台除湿机不是我们逃出去的希望吗?」

「……在其他地方都找不到,只存在于我心中的〈天国〉……我在相片中苦寻不着的〈美丽事物〉……现在就这么干脆地摆在我的眼前,〈母亲〉就在我的家中。」

下个瞬间,〈入侵者〉一声不响地扑进了房间。牠没有打开拉门,而是宛如从缝隙渗进来的光线一直线地袭向了丽水。

于是,丽水就这样以两只脚在地上拖行的姿势,被〈入侵者〉带往走廊。那个画面宛如肉食动物要把猎物抓回自己的巢穴。

整个过程不过才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丽水的身体好像就从楼梯被带到楼下去了。

「……你说这是你家的问题?」

如狂风骤雨般的袭击过去之后,二楼变得异常安静。

唯独电玩主机的红色电源灯依旧照耀着独留在房间里的露伴。

「……那个〈入侵者〉对我只是〈应付应付〉……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丽水一个。」

露伴步履瞒跚地走去打开拉门。

不过他打开的不是通往走廊,而是通往隔壁房的拉门,通往高岛丽水的〈密室〉的拉门。

在被带走之前,丽水最后看了一眼的地方就是那间房间。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旧展现出了不允许任何人踏进他最重视的场所的强烈意志。

露伴用手推了一下除湿机上方的那扇窗户。

如同他所料,窗户稍微打得开了。靠着厘米单位的细微变形将人封闭在屋内的结构只要去除掉水分,自然会出现可以撬开的缝隙。毫无疑问地,可以看见逃出生天的一线曙光了。为了将人关在屋内所使用的〈湿度〉戏法,说是已经破解也不为过。

「……真是可怕的敌人……无论如何,现在我可以逃走了。只要利用丽水遭遇到攻击的时候,让这扇窗户充分干燥,或许我就可以逃出这栋屋子……我可以松一口气,感谢上天保佑自己平安无事,然后离开这栋屋子了……」

露伴环视了房间内部。

夸张的干燥箱和那本相簿就放在那里。

那些照片拍摄的不仅是高岛丽水的过去,还有他那扭曲的美感。

那些照片或许看不见所谓的循规蹈矩,可是里面有〈执着〉,也有〈对艺术的追求〉,有美的基准,有原则。无论是对活着的人或将死之人而言,还是对屋主或访客而言,〈屋子〉都必须是安详的场所,从那些照片可以看见这样的价值观。

他的照片充满了对〈屋子与住户〉的敬意,此乃无庸置疑的。

「……这样岂不是反过来了?」

露伴的声音在幽暗的空间中幽幽地响起。

第一个目标是丽水,〈入侵者〉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动物安静下来。

〈入侵者〉无意间发现从书房通往工作室的拉门微微地开了一条细缝。

〈入侵者〉再次发动攻击。

露伴的声音透露出了困惑。书房传来微小的声音。

〈入侵者〉感到困惑。

露伴没有打开工作室的灯光。因为开灯的话,房间里的窗户和柜子的玻璃片、计算机的荧幕

7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没有重量,用菜刀刺你也没有刺到东西的感觉。真的有办法用物理的方式干涉你吗……?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

「高岛丽水是个奇怪的男人没错……至少他在面对屋子的存在样貌时,内心是很真诚的,他对屋子抱持敬意,会怀想住在屋子里的人,也有盛情招待访客的坚持。虽然这栋屋子只是租的,可是终究是他付钱租下来住的家……为什么屋主和我这个访客必须思考如何〈脱逃〉的问题?……根本相反了吧……该滚出去的不是我们,而是大摇大摆地私闯进来的〈入侵者〉不是吗?」

牠象是沿着目不转睛地窥看着牠的露伴的视线移动般飞冲而来,锁定了露伴的脸孔。牠打算缠在露伴的脸上,首先从露伴开始〈救赎〉。

丽水的身体突然解开了。

原本〈入侵者〉打算善尽自己的使命,让这个名叫高岛丽水的人得以迎接安详又幸福的结局。

「不过你的攻击应付起来相当棘手,因为你会反射性地发动攻击……如果发动天堂之门窥看,你就算失去意识也照样会自动攻击……那是你的〈特性〉。不过既然跟你的意志无关,会自动作用的〈特性〉……也就会变成你的弱点。」

〈入侵者〉如闪电般跳了起来。

不过既然牠已经被引诱进来,就得设法攻其不备。〈入侵者〉在动脑思考,〈入侵者〉的性质就跟露伴推理的一样,只要露伴不要做窥看这个动作触发牠的攻击本能,牠就不会发动决定性的攻击。

没错,露伴从刚才到现在不曾看过〈入侵者〉一眼,为了打倒〈入侵者〉,他不断拿〈照片〉当诱饵,一路将他诱导到某个东西上。

「应该被赶出去的明明就是〈入侵者〉才对吧!」

随着一个轻盈得诡异的感觉,露伴的身体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后掉在地上。〈入侵者〉又陷入了极大的困惑。

有太多寻求救赎的人了,可是〈入侵者〉一次只能拯救一个。所以〈入侵者〉为了分别处置丽水和露伴,必须让他们轮流入睡。

可是凡事讲求顺序。

那个瞬间,胜负已决。

〈入侵者〉心里浮现了绝望。

露伴事先预测出〈入侵者〉的攻击手段,诱导牠向〈某个物体〉发动攻击。

「我就知道你会埋伏在那里……假如你下定决心要跟我一决胜负,一定会躲在老鼠里面。。。虽然不可能等你发动攻击再用肉眼辨识轨迹进行闪避,可是如果事先就知道攻击的轨迹,情况就另当别论了。你的脑袋还算挺灵光的……只可惜和人斗智的经验还太少哪。」

露伴大手一挥。击坠了那只老鼠。虽然老鼠只是一只小动物,可是野兽的攻击力是非常强劲、远远超乎人类想象的。

不过〈入侵者〉也没有那么愚蠢,牠马上就发现那是刻意要引诱牠的圈套。

露伴动了一下手后,〈入侵者〉象是被书本夹住的书签,被巨大的机械夹住了。

至少在现在这个场合,喧宾夺主的人是谁?

老鼠从桌上跳起来,咬住露伴的手臂。就在这一瞬间。

躲在拉门后面的露伴感觉得出来〈入侵者〉正在动脑思考。

结果令牠惊愕。

「只能放手一搏了……继续放着这只老鼠不管,我必输无疑!」

攻击又失败了。

所以,双方势必得展开一场斗智。

「天堂之门————————!」

于是,反击开始了。

自从进入某个时代之后——这种奇妙的状况牠已经碰过好几次了。明明牠发现人类,也锁定眼睛攻击了。可是不知何故却发生了无法附身的情况。

「……不肯靠近拉门的缝隙……我想也是。」

都会像镜子一样强烈地反射。〈入侵者〉很清楚露伴必须摸黑战斗。

从〈入侵者〉的角度,牠同样清楚地看见了露伴,露伴的双眼确实朝向了〈入侵者〉。

对露伴而言,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当他转动眼睛追踪老鼠的时候,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看向了〈入侵者〉所在的方向,所以不能让这个状况持续太久。

只见岸边露伴站在那个地方。

那个东西确实是老鼠。根据丽水的说法,有老鼠住在这栋屋子的阁楼和地板下面,偶尔会跑到玄关。也就是说。老鼠是从一楼入侵这栋屋子的。

「呜……攻击力不算高。可是……非常凶残!这只老鼠是受到外力刺激才这么兴奋的吗??在〈虚像〉的刺激下……牠现在暴跳如雷!体内充满了杀意,甚至做出自杀性攻击也在所不惜!」

终于,胜负分晓了。

原本被牢牢抓住的那个身体没来由地变化成了一本被打开的〈书〉,脱离了〈入侵者〉的拘束。〈入侵者〉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攻击。

小小的影子在黑漆漆的工作室跑来跑去。

「换言之,你只不过是会让人看见幻影和附身的……〈妖怪〉罢了。之前消失的那些房客〈不是被山神抓走〉。〈神〉是更为庄严、超凡入圣的存在。而且……你大概没办法同时攻击复数的对象。」

「我就料到你会来这招。」

「老鼠在黑暗中捕捉猎物的力量强大得惊人。再加上这个速度……被咬到一下看似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万一被咬到动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老鼠牙齿的咬合力可不是只会伤到皮肤!牠们轻轻松松就能咬断动脉……这样下去情势对我不利!可恶,愈来愈危险了……」

「我猜〈意象〉就是你的本质吧。你是〈虚像的生命体〉……尽管你存在于这个地方,可是肉眼可见的那副驱体只不过是映像。你针对人类的眼晴攻击,读取存在于人心中的〈意象〉,进而变化成对方想看到的〈虚像〉……有生命的光线。其实丽水不是被拖行,而是靠自己的双脚在走动,你对我施展的攻击也是同样的手法,让对手看见〈虚像〉和听见声音,进而控制对方的身体……因为你的攻击是直接针对大脑刺激,所以无法靠身体的力量抵抗。」

「你刚才攻击的是贴在〈多功能传真机〉原稿台盖子上的照片……你把照片当成是我了,然后你现在跟照片一起被关在原稿台上。」

牠又扑空了,而且牠朝着视线发动攻击之后,位置也移动到了书房。书房因为摆放有书柜,视线的死角很多,再加上室内没有开灯,想要找到露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入侵者〉更不耐烦了。在黑暗中响起的声音。直直地注视的眼眸。明明露伴就在那里,可是不管怎么攻击就是没有切实地击中目标的感觉,每次都是碰到轻飘飘的〈东西〉。

「……什么?」

「这是……脚步声?〈入侵者〉创造出来的〈音像〉的幻听吗……?不,总觉得不太对劲……地板有很轻微的震动。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有〈重量〉的。」

「你应该是活在古老文化的存在吧?……你攻击电视机的时候我就该注意到了。因为你自己就是〈意象〉的存在,所以无法区别〈影像〉和〈画像〉的不同……你不知道我们现代人连〈虚像〉也能创造出来。」

〈入侵者〉充满了成就感。

无论如何,〈入侵者〉改变了行动的优先顺位。因为牠知道如果不先处理掉这个叫岸边露伴的男人,牠便不可能达成使命。

〈入侵者〉从来没碰到敢这么积极反抗,而且有力量可以对抗自己的人。

一下子右边,一下子左边,虽然感觉得到,却完全不是人类的眼睛可以追赶得上的速度。

只要是具备一定程度的记忆力的动物,牠都可以透过〈虚像〉来控制。而且如果目标只是具备单纯的智能、不像人类那么会疑神疑鬼,牠就可以进行更强力的操作。

「之前有两个问题存在,一个是我们逃不出这栋屋子……不过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只要放弃逃走、正面对决,问题便迎刃而解……另一个问题则是该怎么攻击你……可是这个问题也已经解决了。」

〈入侵者〉转动相当于人类脸孔的感官部位,朝向客厅的入口。

露伴看出了牠的问题点,并且将它点破。

然而,牠却觉得自己好像扑空了。

牠感觉得出来,比起高岛丽水,如果不先把这个名叫岸边露伴的人送往〈天国〉,将会有麻烦的事情发生。

〈入侵者〉觉得露伴的行径是一种不敬,牠感受到了一股无所畏惧、勇于挑战的精神。

牠三番两次发动攻击,却完全逮不到露伴。每次都是碰到像轻飘飘的纸张一样的东西,攻击宣告无疾而终。

只要针对视网膜持续闪烁亮度略强的光,生物就会因此陷入醒不来的永眠,接着只要把〈启示〉灌输到大脑的深处,等到天亮、这栋屋子的大门打开之后,这具身体就会依循〈启示〉在僻静的场所迎接〈完结〉。从此就能从这世上所有的艰难和辛苦中获得解放,一边做着幸福的美梦一边前往天国。

露伴向老鼠发动了能力,老鼠娇小的身驱变成了一本翻开的书。

换一个更单纯的说法,就是露伴不爽了。

「没有知识,可是有智慧……根据天气预报,雨势晚上就会停止了,而且房间里面有除湿机……等到〈茅栗木门窗〉的膨胀程度降低到稍微可以打开,我们迟早可以撬开窗户逃出去。只要不要窥看、耐心等候,有利的是我们。」

捕获丽水之后,〈入侵者〉下楼前往了厨房。因为牠需要的是有着厨房后门……严格来说,牠需要的是可以从厨房后门看见〈那个〉的地方。对〈入侵者〉而言,牠这不是在捕食,也不是在攻击,所以仪式是非常重要的,必须郑重其事才行。

〈入侵者〉化成光线,在黑暗的房间里飞窜。

露伴做好了一决胜负的心理准备。

或许是威胁暂时远离的关系吧,露伴可以静下心来整理思绪,内心的齿轮又恢复正常运转。从原本一心只想逃离这栋屋子的消极状态切替成了正面挑战的意志后,内心的齿轮开始以猛烈的速度运转。

〈入侵者〉充满了自信。变成书本翻开的老鼠从里面绽放出诡异的耀眼光芒。〈入侵者〉原本就是没有物理性厚度和重量的虚像生命体。所以埋伏在小老鼠的身体里面对牠来说易如反掌。

在〈入侵者〉诞生的时代,并未存在有那样的东西。

「〈宝丽莱照相机〉……原来如此,确实可以拍下质感非常真实的〈照片〉。重点是可以马上让好几张〈照片〉显影,这一点真的很棒……你先前攻击的目标都是我的〈照片〉的视线。」

露伴站在客厅的房门后面窥看〈入侵者〉,只要做出窥看这个行为就满足了牠的攻击条件。

很明显地,露伴企图诱使〈入侵者〉进入工作室。

露伴的声音在昏暗的走廊响起。

不过〈入侵者〉还有能力没展现出来,牠可以透过〈虚像〉控制行动的目标不是只有人类,牠可以从目标的记忆引起幻觉和幻听。

露伴在近距离发动天堂之门,窥看了老鼠的里面。

露伴说得没错,有时间压力的是〈入侵者〉。

而且这只老鼠的模样很明显不太对劲,牠充满了异常的敌意。牠龇牙咧嘴、动作迅速地扑向露伴。

如同丽水所感受到的,〈入侵者〉对他没有敌意。透过让人看见〈天国〉的方式来救赎人类的灵魂,那是一种崇高的使命。

然而,有人出手干预。

有个小小的影子突然穿过拉门的缝隙冲进露伴所在的工作室。

「……我懂了……只要我没有输入命令的企图,不要想着透过〈天堂之门〉把你变成书本〈窥看〉里面的内容,就不构成你对我发动攻击的条件。」

牠明明朝着视线发动了攻击,却发现自己抓到的不是人类。就跟刚才一样,〈入侵者〉碰到的是轻飘飘又扁平的〈某种物体〉。

……是〈老鼠〉!」

〈入侵者〉再次找到视线、发动攻击,可是攻击又失败了。〈入侵者〉不知何故一头撞上墙壁。

——赢了。

那个东西似乎正随着哒哒哒哒的微弱声响朝露伴接近。那个气息明显跟〈入侵者〉不一样。有什么东西在拉门另一头的书房里。

而且〈入侵者〉已经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入侵者〉感到困惑。为什么这个人要从中作梗?而且一般人有可能拥有可以把人类和动物变成书本的力量吗?

〈入侵者〉拖着丽水的身体进入客厅。

一直以来,牠不断唤醒人类的记忆,用〈虚像〉迷惑人类……可是自己却从来不想理解人类和从中学习,所以才会直到今天依旧那么〈无知〉。

「呜喔喔喔喔!」

露伴操作传真机的面板。

面板的亮光即便在黑暗中还是很清楚。

另一方面,〈入侵者〉依旧百思不解。如太阳般强烈的光芒在盖起来的原稿台里面运转

〈入侵者〉的身体受到那个光的运转牵引,渐渐被吸进某一股强劲的流动能量之中。

「有一个名词叫〈光电转换〉……果然数码也是有它的便利之处。什么电子光子的相互作用这种艰涩的话题我们就跳过不谈了……总之,传真机的CCD感光芯片会把〈光〉的能量转换成〈电子讯号〉。这台传真机的盖子也是高性能的,只要盖紧就不会有缝隙存在。」

那是一种未知的感觉。

〈入侵者〉有预感自己的存在将被分解得支离破碎,仿佛自己将被牠的价值观无法理解的文明产物、铁的怪物给吃掉。

「那么……如果我把转换成了图像文件的你印刷出来再盯着看,照样会遭受到你的攻击吗……?坦白讲,我还挺好奇的……这台多功能机还可以传送电子邮件,其实这种多功能的机器在各种层面都有本末倒置的感觉,可是我现在对它刮目相看了。总之我会把你的图像文件传到我的电子信箱,不过我应该不可能会打开来看了。。.。。.」

露伴把手伸向面板,触碰了最后的按钮。

按钮上刻着〈传送邮件〉几个字。

「你就搭乘光纤线路享受舒适的旅程吧。」

就这样,文明的利器毫不留情地透过光纤将那个图像傅送走了。

〈入侵者〉被无数信号分割后,被赶出了丽水的家。

如同字面所示,那个速度就跟光一样快。

8

『——蜃?』

丽水的声音透过智能手机响起,听得出来他好像听不懂。

「〈蜃〉……海市蜃楼的〈蜃〉,虚构的故事里面曾经出现这样的怪物。」

虽然边走边使用智能手机不是好习惯,人在杜王町外围的露伴还是边走边讲电话。此行不是在散步,而是有着特定目的的夜晚之旅。

「除了〈蜃〉以外,还有〈蛟龙〉和〈巨大文蛤〉等称呼。就像名称所示,到底是龙还文蛤也搞不清楚,此外也有传闻指出牠是蛇和绿雉生下来的混种、会抓燕子来吃等等,总之众说纷纭……唯一一样的地方就是会用幻觉迷惑人类。不管叫什么名称,反正就是跟〈海市蜃楼〉有所关联的妖怪。」

『啊~~~~〈辰〉加上〈虫〉吗!这么说来,我第一眼看到牠的时候,牠长得确宝是扭来扭去的样子呢。所以露伴老师的意思是那个〈入侵者〉就是〈蜃〉吗?』

『……不过老师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想象〉吧?』

个〈入侵者〉是前来救赎〈参拜者〉的,可是万一那栋屋子里没人,不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吗?房客当天刚好不在家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

『暂时不用去找也没关系,反正我应该会在拘留所待个几天。』

「是啊。因为我有点事。」

『……可是,万一〈祭品〉在特定的那一天不在家会怎么样?假设事实如老师的想象,那

露伴一手拿着智能型手机,一手在空中画图,同时向丽水论述起了某个〈想象〉。

「我只是怀疑牠是不是属于那一类的怪物罢了……就算是贝类好了,那家伙一点也不像文蛤,长得还比较像蛞蝓……后来我有做过调査,可是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还是没找到半个有可能吻合〈入侵者〉真面目的文献。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知道那家伙的真面目是什么了,变成是历史的空白……牠的真面目将是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我还是不认为那个〈入侵者〉会是〈神〉或〈天使〉。至少〈神〉和〈天使〉是不会像那样随随便便现身的。所以那个肯定是〈妖怪〉没错。」

或许是察觉出丽水的心情,露伴继续开口:

原来如此,这样的想法或许并不符合现代社会的伦理价值观。

透过智能型手机传来的那个声音带了湿润的质感。

丽水似乎感到很困惑。这也难怪。毕竟他在无意之间,几乎每天都满足了怪物的攻击条件。

实际遭受攻击的丽水十分清楚那个〈入侵者〉的可怕之处。虽然他不晓得自己获救的过程,可是他可以肯定,假如露伴不在,自己早就一命呜呼了。

「管理公司确实不清楚那家伙的真面目是什么,他们不知道牠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会攻击人,只将牠视为恐惧的对象……他们只知道〈入侵者〉一年一次会在大雨的隔天攻击那栋屋子的房客,所以他们会固定准备被害者,避免负责管理那栋屋子的自己哪一天不小心遭受到池鱼之殃。」

「……我猜问题在于〈屋子的格局〉。丽水,说不定你家〈厨房后门〉的位置有很大的问题。」

「或许是因为那是〈特别的时期〉吧。」

手机的另一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猜那座神社祭祀的就是那个〈入侵者〉,我后来有跑去调查那座神社,神体早就只剰一副空壳了……丽水。你每天都从厨房后门的窗口窥看那座神社。」

丽水是在六月遭遇〈入侵者〉的,对某人来说,或许那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不对,说不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管哪一天对某些人而言都有其特殊意义,对世上所有人都没有特殊意义的日子根本不存在。

那一天,露伴有意触犯某个法律。当然,他的动机是出于〈好奇心〉……至少台面上的说词是这样。无论他的理由是什么,以现代的伦理价值观来说,已经构成了犯罪。

露伴仰望着满月说出了结论。

「……可是不管那么多了,我这么做单纯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原来如此……」

『……所谓的〈家〉不是指上面有屋顶的场所,也不是建筑的名称,而是人可以幸福地享受平静的地方。正因为家是可以安心回来的地方,所以人们才有勇气出远门……假如连这么简单的需求都无法满足,那个地方便不再是〈家〉了。我要搬离那个地方。』

「你已经找好搬家地点了吗?」

看到车灯,露伴稍微分心注意了一下。

『谢谢。』

「你租借的屋子是〈祭品之家〉。攻击我们的敌人有两个……一个是妖怪的〈入侵者〉,另一个则是人类的〈管理者〉。」

『……你说得绘声绘影哪。难道你以前亲眼看过正牌的吗?』

『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会试着寻找其他的表现手法』

「据说是杜王町的传统……只有在八月的满月之夜才能使用的密渔〈黑鲍鱼〉的方法……失败的话就是百口莫辩的犯罪行为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进行得很顺利。」

无论如何,那将是一场无尽的冒险。

丽水的判断是对是错,露伴无意深入探讨。如同选择想要使用的笔尖或相机,只要没有放弃艺术家的身分,那么选择〈自己可以接受〉的道路前进就对了。

露伴边走边想起六月某天前往丽水家的路上的事情。

「完全是〈想象〉没错……没有任何确切的依据。到头来,那个〈入侵者〉,说穿了是传统的消失所创造出来的〈虚像〉,不具备可以实际掌握的〈实像〉……不过光是知道这么多我就可以拿来当作漫画的题材了,所以就算无法査出牠的真面目我也无所谓啦。」

「那座神社的鸟居不是裂开了吗?」

「怎么了。你已经被逮了吗?」

也正因为如此,真相更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你说什么?』

『是啊。』

『……我……喜欢沾染在屋子里的人的气味。人们盖屋子,在里面生活……哪怕那栋屋子是有瑕疵、制作简陋的,我还是相信当中有着追求〈幸福〉的意志。我知道有人会希望在自己的家结束生命……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世上有为了杀人而加工的屋子这么可怕的东西存在。』

露伴边说边用手指在空中画出少年的〈形貌〉,电话另一头的水当然不可能看得见他画什么,不过即使当着他的面画,恐怕他也一样看不见吧。

「……假如我能全身而退,首先要好好休息一下。等我平安回〈家〉之后……那时候就来画漫画吧。夏天要交的单篇作品,篇幅是四十五页吗……」

『……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供奉在那座神社的神体,六月有什么〈特别的时期〉吗?日本的六月一个节庆也没有啊。』

「真没想到你会乖乖去自首哪。」

「不过我査出〈那栋屋子〉的真相了,管理公司的员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至少今天对某人而言也是特别的日子。

『我找到了〈留下遗书的那个女人〉的亲人了。我已经主动联络对方。相信之后我会遭遇一连串的调查。』

好比说为了寻找自己的根源,或者为了拯救其他人的性命……有时候可能单纯只是为了创作有趣的漫画。

露伴抬头仰望天空,圆盘般的满月高挂在夏天的夜空上。

『什么!你竟然有办法让他们说出实情……那么可怕的物件,按理说他们应该会装疯宝傻、逃避回答……』

『搞什么啊……到头来,重点的部分还是卖关子吗?』

「应该是吧。这起事件只有〈人类的恶意〉是真实的……那个恶意透过把人关在屋内的〈机关门窗〉具体呈现,也是整起事件的唯一的〈实像〉。」

不带一丝迷惘的脚步声回荡在盛夏的海岸。

「我在靠豹纹列岩的这一侧……差不多快到会合的地点了,我先挂电话了。搞不好我们会在刑务所见面呢,不过机率应该不大,所以我们应该好一段时间没机会再说话了。毕竟我也没有自首的打算。」

「那扇〈厨房后门〉面向坡道,从你家就可以从上往下直直地俯瞰整个斜坡。」

「说穿了就是隐藏标志,类似玛利亚观音像和长崎的枯松神社,伪装成佛教或神道设施的天主教遗迹,没办法光明正大地留在历史上的东西。」

『你说什么?』

『算了。那本相簿被露伴老师发现之后,我领悟到一件事。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照片是为了〈给人欣赏〉而存在的。不管我把一个人的终结拍摄得有多美,如果不能拿出来公开发表,难免还是会感到过意不去。不过负责调査案件的警察官应该会仔细欣赏我的作品吧。』

露伴直接挂断了电话。

碰到那种时候,只要在心里画出自己应该要回去的〈家〉,人就能鼓起勇气去冒险。无论是虚像或实像,只有心中有一个确切的、应该要回去的场所。

「对啊,日本没有。」

听了露伴的说词后,丽水很想让自己就此释怀,可是他的心中始终有个芥蒂无法拔除。毕竟他一度置身在生死关头,他希望可以更明确地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攻击事件。

「因为我是漫画家啊。」

沐浴在明亮如白天的月光下的露伴继续说:

「不过……〈入侵者〉会进入那栋屋子的事情,他们早就知道了。」

「直接说结论的话……他们果然也不知道那个〈入侵者〉是什么,甚至也不晓得那家伙为什么会入侵那栋屋子,以及房屋格局存在有危险性。」

可是……为什么要挑六月的时候?太奇怪了。要是只要窥看牠就会攻击,按理说我随时都有可能会遭到攻击,为什么牠专挑六月攻击那栋屋子?』

『对了,露伴老师……你现在人在外面吗?感觉风势好像变强了。』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那个怪物要跑来攻击我。』

『…….』

『是啊。那个景色非常优美。』

梅雨季节已过,现在是孟兰盆节的时期。八月的夜晚,盛夏的满月绽放出皎洁的月光。

「你好好加油吧。不管你觉得自己应该要去自首还是装死到底,我都不会把你当朋友看,不过我并不讨厌你的照片。」

八月的杜王町在入夜之后,风的温度依旧很温热。

「好比说……以前S市也有〈隐藏的多吉利支丹〉※存在。江户时代的幕府颁发了打压他们的弃教令……他们饱受迫害,连信仰的神都被夺走,所以当他们遇见那个〈会让人看到想要看的幻象〉的妖怪的时候,即使将牠的形象神化成奇迹般的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编注:日本战国时代、江户时代乃至明治初期对国内基督徒的称呼。〉

『……喂,这样岂不是……』

说不定走完那一条路之后,还会累得像条狗。

『喂,照你这么说,那个该不会是……。』

「没错。在确实会闹出人命的那天把房客关闭在屋内的机关就是他们搞的……他们打造了〈茅栗木的门窗〉,每一年都准备了确实的〈祭品〉。放弃追究原因,作为掩盖消失的传统和历史的姑息手段……那栋屋子是设计来控制被害者的。」

『……』

『……和自己无关的陌生人遇害也无所谓……只要自己能明哲保身就好吗?不管那些贪图便宜而租用屋子的穷苦陌生人怎么样,他们都〈不在乎〉……管理公司的人是这么想的吗?』

『……喂?露伴老师?』

露伴感觉得出来手机另一头的丽水现在哑口无言。

明亮的月光照亮了回家的路。

『对啊,前面还有裂开的鸟居……喂,等一下。该不会……』

露伴以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回答之后,电话另一头的丽水纳闷地偏起了脑袋。

对话又中断了。

露伴在脑海里想起了那座小小的神社的模样。那起事件落幕之后,露伴曾独自针对那片土地的背景进行调查。尽管他最后并没有查出供奉在神社的东西和〈入侵者〉的真面目,可是他挖掘到了很有意思的文献。

可是为了更重要的事物,有时候自己或许必须做出超越现代社会规则的判断。

露伴可以体会丽水的心情。因为比起无法理解的〈入侵者〉威胁,现在反而可以理解人类的残酷……自扫门前雪的恶意更让水感觉到恐怖吧。

「而且六月初便是在〈复活节〉后的第五十天到来的〈圣灵降临节〉……这一天圣灵将从天上降临,而且人们必须加入朝圣的行列。虽然这一天是日期不固定的节庆,可是因为日本的气候的关系,这一天经常跟梅雨季重叠。在夏至附近的庆祝方式基本上都是〈火祭〉,你在那一天开了炉火做菜……那座神社刚好正对你家的厨房后门,或许从神社的角度看来,你是在向它〈参拜〉也说不定。」

『这么晚了还有事?……听那风声,你在海边吗?』

「我也好奇过这个问题。不过,如同你所知道的……那个管理公司每年都会积极确保那栋屋子有人住进去,而且那些房客最后全部下落不明。为了防止预期外的状况发生,他们会处心积虑确保每年〈都有牺牲者〉的惯例不被打破。就目前的案例看来,似乎无人幸免于难……想必他们下了很大的功夫阻止房客在当天外出吧。举例而言……好像只有你家有收到注意小偷闯空门的宣传单。」

「因为我有特别的取材方法啊。」

「其实那不是裂开,原本就是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十字架〉。」

「那个斜坡的尽头有一座破旧的〈神社〉对吧?」

绝非轻松的道路。

虽然中间有经过电波讯号的转换,还是可以感受到悲伤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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