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恩寵大地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六年四月三日──

盧那•席耶拉共和國領柯修塔託上空，飛行戰艦巴巴羅薩，第三特殊物倉庫──

盧卡，我比你先找到了。

你終生追尋之人。

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前加門帝亞王國第一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對眼前的少女開口：

「……十五年前，我還是名孩子的時候，曾經照顧過因爲飛行艇意外墜落於達司•佛羅列斯平原的妳。只是短短一晚的相遇，妳不記得我也是當然。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我記得妳的事。」

隔了一拍後，法妮雅呼喊了少女的名字。

「很高興還能再見到妳，Vivi Lane。」

身穿讓肌膚起伏一覽無遺的純白特殊套裝，Vivi Lane面無表情地重新看向法妮雅。直到剛纔她都泡在深藍色溶液中，此刻才甦醒走出培養槽。儘管尚未徹底掌握現狀，眼眸深處難掩困惑之色，然而然而她佇立的樣子可說靜如畫。周遭猶如無形的暴風雪肆虐，散發沉默的壓迫感。仍有點溼潤的金髮，發出淡淡光芒的翡翠色眼珠，彷彿晨間雪原般白皙的肌膚。活像從其他次元誤闖進這個世界似的，昏暗的倉庫中，唯獨Vivi的青白色輪廓清楚浮現。

凍結的閃電。

法妮雅默默在心中如此形容Vivi的模樣。

飛行戰艦巴巴羅薩的索瑪引擎的轟隆聲從法妮雅腳下傳來。如今巴巴羅薩正在追着潰逃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並開始侵略敵國的黎維諾瓦帝國軍正上方飛行。

被逼入絕境的盧卡在做什麼呢？現在應該正逃回首都拉蘭帝亞纔對。法妮雅一邊祈求他平安無事，一邊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少女上。

彷彿在尋找過往記憶似地皺起眉頭後，Vivi開口：

「……我似乎做了很長的夢。」

簡直在對法妮雅身後的牆壁說話般，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

「……？」

「連這是不是我的肉體，我都無法判斷。」

Vivi這麼說完，盯着自己雙手手掌仔細瞧。這時換成身穿黑衣的魔女安娜塔希亞代替法妮雅開口問道：

「是什麼樣的夢呀？」

「還動得了已經很好啦，好好感謝培養槽吧。一般而言光要站直都有困難了。」

安娜塔希亞驚訝地說：

Vivi默默聽着安娜塔希亞說。臉上表情雖沒變，但或許想起了當時的情況，眼色變得銳利。

「學生穿着……這樣的衣服……」

法妮雅略顯尷尬地回答。伊甸的衣服不是讓胸前或肩膀裸露，特別強調身體曲線，就是裙襬太短等等，整體似乎有較爲煽情的趨向。也有可能純粹是格列高的興趣就是了。

弄好必要設備，研究者、維修兵、會計員等等人力也陸續徵齊。直到逃亡後的一年半，史提法諾歷一七八三年一月，才做好米迦勒啓動實驗的準備。

「好啦，走吧。」

「……腳不太能動。」

「在恩寵大地的確屬於不常見的裝扮。」

「花了漫長歲月才走到這一天吶，相信對汝身而言同樣漫長呢。一路走來，我確信我們通通遵循着『星之意志』。無論伊甸或猶大環，傑彌尼、盧卡或格列高，法妮雅殿下，以及Vivi，汝身也一樣。不分敵我，如今以三界爲舞臺相爭的所有掌權者，通通受名爲『星之意志』的巨大命運所引導。因爲不這樣的話，無法解釋的偶然實在太多了。」

「這可稀奇啦。殿下被Vivi看上了呢。機會難得，來來來，請快換裝吧。就當此處只有咱們女人家，輕鬆嘻鬧一會吧，快快。」

「別那麼死板，不過是短暫的娛樂。一起換上同樣的衣裳，陪我聽聽魔女談天說地吧。」

「唔嗯，怪里怪氣的打扮。伊甸人的興趣都像這樣嗎？」

Vivi輕哼一聲回應，再度環顧衣帽間，拿起離她最近的一套。

換完裝後，Vivi站到鏡子前看着自己的模樣，單手拈起裙角，輕歪過頭。

「您這是什麼話。如今全伊甸特區的人都曉得格列高心醉殿下您呀。」

想換衣服──

Vivi臉頰微微一動，抬起微微發光的翡翠色雙眼。

「我自己行。不是多華麗的衣服。」

希爾菲從飛行艇墜落，儘管被一位名叫盧卡的少年救出，卻在三年後死去。Vivi、米迦勒和安娜塔希亞則抵達了伊甸。

「接受我們這些逃亡者的，是對熾天使級機兵有興趣的伊甸評議會。所有米迦勒的啓動實驗所需的錢、設備、人員等等，都是由評議會的末端組織準備的。我和Vivi，以及從猶大環帶來的研究者和助手們都住進伊甸，等待啓動實驗的場所準備完成……」

「……妳該先和我道謝呀，Vivi。畢竟爲了讓汝身甦醒，我可是去向伊甸低頭了呢……還有最後的記憶嗎？」

法妮雅邊聽着安娜塔希亞的話，邊剋制住提問的衝動。等她說完再問會比較好吧。

「爲什麼要我……！」

法妮雅的想像力已經跟不上兩人的對話。

「米迦勒長出了翅膀。」

當時十歲的Vivi在欠缺副駕駛的狀況下單獨搭上米迦勒──實驗以失敗告終。

「好啦……那麼就來聽聽吧，安娜塔希亞。至今爲止發生了什麼事，往後我等又該做什麼？」

「這是女學生上學的制服呀。在伊甸屬於相當常見的裝扮。」

一字一句間都充滿厭惡的Vivi語氣逐漸低沉。魔女則「嘻嘻嘻」淺笑回應：

「好適合活動。這樣就好。這裏是伊甸的治外法權對吧，打扮得像伊甸人又有什麼不對？不如妳也換上這套衣服如何？」

「……我記得。無論是墜落米迦勒深淵的過程，還是墜落之後的事……」

Vivi哼了一聲。

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衝擊吧，魔女的嘴脣顫抖着。

「……這也不是站着聊就能解釋得完的事。何況我儘可能不想讓其他傢伙看到汝身。雖然想找個能加上殿下三人一起慢慢暢談的地方，但這下可好，我的房間會有研究員和船員來巡視……」

猶大環進行着熾天使級機兵的啓動實驗。自己被捲入宮廷權力鬥爭，雖靠着伊甸飛行艇之力逃離猶大環，其中一艘載着米迦勒的艦艇卻在翼龍攻勢的阻撓下墜落恩寵大地，載着路西法的另一艘則回到猶大環。

「那個，那樣的話有點……」

被這麼一問，法妮雅再度從頭到腳打量了Vivi。

「既然伊甸艦隊司令希望看到，不是正好嗎？拉攏他不會有損失的。假如能好好駕馭，或許能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呢。」

眼看Vivi沒穿內褲就打算換上裙子，法妮雅喊住她。

法妮雅慌忙從角落的小櫃中親自取出內褲。Vivi雖一臉訝異，仍老老實實穿上法妮雅挑選的衣物。

「別這樣說。重新回顧一次，才明白真的不可思議呀。現在汝身和法妮雅殿下在此相遇的偶然，肯定也具有某種意涵吧……」

「米迦勒失去控制，新蓋的機庫、司令塔、維修場、燃料庫，甚至包含宿舍，周遭的建築物全都被破壞了。要是希爾菲也搭着的話或許能夠阻止，但都是馬後炮了。米迦勒失控超過十分鐘，然後……我們看到了可怕的景象。」

安娜塔希亞說到這兒，看向Vivi。

Vivi再度像翻找自身內側般皺起眉頭，不過仍等不到問題的答案。安娜塔希亞提議道：

「恐怕是格列高的興趣吶。想必他很想讓法妮雅殿下打扮成這樣呢。」

被這麼一問，Vivi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發光。

在兩人包圍催促之下，抵抗沒能奏效的法妮雅就這樣被Vivi拉着手，帶進衣帽間去了。

Vivi臉皮底下露出惡作劇的神色，是到現在都面無表情的她首次流露出的表情。法妮雅邊往後退，邊開口拒絕。

一百八十度側過身體，扭頭望向自己映照在鏡中的背部到腰部的曲線，法妮雅如此低語。伊甸果然謎團重重。

三人走出倉庫，穿過狹窄通道，前往法妮雅的房間。

Vivi改變語氣，坐到扶手椅上托住臉頰，翹起修長玉腿。法妮雅也爲了不讓裙底走光，用雙手壓住裙子前襬，在牀邊坐了下來。

「伊甸要被摧毀了──無人不這麼想。想阻止這種怪物的話，不叫飛行艦隊來根本無招架之力。米迦勒飛到十五公尺高後便不再繼續往上飛，而是緩緩改變方向，將劍尖朝向附近的都市。假如這傢伙降落到都市，定會造成大量無辜的伊甸市民犧牲吧。當在場人員都因絕望和恐懼呆佇原地的下一刻……米迦勒手中的劍掉落，盾也掉落，緊接着……翅膀突如其然收回背部去了。」

安娜塔希亞從倉庫角落取出黑長袍遞給Vivi。只要用袍帽徹底遮住臉的話，就和安娜塔希亞的助手難以區別。

「既然讓米迦勒失控了，哪談得上什麼挺身阻止啊……我不過是敗給了米迦勒，意識完全被吞噬。米迦勒停下只是因爲滿足，沒有其他理由了……我至今仍沒能完全駕馭米迦勒。」

「我對吟詩沒有興趣，簡短說重點吧。」

「……在問這個之前，應該先說汝身的話呀，安娜塔希亞。解釋解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爲何我的肉體成長了？」

七年前，突然被從飛行戰艦巴巴羅薩扔下，破壞聖都卡羅維瓦利的米迦勒的身影，法妮雅至今仍歷歷在目。在建築密集的居住區祝融肆虐之中，明明膝蓋以下被火海包圍，仍悠然步行前進的異形機兵──全長十八公尺的那副龐大機身，能飛上天？

被強制換上和Vivi相同的紅外套、女用上衣加短裙，法妮雅在鏡子前徹底啞口無言。

「衣服之類的我沒興趣，只要穿起來輕鬆，哪套都好。」

「……汝身有那個時候的記憶嗎？」

「伊甸的女性平常生活都穿成這樣嗎？」

最令她在意的果然是裙襬過短。由於大腿徹底外露，以這身打扮在恩寵大地上行走的話肯定引人注目。

「米迦勒墜落了。一陣劇烈轟隆聲後，塵煙四起，我們連忙衝向機體，拖出埋在裏頭的駕駛座，抱出Vivi。無論怎麼喊她，拍她臉頰，Vivi都沒有反應……我到現在仍認爲當時是Vivi挺身阻止了米迦勒……是吧？」

伊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我也活到了這把年紀，自詡已見過世上大大小小稀奇古怪的事……但我至今仍未見過那般美麗，那般駭人的玩意。右手持劍，左手持盾的米迦勒竟然就這樣被那個難以理解的飛行裝置吊起來似地，雙腳離開了地面。」

「這、這也太沒防備……」

放眼望向虛空後，Vivi開口道：

法妮雅臉頰微微泛紅，垂下頭來。Vivi則在仔細端倪自身打扮後，將視線移回法妮雅身上。

安娜塔希亞斷斷續續說了下去。

「這是妳的興趣？」

「……我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

安娜塔希亞沉重點頭，接着說下去：

安娜塔希亞宛如演講者一般直直站着，在室內也不脫下帽兜，只用嘴角擺出笑容。

法妮雅拐彎抹角地表達裝扮略顯特殊。一旁的安娜塔希亞不懷好意笑道：

「……那是這個艦隊的司令官格列高公爵準備的，並非我的興趣。」

說完這些前提後，安娜塔希亞開始以法妮雅也聽得懂的內容，解釋起到今天爲止的經過。

向安娜塔希亞這麼一問，魔女從長袍帽兜下露出的下半臉揚起笑容。

被問到的Vivi眉間多了一些皺紋。

然後單手輕輕壓起自己的胸部。

法妮雅的眼眸微微動搖。原來這兩人住在伊甸嗎？

上半身穿了胸口有緞帶裝飾的白色女用上衣及紅色外套，下半身則搭配黑裙、黑襪及黑皮鞋。

「很不巧，這裏沒有侍女，我來幫忙吧。」

「Vivi持續昏睡，沒有甦醒的跡象，讓我們傷透腦筋。千里迢迢來到伊甸，可不能就此讓啓動實驗終結。開始挑選新繼承候補的同時，我開始思索讓Vivi重生的方法。最後誕生的正是人造人雅思緹•艾爾哈特吶。」

「很怪嗎？」

「我會解釋一切。被船員撞見就麻煩了，先披上這個吧。」

魔女聞言揚起微笑，向法妮雅道謝。Vivi也點了頭，接着突然看起自身的打扮。

無起伏的話聲中聽得出Vivi的懊悔。安娜塔希亞繼續把話說下去：

Vivi拿起裙襬短的裙子這麼問。

「跟、跟我應該沒關係……」

法妮雅主動提議：

「……不介意的話，來我的房間吧。反正也沒有侍女等其他人在。」

Vivi緩緩將雙手繞到純白特殊套裝的背後。接着聽見「咻！」氣體外泄的聲響，原本吸附着肌膚的套裝膨脹，就這樣順順滑落Vivi的腳下，露出白皙的裸體。

「……不，我沒什麼穿過那種衣服的經驗……」

「……以前米迦勒背上就存在着用途不明的摺疊骨架。雖然曾聽維修員提過會不會是翅膀，不過應該在沉睡於遺蹟的期間失去作用了。沒想到，本該失效的飛行組件竟然有了反應……彎曲的主支架從背部左右凸出，下方則長有數根像手指骨頭般的支架。原本並沒看到皮膜之類的部分，但不知怎麼回事，支架竟開始發光，接着光芒形成翼膜……米迦勒飛了起來。」

安娜塔希亞說到有點破嗓。既然連魔女都感到恐懼，當時在場的人們肯定陷入嚴重恐慌了吧。

聽了Vivi的要求，法妮雅邀她進入房內的衣帽間。超過百件的華麗衣裳進入Vivi眼簾。超過一半是禮服，但也參雜着一些疑似來自伊甸的奇裝異服。

根據安娜塔希亞的說明，伊甸具有製造複製人的科學技術。安娜塔希亞她們稱爲「人造人」的東西，伊甸的科學家們稱爲「複製體」。

科學家們從沉睡不醒的Vivi頭髮細胞生產出所謂的「胚胎幹細胞」，經過在培養皿操作，創造新的人類胚胎。伊甸的科學家們更在這個胚胎上做了「基因改造」的行爲。

「伊甸的科學家們認爲生產複製體需要耗費金錢和時間，既然難得造出一個，想趁機試試基因改造這個新技術。」

但是，即便複製了Vivi的肉體，精神還是像以前一樣的話，只會重蹈覆轍。爲了讓實驗有所進展，安娜塔希亞開始思考。

「當時我考慮將Vivi的『意識』移到複製體內，讓她以一名完全不同的人重生。Vivi的心靈遭米迦勒吞噬的理由，在我看來，純粹是Vivi的精神不夠成熟。」

此話一出，Vivi修長的睫毛突然一顫。

「……不夠成熟是怎樣？」

安娜塔希亞再度竊笑回應：

「說得清就不必那麼辛苦啦，就算聽了也不會因此消失。自己察覺自己的不成熟，然後有所成長。這便是所有人類必經之路，汝身也得照着做纔行呀。」

Vivi的雙眼發出更冷冽的光芒。

「……雖然剛纔說對吟詩沒興趣，但假如問題在我，就快說出來，不然根本無從改善。」

「這不是數學考題，而是汝身精神層面的問題呀，Vivi。考慮到汝身的個性，就算被別人糾正也不會改。我認爲既然都要將汝身移到複製體身上，乾脆趁機剝除汝身身上後天性獲得的一切，讓汝身變成雪白無瑕的嬰兒，得到在這個世界重獲新生的絕佳機會。」

Vivi沉思片刻後，問道：

「……汝身把我的記憶消除，替換了是吧？複製體上存在的確實是我的意識，卻忘了自己是Vivi Lane的事……」

安娜塔希亞愉悅笑出聲來。

「沒錯，真要說的話，雅思緹正是汝身以Vivi Lane之姿誕生前的，最純粹的靈魂。從汝身身上剝除多餘的東西后，最純粹的汝身，形同汝身靈魂中樞般的存在。」

Vivi不太高興地咬脣。

「……汝身認爲那種狀態的我能夠駕馭米迦勒是嗎？意思是我誕生之後所學習的，累積的鑽研努力，通通都是白費工夫？」

「彆氣啦。爲了啓動米迦勒，要做點不能全仰賴汝身一人的嘗試呀。」

「爲了啓動米迦勒，根本就把我的意識當成玩具吧？反正我的意識被封在雅思緹中不回來，對汝身而言也無所謂啊。」

「……不曉得……但是……既然盧卡還活着的話……」

「那正是雅思緹帶給汝身的成長呀。汝身等同在沉眠時以雅思緹•艾爾哈特的身分過了七年的人生，心靈獲得成長後，回到了原本該有的地方。」

Vivi左右搖頭，否定安娜塔希亞的話。

只見安娜塔希亞揚起得意笑容。

「一點也不。」

「據說她以十分確信的語氣這麼說。」

「……我沒有唱歌的興趣……歌聲逐漸變小……」

「心願是什麼？」

在那之後，安娜塔希亞用貓頭鷹追尋雅思緹的行蹤，同時也監視起盧卡。希爾菲在恩寵大地和盧卡一起生活的事，安娜塔希亞很早就知道了。

安娜塔希亞同樣不是以平時的戲謔口吻，而是至今爲止最嚴肅的低沉嗓音說：

「是的。我可以也稱呼妳Vivi嗎？」

安娜塔希亞從沉睡的Vivi肉體中取出意識，將記憶全部抽除後封進藍色飄浮物，移到完成的雅思緹肉體裏。那個時候的地表正好是由法妮雅擔任總司令的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開戰，載着雅思緹和安娜塔希亞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就在戰場上空觀光。

被這麼一問，Vivi癟嘴不語。法妮雅這時也回憶起第一次見到Vivi的時候。這麼一說起來，以一名九歲的孩子而言的確太過穩重，感受不到任何感情。現在的Vivi無論說話或吐氣，都遠比當時更像人。

此話一出，Vivi雙眼發亮。

「什麼？」

「結果就是凍死街頭？……荒唐！殺了希爾菲的豈不正是那個叫盧卡的貧民嗎！」

「這是誰……在走廊唱歌嗎？」

Vivi左顧右盼，一臉不高興地接着說：

「……到底怎麼搞的？」

Vivi一聽，單邊眉毛不悅地挑起。

安娜塔希亞則是一副興沖沖的樣子。

得知妹妹的死因，Vivi大動肝火。安娜塔希亞靜靜安撫她。

她如同在探索自身內心似地移動視線，最終一邊注視着牆面，說：

「傻子，我沒這麼沒血沒淚啦。之所以限制雅思緹只能活七年，都是考慮到就算啓動成功，最終也得讓汝身的意識回到肉體來呀。走到今天這一步可花了我不少工夫，至少稍微感謝我吧。」

「盧卡掉到猶大環！？他沒事嗎！？」

「……消失了……是幻聽嗎。」

「……我受夠妳的戲言了。給我說清楚，到底哪裏有變？」

「他本人也不曉得自己是候補。看來希爾菲當真沒看走眼……稍微在這等會兒，我讓貓頭鷹潛入希爾德迦達的房間……這是和殿下也有關的事。請在這間房內和Vivi稍待片刻。」

「……這是怎樣？」

「但是雅思緹同樣也讓米迦勒失控，連同駕駛座被射出機體外。我們搭的巴巴羅薩則被米迦勒扔來的劍刺中艦身，根本無暇確認射出時的狀況。等到米迦勒在副駕駛羅洛•羅索的操縱下回來後，我們才發現雅思緹不見蹤影。」

「……自己體內有不認識的傢伙在實在不悅，把她消除。」

「……就是汝身呀。希爾菲將找出Vivi Lane的心願託付給盧卡，隨後斷了氣。盧卡成爲大國獨裁者的目的並非爲了自身的野心，而只是爲了找出汝身東奔西跑，不知不覺間變成那樣罷了。」

Vivi對這番話嗤之以鼻。

「能夠表達情緒。」

「盧卡把雅思緹當成家人般重視，但不是戀人喔。一直都在監視盧卡的我都這麼說了，儘管放心吧。」

Vivi的肉體在培養槽完成複製，是在她陷入植物人狀態後約莫六年，一七八九年四月三日的事。

Vivi和法妮雅兩人被留在房內，愣愣對望。

「路西法的繼承候補即將會見猶大環皇帝吶。」

「果然有動作了。Vivi，現在猶大環可有趣了，今晚將很漫長呀。」

「我不是說總有一天會穩定下來嗎。而且嚴格說來，唱歌的是汝身自己喔。剛纔也說過了，雅思緹正是汝身原本的人格呀。」

雖然隔天一早便展開搜索，但翻遍整座聖都卡羅維瓦利都找不到雅思緹。安娜塔希亞放出數只白貓頭鷹搜索鄰近的城鎮和村莊，其中一隻終於在十一日深夜，國境小鎮卡納塔克的旅店內發現了雅思緹。

「……妳在意他們有多親密嗎？」

「……恐怕……希爾菲她夢見了盧卡和汝身扣下Trigger的未來，所以纔會拜託盧卡去找出Vivi Lane。」

「動作是指？」

被這麼單方面告知後，沉默籠罩整個房間。Vivi再度目瞪口呆，沒一會兒才總算擠出話來。

「……爲了找到我？那個貧民見到我有什麼意義？」

法妮雅瞬間驚訝張眼。

「……老實說，當時連我都懷疑希爾菲瘋了。可是……希爾菲堅信自己看到的未來。『盧卡有着重大的使命。』『我的任務就是陪在盧卡身邊到最後一刻。』……我終究沒能顛覆希爾菲的決心吶。」

「我已經說過許多遍了，雅思緹是汝身的半身，雅思緹的心願就是汝身的心願。汝身的意識深處沉睡着七年來爲盧卡而戰的經驗，替汝身帶來變化。相信那些經驗會在汝身駕馭米迦勒之際發揮作用，不然也沒必要費那麼大一番工夫啦。」

法妮雅這一反問，Vivi輕輕板起臉來，吞下險些脫口而出的回應。安娜塔希亞微笑補充道：

九日凌晨，雅思緹搭上米迦勒，從巴巴羅薩空降至聖都卡羅維瓦利。米迦勒揮出的劍破壞了法妮雅留宿的宮殿，後來盧卡和弭茲奇才從瓦礫堆中救出法妮雅。

「……那就好。雖說沒有自覺，一想到我的分身被連長相都不知道的男人上下其手，可會連覺都睡不安穩啊。」

「……和我有關？我在猶大環並沒有認識的人。」

Vivi不太高興地聽完安娜塔希亞的話，開口道：

「……雅思緹和盧卡的關係是？」

「……據說盧卡墜落到猶大環，接下來即將晉見皇帝。」

Vivi短暫沉思後，原本冰冷的雙眸變得更加僵硬。

「會隨着時間穩定下來吶。畢竟雅思緹活着的這七年間，記憶並沒有移回汝身身上。雅思緹移回汝身的，只有這七年冒險途中得到的『感情』而已。要是連雅思緹的記憶都移回汝身身上，將會難以判斷哪部分屬於自己，哪部分又是別人的記憶，很可能導致自我意識崩壞……簡單來說，汝身在這座培養槽內沉睡的期間，變成雅思緹和盧卡一起遊遍恩寵大地，只有過程中獲得的堅強與柔韌，體驗到的感情回到這裏來。就算沒有記憶，雅思緹的經驗仍會在汝身體內根深蒂固，化爲汝身的成長喔。」

Vivi讓上半身往扶手椅的椅背一躺，仰望起天花板。

「盧卡將扣下Trigger。」

「唔？」

「什麼？」

「哼……」

「……是什麼樣的歌呢？」

「……就我知道的範圍，應該接近兄妹關係……」

「……聽我說……當時我也不明白她的用意，但盧卡在那之後便踏上旅程。然後只花了短短十二年，便成爲統治半個恩寵大地的『災厄魔王』。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這部分的來龍去脈，法妮雅殿下比我更清楚，等等慢慢問她吧。總而言之……希爾菲沒看錯人。然後……讓一介貧民攀升到災厄魔王的原動力，是希爾菲臨死前託付給盧卡的心願。爲了達成這個心願，盧卡一路奔馳下去，最終成了能和黎維諾瓦相提並論的大國，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統治者吶。」

「……剛剛的是……那個叫雅思緹的傢伙的聲音？」

「路西法的繼承候補？是誰？是在我沉睡的期間出現的嗎？」

「……我聽到歌聲。」

「……法妮雅……這樣稱呼沒關係嗎？」

敲門聲突然響起。一名身穿黑色長袍的見習魔女，也就是安娜塔希亞的助手探頭進來，小聲對她說了什麼。

「呵呵，我倒是很高興呀。畢竟以前也鮮少和汝身這麼交談……唔？」

Vivi哼了一聲，撇過頭去。似乎顯得煩躁的她隨意伸直腿，上下晃動一會後，轉向法妮雅。

一臉開心的安娜塔希亞擅自中斷話題，浮浮躁躁地走出房間。

法妮雅這一問，Vivi微微張嘴想哼出旋律，卻又馬上作罷閉上嘴。

「看在我眼中已經變了很多。既然沒感覺，就代表成功啦。」

法妮雅的表情流露些許安心。此刻在這艘飛行戰艦的正下方，與傑彌尼決戰後敗陣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正往共和國首都拉蘭帝亞撤退。法妮雅一直擔心盧卡的下落，但假如魔女的話爲真，他不知爲何跑到猶大環去了。

「我當然派出了使者，打算將希爾菲帶往伊甸，但卻遭希爾菲本人拒絕。使者趁着盧卡外出，見到生活在簡陋倉庫的希爾菲，她卻堅決不走。『這樣就好。』『這場相遇是有意義的。』『我的任務是引導盧卡。』在說完這些話後……希爾菲對使者這麼說──」

「……只是一個貧民。無父母，無居所，靠着撿路旁垃圾維生的，一個不識字的孩子罷了。」

「變化？我一點都沒感覺啊。」

「……咦？」

「……不識字的貧民？意思是要讓貧民扣下World Trigger？」

「以前的汝身只會像一座冰雕似地站着，不太在他人面前開口，更別提喜怒等感情流露。但是甦醒後的短短時間內，汝身已經會生氣，會煩惱，會哀傷，甚至露出挖苦殿下的笑容，情緒表達明顯豐富許多……汝身自己是怎麼看的呀？以前汝身的內心可曾有過如此豐富的情緒嗎？」

聽了答案後，Vivi再度不開心地撇開視線，瞪起牆壁來。

法妮雅揚起微笑。

「既然知道希爾菲人就待在貧民窟的倉庫，爲何不把她接回來？明明要是帶回伊甸，就不會白白喪命了啊。」

「無聊……不伴隨過程的精神成長哪有什麼意義？」

Vivi緩緩閉上嘴，再度坐回扶手椅上，重新翹起那雙外露的修長玉腿。

聽了安娜塔希亞拐彎抹角的說詞，Vivi煩躁地質問：

「妳問盧卡嗎？這……」

緊接着她突然抬起頭，問道：

停了一拍後，安娜塔希亞低聲續道。

Vivi這時冷不防打斷她的話，逼問道：

「沒關係。那個……我希望妳能告訴我盧卡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既然希爾菲選擇將心願託付給他，代表他擁有某些卓越的實力或才能嗎？」

面無表情的Vivi聽了，不禁目瞪口呆。

Vivi的視線彷彿在找唱歌的人而看向房門口，但其他兩人並未聽見什麼歌聲。

沉思片刻後，將視線移向法妮雅。

「看到貓頭鷹傳回的影像時可嚇着我啦。因爲和雅思緹待在一塊的竟是公主法妮雅及路西法的副駕駛弭茲奇，還有和希爾菲共度三年歲月的少年盧卡•巴路克呀。我不禁震撼，世上竟有如此偶然嗎？儘管我能馬上回收雅思緹，但最後決定繼續放任雅思緹下去，因爲有股這場偶然蘊含了重大意義的直覺。我也是在這時候，注意到某種該稱爲『星之意志』的存在。」

「不明白嗎？」

「……大概是雅思緹的意識殘渣吧。她是個很會唱歌的孩子。Vivi纔剛甦醒，似乎多少受到一點雅思緹的影響。」

「似乎是弭茲奇引導他的。事態緊急，細節之後再述，先失陪了。」

「唔嗯……」

「盧卡是什麼來頭？」

法妮雅思索一會，整理該如何向Vivi傳達。接着才謹慎地回答問題。

「我和盧卡是在距今七年前，他十七歲時認識彼此。當時他已具備遠超過貴族子弟的學識。他並非受教於家庭教師，而是靠自學達到那種程度，肯定耗費了不少努力……我見到他時，他只是一名二等兵，更招惹到親衛軍團長，即將被交給敵軍。」

法妮雅懷念起第一次見到盧卡時的事。假如當時自己沒有看中盧卡的學識，讓他轉隊來當親衛兵的話，日後恩寵大地的歷史，以及自己的命運都將大大不同吧。

──星之意志。

安娜塔希亞的話在法妮雅腦中迴響。當時自己也是基於這個巨大意志才做出決斷的嗎？對Vivi解釋的途中，法妮雅心中回憶起和盧卡之間的記憶。

進駐聖都卡羅維瓦利，遭到突然從天而降的米迦勒襲擊，法妮雅被盧卡和弭茲奇救出瓦礫堆，遇見雅思緹，四人一起搭乘機兵逃跑……然後法妮雅和盧卡朝着遙遠的本國，展開兩人的逃亡之旅。

遭敵國騎兵追逐，被他抱着從騎乘的貝奧狼背上跳下，躲進能避雨的洞窟……盧卡燒了寶貴的珍本替法妮雅取暖。

一切都是遙遠，令人懷念的記憶。盧卡接下來更爲若直接回國肯定得扛起敗戰責任的法妮雅獻上奇計，達成讓原本極可能戰敗的堤拉諾勒戰役以勝利告終的奇蹟。

「但是本國的大貴族們不認同盧卡的功績，甚至反過來指責他違反多項協約，將他流放到國外。不過這件事反倒讓盧卡以『悲劇英雄』的形象深植民衆心中。在這之後，他以出神入化的指揮贏得諸多戰役，聲名逐漸遠播。而在他的身旁，總能看到雅思緹•艾爾哈特的身影。被稱爲『戰場天使』的雅思緹成爲盧卡的殺手鐧，替好幾場戲劇性的勝利做出貢獻……」

Vivi默默聽着法妮雅說。從烏奇奧勒暴動至德爾•多勒姆戰役中，盧卡的活躍在全加門帝亞王國內獲得評價，到後來終於有狂熱的民衆以盧卡爲大旗，引發了加門帝亞革命。回到王國的盧卡隻身進入拉蘭帝亞宮殿，和做好死亡覺悟的法妮雅對峙。

法妮雅並未提及當晚的事。畢竟是她私人的隱私，何況也難爲情。只繼續說自己突然被從飛行戰艦降落的傑彌尼擄走，然後又隨即被格列高這名程咬金帶到伊甸特區，現在在這艘戰艦正下方潰逃的，正是在與黎維諾瓦帝國的決戰敗陣的盧卡的軍隊等等，結束了話題。

「我不曉得盧卡變得怎樣……但能夠理解安娜塔希亞女士所說的『星之意志』的確與盧卡同在。所以說……我不認爲盧卡會就這樣結束。我相信他一定會再度回到主舞臺來的……」

向Vivi解釋完後，法妮雅重新體會到自己心中這股擴散開來，再也剋制不住的情感。一再提及盧卡名字的過程中，那場革命之夜的記憶也跟着復甦。王政崩壞之日，法妮雅被革命的主導者盧卡使蠻力壓倒在牀，感到的竟然是幸福。

自己的愚蠢和膚淺動搖內心。無法相互溶合的感情在意識內部描繪出漣漪，最後只留下了愛憐。

──不要死啊，盧卡。

默默接受了內心的呢喃後，她窺探起Vivi的反應。話說得比預料中來得久，不知道有沒有讓她覺得無聊。

Vivi微微垂着頭，持續沉思。看她的表情略顯嚴肅，沉思得有點久，法妮雅於是開口問道：

「……Vivi？妳還好嗎？」

Vivi蘊含疑惑的雙眼彷彿求救似地抬起。

「……歌……又開始……」

法妮雅身旁的Vivi也對米迦勒投以銳利視線，問起安娜塔希亞。

被身穿卡其色軍服的士兵兇狠命令，法妮雅莫可奈何舉起雙手。士兵拿的是手動槍機式，一次裝填可以開五次槍的小手槍，一種不存在於恩寵大地的強力武器。哪怕稍微輕舉妄動，胸口就會被射出洞來。

「啊…………」

助手們爬上鐵架形成的立足點，讓半個駕駛艙從米迦勒後頸部凸出外頭。胸部艙門被打開之後，助手便將裝有法妮雅衣服的背囊扔進去。

鴉雀無聲的機庫內，迴響着伊甸公爵格列高•歐納席斯的鞋聲。

「不準動，雙手舉高！！」

「殿下，請加快腳步。成功的話就能逃離這裏，能見到盧卡呀！」

「……咦？」

眨眼間，不只安娜塔希亞，Vivi和法妮雅，以及其他四名助手的心臟都被槍口瞄準。

「……我知道了……我會想像盧卡，並呼喊他的名字。」

「殿下的使命是在神經連接後的黑暗之中想像盧卡就在身旁，思念他的話語、體溫、回憶等等。熾天使級的黑暗是波，同時也是粒子，只要殿下思念『想見他』，波有機會進行收縮，讓對象出現。請您盡力，強烈思念盧卡。萬一盧卡當真化爲波，只要靠着殿下的觀測，就能再度變回個體。」

「……………………」

聽了泛淚的法妮雅央求，助手們從衣櫥中隨手取出兩三套服裝塞進背囊，推了推前公主的背。

吸附肌膚的白色布料，配上特地強調胸部、下腹部及臀部曲線的金色鑲邊。一見到自己的裝扮，法妮雅雙手遮住胸口和下腹部，尖叫出聲。

「等、要、要做什……！」

「…………！！」

「……這樣嗎……或許再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畢竟夜也深了……」

「這、這件是，雅思緹穿的……！」

連剛纔穿着的伊甸制服，和這件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胸部、腰部到臀部，這種特殊材質忠實呈現出法妮雅的身體線條。

「…………不曉得爲什麼，但就是在意。」

法妮雅的眼神也不禁飄移起來。當兩人眼神不定，持續沉默了好一陣子後，房門冷不防被打了開來。

「咦……」

「爲了讓米迦勒和殿下進行神經連接，這件衣服是必要的。已經沒時間了，速速前往米迦勒的機庫吧。」

「豈不是形同裸體嗎！」

「盧卡和法妮雅發生過肉體關係。也就代表在集體潛意識下，他們能認識彼此的存在吶。讓法妮雅當副駕駛進行神經連接的話，相信成功的可能也會升高。既然汝身和法妮雅此刻在此相遇，沒有不利用這個偶然的道理。」

「妳不舒服嗎？要不要叫軍醫來？」

「……使用飛行組件的風險太大了。上次Vivi便是這樣爲了這麼做，陷入植物人狀態呢。」

Vivi痛苦弓身，不停用力喘氣，忍受某種從內部湧上的東西。法妮雅擔憂地窺探Vivi的臉，並輕撫她的背。

完全是出奇不意。

「咦？」

她眼神飄移地說起藉口。

喀噠，喀噠。

「………………」

Vivi單手揪住自己胸口，表情痛苦扭曲。坐在牀邊的法妮雅起身，到Vivi面前單膝跪地。

第一機庫位於艦身最後方。一進到機庫內，便能看到位於寬敞樓層一角的專用甲板上，佇立着七年來被放着不管的熾天使級機兵「米迦勒」。

耳熟的冰冷話聲響起的同時，機庫的電氣照明隨着亮起。黑暗瞬間被驅逐，十幾名拿着手槍的伊甸兵從入口一起衝了進來。

「沒有時間說明了。妳們幾個，快協助殿下更衣！」

「……那個……妳和盧卡是什麼關係？」

七年前，留宿於卡羅維瓦利宮殿的法妮雅正是因爲雅思緹搭乘的這臺機體，被埋進瓦礫堆中，隨後才被盧卡和弭茲奇救出。沒想到如今竟換自己要搭上那臺惡魔般的機體。

一聽完解釋，Vivi當場脫下自己的制服，以熟練的動作穿上特殊套裝，把手伸到後頸部按下按鈕。隨着「咻！」的輕輕一聲，套裝馬上吸附到Vivi的肌膚上。

Vivi堅決回應魔女這番話。

「……沒問題。區區七年，對米迦勒而言肯定等於眨一下眼皮的時間罷了。畢竟祂可是從數萬年前就沉眠於地底啊。」

法妮雅對全長十八公尺的龐大機身，從頭頂到腳尖投以嚴肅眼神。右手持劍，左手拿盾，搖晃的燈光讓肩膀，胸部，包覆腰際的銀白碳質裝甲，以及浮刻在裝甲表面的藤蔓、花與神獸在黑暗中浮現。由於點燈會讓船員發現，助手們只在地板放置兩盞角燈來充當最低限度的照明。

四名安娜塔希亞的助手從後方湧進室內，包圍住仍一頭霧水的法妮雅，形成人牆，二話不說幫她換起衣服。

慌張的法妮雅就這樣被助手人牆淹沒。Vivi單手握着自己的特殊套裝，瞪向安娜塔希亞。

「叫那隻喪家犬的名字有何意義？」

「給我回水槽裏，妳的存在價值和金魚一樣，不過是泡水的欣賞用生物罷了。」

「等等，拿幾件正常的衣服來……！」

「……不，不必，慢慢消失了……」

「沒關係嗎？殺了我的話，伊甸評議會可不會默不吭聲喔。」

「只要啓動就行。汝等的任務就是透過潛意識幫助路西法甦醒。」

「現在正值深夜，船內睡得正香正安靜。出發吧。」

「不是要用這臺機體脫逃嗎？」

「……我不會重蹈覆轍……這次不會被吞噬了。」

法妮雅的臉頰稍稍泛紅。難道是提到盧卡時的態度，讓Vivi察覺自己對他抱持的感情了嗎？

「維護狀況呢？」

哈啊、哈啊……這麼張大嘴呼吸了一會兒，最後嚥下一口氣後，Vivi將稍稍冒汗的臉轉向法妮雅。

法妮雅眨了兩次眼睛。

「爲何連法妮雅都要？」

「古今中外，船員間不變的規則就是將船內造反的主謀趕下船。好好享受高度三百五十公尺的流放之旅吧。」

「……住嘴，別唱了……」

「很適合您喔，殿下！」

盧卡和弭茲奇平安無事，而自己和Vivi即將一起搭上米迦勒。儘管沒能完全理解自己爲何被選上，但這的確是逃離格列高身邊的良機。假如Vivi成功駕馭米迦勒的話，一定能夠降落到地上，這樣自己就能回故鄉拉蘭帝亞去了。

「那是……呃……」

「要我穿成這樣走出房外！？」

法妮雅硬是抿起脣，邊用雙手遮住裸露的胸部曲線，邊抬起頭，開始緩緩憑自己的意思往前走。

「……原來如此。」

「妳是被這些傢伙矇騙了嗎，殿下？」

「……我該做什麼呢？」

「既然是造反，當然有理由解釋。只要妳這傢伙死了，這艘船也不必再繼續載着這叫米迦勒來着的蠢人偶……這邊的怪物醒了是吧。」

硬是將法妮雅推出狹窄走道後，一行人快步走向米迦勒所在的第一機庫。雖然害羞到腦袋快要短路了，法妮雅仍在雙臂被助手們架着的姿勢下努力往前邁步，並讓頭腦冷靜下來。

「應該不是主動企圖逃跑吧？」

安娜塔希亞讚不絕口，助手們則把全身鏡搬到法妮雅面前。

魔女這番話過度抽象，令法妮雅難以理解。但是總之，爲了能逃出這裏，盡力去嘗試吧。

實在猶豫該不該提那場革命之夜的事。不過說謊也等於對Vivi不誠實，到底該怎麼說纔好？

「……？是沒關係。」

「關係的話……那個……」

「剛剛纔十萬火急趕工的。而且畢竟是七年來放着長灰塵的機體，做好或多或少故障的覺悟吧。」

聽着安娜塔希亞露骨解釋的同時，助手解除人牆狀態，被強迫換上特殊套裝的法妮雅從中現身。

或許是難以忍受沉默吧，Vivi坐立不安地說：

Vivi身旁的法妮雅開口問道：

錯過現在的話，日後只能一直當任格列高把玩的籠中鳥。長久以來等待的機會終於來臨。不要失去冷靜，和Vivi協力逃出這艘船吧。至於這件不知羞恥的服裝，等到逃出去後再換下就好……

「………………」

格列高彷彿享受着自身當前的立場，用做作的口吻這麼說。安娜塔希亞一聽，揚起嘴角。

「辦得到當然最好，但可別逞強。汝身才剛甦醒，和雅思緹也還沒完美融合。這次的目標只着眼在協助路西法。」

「發生什麼事了？」

「Vivi，殿下！請火速換上這些！！」

格列高肆意用蛇一般的視線欣賞了法妮雅全身的曲線後，命令部下：

「接下來盧卡要在猶大環搭上路西法，汝等也馬上去搭上米迦勒吧。要透過同步啓動來提升成功率。」

Vivi再度把上半身躺回椅背，略顯尷尬地問：

「……不……法妮雅……我可以問個稍微深入的問題嗎？」

格列高的視線爬上舉高雙手的法妮雅肢體。從腳指、小腿、大腿、臀部、腰際到胸口──法妮雅咬脣強忍恥辱。絕不能流露出表情，若不堅決保持平靜的態度，將會被對手趁隙而入。

真要說起來，Vivi爲何會在意這件事？

盯着自身手腳，法妮雅忍不住飆高聲音。

Vivi翡翠色的雙眼中冒出強烈光芒。但格列高無視她的兇狠眼神，緩緩走到法妮雅面前。

「……抱歉……停止了。」

安娜塔希亞激動地衝進房內，遞給Vivi和法妮雅特殊材質的輕薄衣物。

安娜塔希亞這一催，法妮雅抬起羞紅的臉頰，嘴脣顫抖不止。

鞋聲在安娜塔希亞面前停下。

視線移到舉着雙手的Vivi身上，格列高冷冷開口，而Vivi只默默用翡翠色的眼眸回望。

可是就算問關係──

「很遺憾的，這次的事件就算是殿下，也不能當作沒看見……你們幾個，把殿下帶到我房間去，由我來親自問話。」

「…………！」

「等會再一對一聽殿下解釋吧。我相信殿下是無罪的，可別辜負了我的誠意呀。」

格列高的眼神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氣息。要以現在這身裝扮和他兩人獨處，令法妮雅打從心底不寒而慄。

不禁對安娜塔希亞投以央求的眼神，然而魔女或許沒有能發揮物理威力的魔法，只默默搖了搖頭。

就在法妮雅被士兵用槍口抵住背部，即將被迫踏出腳步的那一瞬間。

劇烈警報聲突然響遍整艘船內。

「……！？」

衆人錯愕互望。船內廣播器傳出聯絡員緊張的呼喊。

『巨大飛行物體正從本艦後方逐漸逼近！！全體人員即時待命！！巨大飛行物體，高度相同，水平距離兩百，邊拔劍邊逐漸逼近！！』

格列高瞪向廣播器，不可置信地說：

「飛行物體……拔劍？」

無法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恩寵大地並不存在能對飛行艦艇施加攻擊的兵器，艦長該不會太過性急，把翼龍羣誤看成敵人吧？用這種胡言亂語的廣播吵醒船員，希望之後別淪爲笑柄啊。

士兵們紛紛對艦隊司令格列高投以困惑的眼神。詳細的指揮交給待在艦橋司令部內的艦長就行。比起這些，首先應該──

「我要親眼看看飛行物體是什麼來着。打開後部艙門。」

「……是！」

一名士兵跑向牆上的操縱桿並壓下它。喀嘰，電動卷門機驅動的聲響傳來，同時鋼索放下，艦身後方的巨大艙門彷彿龐然巨獸吐舌似地，緩緩往船外敞開。

高度三百五十公尺的夜風一口氣灌進第一機庫內。戰艦最尾端的這道艙門是米迦勒降落用的，因此出口位於高處，只要一敞開，整片星空頓時映入眼簾。

出現在格列高眼前的是成千上萬的閃爍星光。

星空正中央，一輪清晰滿月剛好高掛艦身後方，將金黃色月光照進機庫深處──

儘管清楚他聽不到，皇帝仍對飛行在水平距離兩百公尺的親衛隊長放聲大喊。屋大維努斯也並非泛泛之輩，早在巴巴羅薩左舷的四組十二門炮塔突出的同時就提升高度，逃出炮彈的散佈界了。

咕嚓！

猶如白色奔雷般採取閃電狀移動，巨大翼龍往斜下方急速俯衝。

依然被士兵們用槍指着的Vivi問起安娜塔希亞。重複進行數萬次熾天使啓動實驗的安娜塔希亞只靠路西法細微的動作就看得出狀態。

「厲害……！！」

希爾德迦達瞠目結舌。

機身大幅左傾，但也再度將臉朝向前方。

這次焰花只綻放了一瞬間，也沒看到噴濺的碎彈。

路西法跟在飛行戰艦後方，維持同樣高度，逐漸縮短彼此水平相距五百公尺的距離。

白色強光焚燒希爾德迦達的視網膜，同時十二道熾紅火箭劃破白光。

「給我碎成破銅爛鐵吧，怪物……！」

Vivi瞪向飛在空中的機兵。

「盧卡搭在上面嗎！？他成功駕馭了嗎！？」

來見米迦勒。

路西法看來不打算迴避。輕薄的碳質裝甲究竟能承受多少來自極近距離的炮擊，連希爾德迦達都沒有個底。接下來即將在這片空域上演的，是縱橫三界無人見過，前所未有的空中大戰。

確認艦長應聲後，格列高面目猙獰地回頭看向魔女。

星空消失了。

「死得多不值得……！」

格列高得意揚起嘴角。

說時遲那時快──

倘若凝神一看，便能看到飛天機兵的後方還有幾道追逐的影子。

不得不稱讚敵人。不愧是天空之王巴巴羅薩。

一臺長着巨大蒼藍翅膀，手持出鞘長劍的機兵，正以滿月爲背景飛行。

「某邊翅膀中招了是嗎……！」

「遠離路西法吧，屋大維努斯！會被炸裂彈牽扯進去的！」

然後發現原本飛得十分靠近路西法的兩隻龍騎兵消失無蹤。大概是被牽連進威力範圍，慘遭炸裂彈的碎片洗禮了吧。

「哦哦！？」

排列於左舷的四組十門炮口調整了仰角和旋轉角度。看來是注意到翅膀部分脆弱，打算在下一次的齊射收拾路西法。

宛如滿月派來的使者，優雅上下拍動發光翅膀的，神話世界的大天使。不，根本形同惡魔的巨大機兵緊緊跟在飛行戰艦後方……！

恐怕是構成翅膀的骨架受到損傷。搖搖晃晃在夜空中時而攀升，時而傾斜，彷彿醉漢走路時的步伐。

「聽人說話呀！大夥都是被路西法的失控牽連罷了！無論我還是汝身，甚至連希爾德迦達都不例外！」

不是機兵，是翼龍，上頭還騎着士兵。那是……！

「不是，路西法已經失控了！龍騎兵只是在追路西法，沒打算和伊甸開戰！」

夜空綻放的焰花隨着高空氣流逝去。

格列高忍不住往後倒退了幾步。

格列高發出粗魯的腳步聲走向機庫側牆，打開維修員用的觀察窗，察看左舷的狀況。

路西法往後方弓身，並被彈到後方兩百公尺──

轉身背對碎碎唸的魔女，格列高走向設置於牆上的艦內電話，撥打戰鬥指揮所的電話號碼。

難道在猶大環啓動後就馬上張開翅膀，飛越高度三千公尺的峭壁，來到這裏嗎？

無傷的路西法撥開漆黑煤煙現身。

但是高度卻降低了，飛起來也不太穩定。機身劇烈左搖右晃，翅膀的光芒也忽明忽暗。

肉塊被擠扁的聲響短暫在戰鬥空域響起。

剛剛那發不是炸裂彈，而是穿甲彈。難道代表對付飛在天上的機兵，用槍頭去刺比起灑網來得有效嗎？

依然冒出硝煙的三十六吋炮的炮口前方──

「是我，叫艦長聽……那個怪物正拔劍接近本艦，明顯違反協約，做好戰鬥準備……爲保護船上人員安全，我允許本艦迎戰。繞到側面，用側舷的火炮轟下怪物和龍騎兵。」

「……這是個制裁猶大環的好機會。憑區區龍騎兵就想對抗巴巴羅薩？少笑死人了。看我順便把猶大環轟成一片火海……！」

無視魔女的話，臉頰憤憤扭曲的格列高瞪起星空。

戰域頓時震動，全長超過三十公尺的巨龍反射月光，在夜空中急竄直升。

路西法呢？還有飛在周遭的龍騎兵沒事嗎？

士兵之間也產生動搖。

希爾德迦達站起身來，揮下繮繩。

強忍怒火的希爾德迦達下巴的肉顫抖不停。凝神往敵艦細看，發現左舷突出的四組十二門炮門中，有兩門已從炮口內側外翻，細碎鋼條綻放成花朵。理由是因爲炮擊的同時點燃引信，炮彈在炮身內爆炸，對巴巴羅薩而言也是一次會造成風險的炮擊。

她對着目前身處巴巴羅薩內的魔女扔出質疑。

巴巴羅薩的左舷被白煙埋沒。

追不上巴巴羅薩的速度。這對沒有遠距道具的路西法而言是種致命傷害。這下子巴巴羅薩便能維持一定距離，單方面賞路西法炮擊好看。

但是已經來不及轉過艦舷。

皇帝不禁感嘆。明明從極近距離捱了炸裂彈的直擊，卻絲毫沒受到損傷。羣青色的全身裝甲上披了一層星光薄紗，散發宛如其名的大天使風範，舞動發光羽翼持續悠然飛行。

手中握着的那把將近十公尺的長劍反射月光，發出不祥光芒。

目的是──

「管他是機兵還龍騎兵，我巴巴羅薩乃天空之王，絕不讓區區猶大環染指一根寒毛……！」

──休想得逞。

「！？」

「戰艦把舷轉過來了，想開幹是吧，伊甸的小毛頭……！」

「……！！」

「猶大環的龍騎兵……！？難道正在操控那臺機兵嗎！？」

「難道這也是啥星之意志來着嗎，安娜塔希亞。」

暗紅色火花往四面八方噴濺，宛如燃燒的巨大黑薔薇。燒爛的花瓣將戰鬥空域染上破壞之色，炸開的炸裂彈碎片更在這片無垠的星空劃出數以千計的爪痕。

側舷炮的炮身已經突出左舷。若是一般的炮擊，會先由觀測長測量目標距離，再對各炮門傳達炮身仰角、火藥量及定時引信如何設定。但這次的射程在五百公尺內，屬於零距離炮擊。定時引信將在發射的同時啓動，化爲滾燙的鐵片濁流吞噬路西法。

修長雙翼縮到後方。

然後──路西法大幅失去重心，被彈往後方。

「要上囉，索比尼奧，讓伊甸的小鬼頭屁滾尿流吧！」

眼看悠閒飛翔的路西法的翅膀和機身，遭到發出低沉轟隆聲的火焰濁流吞噬。

──若靠伊甸的火力，就能和熾天使級抗衡是吧？

手握索比尼奧的繮繩，猶大環皇帝希爾德迦達在相同高度瞪着於三百五十公尺的高空上演的景象。

──奏效了！？

「怎麼回事？那個怪物是你們指使的嗎！？」

不可能會看錯。

原本相距一千五百公尺的水平距離一口氣縮短。

皇帝望向周遭空域。

然而被炮口對準的路西法絲毫不介意，繼續悠然縮短間距。

「……聽妳胡說八道……！」

第二波齊射襲來。

炸裂聲響慢一拍才傳進希爾德迦達耳中。真虧那樣炮身也不會碎裂。與其說發射炮彈，更該說在噴射火焰的，來自三十六吋炮的零距離炮擊。

希爾德迦達本身也爲了保險起見，和巴巴羅薩保持一千五百公尺左右的水平距離，纔將注意力放回路西法身上。

不能眼睜睜失去路西法。熾天使級將在往後一千年間成爲守護猶大環獨立的護盾。

「哦哦！？」

「住手。要是在這兒打開炮門的話，會爆發牽連三界的戰爭……！！」

格列高此話一出，安娜塔希亞連忙打岔。

格列高煩躁地質問起魔女：

原本照進機庫深處的月光突然旋轉，照到側面牆上，後部艙門外頭的路西法則不見蹤影。原來是艦身旋轉，將左舷對準了路西法。平常收納在艦身左右兩舷的八組三十六吋炮，總計有二十四門炮口突出側舷。

「路西法……！！」

有如蝙蝠翅膀骨骼般彎曲的雙翼，以及構成翼膜的青白色火焰。令人聯想到中世騎士，由優雅曲線和銳角組成的全身裝甲。持劍和盾的雙手就像人類一樣柔韌，任憑逆風吹拂着。

巴巴羅薩的觀測員捕捉到索比尼奧的身影。

「不是！我也沒想到祂竟能飛到這裏來！！不妙了，格列高，這樣下去巴巴羅薩會被摧毀！！」

另一方面──

腳踢星海，激出餘星飛沫來到高度一千公尺處，索比尼奧俯瞰下方的巴巴羅薩艦身，緩緩將牠的長脖子往前伸──

別說恩寵大地人了，連伊甸人都沒見過這種玩意。

「……是妳這傢伙的奸計是吧，安娜塔希亞。那臺機兵和那羣龍騎兵都是妳這傢伙叫來的嗎！？」

這次的飛行究竟是基於盧卡的意識所爲，還是失控？

但是路西法還沒墜毀。儘管搖晃不穩，仍持續飛着。

接下主人的命令，全身以銀白龍鱗武裝的索比尼奧放聲咆哮。

「失控了！！路西法打算攻擊這艘船！！」

儘管向上調整炮身的仰角，仍難以瞄準閃電狀俯衝的索比尼奧。一種飛行機器絕對辦不到，唯獨生物纔可能做到的俯衝路徑。靠刺槍根本射不中，非得灑網來捉纔行。

「準備炸裂彈！！全炮門，零距離炮擊預備！！」

炮擊長的怒吼響遍整艘巴巴羅薩船內。炮身能承受得住第二次的零距離炮擊嗎？不過不開炮就只能等死。

炮手們咬緊牙根，三人一組合力轉動把手。

左舷炮門提升爲最高仰角。

炮擊長抬頭一看，眼前視野已被索比尼奧的龐大身軀佔滿。

五十五度角俯衝的銀白龍鱗貫穿星空。

「開火！！」

近乎慘叫的號令一響，剩餘十門的炮口噴射出火焰。

同時有四門從炮身內部炸裂，讓近距離待在旁邊的炮手們應聲化爲血霧，替夜空增添色彩。

足以融鐵化鋼，發出低沉轟隆聲的六道熔岩流──

翼龍籠罩星光的龐大身軀遭到火焰濁流吞噬。

「去死吧怪物！！」

無情摧毀了炮手們的祈求，有厚實龍鱗保護着的索比尼奧輕而易舉破壞灑出的火網，大大張開翅膀，並將後腳的鉤爪往身體前方推來。

巴巴羅薩的左舷就這樣被索比尼奧的雙腳腳爪牢牢摑住。

隨着「啪哩！」玻璃碎裂的聲響傳來，複合式水蛇裝甲跟着破碎。由於材質中參雜着飛翔石，強度並沒有多高。

一陣劇烈晃動。

全長三一二公尺的巨大巴巴羅薩艦身大大傾斜。

「啃碎吧！索比尼奧！！」

皇帝希爾德迦達高聲鬨笑着下令。

兩名士兵架住法妮雅的雙臂。法妮雅依然只是默默盯着格列高。格列高不懷好意地斜斜揚起嘴角。

四根粗管線是右手手指。原來羣青色的機兵單手扳住後部艙門的邊緣，正以引體向上的竅門打算攀到艦內。

呈球狀發射的衝擊波讓星空瞬間扭曲，整片空域迴響起天籟之音。

然後注意到一件事。

難道這傢伙是在巴巴羅薩被索比尼奧和龍騎兵吸引注意力時，用破損的翅膀繼續飛行，追了上來嗎？

出現的竟是巨大機兵的頭部。

格列高以充滿怨恨的眼神瞪向法妮雅。

「少瞧不起人了，下層的野蠻傢伙！！」

巨大頭盔從下方猛然冒出。

隨着「嘰嘎！」的詭異噪音，羣青色的巨大管線宛如毛毛蟲般蜷曲，爬上機庫的地板。

突然間──

龍騎兵和炮手的怒吼於星空交錯，火網跟着投射出去，將戰鬥空域染得熾熱鮮紅。

「……請放了她們。這樣的話，要怎麼對待我都無所謂。」

被迫往上抬頭的法妮雅沒有回答。只展現王侯的威嚴，默默注視着格列高。

法妮雅拚命向格列高懇求，希望留Vivi等六人的活口。格列高聞言，一眼瞥來。

大片星空閃閃發亮的艙門口──

讚揚皇帝與帝國之名，羽翼齊張，彈開月光。

「……我應該給了妳相當優渥的待遇，還嫌不夠是嗎？」

「……全因爲妳的要求，我才讓妳搭上這艘船的！妳這是利用了我的誠意嗎！？」

船員們也拿起小槍，拼命對抗龍騎兵。然而飛行艦隊的船員並沒料到會發生短兵相接的狀況。面對舉着子彈貫穿不了的鋼鐵盾牌，從狹窄通道突擊前進的龍騎兵，都怕得失去鬥志，逃之夭夭。只因爲龍騎兵的戰術實在太過落伍，一時之間應付不來的伊甸方反而居於下風。

「在搞什麼東西啊這羣飯桶！！竟然被區區猶大環壓着打……！！」

嘰嘎！發出低沉咆哮的索比尼奧露出連獅子都能咬碎的翼龍利牙。

法妮雅之所以搭上巴巴羅薩，是想見證盧卡的戰況。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她的確利用了格列高對自己抱持的好感。

這股冷靜的態度反倒讓格列高更加激動。

喀噠喀噠用力踏步走到法妮雅面前，出手摑住她的下巴，硬是往上抬。

索比尼奧似乎沉醉在破壞中，肆意啃咬巴巴羅薩的艦身。

兩人輕輕點了頭。

「跟上，屋大維努斯！！」

伴隨着「咻嗡！」的不明排氣聲，噴射的水蒸氣。機庫內的溫度瞬間飆高。

「遵命！」

持續用尖牙利爪破壞艦身的索比尼奧，以及一羣侵入艦內，視死如歸的龍騎兵，令混亂和動搖傳遍整艘巴巴羅薩艦內。

格列高愣愣張口，腳步踉蹌。

格列高激動喘息。展露怒火，表情扭曲的人只有使用暴力的自己，捱打的法妮雅仍一臉平靜。被如此拿身爲人的品格差異比較，令格列高更加大爲光火。

彷彿喪鐘的一道道破裂聲震撼了整片空域。

無論被打幾次，法妮雅都緩緩轉回臉，一語不發注視着格列高。讓感情流露於外將有損威嚴，只須保持冷靜，注視着亢奮的對手就行。

格列高以困惑的眼神看向後部艙門。

士兵們粗魯地用槍口抵住安娜塔希亞、Vivi及四名助手背部，把她們逼往後部艙門。至於法妮雅則由兩名舉着槍的士兵動動下顎，要她往機庫出入口走。

「好好見識猶大環的榮耀吧！！」

「把這隻母狗戴上項圈，綁到我牀邊去！！等我把那羣害蟲收拾乾淨之後再好好教訓牠！！」

「哦……」

「不準動！！」

就在此時，觀察着遠離格列高的後部艙門附近狀況的Vivi突然看向開口外的夜空。

他揚起充滿血絲的雙眼，口沫橫飛地命令士兵：

「請住手，閣下，沒有殺她們的必要。這些人只是聽命行事罷了。」

「嗯，那是誰下的命令啊？」

「…………！？」

Vivi沒有放過這次的大好機會，出腳踹向朝路西法開槍的士兵背部。

法妮雅沉着的話聲響遍機庫。

沒有能甩開牠的手段。巴巴羅薩就這樣大幅傾斜下墜。

「開、開火！！」

「…………要來了。」

原本氣到滿臉脹紅的格列高此時變得臉色鐵青。

「…………唔嗯，動手吧。」

監視的士兵把手指移向扳機──

八名龍騎兵遭火網捕捉──

「看我讓妳用爬的在艦內散步，給我好好等着吧母狗！」

早在皇帝下令前，屋大維努斯率領的剩餘二十二名龍騎兵同樣腳踏餘星波濤，高高攀升上夜空──

巴巴羅薩左舷殘存六門炮的炮手們同樣也賭上伊甸的榮耀，將自身性命託付在最後一次的零距離炮擊上。

格列高原本已經浮現青筋的太陽穴上又多了一根更粗的。

「來吧！路西法！！」

對着艦身上半中央的位置狠狠咬去。

格列高的嘴脣開始顫抖。

格列高舉起手，狠狠甩了法妮雅巴掌。

本該是睥睨恩寵大地的無敵飛行戰艦，如今竟遭到猶大環偷襲嚐盡苦頭。此時此刻，這片空域即將改寫三界勢力版圖──

並不感到愧疚的法妮雅直接回答。

而且不只一下。一下，又一下，任憑心中怒火往手掌使勁。

「妳打算逃離這裏？」

隨着高聲慘叫，被踹的士兵滑落傾斜的地板，從後部艙門摔出半空。

低沉的晃動傳遍整座機庫，艦身傾斜，士兵們微微失去重心。

格列高一聲令下，士兵們一起朝路西法的頭部開槍。

「……喂，妳這難道是想和我交易？王家早就滅亡……妳已經不是公主，只是無處可歸的母狗。我隨時都能對妳爲所欲爲，根本談不上交易。」

其他士兵一注意到，安娜塔希亞便突然把嘴湊近士兵的耳邊，灌輸遠古的詛咒。

「……是想踐踏我的誠意嗎？」

四根羣青色的粗管線就這樣並排在後部艙門的下緣。

屋大維努斯在瓦礫散落的通道着地後，毫不猶豫下鞍拔刀，砍向恐慌的船員們。

屋大維努斯號令一下，二十二道俯衝軌跡宛若流星，撕裂星空。

「往艦內跳！想辦法短兵相接！！」

一直以來在法妮雅面前維持紳士風度的格列高在此刻露出卑賤的本性。法妮雅壓抑住情緒，直直盯着眼前這名可憐的男人。

「……是的。」

「射啊！射啊！！」

一旁的安娜塔希亞也只用眼神回應。

「本來打算好好花時間讓妳順從我，但這遊戲結束了。會反咬主人的母狗可得好好管教。」

「妳這……！」

難不成想闖進巴巴羅薩來嗎？這裏是米迦勒的出擊口，那麼身爲同型機的路西法理所當然能從這裏進入艦內……！

「咕哦！？」

打算啓動米迦勒的是安娜塔希亞。不過此時要想拯救六人的命──

從觀察窗緊盯戰況，見證龍騎兵隊闖入的格列高氣得太陽穴冒出青筋，把視線移回機庫內。安娜塔希亞、法妮雅、Vivi及四名助手被集中到一處，由八名士兵舉槍對準，等候格列高的指示。

士兵雙腳一軟倒地，安娜塔希亞則露出奸笑，搶來士兵的槍械。

「……是我下的。」

飛翔於天際的騎兵發動襲步。

「目標左舷破口！親衛龍騎兵隊，突擊！！」

「！？」

親衛龍騎兵們陸陸續續跟隨屋大維努斯跳進艦內，當場拋棄翼龍，展開無路可退的殊死近身戰。

「……閣下若想寵愛籠中鳥，我相信有比我更好的選擇。」

「嗚、嗚哇！？」

「陛下萬歲！！」「帝國萬歲！！」「願猶大環榮光永存！！」

「我回艦橋指揮。帶法妮雅殿下回我房間去，其他傢伙通通殺掉。之後我會向評議會說是被敵兵殺的。」

「……是的……如閣下所說，我的確利用了你。」

Vivi大喊：

但是，子彈當然不可能對連炸裂彈都能彈開的碳質裝甲起作用。

而其餘閃躲過熾熱火線的十四名則一口氣衝進艦身側面，由索比尼奧撕開的破口。

「這年頭的魔女可得懂點槍炮纔行。」

以熟練的動作拉槍栓填充五連發彈藥，賞了包圍助手們的士兵子彈喫。四名助手之中，有兩名從敵士兵屍體搶奪小槍躲進暗處，而另外兩名雖想逃跑，卻遭到其他士兵槍擊，無情地倒進自己的血泊中。

「瞧你們幹了什麼好事呀，該死的傢伙……！」

側眼看了倒地的兩人，安娜塔希亞拉開槍栓重新裝填。

單膝跪在物資箱旁邊，一槍又一槍解決士兵們。安娜塔希亞的技巧與其說是魔女，更該稱她爲女狙擊手。

另一頭的路西法則已將手臂伸進後部艙門內，原本飛行時還拿在手上的劍和盾似乎扔掉了。不過由於附近沒有能抓的部分，路西法的手指和手肘只能在地板滑動。

機庫內陷入大混亂。打從剛纔就展現高超狙擊技巧的安娜塔希亞這時瞄準架着法妮雅雙臂的兩名士兵，扣下扳機。

「！！」

血花和慘叫就在距離法妮雅極近的位置噴發。

法妮雅迅速從倒下的士兵手中搶過手槍。

眼前正是爲了閃躲槍擊而趴到地上的格列高。握着手槍的法妮雅如今正好從高處俯瞰着四肢趴地的格列高。

法妮雅緊緊抿脣，雙手握住槍管，把槍托高高舉起。

「你這無禮之徒！」

用力一喝的同時，猛力橫敲的槍托陷進格列高的左太陽穴。

喀！咚磅！

捱打的格列高右太陽穴狠狠撞上地板，發出兩股低沉聲響。

連出聲慘叫都辦不到的格列高口吐白沫橫倒在地，腳尖抽搐不停。

「好好管教你自己吧！！」

累積的憤怒終於化爲怒斥脫口而出。而也不知是否在代替回應，從格列高嘴角垂下的舌頭直接癱到地板上。

或許死了吧，但根本無所謂──這麼心想的法妮雅抬起頭時，躲在暗處開槍的Vivi對她大喊：

爲何？禰是機器對吧？那就乖乖服從人類。

──因爲這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路西法就在不遠處攀着後部艙門，而盧卡也在機體內。不曉得他是否平安無事，但若他正受到折磨，好想拯救他。法妮雅邊這麼祈求，邊逐漸墜入米迦勒意識的黑暗中……

……爲了改變這個世界。

──雙親，祖父母，出身的家庭，從幼少期接受的教育……

──爲了扣下扳機改變世界？

──世界的扳機，Vivi Lane……

──盧卡。

問答在不知不覺間回到原點。若持續回答米迦勒的問題，Vivi怎麼樣都會回到一開始的原點。

【爲何完成職責？】【爲何完成職責？】【爲何完成職責？】

【爲何完成職責？】

──我這就過去，你等着吧。

所以說。

在超過一千億人的意識溶合漂盪的集體潛意識中，Vivi靠着呼喊自己的名字來維持個體的存在。

──來了。

【爲何渴求我，Vivi Lane？】

法妮雅衝上甲板的階梯，從胸部艙門跳進副駕駛座內。緊接着Vivi也滑進位於後頸部的繭型主駕駛艙。

但是，Vivi她──

面對超過四兆年，本該被迫體驗的時間累積，Vivi既不抵抗，亦不接受，只當成不存在於同一次元的東西視而不見。讓她能辦到這種事的，正是代代相傳下來的Lane家血脈。也正因爲能辦到這種事，Vivi纔是繼承者。

Vivi周圍的漆黑變得更深邃。因爲自己正透過神經連接，墜入米迦勒意識的內側。

豈能重蹈覆轍。

「法妮雅！搭上米迦勒！！」

──現在自己體驗的只是一切人生的假象。

──吾名爲，Vivi Lane。

剎那間，古今中外於這顆星球誕生的所有人類的意識，累積超過一千億份的人生記憶被壓縮成一微秒，直接灌進Vivi的腦袋。

槍擊的火花就在周圍噴濺，子彈更是擦身而過。假如在自己還是公主的時代，隨從們見了保證嚇到軟腳吧。勉強滑進Vivi身後，法妮雅問道：

禰是小孩在找碴嗎？我沒時間陪禰說這些有的沒的。禰不就是機器嗎？禰才該達成禰的使命啦。

盧卡應該就在機體內。雖然很想盡快和他會合──

──我爲何要追求米迦勒？

穩定呼吸，靜待那個的到來。

──我知道接下來等着的是什麼……！

──改變世界怎麼會是活着的意義？那是被他人強加的玩意啊。

──終於見到禰了。

法妮雅下定決心，衝過槍林彈雨的狹縫。

──現身了吧，米迦勒。

【爲何追求變革？】【爲何達成使命？】【爲何完成職責？】

視線前方，黑暗破曉。

將這個任務銘記於心。

【我拒絕。】

──別接受。

【爲何達成使命？】【爲何達成使命？】【爲何達成使命？】……

【爲何扣下Trigger？】

頭一次抵達這一步，再來就剩讓米迦勒服從我而已。

突然間，某種既非光芒也非黑暗的東西從裂縫中湧出，朝着Vivi逼近。

從頭盔的針注入Vivi神經細胞的，超過五千億以上的熾天使級奈米機器。

吵死啦！我之所以要完成職責……是因爲生於Lane家……這就是使命……

安娜塔希亞說的不夠成熟難道就是那什麼來着的？

不過，唯獨我們的意識是確實存在的。

「路西法要怎麼辦？」

打從出生開始，就爲了搭乘米迦勒費盡各種努力。眼看此刻即將達成這個目的，可是Vivi卻沒有接下來的願景。

【爲何追求變革？】

人類不過是虛無中產生的泡沫罷了。

【爲何達成使命？】

壞掉了喔？別管那個問題，照我說的行動啦。

坐上主駕駛座，繫好安全帶，意志堅定地抿起脣後，Vivi也戴上頭盔。

【用途呢？】

「……戴上副駕駛座的頭盔就會進行神經連接。等陷入黑暗之後，就呼喊盧卡的名字吧。不要輸給恐懼，持續尋求盧卡，順利的話就能透過潛意識和他交流。一旦米迦勒和路西法能彼此協助，我們也能夠逃離此地。」

頭盔覆蓋住臉的上半部，因此周圍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儀表發出光芒，純粹的黑暗。

──當作沒看見，直接通過。

──駕馭米迦勒纔是我出生於這個世界的意義嗎？

專用甲板上的米迦勒胸部艙門依然開着。至於其他三名魔女則各自拿着武器躲在機庫甲板、物資箱或鋼筋堆後方，靠着從士兵屍體搜來的彈匣展開槍戰。身穿黑色長袍的魔女拿着手動槍機式的手槍開火的景象着實奇怪，但她們或許平時就預料到這種局面進行過訓練，開起槍來還算有模有樣。

只一心呼喚自己的名字。

和其他人無關，我要繼續做我自己。

過去一度遭到吞噬，但如今順利歸來了。

世界的真相是，虛無。

【爲何渴求我，Vivi Lane。】

Vivi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體驗了長度恐怕超過四兆年的人生。

──若操縱禰來改變世界，戰爭或許就能劃下句點。這樣不就夠了嗎？

我不回答禰就不打算動是吧……我之所以要達成使命……是因爲我命中註定。打從出生起就這麼決定，上天派給我的職責。

就在此時，剛纔在法妮雅房間內被安娜塔希亞說的那段話再度迴響。

我只需要呼喊自己的名字就好。

又是「爲何」嗎？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哎呀，就是……爲了讓每個人都能和平度日，造就萬民幸福。

──扣下扳機之人。

這是在問禪不成？我何苦和一臺機器問禪纔行？

『雅思緹是汝身的半身，雅思緹的心願就是汝身的心願。汝身的意識深處沉睡着七年來爲盧卡而戰的經驗，替汝身帶來變化。相信那些經驗會在汝身駕馭米迦勒之際發揮作用。』

動手關上胸部艙門後，法妮雅靜待米迦勒啓動。自己的職責只是輔助，操縱交由主駕駛Vivi，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她回想起剛纔安娜塔希亞說的話。

用途？這……啓動World Trigger。

若是一般的人類，將在人生的大海迷失自我意識，無法維持原型。所謂遭到米迦勒「吞噬」，便是指意識主體溶於集體潛意識的大海中，喪失身爲個體的存在方式。

──這次一定要駕馭米迦勒。

因爲這就是生在Lane家的使命。

一千億個人生經過之後，這股聲音突然傳進Vivi耳中。

【爲何終結戰爭？】

明明終於來到這一步，Vivi卻無法突破米迦勒的問答。

【爲何達成使命？】【爲何達成使命？】【爲何達成使命？】……

構成Vivi大腦的一千五百億神經細胞──視覺、味覺、聽覺、觸覺、嗅覺以及連接這些感官的所有神經迴路，都遭奈米機器逐漸滲透。

──我要上囉，米迦勒。

禰別鬧了好嗎！！追求公共利益又有什麼不對？這不就是誰都無法指責的絕對正義嗎！！

──別抵抗。

──呼喚盧卡之名。

法妮雅戴起座位上的頭盔。一陣刺麻竄過脖子，整件套裝也竄過微弱電流，恐怕這就是神經連接吧。儘管擔心什麼訓練都沒受過的自己這麼做有沒有問題，但如今事態緊急，沒時間拖拖拉拉了。

【爲何追求萬民幸福？】

無論是盧卡或雅思緹的事，Vivi都一無所知。不過這十三年來，自己並非只是在睡。Vivi不忘將這一點銘記於心。

──吾乃米迦勒之繼承者。

──非得胸懷大志嗎？

「……我明白了，我會盡力而爲。」

唯有翡翠色的雙眸，浮現在黏稠的漆黑中。

只是米迦勒展現的夢境。看起來像現實，卻不是現實。

──但那真的是我想要的東西嗎？

『Vivi的心靈遭米迦勒吞噬的理由，在我看來，純粹是Vivi的精神不夠成熟。』

脖子傳來神經連接的刺激。據安娜塔希亞所言，Vivi最後一次操縱米迦勒是在至今約十三年前。之後便成了植物人狀態在培養槽內度過，唯有意識移到雅思緹•艾爾哈特身上。在結束七年的冒險後，如今纔再度以Vivi Lane的身分回到米迦勒的駕駛座來。

【爲何追求公共利益？】

……因、因爲人類就是渴望幸福！追求幸福是身爲人類理所當然的行爲啊！

【爲何人類追求幸福？】

我對哲學沒有興趣！這種事禰去問神職人員啦！！

【爲何人類追求幸福？】

沒有理由！人類就是種這樣的生物啦！

毫無盡頭的問答讓Vivi精疲力盡。無論怎麼回答，米迦勒都只會不斷重覆問「爲何」，而最後都──

【爲何渴求我，Vivi Lane？】

回到起點。

實在好累，都想掉眼淚了，可是無處可逃。自己該不會得永遠被關在這裏，陪米迦勒玩這種小孩找碴般的問答吧？或許外界的自己早已成爲植物人狀態，又再度回到培養槽沉睡了。

就在心靈大受打擊，快撐不下去的那一刻──

《因爲是謊言啊。謊言對米迦勒不管用。》

一股新的聲音在Vivi內部響起。

《其實妳根本沒想過什麼世界和平或大家的幸福，只是出於莫可奈何才說這些話，所以米迦勒纔不回應。》

《說出真正的心情啦。老實說的話，或許能打動米迦勒喔。》

妳是誰？

《妳明明知道的。》

……雅思緹•艾爾哈特。

《妳好啊，Vivi。說是這麼說，其實我就是妳啦。》

……似乎是。

就只是爲了如此渺小的戀情。

……………………。

心　相連着心

『丹田用力認真唱，拉高嗓門也沒關係。』

那時就心想，我的幸福就是和盧卡待在一起呢。

『妳在搞什麼啊？』『吵死了閉嘴啦野蠻人，我想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妳根本傻了吧？』

《嗯，最喜歡了。也約好要一直在一起喔。》

盧卡和雅思緹一前一後坐在一頭大狼上，悠哉散着步。

會和你一起　活下去喔

《我想要遵守約定。》

淚水流個不停。

這時又突然出現一條湍急的大河。

景色轉換成瓦斯燈照亮的夜路。

《嗯？》

──嗯，來吧。……雅思緹。

爲了訓練雅思緹賣唱賺錢，盧卡在無人的原野上說的話。

《接下來，我把我的記憶和經驗都給妳喔。》

若你找到我的話。

「爲了再見到盧卡。」

《將這股心情傳達給米迦勒吧。》

…………在恩寵大地度過七年的記憶嗎？

我會唱出我們之間的暗號……唱出那首歌喔。

心　接續着心

米迦勒又問起相同的問題。

《棒透了對吧？》

已經明白流淚的理由了。

那時盧卡錯愕地這麼說。就算沒有錢，沒辦法睡旅店的牀，雅思緹也只想和盧卡一起旅行。

『金幣！』『咦？』『把你拿到的金幣交出來！』

《不願意？不想知道嗎？》

當下真的感到幸福洋溢。由於沒有勇氣用老掉牙的臺詞回應，所以吵着要盧卡再說一遍來矇混過去。

『我想正因爲有妳，我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所以有什麼我做得到的我都做，妳就別再瞞着我了。只要妳肯告訴我，我會替妳想辦法解決。意思就是……妳要過得幸福啦。』

烏奇奧勒暴動之際，緊握遭受槍擊，陷入昏睡狀態的雅思緹的手時，盧卡說出口的話。

然後──

……我知道又能怎樣？我不認爲能幫上什麼忙。

扮成巡禮僧的盧卡這麼拜託雅思緹。

被中意她歌聲的貴族買下，搭上馬車……最後跳下馬車，衝回盧卡身邊，一起逃跑時的事。

《真溫柔呢，不愧是我。沒什麼話想留……想留的大概是歌吧。》

【爲何渴求我，Vivi Lane。】

這樣一來或許能讓米迦勒有所反應，畢竟米迦勒是女性。

《那麼，要上了喔，Vivi。》

『我們之間的暗號。就算我變成完全不同的外貌，那首歌會告訴你，我正待在你身邊喔。』

還記得敗給傑彌尼潰逃時，對盧卡挑明壽命的祕密後，兩人就這樣搭着鮑沃走在星空之下，說了這種話呢。

雅思緹所見的一切景色，遇見的每一人，經歷的大小戰場，以及一路抱持着的感情。任何雅思緹體驗過的人事物都灌輸進Vivi內側，成爲Vivi的東西。

《嗯。》

即便尋不見　摸不着

一切都溶進Vivi心中。

『沒、沒事啊！這很普通好嗎！』

要和你一起　笑開懷喔

雅思緹不見蹤影，身處集體潛意識下的Vivi再度變回一人。

……………………。

『謝謝你，盧卡。』

疼痛、喜悅和難受參雜的這股感情，就叫愛嗎？

……盧卡•巴路克……我從法妮雅那兒聽說了……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我知道……只是隱約覺得該留些什麼話。

盧卡先說了「接下來我要說些老掉牙的話，千萬別給我開玩笑」這句前提，才笨拙地說出這些話。

……………………。

在那風中　在那藍天上　我的確　存在喔

『我哪有生氣！我很正常啊！根本不覺得你怎樣好嗎！』

──真是自私到不能再自私的理由呢。

『我們還能相見！！』

『我知道，妳不必特別提啦。我、我也不覺得妳怎樣啊。』

──歌？

比起什麼萬民幸福、公共利益這些壓根兒沒想過的事。

結束七年壽命的那一天，靠着颳風和發出強光吹飛馬希連的士兵，我這麼對盧卡說了。

『我是，Vivi Lane！！』

『妳在氣什麼啦？我什麼都沒說耶？』

『去找出Vivi Lane……！！』

透明的雅思緹身軀和Vivi交疊，溶進她的內側。

『我纔不讓妳死。絕對不讓妳死。不管我會怎樣，都一定要救妳。』

既非達成使命，也非追求萬民幸福，更非當場隨口胡謅的空洞理念。

………………

被反覆問了一次又一次，卻仍然沒能回答出的答案。

露宿野外時，感受到無比幸福的雅思緹對睡着的盧卡這麼說。

我在你身邊

胸口好溫暖，好難受，好痛苦，好高興。

『要是我快要做出跟蠢貴族一樣的行爲時，拜託妳提醒我。我想妳離我最近，肯定能最先察覺我的變化。』

夜晚兩人在河岸邊烤火，邊練習歌的事。

Vivi即便哭成了大花臉，仍好好抬起頭來，將從胸口深處湧上的這股純粹且強烈的心情轉變爲話語。

《不會消失喔，只是迴歸到妳身上而已。》

『很好，出發吧。就你、我和鮑沃三人一起解開世界之謎，隨便往哪去都行。』

──妳有話想轉達給盧卡嗎？

……至少比起我的謊言好上一點也說不定。

裂縫中溢出光芒。

《哈哈，往後我就是妳了啊。》

《我會變成妳，再一次去見盧卡喔。》

……可是……這樣做的話，妳不就會永遠消失了嗎？

黑暗破曉。

《因爲想再見到盧卡。》

雅思緹隨着歌聲張開雙臂，擁住Vivi。

《或許妳心中會浮現能打動米迦勒的話喔。》

……………………。

雅思緹的心情來得更純真，更強悍。

同時，雅思緹在恩寵大地度過的七年間經過壓縮，持續傳送至Vivi的五感。

光芒逐漸淡去，黑暗再度降臨。一切的影像、風、氣味慢慢消失。

迫不及待地想見到盧卡。

【爲何渴求我，Vivi Lane？】

光芒的另一頭伸出一隻手。

而Vivi已經明白這是誰的手了。

Vivi哭着伸出右手。

「我遵守約定了喔。」

從黑暗中伸出的某人的右手，回握了Vivi的右手。

Vivi朝握住的右手更加使勁。

然後，呼喊那個人的名字。

「盧卡。」

映入淚眼中的是，有如閃電般曲折的刺青。

用力握住Vivi的手，隨着光芒洪流一起從黑暗中誕生的盧卡睜開雙眼。

『雅思緹……！？』

Vivi眼帶淚光微笑。

然後，張開雙臂。

「我是，Vivi Lane。」

摟住盧卡，把臉湊近。

「初次見面。又重逢了呢。」

任憑淚水滿溢，Vivi綻放最燦爛的笑容。

「謝謝你，找到了我。」

閃光──

Vivi的視覺突然被分爲三十部分。

如同安娜塔希亞說的，還是快溜之大吉吧。米迦勒抬起頭來，凝視星空。

簡直像人類相擁般抱着路西法的米迦勒這麼說，但路西法仍然沒有反應。留在機庫內的安娜塔希亞放聲大喊：

Vivi心中一想，將機外擴音器的功能交給法妮雅。

Vivi理所當然地掌握了多達三十的視角。因爲視覺中樞的處理能力也跟着三級跳了。

即便畫面被切割成如此細微，Vivi的視神經依然能精準掌握，並理解各自的位置關係。

試着伸出右手。

──翱翔吧，米迦勒。

──這是米迦勒身上附的鏡頭畫面嗎。

接着單膝跪地，將雙臂伸進路西法的腋下。正因爲是生命金屬，才辦得到的柔軟動作。用骨架和齒輪結合來動作的一般機兵絕對辦不到，甚至不輸給人類的動作，如今的米迦勒也能順利做出。

路西法整臺機身癱軟，抓起來也沒什麼反應。盧卡沒事嗎？希望他沒像Vivi以前那樣陷入植物人狀態。

而是將米迦勒身上裝設的所有電子儀器傳送過來的情報，靠着幾千億個進入腦中的神經細胞奈米機器來解析，重新轉化爲Vivi的五感。所以就算同時看到三十個鏡頭的影像也不會混亂，也能只靠思緒來讓畫面放大或縮小。

下定決心後，Vivi準備起背部的飛行組件。由於在這裏展開就出不了艙門，只能在空中展開。即便是場賭注，但一定能成功。

腦中被熾天使級奈米機器佔滿的Vivi已經理解米迦勒的所有功能，所以也知道法妮雅此刻能做什麼。

經由米迦勒和法妮雅意識相通的Vivi，明白她並非出於想裝模作樣，或是想受國民尊崇等這些充滿算計的心情才說出這些話。即使身處這種非常時期，法妮雅仍打從心底無法拋棄國民，只顧自己逃跑。

「沒事吧？沒死對吧？」

然後──

兩臺熾天使級相擁着跳下飛行戰艦。

頭往下的米迦勒和路西法直直下墜──

一種將平時的視野切爲三十格，更能網羅自己周遭三百六十度的感覺。

「之後再確認功能！快點逃出去！」

剛纔自己的確在集體潛意識中將盧卡拉出黑暗。不過看來意識一度失去形狀的盧卡仍然陷入沉睡。但畢竟一度溶於虛無的個人意識光是能夠重新獲得形狀，已堪稱奇蹟，也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坐在副駕駛座的法妮雅的聲音像無線電般傳進耳中。看來同樣進行神經連接的人之間，可以透過電子儀器進行對話。

槍響、怒吼、倒臥血泊中的士兵和魔女。

見到十八公尺的龐大機身奔馳，士兵們二話不說決定撤退。合力架起翻白眼且持續口吐白沫的格列高雙臂，往機庫出口跑去。

──抱着路西法逃跑……！

Vivi略顯困惑。

充滿恐懼的慘叫聲透過收音麥克風傳回給Vivi。

靠思緒來靈活操縱米迦勒的手腳……不光如此。

──米迦勒變成了我……！

『是的，我都看得見。雖然無法操縱就是了。』

接著有陣強烈的聲響傳進Vivi耳中。

總而言之，繼續放着路西法不管的話，祂會墜落。

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是世上會有的景色。

連中槍部位和損傷狀況，Vivi都能靠感覺來理解。在裝甲保護之下並未感受疼痛，不過外界的溫度會透過生命金屬傳回。假如米迦勒跳進火海中，恐怕Vivi本人也會感受到熱度吧。

『Vivi，能否稍微在這裏滯空一下呢？』

每一個被切割的細部映像都是飛行戰艦巴巴羅薩第一機庫的場景。

『或許是我太自作主張，但是對受傷的民衆視而不見，形同在否定我自己。』

這麼決定後，Vivi只用思緒讓米迦勒跑起來。

若是普通的機兵，必須靠手勢或腳部的傳聲管才能和地面的人員溝通。

米迦勒往仍將上半身攀附在後部艙門的路西法望去。

──通通驅除。

想讓以一般腳踏板和操縱桿控制的機兵奔跑可說難如登天，不過一旦神經連接成功，就像用自己的腳在跑一樣。

Vivi的思緒化爲青色翼膜，於星海中翻轉。

高度僅僅三十五公尺。

從剛纔開始就停下步伐，欣賞星空中上演飛行戰艦大戰翼龍戲碼的士兵們，此時都愣愣仰望着突然落下的巨大機兵。

突然其來的場景轉換讓Vivi一時之間愣住了。

比想像中更大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給魔女。魔女似乎不知道這項功能，一時之間張嘴愣住，但隨即揚起嘴角，回以一如往常的微笑。

慘叫和驚呼頓時籠罩地面。

伸進路西法腋下的雙臂繞到背部闔起，成了米迦勒正面環抱路西法的姿勢。路西法任憑擺佈，宛如屍體般垂下四肢，動也不動。

就這樣，法妮雅的聲音在被增強後發送到外界。

『只要我許可，能把部分功能轉交給法妮雅。拜託妳用擴音器呼喊盧卡吧。』

全長將近十公尺的長劍緩緩出現在三十分割畫面的一部分內。

Vivi老實說出感想，法妮雅略顯困惑。

有人抬頭看來，出聲喊叫。

由銀白色碳質裝甲保護着的右腳映照在被分爲三十格的其中一格視野。同時在相當接近機庫地板的視角中，也能看見躲在暗處的敵軍士兵長相。

『我們會搭翼龍逃跑，汝身和路西法一起逃吧！』

只見她邊說，邊從懷中掏出貓頭鷹往外頭放。似乎是要呼喚附近盤旋的翼龍來逃跑。

「！？」

「是辦得到，但爲什麼？」

高達十八公尺的兩臺機體破風急墜。

如今的Vivi能靠思緒來操縱米迦勒上搭載的所有電子儀器，並且掌握一切。

在極度逼近隊列上空的距離，懷中抱着僚機的米迦勒翻轉蒼藍翅膀驚險掠過。

『……Vivi，聽得見嗎？……我是法妮雅。』

不過米迦勒有搭載機外擴音器。靠着奈米機器傳送的情報得知這一點的Vivi從擴音器回應：

「妳真的是位偉大的人物呢。」

地面上能看到撤退中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長蛇陣的燈火拖出一條橘紅河流。

『……走在地上的這些人是從前我的王國的國民。如今打敗仗令他們垂頭喪氣，我想盡我的義務鼓勵他們，讓他們能打起精神。』

就在Vivi準備往下跳的瞬間，耳邊突然響起聲音。

「那是啥！？機兵在飛呀！！」「我在卡羅維瓦利看過！那傢伙是米迦勒！竟然還會飛喔！？」「有兩臺啊！那些傢伙到底是怎樣？敵人嗎！？」

──盧卡還沒清醒……

在即將撞上之際，銀白翅膀忽地展開。

──我的神經細胞透過奈米機器活性化了……！

然後，這個狀態，該不會是──

也不能怪他們陷入混亂。畢竟看在他們眼裏，肯定以爲兩臺機兵真的是創世神話中遭天界放逐的墮天使吧。

『……盧卡……聽得見嗎？請你起來，盧卡。』

「知道了。可別死喔。」

──原來駕馭米迦勒指的就是這回事啊！

「要走了喔。」

「我聽得見。妳沒事吧，法妮雅？看得見目前狀況嗎？」

重踩機庫的水泥地板，每跨一步都發出沉重聲響之下，米迦勒朝後部艙門走去。

無論是雅思緹的記憶還是盧卡等等，集體潛意識世界中的景色都消失了。映入眼簾的是在機庫內上演槍戰的魔女和士兵，也就是剛纔爲止身處的現實。

高度只有一百二十公尺。

Vivi選擇不追。

這樣的話，我什麼都辦得到。

『謝謝妳，Vivi。』

安娜塔希亞抬頭看着這邊大喊，聲音透過機外的收音麥克風傳來。

Vivi出腳往前跨了一步。

安娜塔希亞在Vivi的遙遠斜下方大吼。不過聲音卻聽得格外清楚。

「……我明白了，暫且滯留吧。」

Vivi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掙扎攀爬，現在已經徹底停止動作，可說是勉強靠着手肘和地板的磨擦才得以留在這裏。

明明在這個十萬火急的局勢下做這種事也得不到任何好處，甚至反倒會替自身招來危險。Vivi傻眼的同時，也不禁佩服起她。果然所謂的王族，當真持有常人難以理解的性情。

『啓動了！！走呀，Vivi，別管我們啦，快走！！』

成爲米迦勒的Vivi環顧機庫內，發現躲在貨櫃後方的敵兵，於是走了過去。儘管畏懼逼近的銀白色巨人，士兵們仍勇敢用七點九釐米彈開槍射擊。

首先做的就是將劍和盾當場捨棄。儘管是難得的武器，但兩手不空出來，就沒辦法拯救路西法。

就在打算提升高度之際，法妮雅透過無線電開口：

透過神經連接，法妮雅真摯的感情傳至Vivi心中。

──是熾天使級奈米機器乾的好事。

出言感謝後，法妮雅俯瞰地面。

法妮雅的視網膜中，映照出米迦勒的鏡頭拍攝的畫面。

對着疲憊萬分的迷惘民衆，法妮雅開了口。

盧那•席耶拉聯合軍將近五千名左右的士兵們心懷恐懼，抬頭仰望滯留於三十公尺高空中的機兵。

以滿月爲背景，原本右手抱着癱軟的路西法飛翔的天使突然在半空中停下，俯瞰起士兵們。祂的身影既神聖，也籠罩不吉的氛圍。究竟是天使？還是惡魔？士兵們屏氣凝神，注視着天空。

到底想做什麼？想用制裁的烈焰燒光我們嗎？如今所愛的國家戰敗，早已疲倦不堪，變得怎樣都無所謂了。當士兵們萌生這種自暴自棄的念頭之際，頭頂冷不防響起一股完全與現場氣氛不符的透澈女聲。

『千萬不能絕望，偉大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市民們。』

哦哦……士兵們同時發出驚歎聲，面面相覷。

是一股不可思議的聲音。明明並非特地扯開嗓門說話，只是平靜的語調，聲量卻足以傳遍平原的每一處角落。

不曾聽過這樣的聲音。難道他們抬頭瞻仰的，是真正的天使嗎？

『爲了將自由與平等普及至全恩寵大地，你們展開了這場戰爭。這股理念相當尊貴，足以世世代代傳承下去……我衷心期盼此刻不幸敗陣，正踏上返鄉遙遠路程的各位，千萬不要捨棄這股美麗的理念。這也是爲了在那場革命中捨身，不幸犧牲的人們。』

字裏行間流露誠懇的聲音從天使身上傳達下來。除了聲音透澈外，話語的抑揚頓挫宛如精緻的音樂，光聽就令人通體舒暢。

現場的士兵們不知不覺間跪了下來，有人雙手高高往天上舉，也有人感動到流下淚來。這位天使的慈愛深深滲進因撤退的漫漫長路而身心具疲的內心。

「啊啊……天使大人……！！」「請您拯救我們！！饒恕我們的罪過！！」「天使大人，拜託您守護共和國！！拯救我們的國家！！」

央求的聲音陸續響起。

然後在這些聲音中，也能聽見這樣的聲音──

「難道是法妮雅殿下！？法妮雅殿下搭在上面嗎！？」

「我們不可能忘記您的聲音！！要是您在的話，請應個聲吧！！」

聲音是過去屬於公主親衛軍團的士兵們發出來的。對於平日和法妮雅一起生活的他們而言，熟悉的語氣，懷念的聲質，最重要的是從話聲中傳出的高尚格調，怎麼想都是法妮雅不會錯的。

士兵們的聲音透過收音麥克風傳回法妮雅耳中。

「厲害，原本疲憊成那樣的士兵們竟能變得這麼有精神。」

【啓動之刻來臨。】

被伊甸追殺應該是逃不掉了，那麼只能回猶大環了嗎？可是Vivi和安娜塔希亞是在十五年前和猶大環宮廷保守派爲敵，最終逃往伊甸的身分。要是回到猶大環的話，姑且不論Vivi，安娜塔希亞肯定難逃一死。再怎麼說自己也是多虧了那個魔女才能搭上米迦勒，實在不忍心見死不救。

「World Trigger」。

──在那之後再決定就好。

有失平常沉穩的態度，法妮雅難得扯開嗓門大叫。

──萬萬沒想到真面目竟如此驚人。

飛翔在夜空下的同時，Vivi也開始思考。雖然憑着一股衝勁逃出巴巴羅薩，但事前完全沒料想過這種狀況。由於是接二連三的偶然才走到現在這一步，關於往後的計劃可說一片空白。

真面目、用途，以及意義，通通超乎想像。

Vivi只爲了駕馭米迦勒存活至今，也被教導若能駕馭米迦勒，就能啓動傳說中的「World Trigger」。可是，沒有人知道啓動後會怎麼樣。她也只聽到「能夠改變世界」這個曖昧的效果。

【往此去。】

現場湧現歡呼，五千人開始齊聲高喊「市民法妮雅」。

殘兵敗將不再顯得疲憊不堪，以充滿欣喜與感激的表情打起的拍子籠罩附近一帶。法妮雅心中也跟着湧上喜悅。

『總有一天，我會回到拉蘭帝亞，爲了往後和各位共度難關。就算再怎麼辛苦，再怎麼難過，再怎麼悲慘，也請你們一定要生存下去。即便我已沒有任何力量，但若能得到原諒，我衷心希望能夠陪伴着各位，一起走過追求遙遠理想的困難旅途。』

Vivi和法妮雅兩人愣愣張口，等待米迦勒把話說下去。

──我必須盡我的職責。

「World Trigger」的真面目化爲視覺情報，傳送進錯愕的Vivi腦海中。

不過馬上轉了個念。

「Vivi，感謝妳幫我這個忙。」

不過總而言之──Vivi仍持續往米迦勒指定的地點飛行。

高一千五百公尺的牆面處，不知爲何刻印着蒼藍色的正教十字。

北伊甸特區。位於聳立的高大伊甸峭壁中段。

接不上話，喉嚨瞬間乾啞。

【啓動條件已齊全。做選擇的是你們。】

「恩寵大地會滅亡的！！」

下定決心後，她開口：

Vivi於此刻理解了世界的祕密。

面對兩人，米迦勒只冷冷回應：

然後，她在一瞬間理解了那個地點的意義。

一瞬間猶豫該不該報上名號。

Vivi把視線從地面的士兵移往空中的飛行戰艦。

撬開世界之謎的鑰匙，如今掌握在他們手中。

Vivi無法回答米迦勒任何話。

再拖拖拉拉下去的話，會遭到敵方快艇追逐。既然如今抱着無法動彈的路西法，早一步離開此地纔是上策。單手抱着路西法，並讓飛行組件加速後，戰艦羣的燈光不一會兒就埋沒於星光中。

同時，獲得相同視覺情報的法妮雅也對米迦勒大喊。

對於不知道擴音器的士兵們而言，肯定覺得法妮雅的聲音像魔法般響亮吧。法妮雅認爲地面上之所以激起這麼大的波瀾，與其說是靠演說內容，更該說是靠電子儀器的力量。

法妮雅邊祈求着他們能順利歸鄉，邊對Vivi說：

是要開啓，或者繼續關閉？

「要是啓動這種東西的話……！！」

回應這股內心嘆息的是米迦勒。

──聽聽盧卡的想法吧。

「我們也得快逃纔行。」

Vivi雙眼大睜。

【路西法接受了盧卡。】

「千萬不能啓動！！」

透過擴音器增強的法妮雅的聲音實在太過神聖，簡直就是大天使的福音。

「World Trigger──」

看樣子有十幾艘在附近巡弋的小型飛行艦艇察覺到巴巴羅薩的危機，火速趕來支援了。憑親衛龍騎兵隊的數量，想必難以和艦隊抗衡。

決定的不是機器，而是我們。

「………………！！」

紋章約五、六公尺大，而且只有搭乘鳥、翼龍或飛行艦艇的人員才能以肉眼觀看。就算從地面仰望，也不會有人發現吧。

──無處可去啊……

話就說到這裏結束。

【能夠變得幸福。】

目前索比尼奧仍纏在大大傾斜的巴巴羅薩上持續破壞。只是遠方空域能看見不少標示燈閃爍。Vivi以思緒聚焦在那片空域，接着放大，提高影像的解析度來進行確認。

Vivi也看着地面的樣子，如此回應。

士兵們哭着高舉雙手，呼喊法妮雅的名字。能夠拯救我們的除了法妮雅之外沒有別人──悲劇公主化爲天使回來了，所以一定不要緊，自由與平等的夢想還沒有毀滅。

「……已經叫來飛行艦隊，龍騎兵是時候撤退了。」

「我們根本不希望審判妳，市民法妮雅！！」「請和我們一起生存下去！！如今妳已成爲我們的希望了！！」「妳願意贊同革命的理念嗎！？那麼在場沒有人會反對，請指引我們吧，市民法妮雅！！」

操縱着這臺神聖機兵的竟是「悲劇公主」法妮雅嗎？在已成過往的王政時代，君臨於我們之上的那位美麗少女就是天使的真面目嗎？

連意義都不曉得，只當成Lane家代代相傳的咒語詠唱至今的詞彙。這下總算得知其真面目，令她不寒而慄。

希望這下能讓他們重新提振精神，撐過這段返鄉的艱難旅途。

──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我已不再是殿下。在王權廢除的這個當下，我僅是一介市民，法妮雅。若各位想審判我，我也樂意站上處刑臺。然而我的心願只有一個，就是和各位同甘共苦。』

驚訝的視線與呼聲在地面散播開來。

「這都多虧了裝置的功能，讓微小的聲音也能傳到遠方，非常有用呢。」

同時，在Vivi的三十分割畫面上的一部分，顯示出米迦勒指的地點。

Vivi和法妮雅的思緒頓時僵住，無法反應。

米迦勒並沒有強迫她啓動。做出決定的人將是搭乘兩臺熾天使級，共計四名的駕駛──Vivi、法妮雅、弭茲奇，以及盧卡。

流下淚水，露出笑容，五千名士兵們一齊向飄浮在空中的米迦勒高舉雙手歡呼，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